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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丁 弥酉 24266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五小时 通话时长五小时。

送走了贺新图之后, 梁亦芝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冷静下来。

她及时拒绝贺新图的原因,只是想起了何嫚对她说的话。

——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她虽然对贺新图有好感, 也并不反感他那个吻。但诚然,他的某些举动还是让她很不舒服。

她不想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无论在哪段关系中都是。

看见放在墙角的吉他, 她又想起了方才跟贺新图站在这的情景, 觉得恼人,过去把吉他收回琴包里。

她对待乐器视如己出, 它们不是冰冷冷的木头,而是灵魂的承载物。

她摸了摸吉他的木质面板,在心里默默惋惜:

差点就连你一起被轻慢了。

如果真的把它送到了无法珍重它的人身边, 她会很难过的-

隔天,梁亦芝去帮何嫚搬家。

因为工作变动, 何嫚决定开源节流, 把房子换到了偏郊区、房租更低的位置。

何嫚说:“我还不知道我准备休息多久, 存款有限, 先节约一点吧。我爸妈他们还不知道我偷摸不干了呢。”

梁亦芝主动问:“那你来我家住,正好给你省一笔房租了。”

“妹妹,”何嫚在电话那头笑得花枝乱颤, “不太方便啊。你也不希望你回家的时候看到家里出现陌生人吧?”

何嫚点她:“这方面的分寸, 我还是略懂一点的。”

梁亦芝倒是不介意, 就算何嫚带人回家, 也只可能是女生。可何嫚仿佛猜透了她的心思, 又道:

“就算你答应我也不答应啊。万一你哪天要带个男的回来,我看不顺眼了,我怕他会被我骂哭, 到时候破坏你们俩感情。”

梁亦芝被她的话逗乐了。

该说不说,她的朋友们在分寸这方面总是控制得很好,这应该也是他们能维持长久友谊的原因。

不过在那件事以前,她也是这么想顾寅言的。

梁亦芝近期都有在刻意减少和顾寅言的碰面,尽量表现得不像之前那么明显。

她还是像日常一样和他交流、开他的玩笑。只不过玩笑仅限于对事、不对人。

像正常的普通朋友一样。

搬家当天,何嫚叫了货拉拉把东西搬来。她和梁亦芝一样是极繁主义,家里堆了许许多多品牌方或合作寄来的东西,零零碎碎的,光靠她一个人收拾,工程量太大。

她们坐在一堆纸箱子中间,先收大件,再整小件。

十二月的天气,她们在屋里忙得满头大汗,脚不沾地,也因为挤到根本沾不了地。

何嫚带着口罩,抱歉道:“太辛苦你了亦芝,真是便宜顾寅言和蒋徊了!应该喊他们来做苦力的。”

蒋徊不能来帮忙,梁亦芝知道是因为受了伤,但顾寅言为什么没来,她不清楚缘由。

梁亦芝默不作声,没多问,低头整理着纸箱内的东西。

何嫚推过来一个空箱子:“亦芝,一会儿你看我这有什么你感兴趣的产品或者小玩意儿,你通通装里面带走,别给我客气啊。”

梁亦芝咂舌:“这箱子太大了,我用不上吧。”

何嫚态度不由分说:“不行,必须装满了才能放你走!”

梁亦芝闹不过她,意思意思选了几样放进去。

大体整理完毕后,家的样子终于有了个雏形。

两人呈大字型,双双躺倒在未铺盖被褥的床上,浑身的力气都被卸没了,干脆叫了个外卖到家。

吃着饭,何嫚问梁亦芝:“对了,再过半个月就要顾寅言生日了,你有没有想好送什么?”

梁亦芝咀嚼食物的动作慢下来。

哪怕何嫚没提醒,她也一直记着这个日子。今年,要送顾寅言什么礼物她尤为慎重。

一来她送过顾寅言很多东西,可选的范围每一次都在缩减;二来是她有心想避开有些属性含糊的礼物,譬如香水、领带这些过于私人化的,容易被打上暧昧的标签,统统被她排除了。

原本依着他人喜好去挑选礼物、饱含期待地想象对方收到后的反馈,是一件让人很幸福的事。

梁亦芝从没有过这么令她头疼的经历。

梁亦芝说:“我还没想好送什么,你呢?”

何嫚说:“红酒啊。我都买好了。”

梁亦芝问:“这个会不会太商务了?”

“那是勃垦第诶!我都舍不得送客户的。”何嫚说,“虽然有点头疼,但过去一年,他帮了我不少忙。再说反正咱们那么熟,送什么都一样啦,心意到了就行。”

梁亦芝觉得此言有理。

对嘛,一个礼物而已,年年都送,何必要那么费心,显得她多重视似的。

何嫚计划着:“这酒等他过阵子从美国回来了,正好拿给他。”

听到“美国”两个字眼时,梁亦芝动作顿住了。

梁亦芝:“他回美国了?”

“你不知道?”何嫚意外,“他上周四飞的。那天我见了他一面,他告诉我的。”

梁亦芝回想起,音乐厅门口短暂地见了个面的那天,正是周三。

所以,他是特地抽时间来见她一面的吗?

梁亦芝继续追问:“他去美国做什么?”

“回家呗,还能干啥。不过据说是他爷爷身体不好,想见他,所以临时被叫回去了。”

梁亦芝不语。

何嫚看出了她的担忧,摸了摸她的头说:“别瞎想,没大事的。就算有事,顾寅言也能处理得比我们好,放宽心吧。 ”

帮何嫚搬家完回去后,梁亦芝泡了个澡。

经历了一天的疲劳,血脉扩张,肌肉疲劳得到了有效缓解。

从浴室出来,她躺到床上,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十点多了。

她换算了一下,现在在纽约那边,正好是上午呢。

她翻了翻微信群,没什么新的消息。

不知道顾寅言那边是什么情况。

他们几个虽然和顾寅言关系密切,可对他家庭其中盘综错杂的关系也了解个大概。

顾寅言和父母的关系不好,这一点她很清楚。她也知道顾寅言其实并不屑于理会家族里那些风风雨雨,可他逃不开作为子孙的责任。

顾爷爷是整个家族的主心骨,如果出了什么事,想必会有一番动荡,他也免不了被波及。

……有点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反正以朋友的名义,关心一下他回美国的事情,这也很正常吧。

梁亦芝想着,手指自觉打开了群聊,艾特顾寅言,问:“你回美国了吗?那边怎么样?”

她看着屏幕点点头。

正确且合理的关心方式。

等了几分钟不见新回复,梁亦芝切出去,刷了会儿社交平台。

这时,一个电话弹了进来。

梁亦芝不想接,等了一分钟,电话断了,又继续打了进来。

连续震动震得她手发麻,梁亦芝这才接起:

“喂。”

顾寅言:“在做什么?”

梁亦芝回:“我正网上冲浪,被你打断了。”

“那就说明你现在拿着手机,看到了我的电话,故意不想接?”

“……”

有些事实其实不说出来也可以的。

梁亦芝顿了几秒,还是问:“你家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原本呼啸的风声逐渐减弱,顾寅言的声音在听筒里更为清晰,音质使然,他的声音里像掺了细密的沙粒,染上几分沙哑。

他说:“没什么大事。”

“我爷爷在ICU,他昏迷之前说想见我,我赶过来陪着。”

顾寅言的爷爷在医院了躺了很多年,一直都靠仪器和24小时看护,才能稳定维持在现在的状况。

梁亦芝又问:“那你爷爷现在醒了吗?”

