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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丁 弥酉 21786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长街 另有其人。

梁亦芝今天受大学同学邀请, 来参加一个室内乐社团的演出。社团名叫身聆古典,会不定期在外举办一些小型的演出。

今晚有一场五重奏室内乐音乐会。

梁亦芝请了贺新图来听这场演出。室内乐的规模比管弦乐团小很多,更注重乐器与乐器之间的配合协调。

演出结束, 梁亦芝站在台上,微笑着和其他成员们鞠躬谢幕。

她拿着琴下台时,贺新图就等在边上。

梁亦芝一眼发觉他, 走到人面前:“觉得怎么样?”

“一场美妙的洗礼。”贺新图说。

梁亦芝笑了笑:“有点遗憾, 今天没有巴赫呢。”

“我觉得这个更好听。”贺新图想了想,说不上来, 又抽出身后的邀请函看了一遍,“……安东·德沃夏克,《G大调第二号弦乐五重奏》。”

他对着曲目单笨拙地棒读的样子, 让梁亦芝忍俊不禁。

演出结束,她背着琴和贺新图一块往外走。出去时, 碰上了社团的发起人、也是邀请她来演出的小提琴手, 她的大学同学大良。

大良经过时叫住她:“小梁, 哪位啊?不介绍介绍?”

小梁是大良给梁亦芝起的外号, 他们俩名字里都有一个字同音,因此也就他一个人爱这么叫。

梁亦芝还没介绍,贺新图已经举起手, 面带热切的微笑朝对方问好。

梁亦芝简单给双方介绍过, 互通了下姓名, 大良立刻说, 正好有机会, 今晚请他们一起去吃饭,感谢梁亦芝这次来演出。

梁亦芝先是用眼神询问了贺新图,得到了否定的答复后, 委婉地拒绝了大良,说他们还有事,下次再聚。

大良并不介意,让他们之后常来玩。

走出会场后,贺新图说:“小梁这个外号很可爱。”

“你也想这么叫?”

“行吗?”

“都可以。”梁亦芝说。

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她又问:“不跟大家一起的话,我们两个人去吃点什么?”

贺新图四下看了看,抬手指了街边一家门店:“那就吃这个怎么样?”

梁亦芝看过去,是一家川菜馆。

她面露难色:“但……我不太能吃辣。”

贺新图这时才仿佛想起来:“抱歉,没有先问你的意见。”

他们最后选了一家看上去很干净的大排档。

梁亦芝和贺新图面对面坐着,点完菜后,她开口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会不会不喜欢和不熟的人一起玩?”

之所以问起这个,是因为她看见刚刚贺新图面对大良的邀请兴致并不高。加上上次,原本两人的约定,临时把她的朋友们加了进来,她担心他会因此心存芥蒂。

没想到贺新图却说:“你说反了,相比起来,我更喜欢和不熟悉的人一起玩。只不过也分场合,我更喜欢人少一点的。”

“没什么压力,也没有那么多顾忌。”贺新图看着她,耐心解释,“跟不熟悉的人在一起,就像拆盲盒。”

“盲盒?”

贺新图:“能拆到跟我志同道合的人,也能拆到跟我完全相反的对立面。如果拆到了前者是惊喜,拆中了后者,也能让我学到更多新的东西。”

贺新图给她举例:“比如巴赫,比如德沃……”

梁亦芝笑了下,柔柔地提醒:“德沃夏克。”

贺新图打了个响指。

“看吧,你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惊喜。”

梁亦芝觉得他的观点很神奇。他对她来说,好像也是一个藏着未知可能的盲盒,他带给了她很多的新奇感。

饭毕。走出店内,梁亦芝问贺新图:“你家住哪儿,离这里远吗?”

贺新图只答:“不远。”

“靠近城北?”

“我住哪不重要,”他笑着说,“先送你回去。”

他们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走着走着,行人逐渐变少,路灯透过光秃秃的树杈,影子投在地面上。

贺新图提起:“对了,有一件事还没问过你。”

“现在,能告诉我你害怕烟花的原因了吗?”

梁亦芝一时没悟到他的意思:“什么?”

她大脑反应迟钝:“你不知道?”

“那天结束之后,你还没告诉我。”贺新图说。

风声喧嚣,梁亦芝耳边忽然静了。

几天前在别墅的那个晚上,她记得很清楚。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拿捏着分寸,加上过于紧张,独自回到卧室后,她默默埋在被窝里,把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复盘了很久。

她记得她一上来就和贺新图解释了她为什么会那样抗拒烟花,就是不想误会积压过久。

可是,他现在却对她说,他不知道原因。

梁亦芝停步。沉吟片刻,她说:

“……我们第一天到别墅的那天晚上,停电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贺新图对她的答非所问皱了皱眉,他微微仰着头回想:

“我知道前一天晚上停电,是因为你在群里发了消息。那天我睡得很早,停电的时候,我已经在房间里睡着了。”

猜想得到证实,梁亦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浑身的血液都聚集到了头顶。

她盯着贺新图的头发一直看,看久了,双眼都慢慢失焦。

蓬松的弧度、卷翘的发稍……她分明看到了,为什么会认错?

如果贺新图在房间的话,那么她在储藏室前面碰见的人是谁?

细枝末节串联起来,却能形成闭环。

所以,原来她在顾寅言的睡衣上发觉的那股熟悉感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因为主角根本就另有其人。

梁亦芝的头脑很混乱。

被狂风吹得混乱,被事实冲击而感到混乱。

贺新图开车把她送回了家。一路上,梁亦芝的脸色都很差,贺新图几次想撬开话匣子,也没成功。

渐渐的,他也不说话了。

到了住处,和贺新图道别后,梁亦芝下车。

她背着压在后背上沉重的大提琴,拖着无力的身躯往回走。

她没进小区,反而沿着门口的那条街,漫无目的地一直走。

她曾经很多次和朋友们提起,她家门口,有一条很美的梧桐大道。这个季节,梧桐的叶片早就掉光了。枯黄的树叶被踩在她脚底,一声一声干脆地响。

她第一次发觉,原来这条街好长好长,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她走了很久,才迷失在十字路口,看着行人来来往往,男男女女穿梭来去。梁亦芝想到了之前顾寅言也陪她走过很多次这条街,替她背着背上这把琴。

梁亦芝还是觉得困惑。

她想不通,如果是顾寅言,为什么在她认错人的时候,他没有表露身份及时纠正她。

为什么任由她一顿输出,却只是藏匿在黑暗的角落里不言不语?

