两天过去。
梁亦芝他们四人的小群逐渐变得沉寂。
群里明明有四个人, 却只有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一言一语。
何嫚和蒋徊都察觉到了怪异。
眼见群里频繁冷场, 何嫚作为或多或少知道她心情烦闷原因的人, 她看不下去, 主动私聊梁亦芝说:
【亦芝, 昨天我客户送了我几张演唱会的门票,我请你去看吧!】
梁亦芝正坐在家里擦琴,腾出手回复:
【我就不去了吧, 最近比较忙。】
何嫚:【你都没问我是谁的演唱会?你就不去了?要不要这么绝情哇!】
【哭哭.jpg】
梁亦芝嘴软:【那好吧。是谁的演唱会?】
何嫚说:【安致佑的哦!】
【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梁亦芝听见这个名字一时间失神。
曾经她的学生时代,都是听着安致佑的歌曲长大的。他是风靡她初高中校园的歌手,粉丝群体基本都是和梁亦芝一个年龄段的,外号是当时圈内的“初代歌王”。
梁亦芝半天没回复。
何嫚又发过来语音:“怎么了!现在连安致佑的演唱会都不能让你提起精神来了?”
“你忘了你以前又是让我帮你买周边、又是让我带签名照的?怎么,你现在移情别恋了?”
梁亦芝拿起手机打字:【不是的,我刚刚在想事情。】
何嫚:【那你去不去嘛。去的话,我晚上把票给你送过来。】
梁亦芝想了想才回答:【去。】
一直这样消沉也不是个事儿,她需要一些刺激因子,帮她从最近这难以喘息的情绪消耗中解放出来-
演唱会当天。
梁亦芝安检后入场,尽管她早已没有当年追星时那么的狂热,但她还是隆重打扮了一番,以示对青春回忆的尊重。
何嫚的票在二层看台的位置,不算很靠前,但视野居中,也没有受到遮挡。
大屏上循环播放着安致佑的MV视频和广告,梁亦芝看得入神,都没发现身边什么时候有人坐下了。
“你很喜欢这个明星?”
梁亦芝一转头,看到贺新图时微微张了张嘴巴。
“你……怎么会在这?”
贺新图坐在她旁边的位置,笑容坦然:“你朋友何嫚给我的票,我还以为你们都来了,没想到只有你。”
梁亦芝了然。
何嫚分别都给他们送了票,想给他们创造见面的机会。
梁亦芝这才回答他方才的问题:“这个是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很喜欢的一个偶像。你认识吗?”
贺新图端着下巴,看着大屏上的脸,揣摩几秒才回答:“我说不认识的话,你会生气吗?”
“当然不会。”梁亦芝说,“只是你不认识的话,演唱会的时间会不会比较难熬?”
贺新图并不介意:“演出嘛,听的就是个氛围,其他的不重要。”
梁亦芝笑了笑说:“早就想说了,你心态真好。”
从之前和贺新图的几次聊天中,梁亦芝就感受到了,他这人很随和,处世之道或者喜好都没个定式,什么都觉得好。
梁亦芝觉得,自己要向他学习这种开放的心态。
演唱会接近两个多小时,却快得像两分钟。
即便岁月增长,安致佑的歌唱和舞蹈实力仍然不减。台下观众激情饱涨,梁亦芝也像被浸泡在其中,浑身酣畅。
看着她对着台上的歌手挥舞双臂、高声喝彩,贺新图也不自觉地,跟着她牵了牵唇角。
结束散场后,他们俩随着人流一起走出场馆。
贺新图问:“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梁亦芝一愣。
“你……怎么知道的?”
贺新图摸了摸头发说:“其实,是何嫚跟我说,你今天心情不好,她请你来看演唱会,又怕你一个人觉得孤单,就让我来陪陪你。”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今天看演唱会的时候,贺新图的目光总是频频朝她投过来。原来是在暗中观察她的心情。
梁亦芝很感动朋友们能为自己这么做。
她摇摇头:“我没事了,我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演唱会是精神补给,我现在兴奋得能去绕着场馆跑圈。”
贺新图被她逗笑了。
“那以防你觉得不尽兴,我请你去HOOK坐坐怎么样?正好今天店休,店里没人。”
梁亦芝爽快答应。
夜风萧瑟。
他们打了个车,直奔HOOK。
冷清的HOOK实在太少见,二楼的露台上空无一人,大门上挂着把锁。
贺新图拿出钥匙打开,输了密码进入。
梁亦芝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贺新图进到吧台后面,清洗器具。
他调了杯酒,拿到梁亦芝面前的圆桌上说:“尝尝看。”
“是新品吗?需要给一些非常个人的评价吗?”
贺新图:“是新品。但今天的这杯,我有把握,你一定会喜欢。”
梁亦芝的好奇心被他激上来,端着酒抿了一口。
这一杯滋味很丰富,闻着有股清淡的果香,入口之后先是果酸、再是甜腻,最后舌根却能泛起一丝丝辛辣。
梁亦芝吐了吐舌头,比了个大拇指,就算是最高级别的点评了。
贺新图说:“我有一个已经想好的酒名,你要不要猜猜是什么?”
梁亦芝想了想。这问题太抽象,且回答很广泛,她实在拿不定主意。
贺新图看出她为难,直接公布:“是你给我的启发,我决定给它起名为‘五重奏’。”
五重奏?
梁亦芝想到了请他去听室内音乐会的那天。
她惊喜地笑着说:“这杯酒真的很适合这个名字呢。”
丰富的口感,层层递进的滋味,不能更适配了。
“这杯酒的灵感来源也是你。”贺新图看着她,蜷曲的头发和他的睫毛碰在一起,挡住了他眼里本该有的光点。
“你最近几次,好像总是心情不好。”
贺新图想起,上次和她在一起时,她脸色也不佳。
“我能问问吗?是谁总是让你不开心?”
梁亦芝张了张嘴,顿觉喉头干渴。大概是酒的辛辣味,迟迟退散不去。
“没什么,就是跟我一个朋友吵架了。”她手里旋着玻璃杯底,低声道:
“如果……如果你知道,一个朋友骗了你很久,你会怎么想?”
贺新图静了两秒,似在思考:“我想,得看是哪种程度的欺骗吧。很严重吗?”
梁亦芝沉默着摇摇头:“……不算很严重。只是他瞒着我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我。”
梁亦芝人缘好、朋友多,虽然喜欢交友,但真正交心的也只有何嫚他们几个。
她这人有些理想化,看中人生中的每一份感情,不喜欢带着目的和她交往的人,那样的感情掺杂了太多东西,一旦平衡被打破,就无法再维持下去,关系毁坏得轻而易举。
那就像她心上长着的一颗疙瘩。只要她知道了对方结识她时,抱有其他的目的,她就无法再也客观的眼光来看待他的一切行为。
贺新图听了她的看法,没有发表评价。
梁亦芝问:“如果你最好的朋友欺骗你,你会怎么样?”