“刚醒。”顾寅言解释,“所以刚刚没回你消息。”

“挺巧。”他声音里似乎带着点点笑意,“你刚发来消息,他就醒了。”

梁亦芝的耳边仿若有一阵气流窜过。

她心一轻,甚至有闲心开起玩笑:“没事就好,是不是该归功于我的消息?”

对面的人淡淡地澄清:“我没那么说。”

“等会儿我再多发几条,帮爷爷好得更快一些。”

梁亦芝说完,听见了几声轻微的鼻息,是顾寅言的笑声。

他说:“梁亦芝,我没告诉你我回美国。”

“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梁亦芝的心上像套了根皮筋,一松一紧。

因为最近分隔较远,像这样和顾寅言聊几句玩笑话的松弛场面她暌违已久,恍惚又回到了安逸的氛围里。

可当他猝然变得直截了当起来,她却煞时像被细细的皮筋给缠绕住,整个人都变得紧绷起来。

她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听筒,静静地听着对方隐没在浅浅环境音里的气息声。

顾寅言说:“你还有没有别的要问我的。”

“问……什么?”梁亦芝慢慢地想。

“多问几个吧。”

顾寅言说:“我想听。”

梁亦芝咬了咬唇。

想听?

听什么?

听她的关心,她对他的好奇;听她半夜打来却变成闲聊的越洋电话;听她躺在床上,软绵绵又失去重量的声音。

梁亦芝躺着,手机放在耳边:“你那边现在几点了?”

“早上十点半。”顾寅言道,“国内应该已经是半夜了吧。”

“嗯。”梁亦芝说,“很晚了。”

“你怎么还没睡?”

“我今天帮何嫚搬了一天家,累死了。刚洗完澡准备睡,然后就……”

话说到这里,梁亦芝又停住了。

顾寅言默契地帮她续下去:“就想起了我?”

梁亦芝不出声。

尽管没人看着她,可她还是摸着自己的脸,让声音也显得严肃一些:“顾寅言,你别那么自恋,再这样我就挂了。”

“好了。”他配合地应声,“那你给我讲讲你今天都做了什么?”

“今天?”梁亦芝回忆着。

室内开了一盏夜灯,笼着浅黄的光晕,整个卧室内都是馨香温软的氛围。

她躺在柔和的床上,两手垫着脑袋,侧身躺着,闭着眼对一旁手机里的人慢慢地讲。

“今天早上我跟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说过完年她又准备跟我爸出去旅游了,又不带我……”

“下午我去何嫚家,帮她收拾东西。我们两个人,理了整整八箱诶。我还从她那里顺来了一些化妆品,不知道好不好用。”

“对了,我跟你说,回家路过小区花园的时候,我才看见我们小区的猫妈妈生了三只崽,都窝在她怀里吃奶。我给她们拿了一床不用的小被子,还有一些食物和水。”

“今年冬天真的好冷,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扛过这个冬天了……”

梁亦芝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轻。

到最后嘴唇翕动,口型也张不开,沉沉地奔向周公。

……

次日清晨。

她关了闹铃,打开手机,屏幕上映入眼帘的,是昨天和顾寅言打的5个小时通话。

梁亦芝微愕。

哪来的五个多小时……他不挂断的吗?怪不得她的手机都没电了。

也不知道她昨晚有没有打呼,或者说梦话。

梁亦芝短暂发了会儿懵,洗漱过后,背着琴去乐团排练。

乐团的日程安排总是已经被规划好的,除此之外,她想提前练习下一个月后要和霍斯一起演奏的曲目。

因此,最近的时间就变得格外紧凑。

周五,乐团演出结束后,演出剧院给大家准备了些餐食和点心,长桌前的人争先恐后。

梁亦芝没过去,和施若诚探讨了下之后的室内三重奏曲目和配合方面的一些细节。

吴悠过来,拿着小蛋糕挤进他俩中间:“真好,顶级艺术家之间的交流,我也好想加入你们。”

她把手里的蛋糕分别递给他们。“这个就当学费,可以吗?”

梁亦芝收下“贿赂”:“不要瞎吹啊,我背不起。这个名号就留给施哥吧。”

施若诚摸了摸圆滚滚的后脑勺:“不是这样,吴悠,你也很厉害的。”

“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啦。”吴悠拍拍他的肩膀。

他们三人一齐从出口处离开。

梁亦芝问:“我看最近几天,你们是不是都是一起走的?”

吴悠转了转手里的车钥匙:“顺路嘛,要不要送你一程?”

“话说最近,好像好久没见你朋友来过了,他最近没来听音乐会吗?”

梁亦芝不太清楚,据她所知,顾寅言应该还在美国没回来。

她说:“他有点事。今天我要打扰一下你们二人世界咯,不介意吧。”

施若诚板正得挺直身子:“要说打扰应该也是我。”

“施哥,别那么正经。你最应该改改的就是这个。”

吴悠说着,三人走出前堂大厅。

吴悠视力很好,一眼看见了远处黑沉沉的夜色里,站着一男一女。

她拉着梁亦芝,放缓了脚步仔细辨认。

确认没认错人,她才敢问:

“亦芝你看看,前面那个,是你朋友吗?”

梁亦芝朝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瘦长又挺拔如松的人身旁,是高挑清丽的倩影。两个人站在一块,仿若滴入夜色即将相溶的两点墨,连剪影都很相配。

她心一沉。

遏制住拿起手机,问顾寅言的冲动。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52章 音乐会 神圣得令人心凝形释的仪式。

梁亦芝用眼睛打量那身形和轮廓, 之后断定,顾寅言的背影她不会认错。

她心里忽然变得闷闷的。

这种情绪很难形容。

那是一种巨大的落差感。

不是吃醋,也不是委屈, 就只是心口郁结,像堵了团淤泥。

顾寅言没告诉她他回来了,却带了一个女生, 来听她的音乐会。

她不敢、也不想擅自揣测他们的关系。

看到那个女生影子的那刻, 梁亦芝没忍住多瞄了几眼。

怎么有人能连背影都那么好看。波浪长卷,盈盈细腰, 仪态气质都绰约端庄。

她由衷地感叹:

真漂亮。

没忍住又看了好几眼,她低声对吴悠道:“我也不知道,别看了, 我们走吧。”

梁亦芝拉着吴悠毫不犹豫地转头去停车的地方。

吴悠和施若诚在背后,各自对视了一眼, 没多说话。

展厅外的门口灯光昏暗, 顾寅言站在门外, 频频往里望, 可一直没看见他想见的那个人。

司可心在他面前站了那么久,却总是被他分给一个侧颜,心里不得劲地问了句:

“你一直往里面看, 到底在看什么?”

“没事。”顾寅言敷衍两声, “我等个人, 你回去吧。”

“真是够不绅士的。”司可心揶揄他一嘴, 她家司机的车就停在正前方。

她不忘道:“那我先回了, 到家了给你发个消息?”