她不介意他窥探她的秘密,因为她早就把有关自己的一切都分享给了他。她也不是因为告白错人而感到难为情,遵从情感的表达并不值得让她羞耻。

可她就是想不明白,顾寅言为什么要那么做?

甚至还……对她做出那种亲密的举动,让她误以为,他就是他。

后知后觉的战栗感从尾椎骨缓缓地攀爬至上。

狂风呼啸而过。

梁亦芝现在开始才觉得,原来天气早在她还没留意的时候,就变得这么冷了-

周六晚上,乐团照常在音乐厅进行演出。

顾寅言听完音乐会,去到了演职人员出口。

出口外,有不少观众捧着花等在那。

顾寅言没挤过去,在相隔一段距离的位置,静静站了一会儿。

过了大约五分钟,他等的人才出现。

梁亦芝和吴悠走在一块。

她跟吴悠有说有笑,聊天时转过头,注意到了站在她们正前方的顾寅言。

她的表情闪过一瞬间的僵硬。

顾寅言眯着眼睛。

若是平时,梁亦芝见到他,会第一时间举起手,兴冲冲地跟他打招呼。可她刚刚明明和他对视了,却装作看不见,波澜不惊地和吴悠继续说话,只留给他半个侧脸。

顾寅言直觉,她今天的表现很奇怪。

他站在走廊这一头,等她走到他面前了,梁亦芝也没和他说话。

还是一旁的吴悠先和他搭话:“嗨!你又来接亦芝啊。”

“嗯。”

顾寅言嘴上应着,一双眼却一直黏在梁亦芝脸上。

他看出梁亦芝心情不佳,只以为她是碰上了什么不高兴的事,准备等一会儿上了车再问问她。

“琴给我吧。”顾寅言伸手,要替她接过琴,梁亦芝却冷不丁侧开身,不动声色地躲了下。

她淡淡道:“今天不用你送,我还有事,你自己回去吧。”

顾寅言没说话。

静默了两秒,他道:“我送你过去。”

梁亦芝面无表情:“不用。”

“你约了谁?”

梁亦芝回答得很慢: “……何嫚。”

“何嫚今天晚上在参加活动。”

梁亦芝一顿,改口说:“我记错了,我和……”

顾寅言:“蒋徊今天被他爸扣在公司,现在还在加班。”

梁亦芝唇瓣动了动。

她懊恼着,一口气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顾寅言契而不舍:“你去见谁?”

梁亦芝被拆穿了借口,她搜罗自己的联系簿,没好气地说:“我约了贺新图。这样总行了吧?”

没等顾寅言回答,她垂着脑袋,快步从他面前离开。

吴悠站在一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她怯怯地问顾寅言:“那个……你们吵架了?”

“亦芝她今天有点心不在焉的,好像有心事。晚点等她心情好点了,你再问问她吧。”

顾寅言简短地“嗯”了声。

他看着剧院门口那个影子,被沉重的大提琴压着,脚下却生风。

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但他至少能感受到,她在躲他。

第42章 鸢尾花 她心烦意乱。

梁亦芝回到了家。

她心烦意乱。

她很讨厌这种把心事憋在胸口的感受,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能把问题拖着不去解决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顾寅言,只是出于本能的,下意识对他感到抵触。也是第一次想要和他保持距离, 拥有属于她的私人空间。

她需要时间静一静,等她说服自己了,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他。

收到林柚的电话, 是在两天后。

电话里, 她声音慌慌张张,说想约梁亦芝出来见一面。

她们把地点约在了梁亦芝家附近的一间咖啡店。

梁亦芝到的早, 选了窗边人少一点的地方坐下。心底暗自思量着,林柚找她会有什么事?

她的位置正面对咖啡厅门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来见梁亦芝,林柚今天并没有背尚恩口中的名牌包包, 身上也不见有什么招摇的饰品。

只是当她坐下,微微俯身时, 梁亦芝看见了她挂在脖子上的那条项链。

吊坠被掩在林柚外套的领口下, 只因为她动作微微晃动几下, 也被梁亦芝捕捉到了。

果真和尚恩说的一样。

梁亦芝提前给她点了杯热拿铁, 服务员正好送上来。

她把拿铁往她面前推了推说:“有什么事,你说吧。”

林柚支支吾吾,迟迟开不了口。

她抬眼瞥向对面的人。梁亦芝今天难得的沉静, 看着窗外, 一语不发。

她心头一跳。

林柚喉咙咽了咽, 酝酿三五秒钟后终于道:“是这样的, 亦芝。”

“……这个请求可能很过分, 但我实在是找不到人了,所以只能来求你。”

“你能不能……再借我十万?”

梁亦芝看着她。

她静静问:“你爸爸出事了?病情恶化?”

“……是,”林柚无力地提拉了下脸部肌肉, 默了会儿才道。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之前欠你的三十万我还记得,你放心。之后我肯定会一起还给你的,不用等很久!我很快就能还上。”

“不用等很久?”梁亦芝重复一遍,“你有筹钱的办法?”

“……反正,我一定会还的。”林柚埋着头,不敢直视梁亦芝的眼睛。

梁亦芝点点头:“那我们现在一起去医院,看看你父亲。”

她拿起手边的包包就起身,林柚惊慌失措:“等等!”

林柚:“他现在昏迷不醒,你去了也没用的。”

“是么?”梁亦芝坐下,又掏出手机,“既然这样,还是按之前我们说的,先帮他转院到A市吧。A市那边的医疗资源更好,我现在就给顾寅言打电话。”

她拿出手机拨电话,没有直接从通讯录打开,而是在号码键摁下一个个数字。

她当然没有真的打给顾寅言,只不过是为了逼林柚说实话。

林柚见她动作果决,按下了通话键,登时泄了浑身的力,她垂眼说:“不用!不用打了……”

梁亦芝放下手机。

林柚继续说:“不是我父亲,是我……资金周转上出了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林柚吞吞吐吐,唇瓣嗫嚅了半晌,梁亦芝被她的磨蹭劲弄得快要失去耐心。

她说:“如果你不知道怎么说的话,先回答我两个问题吧。”

“你最近那些项链和包包,是怎么来的?尚恩给你开的工资应该不至于那么高吧?”

“就是……别人送的,还有二手收来的,没有那么值钱……”

“谁送的?那个爱穿西装带眼镜的男人?”

林柚被她这一句吓得大惊失色:“你怎么……”

“我在餐厅外面碰见过你们。”她肃着脸,“他是你男朋友?”

“不……不是的。”林柚头快低到了桌子底下,梁亦芝几乎只能看见她的发顶。

欺骗是她无法接受的底线,林柚事到如今还不想跟她说实话。

林柚过了很久才道:“钱……有一部分是我自己赚来的。”

“赚?你上哪赚的?”