贺新图慢慢道:“我没有什么最好的朋友。”
“没有,这怎么会?”
“不止没有,我和我的父母、亲戚之间的联系也很少。”
贺新图看着她说:“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觉得,不要太紧密的关系才是最好的。”
“越紧密的关系,越会让人处处受制。因为熟悉,常常不敢和对方说实话;也因为关系好,会对对方有过高的期待,也越容易失望,往往一个人的坏脾气都是发散给最亲密的人。所以越亲密的关系,就越容易受伤。”
梁亦芝似懂非懂。
她想起了她曾对贺新图感到新奇的那些观点。
他看不懂艺术造诣极高的画作,却不感到索然无味,反而觉得未知更是一种美。
他不介意和陌生人交往,因为陌生人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无需顾忌对方的眼色、也不用在意他人的看法。
哪怕对梁亦芝,他也一直默默践行着这样的生活哲理。
他从未告诉她他的住址、他的家庭背景。他没透露过他除了职业以外的爱好,她也从没见过他身边出现过朋友一类的人,他们连见面地点通常都是在他的酒吧。
她觉得他神秘又新奇,只是因为她完全不了解他。
她认为他边界感强、注重隐私,其实是因为他从未想跟别人产生过于紧密的联结。
往日喧闹放着柔美RNB的酒吧,此刻只能听见露台上呼啸的风声。
静谧空旷的角落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贺新图继续给她解释着自己的观点:“就像如果我骗了你,你一定不会像他骗了你那么受伤,对吧?”
“同样的,如果我做了什么,你也不会觉得我是带有其他的目的接近你,因为我根本没有理由那么做。”
梁亦芝仔细思考着他的话语,却没发觉,坐在身边的人影正一点点朝她靠近。
直到她视线里,桌上那杯浅红色的液体被遮挡住,她才睁大了眼睛,发现贺新图的脸竟然离自己那么近。
他低头,最后在她唇边落下了浅浅的一个吻。
梁亦芝完全没料到这个进展,手扶在桌沿,彻底屏住了呼吸。
贺新图歪着头,嘴角噙着笑看她,像在逗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问:
“酒喝完了。接下来……”
“要不要去我家?”
第47章 翻篇 恋爱不过是友谊的进阶版本。……
梁亦芝险些从凳子上摔下去。
“去去去去去、去你家?”
她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贺新图被她的反应噗嗤一声逗笑了。
他双眼眯起:“没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
他继续贴近她,手伸到梁亦芝的刘海上方,帮她轻轻梳理了一番。
“我很喜欢你。”
“但是就像我说的, 太亲近的关系,会让我们双方都受伤。”
配合着萧索的风,他的语调漫不经心的, 吹在她耳边, 比露台上的风要炽热很多。
“你不用那么紧张,也不用有负担, 现在很多人都这样。我们之间,也可以不谈感情。你应该还没试过这样的关系吧?”
梁亦芝心脏狂跳。
这样的关系,是指哪种关系?
只走肾不走心, 见面就脱裤子,结束了拍拍屁股走人。不用有情感上的纠葛, 也不用为对方的任何情绪负责的, 那种关系吗?
梁亦芝看着贺新图细长的眼睛, 一双简单却好似极具迷惑力的眼睛。
贺新图曾经带给她的那种新奇感, 在这个晚上,乍然间变得特别陌生。
可她似乎又觉得,他这样直接对她说出来、不藏着掖着, 反而挺痛快的。
至少他没有抱着想跟她上床的目的, 一直隐瞒她接近她。
这到底是件好事还是坏事呢?
梁亦芝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复。
对别人来说凭借荷尔蒙就可以轻松作出的一个决策, 对她来说却很困难。甚至要先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利害分析。
说起来很荒唐, 她正谨慎地在决定是否要冲动。
早在被谢昀伤害过时, 她就曾有过这样的想法。要摆脱她过去那些守旧、顽固的观念,遵循本能、放下情感的包袱,维持将来的人际关系。
或许从那时就下定决心才是对的。
她早就应该知道, 这世界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好,社会不是童话故事书,她也不是永远待在城堡里被保护着的公主。
她不想再为此受伤。
她对贺新图说:“你让我想想。”-
乐团排练的间隙,梁亦芝一个人待在休息室的角落,也不练琴,看着窗外发呆。
周围熙熙攘攘。
吴悠穿过人群和一堆乐器,走到她身边,弹了下她的脑袋。
吴悠:“亦芝,你这两天让我感觉好陌生啊。”
梁亦芝收起端着下巴的手,问:“怎么了?”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吴悠抬起手,模仿她的动作,“45度角仰望天空。你知道么?你身上第一次出现了花泽类的气质。倒立的话,眼泪才不会留下来哦。”
梁亦芝没忍住笑。
这时,施若诚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吴悠一个易拉罐说:“热可可,天气冷,你拿着温温手,喝点热的。”
吴悠:“谢谢施哥。”
施若诚这才注意到坐在窗边的梁亦芝,他神情错愕,立刻道:“……对不起,我只买了一瓶,我现在再去楼下。”
他说完就要走,被梁亦芝叫住。
她大方摆手:“不用那么客气施哥,我刚刚喝过了。”
“那好吧。”
施若诚略带羞涩地走开了。
梁亦芝觉得好笑。施若诚这人虽然呆板,但瞧着对吴悠却是很上心的。
她问:“看你这样,打算接受施哥了?”