顾寅言没回应这句,只是同她简短告别。

等司可心走了,他又回身, 迈步进了剧院大厅。一个乐团的小提琴手路过时,顾寅言拦住对方,问梁亦芝出来了没有。

对方告诉他,不久前他看到她和吴悠已经离开了。

于是顾寅言只好又返回,回到车上。

他静静等了一会儿,透过挡风玻璃窗看往来的行人,一点点数着时间。

旁边手机突然一震,顾寅言立刻拿起来看,却是来自司可心的消息:

【我到家啦。】

【你呢,等到你要见的人了没?】

顾寅言将手机丢到一边,没心情回复。

他跟司可心是今天第一次见面。

三个小时前,他进了音乐厅,在观众席里入座。

今天的场次人并不多,前后排稀稀拉拉地空了许多位置。

顾寅言拿出曲目单扫了两眼。

开场时间将至时,有一个女生走了进来,找到位置后,坐在了他的右手边。

顾寅言没多在意。

因为乐团上场之后,他的视线就一直被台上黑白庄重的乐团给占据了。

指挥家抬起手的同时,优雅的旋律缓缓奏响,小提引领着主旋律拉开了本次演出的帷幕。

来听音乐会,是顾寅言压力倍增时习惯的一种解压方式。

旋律徐徐进入脑海,目光锁定舞台上弧型分开的队列中某一点,他进入清净得只容得下音符的世界。

顾寅言过于沉浸在乐曲里,以至于没发现,身边女生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

半场过后,曲目切换的间隙,顾寅言忽然察觉到自己的肩膀处被轻轻碰触了下。

是旁边那个女生。

顾寅言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张陌生的面孔。

那女生笑了笑,她并不介意他疏离的表情,只是微笑说:“看来你不知道啊。”

“?”

“别那样看我,是于榕阿姨请我来的。”女生弯了弯唇角,“她说你就在我旁边的位置,让我直接进场来找你就行。”

司可心穿了一袭白裙,气质落落大方,手里拿着跟裙子风格相近的手包。她双手搭在包包上,手指微微蜷起,有些紧张。

她自我介绍着:“我叫司可心。我爸爸是司丞,跟顾叔叔是生意上的伙伴,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家?”

顾寅言这时才明白过来。

“知道。”他慢慢答了句,又问,“所以这是?”

司可心微微低头,觉得他不懂迂回。怎么初次见面,什么话题都让女孩子来交代,也不给她个台阶。

她面露羞赧:“哎呀,不知道了!你问下于阿姨吧,她说让我们俩约在这里见面的。”

顾寅言眉头微蹙。

进了音乐厅,他就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了,没注意到弹出的信息。

于榕在一小时前给他发来:

【你在音乐厅吧?】

【我帮你约了司可心。司家跟我们家还算交好。你和可心又是同龄人,多联络联络感情。】

【妈妈很喜欢她。】

顾寅言眼睫微垂,将屏幕钦灭。

于榕知道他的习惯,要打探到他来听演奏会的消息并不难。

但把初次见面的相亲场所安排在这里,其中可谓是别有用心。司可心的表情看起来,她倒是知道这不是一场单纯的见面,更像是约会。

中场休息结束。

顾寅言对她道:“出去再说吧,先看演出。”

乐团位置呈扇形分布开,每个乐器声部各司其职。

他上来就关注着舞台靠右,坐在指挥家右边第一排的大提琴上。

音乐再次奏响。

司可心想和顾寅言搭话,又看出他实在兴致缺缺,说不到两句就要冷场。

乐声很响,她挨近了他一点,在他耳边问:“你很喜欢听音乐会?”

“喜欢。”

司可心说:“可惜,我不太懂这个。”

她坐在这已经听了一个多小时。场内观众相较于她之前看的演出,人数偏少,顾寅言又惜字如金,她全程就是看着舞台上的乐团拉琴,实在是无聊透了,甚至眼皮都快打架。

这和她想象中的约会不太一样。

她没忍住打了个哈欠:“这些乐曲都这么长,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她很难相信有人能完整地听完整场。

顾寅言却说:“觉得无聊才是正常的反应。”

司可心被他这句话惹笑了,睡意消散去不少。

“是吗?”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生出了点兴趣,支着下巴问他:“那你有没有什么秘诀,教教我,该如何享受一场音乐会?”

顾寅言:“欣赏音乐会的关键,就是不要集中注意力。”

“不要集中注意力?”司可心疑惑,“你的意思是不用认真听?”

她不懂他话里的深意。

顾寅言说:“就跟上课一样,你没办法在40分钟里一直集中精力,所以才需要十分钟缓和休息。”

对他来说,大部分古典乐确实很漫长,但并不冗赘。

每一段乐章都有各自存在的意义。

克制和平缓的前序,就是安抚心绪的良药。

先让身体肌肉跟着音乐松弛下来,他也可以顺势开个小差,做一些难以言喻的假想。

顾寅言望着台上。

梁亦芝今天穿了一件深黑色的长裙,丝缎般的绸发半扎在脑后,顺着她肩颈处流畅的曲线,搭垂下来。

她没看谱,垂着眼,轮到她的部分时自然地抬手拉弓,醉心在每一个音阶下。

顾寅言坐在光线偏暗的观众席间。

他挪不开眼,又沉湎其中,一点点感受乐章重叠,铺开宏伟的主题。

等待那段舒缓的节奏过去,来到高潮。

恍然被旋律重重扯回现实的那一刻,也是来自音乐灵魂的冲击。

对他来讲,欣赏一场音乐会,就是这样神圣得令人心凝形释的仪式。

或许冗长、或许枯燥。

可无趣的等待过后,才更能感受到乐曲中喷涌而出的魅力。

司可心看着他侧影,微黯的瞳孔中,有唯一闪烁的光点。

出了音乐厅,司可心本想和顾寅言一起吃顿饭,她几次向那个方向暗示他,可顾寅言迟迟不说出口。

她想矜持一些,毕竟第一次约会,不能总是她一个女生来放下身段。

她看他心思总在别处,最后终于是兴味索然,跟他告别。

顾寅言在车上坐了会儿,没见着人,打开手机给梁亦芝发消息。

【回家了吗?】

梁亦芝没回复。

【要不要见一面?】

还是没人回。

梁亦芝在家,她看见了微信提示,但她心里头乱,不想急于一时回他。

她进浴室洗了个澡,出来又看到贺新图给她发来一盘沙拉、和一杯酒的照片。

她回复:【现在才吃饭,贺老板?】

贺新图说:【对,新开发的菜单,你什么时候来试试?】

梁亦芝本想敲下“行”,可转念一想,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她回复他:【这两天有点忙。】

【看我心情吧。】

有点忙这句话听上去虽然很像借口说辞,可梁亦芝确实有事在身。

她找了个排练室,加长练习时间,三点一线,在几个地方来回地奔波。

也是这一疏忽,她发现自己的琴疑似被磕碰到了,侧板上有一点点木板开裂的痕迹,有几条微小的豁口。

梁亦芝立刻带着琴,马不停蹄地去了她常去的那件工作室,请师傅帮忙补漆修复。

把琴送到,又跟师傅聊了几句,梁亦芝便准备回家,过几天再来取琴。

可她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么点路,她碰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赵泠和她四目相对时,眼神并不怵她,反而朝她笑了又笑,姿态松弛。

梁亦芝本打算装作没看见,自然地经过。

可赵泠却又把她叫住了。

梁亦芝冷淡地回头。

赵泠指了指一旁的咖啡店:“去这里聊聊?”

“我们很熟吗?”