林柚低声:“我……买了一些股票。”

“股票?”梁亦芝震惊,“你去炒股?”

她难以置信:“林柚,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你哪来的信心去炒股?”

千算万算她都没想到。

她原来甚至有过一些不堪的猜想,觉得林柚可能找到了一个大富大贵的好人家,愿意为她买昂贵的奢侈品,甚至承担父亲的手术费。

可她实在是没想到,林柚竟然在炒股。

梁亦芝身边玩股票的人不少,她父母也或多或少有些小投资,但怎么也不会是林柚这种境况的人。

林柚慌忙解释:“亦芝,你听我说。我认识了一个人,就是……你碰见的那个男人。”

“他之前是一家小型私募基金的经理,眼光很独到,而且手里有很多市场内幕消息,绝对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他才带我不久时间,我就赚到了很多,就像你看到的现在这样。”

林柚两手不安地挫着:“我没有骗你……我父亲确实在医院治疗,前期的医药费,也是靠这个才维持的。”

梁亦芝对她的话已经完完全全失去信任:“林柚,你现在这个情况去炒股,根本跟赌博没差。”

“我有思考过的亦芝!我是真的投入之后有回报了,所以我才想继续的。”

梁亦芝:“既然这么能赚,那你现在还来找我借钱做什么?”

“我……”林柚语噎,“我真的没办法了。上次加仓之后,我以为还能大涨一波。可我没想到,才刚买入就开始不停暴跌,我又借了点钱投进去,现在……全部都赔完了。”

“我知道我一时贪婪,冲动投了太多。但是你相信我!”林柚身体前倾,抓住了梁亦芝的手,力气不小。

“亦芝,就最后一次,他说了现在只是行情动荡,之后会回归平稳的!等这次赚回来,我肯定就收手了!”

“你放开我!”梁亦芝挣开发疼的手,语气也没了之前那么克制,“你知不知道这是杀猪盘啊!你还想往里投,投的血本无归吗?”

“我——”

她冷着脸站起:“钱我不会借你,自己想办法。还有尚恩那边,我会跟她说明情况,你也不用再去画廊了。”

林柚一双眼含着泪水,急切地摇头。

“之前我给你的钱,借条还在我那,今年之内必须还给我。”梁亦芝深深吸了口气保持冷静,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抖得那么厉害。

“否则我会报警。”

林柚知道梁亦芝有多心软。

一开始她也是利用了她的心软和大方,才从她那里获取了这么多的好处。

见梁亦芝如此决绝,林柚还想抓着她手和她辩解求情,又再次被梁亦芝甩开。

她冷着脸,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咖啡馆。

梁亦芝走在街上。

她没有围围巾,甚至连大衣的扣子都没扣上。

刀剑一般的冷风刮在颧骨上,简直要刺破皮肤。她只觉得当初那个为了林柚东奔西走的自己可笑万分。

因为这事,梁亦芝对尚恩觉得很抱歉。

她给尚恩去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真诚地向她道歉,尚恩也只说没事的,林柚在画廊里承担的工作本就不多,让她别放心上,并且很快就把林柚开除了。

梁亦芝能够如此坦诚且迅速地和尚恩承认她的疏漏,但和另一个人却不能。

尚恩画展开幕那天,梁亦芝赶去给她捧场。

尚恩的画展主题名为“破·立”。油画的展出顺序从前往后,分别展现了坠入深渊后走出泥沼、浴火重生的概念。

梁亦芝定制了几个精美的大号花篮,在开幕当天送过去。

和尚恩碰面,预祝她画展顺利之后,梁亦芝便开始一个人逛展。

尚恩在国内有一定的知名度,所以开幕当天,展厅的客流量还挺高。

梁亦芝回到展厅入口处,准备依着展厅顺序往前走,一幅一幅地仔细欣赏。

她刚开始看,就听到身后入口处有保安和入场观众在争执的声音。

不管怎么说都是朋友的画展,梁亦芝放心不下,静静等了两分钟。见他们还没休战,她走过去。

梁亦芝上前问:“怎么了?”

保安见过她和尚恩在一块,知道她是尚恩的朋友,答道:

“这个人,一直吵吵着要找人,我们问过了尚老师,画展工作人员里根本没这个人,他还执意要进去,还说要见尚老师。”

“我是尚恩的朋友,有什么你可以跟我说。”梁亦芝转向那个男人问,“你找谁?”

她打量他几眼。

那男人长相普通,身高也不高,瘦瘦弱弱的模样。因为过瘦,他脸颊凹陷,下巴也很尖,上面蓄满了胡子。

男人说:“我啊,我找林柚。”

男人眼尖,注意到了他话落之后,梁亦芝脸上的细微变化。他忽然笑了:

“怎么?看你这表情,你也认识她?”

“不认识。”梁亦芝冷声,“有什么事情你跟她私下沟通,这里是公共场合。”

“她欠了我不少钱,人又联系不上。我听说她在这上班,我找过来了你们又告诉我,没这个人。”男人轻呵一声,“玩我呢?”

梁亦芝太阳穴紧紧地跳了两下。

他环视一圈巨大气派的展厅,贴近梁亦芝身边:

“这里这么多画,她这老板很有钱吧。林柚欠的那些,对她来讲就是个小数目。你帮我问问她,愿不愿意帮员工一点小忙,把她的债还了。”

他阴柔的语气,让她极度不适。

梁亦芝退后半步,面色沉静:“林柚的事情你找林柚,跟我们没关系。”

男人轻蔑地笑了下,压根没把她的话放在眼里。

“没关系是吗?没事,我会想办法让你们觉得有关系。”

梁亦芝盯着他。

那男人说完便绕开脚步,想进展厅,身后高大魁梧的保安拦了他。

男人顿觉不爽,嗓音拔高:“钱不还,画展也不让看?”

他声量不小,引得后面排队入场的观众纷纷把视线投向这里。

“行,堂堂艺术家就这样自视清高啊?连一个普普通通的游客也不让进?”