吴悠说:“哪有。不算接受,只是决定不拒绝了吧。”
吴悠之前面对施若诚,一直是能躲则躲。可每每碰上,又会被他真挚的行为所感化。
吴悠说:“我觉得这样太别扭了。一直回避他也不够尊重,他也没做什么过激的事。我这算是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梁亦芝打探她:“看你这表情,我感觉施哥应该是有希望了。”
“有好消息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梁亦芝看着吴悠甜蜜的表情,竟然开始有几分羡慕她。
施若诚对她的感情,来的简单而热烈。喜欢她,所以想尽一切办法地对她好,纯粹得极致又美好。
吴悠在她身边坐下:“说说你吧,你怎么了,状态很不对。”
梁亦芝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就算面上不显,她的琴声也会成为她第二张嘴。
沉稳悠长的大提琴音忽然变得干涩又致郁,身为第一大提琴手,她今天接连被指挥点了几次名。
梁亦芝说:“没什么,就是跟我一个朋友吵架了。”
“那得是很严重,且应该是你很好的一个朋友吧。毕竟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
吴悠开解她:“有什么事你就找他谈呗。别憋在心里,会闷坏的。”
“有时候我们会对别人发脾气,往往就是因为先主观臆断了他们的想法,滋生出更多莫名奇妙的东西。你得把话说开了,才知道怎么解决问题。”
梁亦芝很是赞同吴悠说的话。
她和顾寅言这两天一直很有默契地互不联系。她沉默,他也继续保持沉默,任由她好奇心疯涨,不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半分。
可这样下去不行。
他们两个之间,还牵涉着其他朋友、父母,一直这样回避下去,问题还在那里,永远不会消失。
只是梁亦芝没想到这个机会会来的那么快。
结束排练,她回到家。
离单元楼不远,她看见了停在旁边的车。
梁亦芝默默换了条路,绕开障碍点,从另一侧过去。
只可惜她背着琴,目标实在太过显眼,就像个移动的靶子。
梁亦芝刷卡进门,进了电梯间,转身就狂按关门键。
然而两扇正在缓缓合上的门,被顾寅言的手挡上了。
他缓步迈进,站在她身边。
梁亦芝低着头。没有表情,也没看他一眼。
顾寅言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平平淡淡地问:“刚下班?”
“嗯。”
“吃过饭了吗?”
“不想吃。”
“那我给你买点什么?”
“不用。”
电梯门一开,梁亦芝先他一步走出去。
很显然,她在躲着他。
可顾寅言并没打算将这事就此翻篇,他来了,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打算。
他三步并两步,追上梁亦芝说:
“我们谈一谈吧。”
梁亦芝往门锁上摁密码:“我没什么要谈的。”
“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门锁的输入音忽然暂停,梁亦芝的手顿住了。
顾寅言这一句话戳中了她。
她慢慢吞吞地把密码输完,最后对他说了句:“进来。”
梁亦芝进门,把包往沙发上随意一撇,将琴放好,走去厨房倒水。
她拿水壶往玻璃杯里倒了满杯,咕咚咕咚地灌下,丝毫没有要招待顾寅言的意思。
顾寅言自己换了鞋,站在厨房门边注视着她。
无形的视线像一只瞄准了她的箭,梁亦芝只能不断喝水,以抵消自己的紧张感。
她心想,不是说要来找她谈,为什么他还不开口,难道还要等着她先问?
顾寅言幽幽来了句:
“你再喝下去就要水中毒了。”
“还是你准备一会儿没说两句就尿遁?”
梁亦芝放下杯子,最后一大口水含在嘴里,转过来怒瞪了他一眼。
顾寅言看着她的模样,觉得好笑。
这才是他认识的梁亦芝。
互相不搭理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他不想再体会第二次了。
梁亦芝握着水杯,决定先发制人。她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虽然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答案,但是她还是想亲口听顾寅言的回答。如果他不是从最开始就对她抱有别的感情,尚且情有可原。
她为自己的这种想法觉得可笑。或许她对他,本来就是宽容的。
顾寅言淡淡说:“你说的是什么时候开始收藏的那些东西,还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你。”
顾寅言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低频的胸腔共鸣。说话的时候有他特有的一股气质,不急不缓,柔润又醇厚。
他的语调总是很慢,声音虽低,但口齿却很清晰。所以那几个极度敏感的字眼一出来时,梁亦芝的耳边仿佛过电,鸡皮疙瘩差点要冒上来。
顾寅言说:“我没法说清楚具体时间,但或许开始的很早。”
梁亦芝的手将玻璃杯子握得更紧,指关和骨节的纤细皮肤都开始泛白。
“为什么要瞒着我?”她又问。
顾寅言没第一时间回答。
顾寅言:“结果都是一样的,你已经知道了。”
梁亦芝点点头。
她舒了口气:“没关系。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以后我会继续当作不知道。”
她气息微抖:“我们之间,一直只是朋友的感情。而我况且对朋友比较好,所以让你误会了。”
顾寅言那双凉薄的眼盯着她,像要把她嵌进视野里。
他说:“梁亦芝,你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如果是在骗我,那没必要,因为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如果是骗你自己,我希望你可以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感情。”
梁亦芝听了他的话,却只是昂起下巴反问:
“考虑什么?考虑我被骗了多久吗?考虑你在我身边这么长时间,到底是真心地想和我做朋友,还是有什么别的意图。”
原来她一直在意的就是这个。
顾寅言并没因为她的反问感到心虚。
他说:“梁亦芝,我们认识这么久,你真的觉得我的所有行为都是带有目的的吗?”
似乎是因为他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上来,梁亦芝彻底噤声。
她胸口微微地起伏:“……反正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
“我有喜欢的人。”
“我可以等。”
“我们是朋友。”
“你的意思是,”顾寅言问,“除了这个,别人都可以?”
顾寅言的立场很明确。
经过了这几天的思考,他已经想的足够清楚。他逃避了那么久,把自己的感情全部藏在一面不见天日的镜子里,也是时候该让它们获得喘息。
日日把玩的那几样不值钱的小物件,已经承载不了他现在的心。
他不想止步于此,他开始想要的更多。
顾寅言道:“恋爱只是友谊的进阶版本,我认为有一段感情基础,只会对我们更有好处。”
顾寅言的话只让梁亦芝觉得荒谬。
她完全不认同他的观点。憋了半天,最后骂了他一句。
“你真是……疯了。”
顾寅言目光炯炯:“随你怎么想。”
第48章 挡桃花 “哦,他是我闺蜜。”……
她冷着脸, 不想对上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看出她不想搭理,顾寅言干脆走上前,来到她身边。
鼻尖飘过来熟悉的柑橘香。好听的声音落在她耳畔:
“前两天, 我听何嫚说,你给他们送了礼物。”
不久前,为了感谢何嫚的演唱会门票, 梁亦芝把自己做的香珠手串带给了她, 给蒋徊的份也让何嫚帮忙转交。
她做了三个,至于剩下一个……
顾寅言立在她身边, 格外惹眼。
视线落在她如羽翼一般的眼睫,他低声道:“我还没收到。”
梁亦芝不松口:“随便买的,没你的。”
“是吗?”顾寅言反问,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不公平了?”
“……”
梁亦芝语塞。
她还想问他什么时候脸皮变得这么厚!怎么还好意思来问她讨礼物的!
这谈话再谈也谈不出什么结果。梁亦芝轰人:“你走。我要洗澡,今天我要早点休息。”
“现在六点都没到。”
“要你管!”