“不熟。”赵泠微微牵唇,应承她的话。

她还是执意:“就当给我个机会,向你道歉吧。”

第53章 草莓蛋糕 她留恋的到底是他的人,还是……

她们随意走进的一间咖啡厅很小, 座位之间空间狭窄。

二人桌的位置很拥挤,离店铺工作台又近,制作咖啡的噪声充斥在耳边。

梁亦芝坐在那, 浑身都不舒服。

赵泠在前台点完咖啡,端着餐盘回来。

她把热拿铁放在梁亦芝面前,还贴心地点了一块草莓味的小蛋糕。

赵泠说:“我记得以前听说过, 你喜欢这个味道的。”

至于从谁那听来的, 自然不用多说了。

梁亦芝的脸上极少出现这样冷感的表情。

赵泠视而不见,自顾自说着:“我和谢昀, 在你们分手没多久之后就结束了。”

“他从上家公司离职之后,一直没找到工作,在这儿呆不下去, 就回了老家。”

她端起马克杯,抿了口放下:“他当时生活困难, 问我借钱, 但我不想养着他, 我们就结束了。”

“我听说他父母帮他在老家找了份稳定的工作, 还给他安排了相亲,可能明年就会结婚了。”

梁亦芝一语不发地听着,到这时终于忍不住了:“你好像搞错了。”

她双手环臂看着她:“我没问你们俩的情况。”

“他的生活我不关心, 也不想知道。他过得最好是坏都跟我无关, 过得好算他命大, 过得不好也是他命里该的。”

“抱歉。”赵泠微微怔色, 随后笑了笑, “我还怕你可能放不下,念着过去的情分,所以跟你说一声他的近况。他说过, 你是个很重情谊的人。”

“别对号入座。”梁亦芝不领情,“我重情谊,但只对真心的付出的人。”

赵泠低下头。

“之前确实是我不对。我……跟他认识很多年,没想到你们却突然在一起了。”

她回想见到梁亦芝的第一面。

是谢昀带着她,来参加他们朋友间的饭局。

她讶异于他竟然交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气质娴雅,身上有一种格外纯净的特质,像一汪泉,引得在场的人都对她十分好奇。

“看到你那么优秀,我实在太嫉妒了。”赵泠嘴角自嘲,“大家都围绕着你,谢昀眼里更是只有你,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就好像我自己的东西被抢走了一样。”

其实赵泠也不太懂她当时的心理。

最开始的时候,她只是想试探一下,想从谢昀那里夺回自己的原本的关注度,让他频繁地在意自己。

可后来,情况一发不可收拾,隐秘的关系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刺激感,一时间过火,跨越了本该戍守的那道防线。

赵泠看着眼前的人:“其实你们分开也挺好的,我比你了解他,他配不上你。”

梁亦芝只想发笑:“你说这话是想讨好我吗?”

“没那个必要,我只是觉得,你是幸运的。”

梁亦芝不想再听下去了。

身后咖啡店操作台的噪声吵得她耳边嗡响,暖气开得令人发窒。

梁亦芝把围巾拉低了点,透口气。

明明对面才是犯错的那个人,可不知为什么,她不想再跟她就这个话题聊下去。

赵泠继续说:“反正这次正好碰到了,我就想一定要趁这次机会跟你当面道个歉,这样我的心里也好受一点。”

“我真的是昏了头。如果再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跟好朋友——”

“别说了。”梁亦芝打断她,她舌苔干燥,一手轻轻搓了下发汗的掌心。“如果只是道歉,我听到了,但我不会接受。”

“你只是想让心里好过的话,就去找别的方式,不要企图从别人这里得到原谅。你根本不是在向我道歉,你只是为了让你自己能够解脱。”

赵泠木然地坐在桌前,被她这番话击中,说不出话来。

梁亦芝离开咖啡店。

出了店外,她裹紧了大衣,脚步匆匆。

她在外面租了一个排练室。原本打算回家的,可她又想了想,还是掉头回到这里。

排练室地方小,四处堆着乐器和音响设备。

梁亦芝坐了会儿,来到钢琴前,深呼吸一口,决定把她这几天练的那首曲子再熟悉几遍。

这些天,她除了加紧练习即将和霍斯一起演奏的曲目,还在练她自己谱的一首曲子。

这首曲子的旋律结构并不复杂,她写了有好几年了,但一直搁置在那。这些天她又把谱拿了出来,请了厉害的编曲老师帮忙,一起把整首曲润色了一遍。

大提琴作为主旋律,钢琴作伴。前些天她已经把大提琴的部分录完了,现在只差把钢伴的部分合进去。

她坐在钢琴前练习。

脑子里乱乱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弹,像钻了牛角尖。觉得旋律不和谐,听感也很奇怪,怎么听都不顺耳。

她抠着每一个细节,不停地反复练,用耳朵去辨别。觉得不好的地方,她就在谱子上即兴改。

一连改了好几处,原来悠然柔和的旋律变得慷慨激昂,音调诡异得上上下下,像过山车。整首曲子被改得四不像。

直到弹得精疲力尽,手指生疼。用力按下最后几个音,梁亦芝终于把手从琴键上放了下来。

她到底在做什么?

不断地挑刺、循环的往复,把这首曲从头到尾改头换面,完全破坏了她原来的构想。

梁亦芝忍着气息,慢慢冷静下来。

这首曲,是她准备录下来,送给顾寅言的生日礼物。

梁亦芝知道,他最近很忙,大概在忙着处理家里的事,却还帮她解决了林柚那个大麻烦。他自己都自顾不暇了,也没和他们吐露过任何烦恼。

但她从那个电话里,能察觉出他低落的情绪。

那是他在向外界求助的表现。

梁亦芝想,她能做的不多,但她可以试着像他安慰自己那样,从音乐声中带给他慰藉,用曲子传达自己的心意,帮他舒散心情。

只是见完赵泠之后,梁亦芝忽然觉得:

她做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她原想,只要她不理会顾寅言的感情,只要他们继续以原来的方式相处下去,他会知难而退的。

可她明明想好了要跟他做普通朋友,为什么在音乐厅门口的那个晚上,看到顾寅言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她心里却那么的别扭。

她自诩那不是吃醋和嫉妒一类的情感,可如果不是的话,那又是什么?

她理不清自己。

直到赵泠今天的话点醒了她。

——原来她那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叫作占有欲。

看到一向单独来听音乐会的他突然带了女伴,仿佛曾经只属于他们的空间闯入了外来者。

回去后她不住地想,他们在台下看演出的时候,会怎么评判她的演奏?他会告诉她台上这个大提琴手,是他的朋友吗?

有了别人,他还会像以前一样,对自己有求必应吗?

他们的关系太过紧密,以至于她已经习惯性地把他的人、包括他的好,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真正深刻察觉到即将失去他之后,她开始患得患失,变得惴惴不安。

梁亦芝不想那样。

所以她留恋的究竟是顾寅这个人,还是他的慷慨仗义?

吴悠告诉她,她要学着不把自己对朋友的期待,当成对方的义务。她没有理由要求他做什么、也没有权利管他和谁来往,更不能要求他像自己珍视他那样把她放在第一位。

他有自己的生活,更会有他想要去保护的人。但那个人应该是别人,而不是她。

梁亦芝忽然有些厌倦曾经她视同至保的那份感情了。

纽带变成了枷锁,就不再是正常的情感状态了。

她要学会接受变化的关系。

她冷静下来,把那首钢伴给录完-

两天后一个晚上,梁亦芝来到HOOK。

她走进去,贺新图正站在吧台里。他背靠在吧台上,两只手肘向后,搭着身后的台面,在和其他人聊天。

似乎是注意到余光里出现了一个身影,贺新图转过头,看见她,顿了几秒后笑了笑。

梁亦芝朝他走过去。

贺新图趴在桌沿上:“来了?”