保安厉声道:“我们需要确认你有没有潜在的危险。”

男人嗤笑了声,张开双臂,姿态嚣张:“来啊,随便搜。”

保安还算靠谱,将他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没搜罗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事已至此,门外还有许多看客,尚恩是公众人物,不能引发负面的舆论。他们没有权利将人无故拦截在门外,只得把他放进去。

梁亦芝对保安说:“你们还有人手吗?再派个人跟着他吧,保险一点。”

她嘱咐过保安,自己也跟在那男人身后,开始逛画展。

展馆很空旷,所以人虽然多,但并不算密集。

男人双手背在身后,走在人群中。他步履不急不缓,双脚微微的外八,一下一下地在光滑的地面上踢着走。

他偶尔抬头看画,偶尔脑袋又转来转去,百无聊赖地看看画展里的其他人。

他就像个隐形的定时炸弹。梁亦芝不敢放松警惕,隔开好长一段距离,隐在人群之中盯梢。

一直到快逛到展厅结束的地方,那男人也没有任何奇怪的举动。反倒是梁亦芝看起来更加鬼鬼祟祟。

之前让跟着的保安大概也觉得隐患已经排除,被对讲机那头叫走了。

梁亦芝稍稍松了口气。

这次画展的最后一幅画,是尚恩向梁亦芝介绍过的,她耗费了最多心血的那幅《鸢尾花》。

画布上,一丛一丛紫色的鸢尾花紧簇在一起,青绿色的花叶伸张,看上去非常柔软。

在作为最后一幅收尾的画上,尚恩希望能给观众留下深刻的印象。因此画面虽然是静态的花朵,但色彩运用却极为大胆。

男人站在那幅画面前,手插进裤子口袋,昂起头凝视着。

梁亦芝皱了皱眉。

他刚刚一副走马观花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爱揣摩艺术的人。为什么突然又在这幅画面前驻足欣赏起来了?

梁亦芝走近了几步,忽然发现男人插在口袋里的手一直在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串钥匙。

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起,男人低头,从数几串钥匙中挑选着什么。

展馆内银白色的光照下来,梁亦芝才看见,他从一串钥匙中,拿出了一把折叠刀。

她心一惊。

刀刃在远处泛着微凉的冷银光,形成视野中的一个点。这刀很小,又藏在数十把钥匙里,所以保安才没察觉。

男人把小刀打开,握在手里。

他没多犹豫就扬起手,拿刀朝画布上刺去——

梁亦芝几乎是在瞬间反应过来,朝对方冲过去。

她抬手,使出全力拦住了他的手。

刀尖就悬在画布上两公分左右。一旦被刺破,后果不堪设想。

梁亦芝死死顶着那把刀,握着对方胳膊的手因为用尽全力,微微颤抖着。

“滚开!”男人眸光狠戾,抡臂想挣脱桎梏。可梁亦芝抓得太紧,根本逃脱不了。

但即使梁亦芝力气再大,对方还是比她多空余一只手。

他举手就想朝她扇过去,身后蓦地又出现一人将他拦击。

那只手被扭到身后,男人吃痛地嚎叫一声,拿着刀的手也松开了,一整串钥匙哐当一声砸到地上,在空旷的展厅里响起回音。

这下展厅里的其他游客全注意到了这个角落,纷纷看过来。

顾寅言抬腿,一脚干脆利落地把那串钥匙踢出去老远。

他下颌紧绷,把人压制住,看了眼梁亦芝道:“去叫保安。”

“好。”

没来得及追究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梁亦芝二话没说,跑去找工作人员。

等几个安保人员来了后,终于将那男人押送走。他嘴里还在不停叫嚷着什么,不甘心地频频想回头。

梁亦芝在原地看着,紧张的心情就像死后余生,她的心脏还在狂跳着。

察觉到顾寅言走到自己身后,她看一眼,心虚地问: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跟着那个男人开始。”他语气不好,说话都像带着股结冰的寒意。

顾寅言插兜,立在她身边:“走吧。”

“去哪?”

“上车。我有话跟你说。”

第43章 圆舞曲 她自私地想留住一切。

梁亦芝跟着顾寅言来到外面。

还没等走到车边上, 顾寅言转身拦在她面前。

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你傻不傻?那个人手里拿着什么没看见?上去就抢,就凭你一双手就想拦住他,你没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顾寅言很少生气, 但他生气的样子很吓人。口气又冷,目光也带着怒意,加上生硬的态度, 梁亦芝被他弄得有点怵。

她脖子微微缩了缩, 声音变小:“……尚恩她跟我说过,那是她很爱惜的一幅画。我不能看着它被毁了。”

顾寅言更来火:“她的一幅画, 比得上你的命还重要?”

“……”

他看她低着头,一语不发,憋着股劲转身就走。

顾寅言脚下像踩了风火轮, 梁亦芝差点没追上。

她跟在顾寅言后面上了车。

气氛实在太差,梁亦芝想转移矛盾, 问他:“你今天怎么会来画展?”

顾寅言冷着脸回:“你自己看看你多少天没理我。”

梁亦芝被他这句话弄得一愣。

上一次见面, 还是从乐团出来那天, 她无缘无故和他摆脸色, 事后也没一句解释。

顾寅言知道,尚恩画展开幕,她必定是会来的, 干脆直接找到了这。

还好他来了, 也幸好他来了。

顾寅言见她偷偷摸摸地跟踪别人, 才无声地跟在她身后, 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梁亦芝冲上去跟那个瘦弱男人赤手空拳的画面仍然在他眼前回放。

顾寅言冷冷道:“你最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跟了他那么久。”

他虽然了解梁亦芝, 但也知道,她不是那种什么情况都会贸然上去冲锋陷阵的人,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梁亦芝眼神躲闪。

她说:“那个……说来话长。咱们别在这吧, 有种被审问的感觉。可不可以找个放松一点的地方?”

她想了想,眨眨眼:“去你家吧。”

顾寅言看她一眼,没好气地发动车子。

回到家,梁亦芝进了那间书房。

门刚被合上,她就听见身后顾寅言道:“解释吧。”

……这么着急干嘛?

梁亦芝在沙发上坐下,说:“那个男人,是来找林柚的。”

顾寅言蹙眉:“那林柚人呢?”

“尚恩把她开除了。”梁亦芝抿抿唇。

她早知道,该让他知道的还是迟早得让他知道。

她露出无奈的微笑和他坦白:“还记得我们之前吵架吗?被你说中了,林柚的确是骗我的。”

“她拿了我借的钱去炒股,全部赔光了,甚至还借了外债。刚刚那个男的就是来催债的,可能是想在画展上闹事,让尚恩替林柚还钱。”

“顾寅言,你真的很厉害。”

经历过一场闹剧,她这会儿觉得浑身无力,声音里所有力气都被剥离,“你什么都能猜对……你什么都知道……”

这听上去并不像是让人高兴的夸赞。

顾寅言站在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她。

现在正值晌午,阳光照射在沙发上的梁亦芝身上,她耷拉着眼皮,像一株失去了生机的植物。

顾寅言眸色深沉:“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劝你么?就是不想看到你现在这样。”

反正事实已经如此,梁亦芝早就放弃了和他争辩:“你说得没错。是我太天真了。”

她这幅样子,顾寅言倒觉得更加不爽。

他没有要和她争辩谁对谁错,这本来就不是一场比赛,他更没有想要指责她什么,错的人并不是她。

顾寅言问:“你怎么了?”