梁亦芝一边喊着“走走走”, 一边招手将人赶了出去。
合上门之前, 顾寅言忽然转身堵在门口, 像一道坚实的人墙。
“梁亦芝, 今天我说的话都是认真的。”他欲言又止,“你好好考虑。”
梁亦芝没有回答。
送走顾寅言,梁亦芝又在门前等了会儿。她扒在猫眼前, 确认顾寅言离开后, 才蹲下身, 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怎么会变成这样?!!
梁亦芝把头发搓成了鸡窝。
她很珍惜顾寅言这个朋友, 也不想多年的友谊关系变得太僵。
即使如今知道了真相, 可她对他就是讨厌不起来。
顾寅言今天的意思,分明就是这条路他要直走到底。
问题悬在眼前,梁亦芝别无他法, 又无人倾诉,更不可能和何嫚蒋徊他们说。
她心里堵得慌。
今晚已经没了心情做饭,梁亦芝恶狠狠地点了碗麻辣烫外卖,势要把情绪都发泄在汤底里-
何嫚结束了在经纪公司最后签下的几条合作后,终于迎来了短暂的休假。
为了庆祝,何嫚喊朋友们出来陪自己聚一聚,寓意开展新生活,拥抱美好的明天。
然而她没想到,自己恢复自由身了之后,朋友们却一个也叫不出来了。
梁亦芝说最近演出安排多,顾寅言听了之后也说没空,唯一响应的蒋徊最近一不小心把腿摔骨折了。
何嫚再三想组局,怎么也组不成,最后终于没忍住发了脾气:“你们太不够意思了!我好不容易脱离苦海,也没让你们陪我玩个三天三夜的,出来吃个饭都这么难吗?”
她这一下,确实给其他几人起到了震慑的作用。
梁亦芝也知道,迟早有一天四个人都得见面了,她这么一直回避下去也不是事儿,她也没法给出个像样的理由。
见面当天。
因为蒋徊腿脚不便,他们便约在了离蒋徊家更近的一间餐厅。
顾寅言开车,把蒋徊接过来。
蒋徊进门的时候一边拄着拐,一边被顾寅言搀着。
见到梁亦芝和何嫚坐在位置上,他立刻甩开了顾寅言的手,倔强道:“不用扶我!我能走!”
顾寅言淡淡抽回手,塞进口袋,表情明显在说:再演一个看看。
蒋徊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
何嫚立刻站起来。
蒋徊感动得快流泪:“嫚嫚,果然你还是关心我的!”
何嫚半俯下身,拄着露在长靴外的膝盖,看着他的石膏哟呵一声:
“这是最新款的潮流配件吧,挺别致的啊!”
蒋徊:“你——!还潮流?这福气换你你要不要!”
梁亦芝关心了句:“这个石膏还得戴多久?”
“一个多月吧。”蒋徊抬了抬自己的腿,“够意思吧,这样都陪你出来,哥们儿尽力了。”
“行了,少拿你的伤病当勋章。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赶紧坐下点菜吧!看你站着我累得慌。”
梁亦芝和何嫚并排,蒋徊和顾寅言在对面入座。
梁亦芝一抬眼,就看见顾寅言在自己面对面的位置坐下。
她转头看向窗外。
吃饭的时候还好,蒋徊和何嫚的话都多,她时不时插入他们的话题几句。
吃着吃着,何嫚忽然放下筷子说:“不对劲。”
“你俩不对劲。”何嫚拿筷子在虚空中点了点。
梁亦芝装作没听见,埋着头。
何嫚说:“又成仓鼠了。”
梁亦芝装傻充愣:“谁啊?”
“你跟顾寅言吵架,到现在还没和好呢?”
这个问题尖锐地梁亦芝一时回答不上来。
她瞄了顾寅言一眼,想等他先回。谁知顾寅言这会儿倒是不看她了,慢条斯理地低头夹菜。
梁亦芝硬邦邦道:“我们没吵架。”
“没吵架你俩为什么不说话?”何嫚放下了筷子审问,“你们俩,他说话你就不说话,你说话他就不说话,你们俩只能有一个固定发言人吗?”
“……巧合而已,谁规定我们就得同时说话了。”
“那你怎么半边身子都转到我这来了?你都快和蒋徊吃一个碗里的菜了。”
梁亦芝哑口无言:“我……”
“她确实在生我的气。”顾寅言忽然出声道。
“到底什么事?”蒋徊八卦心起,“是不是顾寅言惹你生气了,还不肯给你道歉?”
梁亦芝说:“不是这样的……”
顾寅言低眸:“没关系,她在气头上,不想原谅我也正常。”
这是什么发言?
梁亦芝顿时觉得自己被架在高位,上不去又下不来。她唇瓣微动几下,怎么也说不出口。
何嫚“嚯”了一声。
她转向梁亦芝:“亦芝,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气你别放在心上啊。晾他一阵,让他自己好好反省去。”
何嫚还记得他们上次吵架是在什么时候。
她说:“你俩从上次冷战到现在都没和好吧?都这么久过去了,你看顾寅言态度也挺诚恳的。不管发生什么,让顾寅言给你赔礼道歉,放他一马,别把自己身体憋坏了。”
梁亦芝听了,眼神狐疑地看着她。
何嫚往常可是永远和她站在同一战线的,今天竟然反常地帮起顾寅言说话。
她探究的目光让何嫚负荷超载。
何嫚清了清嗓子,用近乎腹语对她道:“顾寅言说,为了庆祝我休假,让我随便选个地方旅游散心去,他给我报销机票酒店。”
“……”
果然再坚实的友谊还是抵不过用金钱收买。
梁亦芝没辙,干脆放下筷子站起:“我去趟洗手间。”
等她走远。
何嫚悄摸说:“哥,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蒋徊提醒顾寅言:“愣什么?上去解释啊。你们俩的事情,我们做朋友的也不好站队、说太多风凉话,还是得你们自己解决问题。赶紧追她去!”
顾寅言闻言,起身离席。
他站在洗手间外的通道里等她。
大概两分钟,梁亦芝出来了。刚从洗手间走出,就看见了立在走廊上的身影。
梁亦芝下意识回避他直勾勾的眼睛。
她觉得奇怪。
过去顾寅言的形象,在她眼里就像是一个符号。那个人站在那的时候,他就只是代表顾寅言而已。
可如今关系变化后,她发现他忽然变得不再只是一个符号那么简单。
她开始能注意到他优越过人的比例、线条凌厉的五官、身上清淡勾人的香气,还有走近她时,那道眼里只装得下她的、如蛇蝎一般直白的目光。
梁亦芝低下头,想错身过去,肩膀又忽地被人拍了拍。
她回过头,是个陌生的男生。
那男生笑容腼腆,长相也不赖。
他对梁亦芝道:“小姐姐你好,我能……认识你一下吗?”