“嗯。”

“刚刚下班吗?”

“对。”

“外面吵,我觉得我们今天应该要去包厢,你觉得呢?”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对于要谈的话题,他们都心知肚明。

于是梁亦芝跟着贺新图上楼。

拐进二楼的一条走廊,后面有一整排包间。来到这里,店内的音乐声和哄闹声都削减了不少。

这些包间里似乎都没人,梁亦芝跟在贺新图身后,走进其中一间。

贺新图合上门,转头就来拉她的手。

他捏着她莹白的细腕:“我的答案,想好了?”

他靠在门上,一把把人拉到自己身前,手搂着她后腰,以极近的距离在观察梁亦芝的脸。

他又想凑上前。

梁亦芝被他的动作吓到了,手挡在他胸前:“等等等等……你,不会是要在这吧?”

她虽然想要答应他,但……也不是现在立刻就要执行,更何况在这种地方?

贺新图解释:“不用怕,这里监控没开,你放心,不会有人看到。”

梁亦芝心跳得快,背后空荡荡的,只剩一只手软弱无力地在她后腰游走,没什么安全感。

她吞咽了两下说:“我……我想先喝点,能给我拿几杯酒吗?度数高一点的那种?”

贺新图眼睛眯起,笑时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梁亦芝原先觉得他的笑容纯真无害,可今天看来,却不知为何,好像别有一番深意。

他刮了下梁亦芝的鼻子,她往后一躲。

贺新图:“想壮胆?没问题。正好说了给你尝新品。”

贺新图还算周到,提前问她:“晚饭吃了吗?你们女生都爱不吃晚饭,空腹喝酒对胃不好。”

不得不说,他很了解女生。梁亦芝下班后没什么胃口,确实从午后到现在都没进食。

她老实答:“没吃,可以的话随便给我点东西垫一垫吧。”

“成。在这等我。”

贺新图出去,很快端了两杯酒和一些水果点心上来。

梁亦芝说:“还有吗?”

贺新图意外:“不够?”

“我今天想多喝一点。”梁亦芝打开肩膀,让自己肩胛放松,“热热身。”

贺新图听见这句笑了。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形容的,仿佛接下来要进行一场多么激烈的战斗。

他摸了摸梁亦芝的后脑勺,模样宠溺:“我再去给你拿。”

梁亦芝独自留在包厢内。

她打量桌面上的两杯酒。室内光线半明半暗,借着灯光,茶色的液体里冒着一圈浅浅的气泡,沿着圆形的杯壁浮动,像一群遨游的小鱼。

梁亦芝想起了在顾寅言家里看到的那一群鱼。

她为自己这时的这个想法而感到惊恐。

梁亦芝看了会儿,觉得这个角度灯光配上这杯酒还挺好看的。她掏出手机,给桌上的酒拍了张照片。

她用这张图发了条朋友圈,没有配以文字。

贺新图进门,他拿来了几瓶酒,在桌子上放下。

他坐到梁亦芝身边,手自然地放在了她背后。

贺新图问:“为什么想喝这么多酒?心情不好?”

“有吗?”

“你看起来很忧郁。”

梁亦芝的长发垂在后背,贺新图手放在那,手指一圈一圈绕着她的头发。

“感觉你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来找我。”他的口气,听上去像在埋怨她。

梁亦芝拿着杯子饮了一口:“这不是更说明,你能给人带来安慰吗?”

贺新图对这个回答还挺满意。

可他却说:“但我还是更喜欢开朗活泼一些的你。”

梁亦芝的坐姿一向板正,是从小时候就训练出来的。她挺着腰背,坐在桌前,端着酒喝。

贺新图靠了过去。

他鼻尖凑在她头发上,轻嗅了两下:“好香,你洗了头发?”

“嗯,怕回去了太晚,就先洗了。”

梁亦芝偏过头,没想到唇轻轻擦过了他的。

她一分神的功夫,贺新图的吻就落了下来。酒液的香气在气息之间交换着,梁亦芝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升起股热意,但不清楚是因为这个吻,还是因为那杯酒。

她听见自己的手机震了一声,也可能是幻听。

贺新图搂着她,把她的身体按向自己,却发现梁亦芝的身体极其的僵硬。她的身材很好,明明那么柔软,却把自己绷得很紧。

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一块木板。

贺新图当她是害羞。

亲了会儿,他放开她,笑着说:“别那么紧张。”

“没有。”梁亦芝说。

“我说过,我们之间是非常随意的关系,怎么来都行。”

“而且,我不太喜欢,”贺新图再次抬起她下巴,让她正视自己的眼睛,“我不希望你每次来我这,都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你能明白吗?”

贺新图说:“还是说,我的答案不是yes?”

梁亦芝双颊泛着红,喘了口气:“我……”

她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骤然打断了。

——包间的房门,忽然被人扣响。

第54章 kiss “如果想和人睡觉,那我也可……

——三个小时前。

顾寅言收到了来自梁亦芝的生日礼物。

他们已经许久没联络, 上次他给梁亦芝发完消息,没得到回复。顾寅言原想这两天就去找她一趟,没想到比她的人更先见到的, 是她的礼物。

这让他心情变得不算太糟。

只是今天距离他的生日还有一天,东西也是快递员送来的。顾寅言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提前把礼物送到,而不是像过去那样亲手交给他。

他把礼物拿在手里掂了掂, 似乎有点沉。盒子被梁亦芝用其他颜色的纸重新包装过, 从外表看不出是什么。

顾寅言拆开,里面原来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

围巾摸的出质感极好, 应该是某奢侈品牌。

——所以她送给他的,就是一条围巾?

不太对味。

按梁亦芝以往的送礼标准来说,她会选择一些适合且符合收礼人品味的东西, 又或者是她亲手制作的饱含意义的精美物件。

一条普普通通的围巾,属实不像她的作风。

顾寅言把围巾拿起, 想把盒子放到一边, 却发现盒子依旧沉甸甸的。

他看一眼, 手摸了摸盒子底部。

原来下面还有一层。

将中间松动的隔层取出, 盒子的第二层里,放着一个方形墨绿色的包装袋,丝带缠着, 打结处插着一支花, 白色的郁金香。

解开丝带, 封套里面是一张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信息标识的黑胶唱片, 看着也不像是某个名人名家的。