“从前两天开始不高兴,就是因为这个?”

梁亦芝垂着头没说话。

顾寅言微微软下了语气:“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

梁亦芝窝在沙发里,声音软绵绵的:“你就当我是觉得丢人吧。毕竟我之前那么理直气壮地反驳你,到头来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傻子。”

就算梁亦芝没说,但顾寅言知道,碰上这种事是个人都会难过,更何况她那么用心地为林柚忙前忙后,对方还反过来想吸她的血。

他最清楚她有多心软,对别人付出几倍的真心,却也会收到几倍的伤害。

“你不傻。你只是——”

“不用安慰我。” 梁亦芝很轻很轻地吸了下鼻子,为了不让顾寅言看出来。

“你不用为我的情绪负责。”

如此耳熟的一句话。

梁亦芝心里很别扭,对自己,也对顾寅言。

如果这时候顾寅言上来使劲地安慰她,她只会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处处都需要依赖着别人。

她宁愿他这会儿像之前一样和她争,搬出道理来数落她,反而更好受些。

顾寅言看了她两眼。

似乎是判断出,这会儿无论他说什么话都无法为她排忧解难。他不再多言,自顾自走到一旁的柜子前,在架子上挑挑选选。

他问:“要听点音乐么?”

音乐是调解人情绪最好的利器。

梁亦芝摇头。

顾寅言不语,继续在架子上翻看着,渐渐从她的余光中淡出。

室内静了一会儿,直到钢琴声响起。

梁亦芝一顿。

她坐着的沙发正对着阳台,背后是那架许久没人碰的施坦威。她看不见后方,但应该是顾寅言在琴键上按了两下。

顿了两秒之后,又响起几个连续的音阶。

钢琴下开始流淌出流利的音乐声。

他在弹琴?

梁亦芝默默竖起耳朵。

开头是几个简洁音符构成的引子,随着和弦叠加进入,旋律开始变得更加丰富。

轻盈的乐符在琴键之间跳跃,节奏加速着慢慢试探。或急或缓、或强或弱,曲调慢慢上扬,音色俏皮又悦耳。

梁亦芝终于坐不住,被惊得转头去看。

不是因为顾寅言的技法有多么震撼。

而是他弹的这首曲子,和他的个性着实不太搭调。

曲子来自肖邦,名字和他的旋律一样可爱又俏皮,叫做《小狗圆舞曲》。

梁亦芝背过身,看着顾寅言坐在琴凳上专注的样子。

这曲子节奏极快,他十指翻飞,手下的音符仿佛也幻化出了形态,像调皮又雀跃着甩动的小狗尾巴。

忽上忽下,摇摇摆摆,围着主人原地打转。

轻快灵动的音律带着足以感染人的情绪。

旋律上的眩晕感,挠得梁亦芝心痒痒,她唇角不知不觉地跟着音调上扬。

她双手趴在沙发背上,下巴搁在那上面,静静注视着钢琴前那个挺拔淡然的身影。

她学习了二十几年音乐,知道歌曲的力量有多强大。

文字无法注解、语言无法表达的涵义,他用直白的音乐给她说明了。

他在安慰她。

他想让她高兴起来。

这首乐曲很短,大概也就两分钟左右。最后几个轻盈的音符荡下,一曲终了。

顾寅言放下手,看向沙发上的人。

“好久没听你弹琴了。”梁亦芝一双眼重新亮起了色彩。

她真心地夸赞:“你弹得真好。”

“觉得我弹得好的话,就不要再生闷气了。”

“哦——”梁亦芝嘴巴长成一个圆,拖着长音回答他。

听上去不情不愿,但她的眼睛总是不会骗人的。

这首曲子给了她启发。梁亦芝想着,养条小狗的话或许真的能对心情有帮助。

她喜欢像吴悠的博美那样的小型犬,如果不是的话……

她看一眼顾寅言。

一只大金毛或许也不错吧。

心底的烦躁被一扫而空,面对顾寅言的那种混乱感也随之被厘清了。

坦白说,顾寅言真的很懂她。他知道她的喜好,了解她的习惯,清楚该怎么样才是投其所好,怎么样用最快的方式,让她开心起来。

她忽然生出一个很自私的念头。

她自私地,想要跟这个人做一辈子的朋友,长久地享受和他在一起的舒适感、默契感。

只要在他身边,她的心就能安定下来。

她自私地想要留住这一切。

梁亦芝托着脸,看着顾寅言,缓缓开口:“对不起。”

顾寅言说:“什么?”

“前两天跟你摆脸色,对不起。”梁亦芝说话的语速慢慢的,“我……碰到了一些事情,所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但是本来好好说出来就可以的,告诉你我不高兴、告诉你我现在想自己静一静,这样就可以的。我却偏偏选择了最不好的一种方式。”

梁亦芝说着说着垂下了眼:“这几天,你心里肯定也不舒服吧。”

顾寅言只当她说的还是林柚的事情,他并没有承认:“不用想太多,我比你好一点。”

梁亦芝轻轻嗤了一声。

她继续说着:“我那样对你,其实也是因为我不想面对现实。我知道,朋友之间太熟悉了,有时候可能会产生……一种错觉。”

“会对对方产生莫名其妙的占有欲,会忍不住……想窥探对方的隐私生活。”

她神色定定:“但是这些都只是好奇对吧?只是因为对彼此太关心了,所以忍不住想要知道的更多一点。一不小心跨越了雷池,那也是很正常的。”

梁亦芝思绪混乱、口不择言,想到哪句就说哪句,也不顾对方能不能领会到她的意思。

她生怕这些话,如果今天再不说出口会来不及。她害怕他们的关系发生改变,也不希望这样长久维持的平衡被打破。

她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敢看顾寅言的眼睛,只是盯着地板。

但她能感觉到,顾寅言那道凉而粘着的视线。

他离她不远,却好像被她隔开了一整片旷野。他只能在对岸的另一边,无声地看着她。

在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被改变了。

顾寅言眼底微凉,他应了声:

“嗯。你说得对。”

第44章 壁龛 她从不知道顾寅言有这样的癖好。……

听见顾寅言这句话, 梁亦芝心里那块大石悄无声息地落下。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她不希望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味。

她想让一切都保持原样,永远走在她认为的正轨上。

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 都不重要。那只是朋友之间一时的误会,短暂的错觉。

只要没人说出口,她就可以当它不存在。

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梁亦芝故作语气轻快, 对顾寅言说:“这么久没弹琴, 也没见你退步嘛。”

顾寅言道:“梁老师教得好。如果某人不影响我,应该还能弹得更好。”

梁亦芝头头是道地说:“如果没有我, 就等于没有我爸。没有我爸,你就失去了一位优秀的老师。”

顾寅言挑了挑眉毛。

干净的双手抚了抚黑白琴键,他思忖了会儿, 抬手把琴盖合上。

几句轻松的玩笑话,点破了这稍显僵硬的气氛。

梁亦芝回过神, 想起正事还没着落。

她问他:“林柚现在找不到人……你说怎么办才好?”