是来搭讪的。
梁亦芝当即就想拒绝,可当察觉到身旁若有似无的目光。
她立刻改口:“……当然可以。”
男生很高兴地拿出手机,又想起什么:“噢!对不起,忘了问你。”
他忐忑道:“你有男朋友吗?”
梁亦芝刚想说没有。
肩上传来重量,顾寅言走近,虚拢着她肩膀道,温声说:“走吧。”
梁亦芝知道,他在帮她赶客。
可她现在已经不想让他再承担这样的角色。
她不动声色地绕开肩膀,从他干燥的掌心下逃离。
梁亦芝撑起笑,对男生道:“没关系,我没有男朋友。”
“那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吗!”
“当然。”
梁亦芝拿出手机,热切地给对方扫码、添加好友。
男生说:“我叫欧子粤,你给我备注小粤就行。”
“行。我叫梁亦芝。”
男生羞涩:“你今年多大了,我感觉我可能比你小。”
“小点好啊,年轻的小男生多可爱。”梁亦芝笑眯眯的。
他们互通了姓名后。
欧子粤欢欢喜喜地抬起头,就对上了顾寅言冰冷的眼睛。
顾寅言全程立在他们旁边,却没有一个人在意他的存在,仿佛当他透明人。
欧子粤莫名咽了咽口水,客客气气问梁亦芝:“那个,旁边这位是……?”
梁亦芝回头,瞥了顾寅言一眼:“哦,你说这位啊。”
她表情淡然:“他是我闺蜜。”
“?”
说完,梁亦芝便抬脚离开。
她无视和电线杆一般阴着脸、杵在原地的顾寅言,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欧子粤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惊愕地上下打量他两眼,却不敢和顾寅言多说话,跟着走掉了。
顾寅言独自站在原处。
今天他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情绪起伏。
他被梁亦芝气笑了。
小粤?
还闺蜜?
插在裤袋里的手指骨慢慢弯折,摁得咔咔作响。
顾寅言看着前方二人有说有笑。
看来他这一路要费心的障碍,还真是不少。
第49章 羊绒围巾 保持距离,一时同仁。【修】……
梁亦芝和欧子粤在出了走廊通道后就分开了。
因为顾寅言在那, 她才赌气加上对方,也没想再和他发展的深入联系。
客客套套地礼貌道别之后,她回了座。
何嫚问:“怎么样?”
“什么?”
“顾寅言啊, 他不是找你去了么?”
“啊,对。”
“把话说开了吧?”
梁亦芝想了想答:“说开了。”
何嫚满意地点头:“这才对嘛。和和气气的,别和他、也别和自己过不去。”
是啊。
梁亦芝在心底对自己小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事实发生了什么?这重要吗?
一点都不重要。
只要他们表面看上去和过去一样, 就没有人会发现那些潜伏于表象下的暗流涌动。
想通了这点以后, 梁亦芝的心情豁然开朗,连吃饭的胃口都变好了。
在顾寅言回来的时候, 她甚至朝他抬了抬嘴角。
顾寅言的脸色看起来就比她差多了。
饭局过半,她显然放松下来,对对面的顾寅言视若无睹, 一切就还跟原来一样。
结束后出了餐厅,顾寅言一手拎着蒋徊的拐, 一手拎着蒋徊往外走。
他是在走, 蒋徊则是用蹦的。
顾寅言步子快, 简直就是生生扯着蒋徊前进。
蒋徊歪斜着身体, 不满道:“喂喂喂!有你这么搀扶病人的吗?你再拽下去,我另一条腿也该废了。”
“你刚刚不是还说不需要搀么?我看倒不如把这两根拐扔了,减了负重, 说不定你还能蹦得更远一点。”
“我错了我错了顾总!”蒋徊拖着他胳膊, 誓死不松, “有你这一条腿我就够够的了。”
嘴上强硬, 顾寅言最后还是慢下步伐, 走一步停一步。
梁亦芝和何嫚在身后看着。
何嫚嘲笑他们:“走个路也能这么闹腾,给他俩能的。我看他们估计到了七老八十也是这德行。”
梁亦芝笑了笑。
何嫚说:“你说到了那个年纪,我们还会在一块玩么?”
提起关于未来的猜想, 她兴致盎然:“估计那个时候也不是四个人了,应该是八个人。我们分别带着各自的老伴,出来喝茶聊天散步,顺便遛遛狗。”
她憧憬着:“虽然现在没养宠物,但我老了肯定要养一只的,以后要是没孩子,就让它陪在我身边。拉着朋友遛着狗,多潇洒的晚年生活啊!”
日光不烈,树下寒风簌簌。
梁亦芝吸进一口冷空气,冻得鼻腔发酸。她今天出门没带围巾,脖子这凉飕飕的。
她把下巴埋进衣领,双手插在毛绒外套的口袋里。
几十年后的事情?
梁亦芝还真没想过。
至此之前,她也从未怀疑过他们会一直是朋友这件事。
何嫚见她不吱声,又问:“你怎么了?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
“是因为贺老板?”何嫚猜中了缘由,没猜中对象。
“你和贺老板最近怎么样?”
“嗯?”梁亦芝思索了下。
上次以后,她和贺新图在微信上还保持着联系,他对她的态度依旧暧昧不清,也没有再提起那个敏感的话题。
要不是贺新图给她展示,那杯取名为“五重奏”的新品上了菜单,梁亦芝简直快要以为那个不真切的晚上,是她逃避心理作祟、幻想出来的一场梦。
她最近憋了太多事在心里,一团乱麻。她从中抽了根线出来,对何嫚坦白。
“其实……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讲。”
梁亦芝凑到何嫚耳边,耳语一阵。
何嫚屏息听着,眉毛一挑,从左上右下,变成左下右上,最后双双上扬,两眼瞪大——
“卧槽!”
她声量不小,何嫚捂嘴:“他真这么说的?”
梁亦芝点点头。
“那你答应他了吗?”
“还没,我跟他说,我……想想。”
“想想?你竟然说想想?”何嫚惊掉下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件事?”
梁亦芝答不上来。
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下意识的回答,已经暴露了她的想法。这证明她的选择已经朝某一个答案倾斜。
何嫚想了想说:“其实你这样也好。别答应得太快,也别拒绝得太果断。这样才能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不会被人家吃死。”
“咱们就钓着他,他这几天说不定正因为你这句话愁得睡不着觉呢。”
在暧昧期里,何嫚算是梁亦芝朋友里最有经验的。
她向她取经:“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何嫚沉思着:“说实话,亦芝,你之前跟我谈论这种问题的时候,我总是劝你,别害怕、别胆怯,可当你现在真的跟我说了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我又觉得……”
何嫚定住脚步,双手搭在梁亦芝肩膀上,目光疼爱:“我真舍不得,我这么宝贝的大白菜,竟然要被猪拱了!”