他这才渐渐反应过来。

顾寅言把围巾收好, 拿着唱片进了书房。

他隐隐觉得,需要在打开它之前来点仪式感。可他又有些心急,想听到里面的内容。

顾寅言站在唱机前, 将唱片平稳地放到转盘上,调速、再调动唱针放上去。

他拨下拨杆——

唱片缓缓旋动着,音乐声流淌静泄。

开始时,节奏还很舒缓,大提琴的低音徐徐进入。有画面浮现在他的脑海,像在一个悠然祥和的傍晚,静静地坐在家门口,看着红色的太阳沉入天际线。

而后旋律渐强,钢琴的声音逐渐变得紧促而又活泼。仿佛两个年幼的孩童在家门前嬉戏耍闹,又突然撒欢奔跑起来,不愿浪费天光与夜色交替的每一秒。

大提琴的低音仍旧沉静而有磁性,与雀跃的钢琴声交织在一块,竟有种以乐景衬哀情的味道。

顾寅言垂眸站在唱机前。

白日的最后一段阳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他的身形孤零零地在地面上被无限拉长。

音乐带他带回到了那个火红的迟暮下,他站在未关的房门外,窥伺着里面那个拉琴的女孩。

他被这大提琴沉稳的音色所震撼,可就是如此温柔和煦的音乐,却让他的心逐渐地沉底。

不知何时,音乐声变得越发哀切,日光逝去,夜幕降临,终于到了分别之时。

钢琴节奏轻快,大提琴声却像一声声绵长的呜咽,轻柔缓慢的铺陈着。琴弓刮在弦上,每一秒都像是在不舍的反复纠缠。

顾寅言听着,慢慢弯下了腰,手握在桌沿上,用力到手背处的青筋都突起。

一声声琴声,仿佛剜在他心上。

怎么会……

他抬手放在胸口,那里也像是被挤压着,气息只能在狭窄的胸腔里流通,呼吸都变得沉重。

明明是送给他的礼物,为什么……让他心痛到无法再听下去。

顾寅言终于没忍住,将唱针拨开。

音乐冷不丁暂停。

室内静悄悄的,可过于安静的氛围,却让心更显寂寥。

为了驱散压抑的氛围,顾寅言随手拿了张CD,重新播放。

他坐到沙发里,仰着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看了许久。

音乐切换,那缠绕心头的靡靡之音被渐渐取代,他才复又冷静下来。

等他回神,才意识到正在播放的音乐,又是那部《玫瑰骑士》。

原本是元帅夫人情人的奥克塔维安,为了保守二人的秘密,阴差阳错地成了为他人传递爱情信物的“玫瑰骑士“。

骑士本是传递信物的人,可银玫瑰送到后,对方抬起头,却在见到骑士的那一瞬间,阴差阳错坠入了爱河。

元帅夫人得知后,在理智与情感的博弈下,最终也选择成全了相爱的两人。

那种一下一下被剜过的感觉犹如钝刀磨肉,再次浮现在他心头。

顾寅言听过很多遍,对这剧情早已烂熟于心。曾经的他以为自己是元帅夫人,永远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可现在他不愿意了。

他不想拱手相让。

他想要争取。

他从来都不是没有能力,而是……他一直都没有被纳入她的选择范围。

她没有接受他,只是因为她未曾抬头。

——没关系,一切都还来得及。

只要,让她看到他就行。

夜已降临。顾寅言猛地起身,拿上钥匙去了停车库。

他开车,一路狂飙到梁亦芝家门口。

他给她发微信,却发现自己竟然被拉黑了。点进她的头像,朋友圈也成了一片空白,就连改拨她的电话,还是无法接通。

他赶到梁亦芝家楼下,按她的门铃,等了许久也无人答应。

他想在车上等,可等待的焦灼无法压制住他的冲动。

他把电话拨给何嫚。

刚一接通,顾寅言就问:“梁亦芝呢?”

“什么鬼啊?”何嫚迷迷糊糊的,“你打她电话,打我的干嘛?”

“她没跟你在一块?别人呢?”

何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是……我不知道啊,我跟我助理在外面玩呢,你直接问她不就行了。”

顾寅言忍着脾性,刚想挂断,听见何嫚喊他:“等等。”

何嫚问:“你找不到她人吗?我看她刚发了朋友圈啊,照片看起来在喝酒。”

顾寅言捏着电话的手指紧了紧,骨节都变成没有血色的苍白。

“两杯酒,这个酒怪别致的,看上去应该是HOOK吧……”

何嫚还没说完,通话切断了,对面一阵忙音。

她皱起脸,对着手机嘟囔:“这两个人……什么情况啊……”-

酒气熏扰,梁亦芝觉得自己现在还算清醒。坐在这,也是她理智思虑过后作出的决定。

曾经以为的信仰已经崩塌,她至此才发现,她和她过去唾弃的那些人没什么不同。什么真心假意她根本分不清,也从来就没有分清过。

无论亲近疏远,不管朋友还是陌生人,她早已失去了判断的标准。

光线不明的包间里,贺新图的笑脸格外的清晰。她看不清他笑容背后的深意,他也不曾读懂过她的心。

可今天她才觉得这种朦胧与未知是那样的好。她毫不避讳,也不想再瞻前顾后了。

她捧着贺新图的脸,正当她下定决心的时候,包间的门不合时宜地被人敲响。

贺新图皱眉,说:“我去看看。”

“好。”

梁亦芝坐正,在他转身时抹了抹眼角。

贺新图开门,见到来人时一愣。

“什么事?”

“哥,楼下有人找。”酒吧的一个服务生站在门外,“刚刚来了个客人,说有急事要跟你谈,要不你去见一下吧。”

贺新图脸上全是被打扰的躁意。

他对梁亦芝说:“等我一下,我去处理点事情,很快回来。”

梁亦芝答:“没事,工作要紧。”

贺新图走后,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大脑渐渐又开始变得清晰,她不想面对清晰。

梁亦芝拿起酒,往自己喉咙里灌。刚咕咚咕咚喝下几口,包间门又被“砰”地一声打开。

梁亦芝放下酒瓶子,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顾寅言。

顾寅言没犹豫,大步走向她,抓着手腕就捞人往外走。

梁亦芝幡然酒醒,叫了一声:“……你干什么?!”

他语气极差:“跟我走。”

被顾寅言的脸色吓到,梁亦芝心一颤,但仍嘴硬:“我不走!”

“给我一个理由。”

梁亦芝不想对上那双目光灼灼的眼睛。她别开脸:“我跟贺新图有事。”

顾寅言态度冰冷:“你所谓的有事,就是跟一个男人单独躲在包厢里喝酒?”

梁亦芝一听这话,火气也跟着上来:“是又怎样?跟你有关系吗,你有什么资格管着我?”

“至少比他有资格。”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她背后桌上零落的酒瓶,还有那两杯刺眼的,已经见底的鸡尾酒,眼前好像重现了方才发生在此处的一派风光。

顾寅言问得很轻:“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感受,对吗?”

梁亦芝抿着唇不出声。

她不想,更不能解释,多说无益,无非都是给人一些不存在的希望。

顾寅言见她不说话,索性拉着人,雷厉风行地走出包厢。梁亦芝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下了楼梯,穿过一排排卡座,经过吧台,出了大门。

贺新图抬头的时候,就看见两个眼熟的身影走出大门,随后女生被男生推上了车。

他刚刚听服务生说有人找,下来逛了一圈不见人影,他还担心会不会是有人闹事,在酒吧里找了一圈,又被其他客人叫住,耽搁了一会儿。

贺新图靠在那,手敲了敲吧台桌面。

他望着夜色中消失的人影,最终还是没追出去。

顾寅言把梁亦芝塞进车里,直接发动车子。

梁亦芝面色紧绷,感受着飞驰的车速,心跳跟着一路飙升。眼角挂着的泪痕被户外凛冽的寒风刮过,还泛着疼。

她知道顾寅言生气了,生了很大的气。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眼底像结了冰,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一点都听不进去。

她克制着情绪:“你要带我去哪?”