梁亦芝有些担忧。林柚的事情必须尽快做个了结, 她不希望自己和身边的人再为此受到影响。

比起她, 顾寅言显得淡定许多:“惹了这么多麻烦, 她当然会躲着。想要找她,大概只能逼她自己出现。”

梁亦芝茫然地看着他。

顾寅言说:“你没联络我这几天,我查了下她的背景。她父亲确实重病在医院, 但治疗一段时间之后, 现在已经好转了很多。”

“他们家的生计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她妈妈现在在一间食品厂里工作, 这是他们家目前唯一的稳定收入来源。”

梁亦芝难以置信:“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帮你联系医院的时候。”他瞥她一眼, “但也仅限于此。炒股的事情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顾寅言脸色稍沉, 敛眸道:“我们就通过正常的渠道联系她,如果她不想把事情闹大,断了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 我想她会出来的。”

梁亦芝问:“……这样,好吗?”

“你觉得刚刚那个男人来找她,会比我们找她情况更好吗?”

梁亦芝不说话了。

顾寅言面无表情,态度凉薄:“自己做出来的事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顾寅言这一番话说得稀松平常。他对朋友慷慨仗义,但对于和自己不相干的人,他向来是漠然置之。

梁亦芝在心中叹了口气。

暂时也只能按他这么说的来办。

把话说开了之后,梁亦芝心底面对顾寅言的那股别扭劲儿少了很多。

情绪和人抒发,有了宣泄口,被欺骗过后的挫败感也逐渐消平。

其实她不是第一次碰见这样被坑的情况。

但好在,她调理心态的能力还算不错。

为了更好地帮助自己恢复心情,梁亦芝这些天找了点事去做。

她在网上看到了救助流浪猫狗的公益活动,主动联系了救助站,去当了志愿者。

她跟着救助站的其他人一起,去接管情况危急的小流浪们,把它们送到医院治疗。

梁亦芝有时间的时候,偶尔还去医院看望一下它们。

看着曾经在外流浪、伤痕累累的小猫小狗境况开始好转,变得活蹦乱跳,她的心好像也被一张柔软的布包裹起来,逐渐愈合。

人算什么,有时候小动物或许比人类更能领会你对它们的好。

除此之外,梁亦芝还去体验了些手工。

曾经她因为觉得自己的手长的不好看,一向有点排斥这类开放的手作活动。

她去尝试了陶艺,给自己烧制了一个花瓶。还去了调香室,做了diy调香。

仿佛就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沉迷的一发不可收拾。

调香室有很多项目可选,梁亦芝给自己做了个香薰蜡烛,想着给朋友们也带点礼物。

她给何嫚选了香珠手串,给蒋徊选的是塔香,给顾寅言的则是一款香牌。

这些制品每一步都是出自她手工捏制,虽然加上了那么点工作室的老师辅助,但香味香料都是她亲自挑选的。

听说承载的物件不同,同一款香料也会呈现出不同的味道。

她更加期待朋友们收到后的反馈了。

这精力不输体力活,梁亦芝在满是香气的工作室里沐浴了一整天,出来时已是腰酸背疼。

但她还不想马上休息,她想趁着这香味还浓郁,赶紧把礼物给送出手。

出来后,梁亦芝先联系了何嫚。

何嫚这会儿正忙工作,焦头烂额,说她现在急需找一款品牌方要求的腕表作拍摄道具。

找了好几家店,也没租到,于是她找顾寅言借了表。正想去他家取,临时又走不开。

梁亦芝听了道:“那我帮你去取吧,正好我也要找顾寅言。”

何嫚嚎叫:“呜呜呜亦芝!没你我怎么活!”

梁亦芝打车出发,准备取表的时候,正好把自己做的香牌送给顾寅言。

她坐在车里,手里捏着装着香牌的盒子。香牌四四方方,上面印了她挑选的图案和文字,写着最简单朴素的祝愿:平安幸福。

她端着香牌,对着车窗照进来的光线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甚是满意这个作品。

怎么说也是第一个送出手的,她有预感,顾寅言一定会喜欢。

那头,顾寅言也在回家的路上。

梁亦芝比他到的稍早,他说:“不用等我,东西在房间里。你直接拿吧。”

他的房门没锁,梁亦芝挂了电话,直接就进去了。

顾寅言的卧室几乎比她家的客厅还要大。除了睡觉休息的区域,旁边就是一个开放式的衣帽间。

他的所有衣服和配饰之类的东西,都被分门别类地摆放在深灰色的橱柜里,按照颜色、大小收拾得妥帖得当。

衣帽间里还有一面巨大的全身镜,几乎占满了一面墙。

梁亦芝没进过这里,参观了一圈,她暗自感叹一声。

她在中间摆放手表的饰品柜里扫描几眼,很快就找到了何嫚说的那款表。

她取出来,拍照发给她。

等待何嫚确认的时候,梁亦芝又左右打量了会儿这个豪华的衣帽间。

她忽然想到,干脆就把香牌藏在这,这样顾寅言回来的时候自己发觉,是不是更惊喜些?

有了想法,她便行动,梁亦芝立即开始寻找能放置香牌的地方。

左看右看,放在饰品柜里太明显,挂在衣柜里又怕他找不着。

经过穿衣镜时,梁亦芝习惯性照了几眼。

她意外一瞥,发现镜子的右边边框下,似乎有一道缝。

起初,梁亦芝还以为是做工问题,尝试拿食指推了下,谁知整面镜子竟然意外地移动了。

镜框卡在轨道里,响起轻微的摩擦声。

梁亦芝傻了眼。

她一直以为这面镜子是嵌在墙上的,原来是做成了可以推拉式的移门。

她再次尝试拉了下,想把镜子回归到原位。谁知这一拉,又发现——

这扇移门背后,竟然还有一面柜子。

那是一个嵌在墙体里的壁龛,一共有好几层。

这个设计太出乎人意料,梁亦芝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更让她诧然的,是她看到了,里面放着的东西。

梁亦芝愣在原地。

这个隐秘的角落里摆放着的物品,她都很眼熟,且每一件她都认识。

她两个月前出差时买回来送给顾寅言的烛台,没见他用,原来是好端端地藏在这个柜子里。

她一直以为他是不喜欢,所以没拿出来。

这件物品的出现,她尚能理解。

可……其他东西呢?