“反正你听着,无论你做了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舒服、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那些什么条条框框的界限或者别人的眼色,都不用去考虑。”
何嫚语重心长,她一向尖声利嗓惯了,难得用这样温柔的语气。
“但如果你真的决定了要和他发展这样的关系,记得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如果他有任何莫名的举动,你千万要告诉我。别全身心地付出。记得,凡事你最重要。”
梁亦芝听着听着,感动得双眼都泛上了泪花,扑到何嫚身上。
她有种想把现在心里承担的压力,全都一股脑儿告诉何嫚的冲动。
何嫚抱着怀里的人,轻拍她的背安慰,给她顺顺毛。
前面互相搀扶的二人听见后方传来的声响,以一个非常艰难的角度回头看过去。
顾寅言皱皱眉:“他们怎么了?”
蒋徊:“是不是有虫?被吓哭了吧?”
“……”
今天只有顾寅言开了车来,他负责把其他几人送回家。
走到车边,顾寅言协助蒋徊蹦上副驾驶后,又拉开边上的后座车门。
梁亦芝走过去。
她看了眼他搭在门把上的那只手。
何嫚从后面绕去另一侧上车。梁亦芝抓紧机会,按住车门将它合上,防止被里面的人听见对话。
她低声对顾寅言说:“以后,别再对我特殊照顾了。”
“开个车门就算特殊?”顾寅言态度冷峭,“那我刚刚搀了蒋徊一路,是不是还代表我对他有意思?”
梁亦芝抿抿唇:“你不要曲解我的话。”
“是你在曲解我的行为和动机。”
顾寅言个高,梁亦芝到他肩膀位置。他一开口,气息就落在她脸颊上,声音只有他们俩的距离间能听见。
“梁亦芝。”他唤她的名字。
声音携着风,清清朗朗地送过来:“我不是从现在开始才这样的。”
梁亦芝坚持:“但你从现在开始,可以不这样。”
自从知道了顾寅言对她抱有不应该的感情之后,梁亦芝发觉,她开始格外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曾经未有的细节一时间全部闯入。
她没办法和原来一样,理所当然地习惯顾寅言对她的那些好。
水杯空了,他总是先帮她满上;经过玻璃门,他一向走在她前面替她推开;只要她一个电话,顾寅言会以最快的速度随叫随到;她不想做的事情,也总有他挡在她前面,替她回绝。
她有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梁亦芝重申:“有其他人在的时候,你就和对待其他人一样,一视同仁地对待我就行。”
她再一次跟他划清界限。
顾寅言默了默,最后说:
“行,我知道了。”-
天气预报显示,最近连续几天气温都低于十摄氏度,从气象学上,代表正式进入了寒冬。
气温骤降,冷得人打颤。梁亦芝出门前匆匆忙忙的,生怕排练迟到,背上琴就往外跑。
排练了一天曲目,下班前,她被乐团总监叫到了办公室。
梁亦芝去的时候紧张地不行,两手都在发汗。上一次她来这个办公室,还是刚考入乐团的时候。
她敲了敲门,得到准许后进入:“王老师,您找我?”
“对。来,你坐下。”王老师笑容和蔼,给她倒了杯茶,“是这样的。我听说你很喜欢霍斯?”
听见这个名字,梁亦芝的头立刻抬了起来,黯淡的神情从脸上一扫而空。
梁亦芝诚实答:“对。他是我很敬仰的一位名家。”
王老师笑了笑说:“那太巧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霍斯要来玉城演出了,跟我们的乐团一起。”
“真的?”梁亦芝露出惊喜之色。
霍斯是意大利一位非常有名的钢琴家,梁亦芝留学时去看过几次他的演出。他年少成名,技艺十分高超,早在十四岁就斩获大奖无数。
她很崇拜他的演奏风格,和对乐曲的理解能力,连她父亲也对他的技法赞赏有加。
但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有朝一日能和他合奏。
王老师说:“乐团下个月有一场室内乐的演出安排,请了霍斯来。形式是三重奏,目前初步定下了大提琴是你,小提琴交给施若诚。等曲目定下来了,我再来通知你们。”
梁亦芝目瞪口呆。
仅仅只是作为整个弦乐团的一员,能和霍斯合作她已经备感荣幸了。没想到演出的形式竟然是三重奏,这也意味着更考验他们的技术水准和配合。
在霍斯面前,要是演奏的不好,不仅砸的是他的名声,那简直是可以在音乐生涯中钉上耻辱柱的一件事。
和王老师连连道谢,又再三保证自己不会辜负期望之后,她从办公室离开。
领了任务回去,梁亦芝激情澎湃,有一腔热血涌进四肢百骸,推动了沉沉浊气。
因着这个好消息,梁亦芝的心情一整天都雀跃着,想赶紧和人分享这份喜悦。
可惜她被单独留下,吴悠和乐团其他人已经下班离开。
她迅速收拾好,从排练室里出来。
远远的,她再次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顾寅言站在走廊的窗前,凝视着窗外。
梁亦芝从前很喜欢这样的时刻。窗外暮色四合,而她正想倾诉的时候,有一个懂她的人出现在了她身边。
巧合之所以让人心潮澎湃,正是因为它毫无预兆,来得恰逢其时。
他们相处了十几年的默契,培养出了这样的惯性。
梁亦芝看着人,停下了脚步,而顾寅言恰巧转过了头。
他没多犹豫,径直向她走了过来。
梁亦芝态度生硬:“……你怎么来了?今天没音乐会。”
顾寅言答:“来见你。”
她为他的直率而语噎。
梁亦芝不打算跟他多计较,兀自离开。
顾寅言跟在她身边亦步亦趋:“今天心情不错?”
梁亦芝迟钝几秒才回:“对。”
她藏不住事,尤其是好事,满面春风都写在脸上。大概是刚从排练厅出来的时候,被他看见了。
他问:“发生什么好事了?”
梁亦芝钉嘴铁舌:“不告诉你。”
她闷头一路走到音乐厅外。
微微侧身回头,发现顾寅言还跟在她身后。
梁亦芝终于没忍住:“你别跟着我。”
“没跟着你。”
“没跟着你为什么跟我走一个方向?”
“这是出音乐厅的唯一路线。”
被他回怼一句,梁亦芝吃了瘪。
到了外面,顾寅言这才切入正题:“我有事要找你,关于林柚。”
梁亦芝顿住。
顾寅言说:“高利贷那边的,比我们快一步,已经找到她人了。”
“我去见了她妈。她妈妈出面,帮她还了一部分钱,你的三十万也会很快汇过去。”
梁亦芝怔住。
这个走向,顺利快速地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说:“她妈妈知道了?”