顾寅言冷着脸不说话。

梁亦芝深呼吸,好言建议:“如果你没有想法的话,去我家吧。”

“我有话想跟你说。”

直到听到这句,顾寅言的表情才有微妙的松动。

这一路车速很快,到达时,梁亦芝越过车窗,望了一眼楼顶自家的方向,忽然有几分后悔。

进了家门,她招呼顾寅言:

“坐。”

还是和往日一样的话语,可声音里已没了那份亲近。

梁亦芝进厨房拿了两瓶酒,放在桌上,又拿来两个玻璃杯。

玻璃杯的容量并不小,她拿着酒往杯子里灌满。她今晚原本就没有丝毫微醺的打算。

梁亦芝独自坐在桌前,也不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将顾寅言晾在一边。

顾寅言立在那,面色沉静,只盯着她看。

他开口:“你送的生日礼物,我收到了。”

“哦,是吗?”梁亦芝淡淡回答,“围巾的颜色,还喜欢吗?”

顾寅言:“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围巾。”

“你不是也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谈话不可避免地陷入僵局。

他反问:“所以你的意思,是彻底要跟我绝交?”

梁亦芝没回答。

她端起酒瓶,边倒边说:“你知道我前两天碰见谁了吗?”

“谁?”

“赵泠。”

知道他不太记得这个名字,梁亦芝大方提醒:“和谢昀出轨的人。”

她继续道:“赵泠说,她跟谢昀在我们分开之后,没过多久也分手了。”

顾寅言蹙眉:“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也是这么说的。”梁亦芝舔了舔唇,手里转着酒杯。

“她一定要拉我去咖啡厅,说怕以后不再有机会,要求我原谅。当时其实有一瞬间,我心软了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第一次抬眼看向顾寅言:“因为我觉得她跟我很像。”

梁亦芝熟悉谢昀,从他嘴里听过很多他和朋友间的琐事。她没出现的日子,是他和赵泠在这座城市相互扶持;她无法照顾他的时候,也是赵泠为他提供了帮助。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竟然发觉自己开始能够理解赵泠逐渐扭曲的心路历程。

然而顾寅言并不认同她的说法:

“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梁亦芝紧紧地握着杯子。

是,不一样。

原先她也觉得,她们不一样。

她认为她和顾寅言的感情和那些虚假的友谊不能相提并论。可事实还是告诉了她真相。

“你喜欢我吗?”梁亦芝突然问。“从很早之前就喜欢?”

她的酒量不好,HOOK的几杯早已下肚,加之面前这些,她已经醉了。

她撑着脸,双眼朦胧,问他:

“那你之前交女朋友的时候,难道也喜欢我吗?”

她嘴角咧出笑容,是借着酒意强装出的体面,夹杂着阴阳怪气的语调。

梁亦芝说:“我没法理解,你明白吗?”

她为很多问题而困惑,她根本无法用自己的理论解释这其中的逻辑,也无法接受这份复杂的感情。

比起这些,她更不愿意相信的是,顾寅言是那样的人。

室内静静的,气氛降至冰点。

梁亦芝的家里被她打扮得很热闹,随处都是生活的痕迹,此时却反衬的他们这一隅更加冷清。

“我喜欢贺新图,这你应该知道。”

“他相貌好、身材也好。不光喜欢我,更愿意为我花时间。这几天跟他在一起,我发现我轻松了很多。不用顾虑那么多有的没的,不用像现在在你身边,有那么多的负担。”

梁亦芝笑了下:“他说我和他之间,不用任何一种关系来定义。我们也不需要对彼此负责,不用把对方的存在当成必需品。”

“而且,”她看向他,“他吻技也很好,我喜欢跟他在一起。”

这一串话说的很紧凑,就像是怕被人打断,或是误留下某个喘息口,那稍稍建立起的信念就会猝然崩塌。

顾寅言听到这,终于冷笑一声。

“什么叫不用任何一种关系定义?”

他站在昏暗的室内,深黑色的大衣,把他身型线条勾勒得异常冷硬。

“他的意思就是无论他做了什么事闯出什么祸都不用对你负责?这叫不定义?你不如直接说他想睡你。”

他说话总是这样令人讨厌的直白。

梁亦芝冷眼:“有什么问题吗?”

顾寅言看着她的脸噤声,好不容易维持着的良好仪态终于彻底湮灭,紧绷着的弦在此刻断开。

大概是看到梁亦芝那样从容淡然地回答自己的问题,顾寅言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寅言了解梁亦芝的性格。在他身边的人里,梁亦芝是唯一一个从他认识到现在,都从未改变过的人。

人或多或少会因为环境迁移、身份变化,性格也随之改变。

但梁亦芝没有。

她永远真诚热烈,怀着一颗赤诚的心,纯洁又美好。

她的世界是那样的纯粹,他一直想拼尽全力为她守护好。可现在她却告诉他,她要把那些东西全都丢掉。

顾寅言没办法接受。

“所以你想要的,就是这种感情?”

“无论怎样,都跟你没关系了。”该说的话说完,梁亦芝把酒杯一推,站起身。

“你回去吧,我要休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顾寅言没打算就此放过,在她经过面前时,他又将人拉住。

梁亦芝喝了酒,身体很热,所以更能明显地察觉到来自对方的低气压。

“你想要的是什么?”顾寅言攥着她握的更紧。

“说啊。”他轻轻提高语调,连带着晃了晃她的手。

“如果你只想和人睡觉,那我也可以满足你。”

梁亦芝这才意识到,她刚刚的话大概真的把顾寅言惹到了。

她的牙关咬得很紧,紧到说不出话来。

“有时候我真的很生气。”

顾寅言缓缓上前两步,逼到她身边:“为什么你总是对别人那么宽容?连贺新图说出这样的话,你都能接受,而我只是喜欢你,你却被吓得不知所措。”

“你觉得我欺骗你?觉得我不坦诚?可是明明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想从你身上获取过什么。”

梁亦芝反驳道:“既然没有,那你为什么要私自收藏我的东西?为什么三番两次假借别人的名义靠近我?你敢说你没有私心?”

“是!有又怎样?”他不再遮掩私欲:“我只是想把它们留下,就像你一直在我身边一样。”

顾寅言低低地向下看她,眼皮略微挡住了瞳孔里的微光。

“你知道我忍了多久吗?你知道我一次次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你和别人的故事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他嗓音喑哑,像在砂纸上划过,字字句句都在控诉:“那些人都不配,也根本不珍惜你。”

“我嫉妒他们,嫉妒在你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们都能让你那么上心,可你却从来没有看过我。”

梁亦芝的心在胸膛里疯狂跳动着。

理智在说不行,可她还是难以克制地因为他的话动容了几分。

“那说明你装的很好啊,为什么不继续下去?”

她昂起头故作潇洒,把伤人的话语当作利刃的伪装:“反正你都忍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能再忍一忍?”

“对。”顾寅言点了点头,嘴角带着讽刺。

“原来我也以为,只要我忍一忍,再忍一忍,就能压下这种没有结果的念头。但我发现我做不到!”

“如果要我忍着我的感情一辈子,那我宁愿跟你做不成朋友。”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响,敲在梁亦芝的脑海里,嗡鸣的余音旧旧不能散去。

梁亦芝愣怔在原地。

直到顾寅言的身影压到她身前,冰凉的双手捧起了她的脸。

第55章 丙丁 “你讨厌我吧。”

大概是因为刚在外面吹了寒风, 他的嘴唇很凉,贴在她的唇上时,温度异常导致那柔软的触感更甚。

梁亦芝睁着双眼, 距离近到失焦,以往那张熟悉的面孔变得模糊不清、难以分辨。

细微的唾液交融彻底唤醒了她争吵后宕机的大脑,梁亦芝想要挣脱开, 双手却反被他握住, 扣在了腰后。

挣扎了几次后,梁亦芝全然没了力气。手腕处的皮肤被抓得生疼。

好晕……

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竟然在一个晚上, 跟两个人接了吻?