梁亦芝的目光一一扫过去。

最先让她久梦乍回的,是在柜子第二层,放在最前面的一只红色的发圈。

上次放假回家,她在家洗完澡之后,也有一个红色发圈找不到了,她一直以为是不小心落在了某处。

那天晚上梁佑德他们不在家,浴室停水,是顾寅言上门来帮她修好的。

不对……应该不对……

梁亦芝把手里装着香牌的盒子捏得更紧。

肯定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发圈都这么相似,长得又一模一样,她根本没有办法判断这只发圈和她遗失的是不是同一只。

她压抑住窥探的心。

可心脏里一抽一抽,像牵了根将燃未燃的引线,噼啪噼啪地闪过火星,即将引爆。

在她不确认所有者的红色发圈旁边,还放着一个很小很小的首饰盒。

梁亦芝放下装着香牌的盒子,把发潮的掌心在衣服上蹭了蹭,颤着手将它打开。

那里面,是一枚很小的银色纽扣。

她自己有件针织衫,上面就是这样的纽扣。纽扣上绘着很精细的浮雕,流畅的线条折射到头顶的光线,勾勒出闪光的边缘,图案跟首饰盒里的这个一模一样。

她上一次和Gary吃饭,穿的就是那件针织衫。

只是第二天,她就发现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颗,于是衣服被她压进了衣柜的最底层,再没穿过。

那天晚上,顾寅言也来了她家。

他们吵架后重归于好,聊了一晚上的天,最后她因为太累,不小心睡过去了。

……

除了这些最近的,还有很多。

壁柜里,有她第一次回国举办独奏会时的照片。照片上她穿着他送她的一身白色礼服裙,在暖色调的舞台上沉醉演奏着。

还有她送他的明信片,是留学环游欧洲时,从巴塞罗那给他寄回来的。

上面是她的字迹,龙飞凤舞地写着:“这里的冬天好慢,希望你也能度过一个温暖晴朗的冬天”。

包括他们曾经一起看过的音乐剧门票、她给朋友们都做过的不织布小熊挂件、她送给他当作毕业礼物的名贵钢笔……等等等等。

每一件都与她有关。

这些物件可大可小,大到代表了每一次生日或是纪念日、每一个人生中重要的时间节点,小到像那枚银色纽扣一样难以察觉、又微不足道。

其中最久远的,要追溯到他们上高中时,她给顾寅言画的一副画。

当时顾寅言坐在钢琴前练习,而她趴在一边的桌子上,歪着脑袋,把他画在了一张草稿纸上。

她并不是刻意为他画的,只是无聊打发时间,但画到一半手里的纸就被顾寅言抽走了,她从没想过这幅画会保存到现在。

纸张旧地泛黄,页边皱到几乎一碰就要碎掉,画着人物的笔迹早就变得模糊不清。

梁亦芝自己念旧,喜欢收集回忆,留下人生中每一阶段的重要痕迹。

她比谁都最知道物品背后承载了怎样的含义。

梁亦芝又联想到了几天前,那张原本属于谢昀的拍立得。

那个别墅里湿淋淋的夜晚。

哪怕她再不愿承认,那些客观存在着的线索就像游戏里的危险提示,一个接一个疯狂跳出在她眼前,告诉她这个清清楚楚的现实。

梁亦芝克制着发抖的气息,深呼吸一口,肺部却像淹进水里,喘不上气。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或许……或许只是顾寅言比较重感情……

他只是,喜欢默默地珍藏这些有意义的小物件罢了。

这些没有由来的陈旧物品,早就没人要了,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她脱力地靠在背后的饰品柜上。

冷静几秒后,啪嗒一声,放着纽扣的首饰盒□□脆利落地合上。

她做出决定,要维持现状,把一切回归到原样。

梁亦芝开始匆匆收拾东西。她动作慌乱,要赶在顾寅言回来之前,把一件件物品按记忆放置回到原处。

然而她刚刚抬手,却注意到了放在下层最角落里,被用玻璃罩子罩起来的东西。

它很特别,又不抢眼。

和顾寅言一样,不声不响地陪在她身边,无声无息地藏在最深处,却拥有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如果说刚刚的一切她都可以否认的话,那罩子底下的东西,就是让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的一项铁证。

——玻璃罩的下面,是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第45章 帆布鞋 他默默地收集。虔诚地相信。……

梁亦芝慢慢蹲了下来。

那朵花并不是鲜花, 而是一朵永生花。是在佟镇的山茶花园,被制成一项周边来贩卖的。

她看到过当时附近的导游,有呼吁团队的游客们去买这个商品。

可她没想到, 顾寅言也会是它的购买者之一。

他不是一个爱相信这种寓言故事的人,更不会为此消耗感情。

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把这个明知是在割韭菜的旅游纪念品带回了家, 还依着那传言里说的, 把它和所有与她有关联的物品放在了一起。

他默默地收集。

虔诚地相信。

梁亦芝再也冷静不下去。她胡乱把东西放好,用力合上移门。

她回到一楼拿了自己的包, 疾步就往门口去。

江姨在家烧饭,正在摆餐桌。顾寅言提前通知了她,今晚梁亦芝要来家里吃饭。

可她刚出来, 就见到梁亦芝急匆匆往外跑。她叫住她:

“梁小姐,饭马上好了, 你这是去哪儿呀?”

“谢谢江姨, 我今天有事, 先不吃了。”

江姨:“诶——你等等, 外面下雨了!”

梁亦芝不管不顾,推开别墅的大门,穿过前庭快步往外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她现在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心底只有一个声音告诉她, 要暂时离开那里, 离开……那个人的身边。

推开铁门出去, 梁亦芝往大路上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然后脚步交替着小跑起来。

冬天的白昼很短,夜幕降临格外的早。外头路灯亮起,有湿漉漉的水珠淋在了她的脸上和手背上。

梁亦芝这才感觉到嘀嗒嘀嗒的小雨下了起来。

她呼吸紧促, 加紧步伐跑得更快,像要甩开身后的一切。

经过一段很缓的下坡路时,梁亦芝的手腕猛地被人抓住了。

惯性使然,她没法立即刹车停下。一只大手用劲拢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截停。

是顾寅言。

梁亦芝语气很冷:“放开我。”

“你要去哪?”