“嗯。”
“是你告诉她的?”
“是。”顾寅言回答得干脆利索。“也不完全算,我只说了一半,剩下的是她自己猜到的。毕竟孩子什么样,做父母的最清楚。”
梁亦芝不敢代入林柚妈妈的感受:“她妈妈还好吗?”
“不好。”顾寅言说。
“钱是他们问林柚舅舅借了还的。他妈妈答应把他们现在住的最后一套房子过户给她舅舅,他才同意拿出钱接济他们。”
这个结果,其实也超出了顾寅言的预期。
顾寅言使了点心眼子,两方都掺合了下,最后成功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
但他没说太多,只告诉了梁亦芝部分。她只需要知道结果就行。
梁亦芝听完忍不住感叹,没想到家人间的情谊也这么分文不值。
但怪也只能怪林柚自己有错在先,把全家人都拖下了水。
梁亦芝衷心道:“谢谢你。”
她知道这其中,顾寅言花了不少心力,只是他习惯不提。
气氛缓和了少许。她想,反正他人就在这,他们都聊了这么多了,只是情况刚好,她就把她自己的事,也顺带跟他提一嘴好了。
她站定看着他:“那个,我也跟你说件事,你要是不想听的话就算了。”
“你说。”
“我……要跟霍斯一起演出了。”梁亦芝说完,略带紧张地暗暗观察着顾寅言的表情。
顾寅言问:“是那个弹钢琴的霍斯?”
“对。”
他回忆:“你之前说的,世界上唯一一个和梁老师的演奏不相上下的那个?”
经他一点,梁亦芝才想起,她还说过这话呢。
她嘟哝了句:“你怎么还记得。”
顾寅言:“你说过的我都记得。”
梁亦芝装作没听见这句。
顾寅言扫过她面色,勾勾唇:“恭喜。”
他又问:“演出在什么时候?”
“下个月吧。”
“我能去看么?”
梁亦芝奇怪地看他一眼,小声道:“什么时候不让你去了……”
“毕竟某人才说,要跟我划清界限。”
梁亦芝狡辩:“我说的是不要跨越正常交往的距离,又没说是断绝关系。”
“你这样不厚道。”顾寅言故意指责,“距离是多少?哪些算近,哪些算远?谁说了才算?”
他从容地向她迈近一步,梁亦芝立刻退后半步。
顾寅言不再逼近,转而抬手,摘下了自己的围巾。
他将藏青色的羊绒布料展开,重新折叠几下,在她空荡荡的脖颈上缠绕了两圈,又用手细细调整了下位置,正好盖住她鼻子以下。
梁亦芝闻到了一股好闻的清清浅浅的味道。
他眼底干净,动作细微,给她把围巾戴好,又帮她把被压住的头发轻轻抽了出来。
乌黑柔顺的发丝搭在长指之间,像一根黑色的缎带。他抬手,拇指在她颧骨处,轻蹭了一下那里发红微凉的肌肤。
“梁小姐,天气很冷了,出门记得带围巾。”
第50章 吉他 叼着肉的小白兔。
梁亦芝的声音被掩在围巾下, 她僵硬地抬手拉了下,露出自己的脸,把围巾压在下巴后:“谢谢提醒。”
顾寅言说:“你回去吧, 我走了。”?
她神情惘然地站在原地,说:“走了?”
“嗯。”
顾寅言答得漫不经心:“你说了不要特殊照顾,还要保持距离。所以我准备走了。”
梁亦芝怔在原地, 被他这番操作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原本她想, 如果顾寅言继续追问,她可以跟他多说一点。毕竟这是她第一次能和自己敬仰已久的人合作, 心里难免惴惴不安的,想法也有点多。
可他现在突然丢下她,反其道而行之说要离开。
她满肚子的话闷在心里, 无从抒发。
梁亦芝的嘴唇张了又张,看着他背影决然, 行走在寒风里。
她皱起鼻子, 轻哼了一声-
这天, 梁亦芝排练的间隙, 收到了来自贺新图的消息。
贺新图说,他最近想学一门乐器,问梁亦芝有没有什么建议。
梁亦芝有几分意外:【怎么突然想学乐器了?】
【你能猜到吧?】
【当然是因为你。】
梁亦芝在手机这端笑了下。
乐器很多, 至于学什么, 还要看本人对什么东西感兴趣, 毕竟人与乐器之间, 有时也讲究眼缘。
梁亦芝和贺新图约定好了, 周末一起去一家琴行逛一逛。
琴行位于闹市中心旁边的一条巷子里。旁边就是繁华林立的钢筋森林,这里的一条小巷却大隐于市。
琴行是贺新图找的。
梁亦芝跟在贺新图身后推门进入,里面的空间和外部截然不同, 从楼梯上去之后,二楼的空间开阔明亮,乐器玲琅满目。
梁亦芝说:“没想到这样的地方竟然藏着一家这么大的琴行。”
贺新图:“我也很意外。”
二楼整片区域都摆满了不同的乐器。墙上挂着一整面的吉他,颜色各异、风格不同。中间摆放着电钢琴,角落里还有一台架子鼓。
老板站在工作台里,看上去在修什么东西,抬头招呼他们:“小伙子小姑娘,来看什么?”
“没事老板,我们随便看看。”贺新图应一声。
梁亦芝走到了电钢琴前,她抬手,按了几个键。
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个失意的晌午,顾寅言为她弹的那首曲子。
抛开别的不谈,她很喜欢那首曲子。活泼的音色、结构反复的旋律,不掺杂任何杂质,只是简单地为了让她开心起来。
她按下的那几个音,恰好是那首曲子的开头。
贺新图走到她身边:“你还会弹钢琴啊?”
“对,我爸爸是钢琴家。”
贺新图惊讶:“你父亲叫什么名字?或许我听过。”
“梁佑德。”
贺新图回想了下,他似乎真的在新闻媒体上看到过这个名字。
他轻笑了声:“原来如此,没想到你的家世背景竟然这么优秀。我应该更早些跟你打好关系的。”
梁亦芝也笑了下:“别说我了,快看看有没有你感兴趣的。”
贺新图慢慢地从一件件乐器前逛过去:“怎么说呢?我都挺感兴趣的。”
梁亦芝鼓励他:“那不如都试试?”
“好啊。”
贺新图再次走到钢琴前,仿着梁亦芝刚刚的动作,随意弹了几个音,问问她:“要怎么弹?这样对吗?”