甚至其中之一,还是她的好朋友。他们曾经很亲密,她对他无话不谈, 他对她无微不至。可她哪想到过会有这样一天,他们会亲密到, 她被顾寅言抵在墙上, 忘乎所以地亲吻。

因为喝了酒, 意识里天旋地转, 血液一脉冲向大脑,令她更加缺氧。

唇舌都被顾寅言的攻势占据,好不容易溜进一丝新鲜的空气, 又被他再次堵住。

呼吸之间都是酒香在弥漫。

他一定也喝酒了。梁亦芝想。

清醒的顾寅言不会这样, 不会让自己失态, 不会允许原本的社交距离被打破半分, 更不会像现在这样任凭欲望发泄, 一点最后的体面都不留。

跟顾寅言接吻的感受……或许根本不能称之为感受,因为她完全无暇分神去体会。

那就像是拉了一首不成调的曲子,荒诞、诡异、简直有悖伦理。

今晚的一切, 都像是酒后的幻觉一样。

如果明天醒来,一切都是假的,该有多好。

……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梁亦芝的身体都从僵硬慢慢软下来,失去了再争执的念头。

静悄悄的室内,只余下气息缓缓的起伏声。

顾寅言把人松开,只是垂眼看着她。

梁亦芝的刘海遮去了她的眉眼,眼尾处亮晶晶的泪痕在黑暗中闪烁。顾寅言抬手,用拇指拂去。

“别哭。”他低声说。

“你哭成这样,明天又该头痛了。”

和往常一样平缓的语气,说着他所知的关于她的点点滴滴。

顾寅言看她双眼朦胧,弯下身,将她打横抱起,带回房间。

他把梁亦芝放到床上,替她叠好枕头,摘了拖鞋,又盖好被子。

梁亦芝大概是不想看见他,翻了个身过去背对着。

顾寅言知道自己现在招人厌,也没多说,给她开好床头的夜灯后,转身去了厨房,准备弄一杯蜂蜜水,给梁亦芝喝下。

路过客厅时,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两声。

顾寅言瞥了一眼拿起来。

梁亦芝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贺新图刚发来的消息。

【你还好吗?】

【我看到你跟你朋友一起离开了,所以没第一时间问你】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距离他们离开酒吧已经将近一个多小时,人不见了这么久,对方才发来消息关心,未免太过冠冕堂皇。

顾寅言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两下,面无表情地将消息通知清除。

他刻意在厨房待得久了点,过了好一会儿,才拿着手机和蜂蜜水回房。

梁亦芝依旧维持着那个背对着他侧躺的姿势,整个后背都向内蜷着。

她应该是真的睡着了,两道眉仍然微微蹙着,还沉浸在方才的不安中。

顾寅言放下东西,把手轻轻地塞进梁亦芝的脖子下,让她转过身来平躺。

手垫在枕头与她柔软的颈后,他俯身注视着她的脸。此刻看着她温和的睡颜,心底的那些刺痛总算平滑了几分。

侧脸被一旁浅黄的灯光映照着,这个距离能看清她细腻的皮肤、还有微不可察的小绒毛。视线一一描摹过她脸上的每一方寸,最后停留在她的嘴唇。

——“你喜欢我吗?”

——“从很早之前就喜欢?”

顾寅言还记得梁亦芝说出这两句话时的神情。

不知是她语气太过温和,还是话题转变过快,当时的他只觉得心底被深深地刺痛了。

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他发觉自己当着她的面,竟然回答不上来。

看着她风轻云淡的脸,月光映照下柔软的衣衫。他却比谁都更知道,现在她的心,比那些都硬一万分。

嗓子里像卡了异物,迟迟发不出声。

那时顾寅言才意识到,原来直面喜欢的人的拷问,竟然需要那样大的勇气。过去他一直藏匿着自己的真心,自以为是深情,到头来不过只是怯懦而已。

事后回想,他大概在那个火红的傍晚就动了心。

发现的时候太晚。顾寅言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是在听说梁亦芝在大学谈了第一个男朋友。

起初顾寅言以为,这就是朋友之间的占有欲。他们四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所以突然有外来者闯入这段关系时,难免会树立起防御者的心态。

梁亦芝带着那个人来见面,和他们四个人一起吃饭。

连顾寅言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态度极其地差。当梁亦芝询问他的时候,他却没有任何理由,只能拿自己的心情不好来当幌子。

偏偏她还帮那个人说好话:

“他人真的很好,你别对他带有色眼镜嘛,大家认识一下,熟悉起来就好了。以后还得常见面呢。”

他只能按耐下心底积攒许久的感情。

没关系,谈恋爱而已。总会分手的。

只要等到那一天就行。

可是越等他越发现,他藏在心底的秘密是多么的难以启齿。

他知道梁亦芝重感情,更想象不出在他告白以后,梁亦芝会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他。

得知他们分手那天,顾寅言最终咽下了原本打好的腹稿,只是在电话里告诉她:“难过的话,我飞过去找你。”

时间让顾寅言越来越依赖朋友这个标签。

他沉溺于隐藏在这层关系之下,同时也自私地认为:恋爱总会分手,但只要做梁亦芝一辈子的朋友,在她心里,他总归占有一席之地。

那是比普通的恋爱更紧密的关系。

他想用这种联系,把她留在他身边。也忘记了,其实他根本就是个胆小鬼。

这辈子的勇气都用在了那一刻。

她说贺新图的吻技很好。

他们在那一墙之隔的包间里面时,也是像他们这样,身体贴着身体,嘴唇碰着嘴唇吗?

将自己与其他人对比,这种行为太小肚鸡肠了,可顾寅言无法控制地想到,跟他接吻的体验,恐怕比跟贺新图在一起要糟糕多了。

今晚过去之后,她势必会更讨厌他吧。

但那又如何?

“亦芝。”他轻轻地唤她的名字。

“你讨厌我吧。”

顾寅言嗓音轻轻的,像冷冽又轻棉的雪花,落在她耳边:“只有你讨厌我,我才能把他从你们身边都赶走。”

他一直都知道,在梁亦芝身边的人里,他永远位列其后。

他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身边永远的后备军。是被排在甲乙之后,从未被她纳入选择的人。

可明明他认识她的时间最久。

最了解梁亦芝的人,是他才对。

过去那些隐忍他已经尝够,既然她想和别人试一试,那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

他枕在下方的手,指尖轻轻碰到了梁亦芝的耳廓,经过耳后,他的手在她颈后轻轻地揉捏。

“不管是谁,只要你找一个,我就弄走一个。”

顾寅言替她掖了掖被角:“现在开始,我不会再把你让给其他人了。”

梁亦芝是被手机的闹钟吵醒的。

刚醒来时,头疼的感觉从太阳穴迸发,简直快要把整个脑袋炸开。

随之翻涌而上的,是昨晚混乱不堪的回忆,虚实相间的画面。

梁亦芝揉了揉太阳穴,嗓子干得紧,她一抬手,够到了床边的水杯,拿起就喝。

等焦渴被纾解,她才反应过来,这杯水会如此贴心地出现在床头,绝对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