梁亦芝歪了歪头,观察他手型:“有点怪。你放松一些,手腕放平,手指也不用那么用力。”
梁亦芝四指放到他拱起的手腕上,轻轻往下压,又捏着他因为用力按键折起的手指,将它抬起来一点。
她正在专注地帮他纠正姿势,却没想到贺新图突然将手翻了过来。
五指朝上,插入指间,扣住了她的。
钢琴的琴键被触到,响起几个古怪的单音。
梁亦芝心一颤。
她紧促地瞄了一眼贺新图,发现对方正面带笑意地看着自己。贺新图没松手,轻轻捏了捏她的。
指间黏着,约莫过了几秒,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贺新图敛去神色,泛泛地评价:“难度太高了,我比较笨,再换一个看看吧。”
“……好。”梁亦芝心还在跳,趁贺新图转过身,她掌心相对搓了搓。
贺新图又尝试了下架子鼓,他坐在凳子前,拿鼓棒敲了两下,问梁亦芝觉得怎么样。
梁亦芝很给面子地回复:“很帅。”
“那能不能请你帮我拍一张?”
梁亦芝拿出手机,应贺新图的要求,给他摆拍了两张。
后来,他又尝试了几样别的乐器。总之试过的很多,但贺新图都没有最钟意的。
梁亦芝觉得看上去他心不在焉,对乐器,他似乎无心了解太多,每个都摸过一遍,就匆匆作罢。
梁亦芝循循善诱,问他:“要不就学吉他呢?男生学吉他都很酷的。”
贺新图问:“你觉得很酷?”
“对啊。”她极力向他推荐,“我一直觉得弹吉他很酷,所以小时候也学了点,不过后来因为要练大提琴,就没什么机会碰了。”
贺新图笑说:“如果你这么说的话,那我真的想尝试一下了。”
不知为什么,或许是想要和他有更多的共同话题,也可能出于自己是音乐生的缘故,梁亦芝很想推荐贺新图来学乐器,想和他有更多的交集。
她给他提议:“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下次把我家的那把吉他带给你。你先尝试练练看,再考虑要不要继续学下去?”
贺新图做出思考状,想了会儿问:“你家就有吉他?”
梁亦芝说:“对。”
“那择日不如撞日,我今天就去拿可以吗?”
贺新图笑着说:“要在兴趣最浓厚的时候开始执行,才更能坚持下去吧?”
梁亦芝没有异议,能帮到别人,她在所不辞。
他们从琴行出来,去附近的商场吃了个饭后,驱车去了梁亦芝家。
车开到楼下。
贺新图跟着梁亦芝一起下了车,说:“我跟你上去拿吧。东西沉,不能劳烦女孩子跑上跑下的。”
梁亦芝心想,家里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出门前收拾过,应该还算整洁,索性带他上去了。
进门后,梁亦芝让贺新图在沙发里坐下,她给他倒了杯水,去房间里拿吉他。
因为许久没用过,她早就将吉他收进了储物柜里。
这把吉他充其量只能算她用来娱乐的,也不是什么很昂贵的款式。
她准备把它直接送给贺新图,对朋友,她向来不会吝啬这些。
梁亦芝抱着东西出来,把琴包靠到墙边,准备拿出来给贺新图看。
她将吉他取出,却没留心到沙发上的身影,悄悄转移到了她的身后。
梁亦芝说着:“先检查一下吧,这琴我也好久没用了,没问题的话你再带走——”
她话还没说完,手腕忽地被人抓住了,反手向后扭。
她被推到了墙上。
等梁亦芝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眼前的近物已经失焦,贺新图的吻落了下来。
她震惊得忘了闭眼,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是该激动地把他推开,还是应该坦然地接受。
梁亦芝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贺新图的吻很轻,轻轻地贴上来啄着她的唇,一点点盗走她肺里的空气,她甚至忘了要去呼吸,只是感受到落在她鼻息之间的温度,就觉得烫人。
大概三五秒,他便放开了她,手抵在她耳边的墙上。
贺新图低声问:“觉得怎么样?”
梁亦芝懵懵的:“……什么怎么样?”
贺新图抬起了她的下巴:“这个吻,怎么样?”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下唇:“不用瞻前顾后的吻,感觉还不错吗?”
“我觉得很不错。”
梁亦芝浑身像被施了咒,无法动弹。
过去的她谨小慎微,从未试过在和别人未确立关系时,就把将来要发生的事给提前做了。
梁亦芝颤颤巍巍道:“我们……不是要来拿琴吗?”
贺新图听见他这话,没忍住笑出了声。浅浅弯弯的笑眼像天上会说话的月亮:“你真可爱。”
梁亦芝茫然地眨眼,频率跟她的心跳速率快要一致。
她还没缓过来。
贺新图说:“上次的邀请,我还在等你的答复,原本我以为你想就这么让它过去了。”
“但你说请我来你家,难道不是答应了我的邀约吗?我还以为那只是我们之间的潜台词。”
他说:“女生嘛,总是羞于启齿,这种事情交给男人就行了。”
真是天大的误会。
她发誓想到要拿琴的时候,全然没有一丝往那方面想的意思。
梁亦芝辩解:“我不是、我不是说的下次带给你吗?”
贺新图:“可是怎么办,我已经不想再等了。”
室内挂着纱帘,日光莹莹地漫进来,照不进这个暧昧的角落。
“我的那个问题,已经过去很久了。”贺新图贴近她,蓬松的卷发贴在她额头上,他捉着她的手腕往下滑,牵着她五指在手里捏了又捏。
他说:“你房间长什么样?带我进去看看?”
如果是之前,梁亦芝或许真的会以为他在问她卧室的装修风格,可现在她明白了,他的话她必须多想一层。
所以梁亦芝顿了顿。
无限贴近后,贺新图似乎又想吻她,只是梁亦芝忽然抬手,抵住了他的唇。
贺新图眉间瞬时泄出一丝不耐和疑惑。
梁亦芝看着他,平定下来说:“你这样不对。”
“现在是你在约我。所以,你得先经过我的同意。”
贺新图听完,先是愣了下,随后笑开。
“当然。那你的意见呢?”
“再给我几天。”梁亦芝说,“等我确定了要开始我们的关系,我会主动去找你。”
贺新图玩味地挑了挑眉毛。
梁亦芝骤然转变的态度,让他觉得很新鲜。
原本一直由他指引的小白兔某天突然叼来了一块肉,一改往日温顺的姿态,高傲地对他说:接下来要听我的,才能把这块肉送给你。
主动权的转变,暂时的单调和乏味被缓解了。
贺新图眉眼舒展,笑着说:“没问题,但是别让我等太久。”
梁亦芝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