“……我有急事。”梁亦芝头也没抬,眼神躲闪,又重复一遍,“放开我。”

顾寅言紧紧盯着她侧脸,沉声说:“你先看着我的眼睛再说话。”

梁亦芝并不想照他说的做,她即刻使出浑身的力气想要摆脱桎梏。

她用力,他就比她更用力,纤细的手腕被圈在掌心里,皮肤拉扯得生疼。

手腕挣脱,被握住。

再挣脱,再被握住。

“我说放开我!”

梁亦芝失去了耐性,没忍住提高嗓门。雨滴不小心落进她嘴里,泛着冰冷的苦意。

老天爷捉弄人。她刚跑出来没多久,雨越下越大,不停地砸在他们俩身上。

道路黢黑,下坡的这段路不算很平,地面凹陷下去,积聚起小小浅浅的水洼。

为了不被他控制住,她反应激烈,接连在水坑上踩了好几脚。脏水污泥贱得她裤脚、鞋面上全都是星星点点的印记。

顾寅言没搭理她,蹲下身一把将人扛抱起。

他把她扛在肩上往回走。

梁亦芝的大腿被他环住,小腿在空中乱蹬。

冬天穿的衣服本来就厚实,她人加上这身衣服更显笨重,可顾寅言扛着她,就跟扛着一床轻飘飘的羽绒被似的。

梁亦芝动了几下,大概是看快回到别墅了,也没力气再和他闹了。

顾寅言进门,把人放在沙发上。

江姨听见声响,从厨房探出头,扒在门框上看着他俩,也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气流。

顾寅言回头,侧脸线条冷硬:“江姨,你先回房间。”

这是在赶人了。

“哦哦,行。”江姨解下围裙,一步三回头地往后看。

梁亦芝从进门之后,就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顾寅言站在她面前,身体在她头顶笼罩出一片阴影。

大概过了有好几秒,他走开了。

梁亦芝听着那沉闷的脚步声。她面前的区域光线恢复了一阵,又再次被全数遮挡。

他重新回到她面前。

顾寅言屈起一条腿,躬身在她面前半蹲下来。

顾寅言说:“抬脚。”

“你鞋子湿了。”

梁亦芝刚刚在外面频繁踩了几脚水坑,一双帆布鞋由白变黑,鞋底还沾着外面的雨水,地板上一片湿滑。

她不说话,顾寅言就自己动手。

他解开她的鞋带,轻轻握住她脚踝,把鞋脱下来。

帆布鞋很薄,梁亦芝的袜子也被弄湿了。

顾寅言拿手托着,捏住她袜口,梁亦芝的脚又开始躲。

她脚踝上温厚的一双手使了点力,他制住她,眉头稍显不悦,低声道:“别乱动。”

顾寅言埋着头。从上方这个角度仅能看见他漆黑的发顶,刘海遮着脸,表情并不明朗。

梁亦芝看见,他身上外套上都是雨点的痕迹,凌乱地不像话。可他毫不在意,只心无旁骛地给她换鞋。

墨色的发梢上沾了雨水,承了点重量后,变成了一点点卷曲的模样。

顾寅言帮她脱下湿了的袜子,又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双新的,重新给她穿上。

她控制着呼吸的频率,微微别过脸。

换了袜子之后,原本冰冷的双足似乎了回了几分血气,开始循环供应热量。

顾寅言给她套上了一双柔软厚实的棉拖。

梁亦芝突然问:“你为什么带我回来?”

“外面下雨了。”

顾寅言维持半蹲的姿势,仰头看她。

他的眉眼很利,瞳孔靠上,看人时时总是冰冷薄情。

可现下角度一切换,梁亦芝竟然从那双眼里,读懂了她不愿明白的东西。

她唇瓣轻抖:“……就这么简单?”

“嗯。”顾寅言没回避她的目光,坦诚道,“你每次着凉,都会感冒。”

这时门铃响起。

隔着门,何嫚的声音穿透进来:“顾寅言!梁亦芝!快给我开门!”

梁亦芝这才如大梦初醒,赶忙把脸上的水迹擦去,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

顾寅言看了她一眼,随后过去开门。

何嫚一见他,立刻道:“你俩又在开什么小会呢?”

她的玩笑并没有人承接。

何嫚来拿手表,她觉得氛围奇怪,往里面走,又看见梁亦芝一副惘然若失的样子。

她斜眼瞟了顾寅言一眼,却发现顾寅言也正凝眸盯着沙发里的人。

何嫚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的某种尴尬因子。

她问梁亦芝:“亦芝,你拿到东西了?”

“嗯。他的表。”

她没叫出他的名字。

只用了一个他。

何嫚接过盒子,拿在手里对顾寅言晃了晃:“谢咯。”

她打量着两个人的表情,觉得他们都古怪地十分诡异。两个人不说话,但好像又暗暗关心着对方。

何嫚没眼力见地问:“你们吵架了?”

毕竟以前也不是没有这种状况。他俩互不搭理,把何嫚当成中间人传话。

她还以为和以前的每一次闹别扭一样。

还是梁亦芝回答了她:“没事,嫚嫚。正好我也准备回去了,我们一起走吧。”

“行。那我开车送你回去。”

顾寅言两手插兜,倚在玄关的门框上。

梁亦芝和何嫚一前一后无视他走出去,何嫚在后面,举着拳头朝他威胁了一下,这才离开。

门砰地一声合上。

顾寅言仰着头靠在墙上,闭着眼。他头往后,在墙上轻扣了几下。

他刚到家。江姨过来告诉他,梁亦芝突然走了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

她去了他的卧室,进了他的衣帽间,之后失魂落魄地逃跑。

能让她突然变成那样的原因,只有一个。

情况突然到他还没来得及做准备。

一切就发生了。

她会怎么想他?

觉得他是个深不可测的大变态?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明面上和她称兄道弟,却打着好朋友的名号周旋在她身边,占用了她的全部时间,窃听了她所有的秘密。

哪一种更好一点?

他不知道-

梁亦芝请求何嫚把她送回了家。

她和何嫚解释,她的情绪不好,是因为林柚的事情。何嫚这才理解,一面开车,一路把林柚骂得体无完肤。

梁亦芝光听着她宣泄情绪,觉得自己的心口好像也能透过气来了。

她和何嫚道别了回到家。

原本准备好送出去的礼物,她一个也没拿出来。

把东西放到一边,梁亦芝暂时不想动,也难得地不想开灯,把自己浸泡在黑暗里。

她仰躺在沙发上,看见了贴墙摆放着的琴盒。

波尔多红色的碳纤维琴盒。

那是顾寅言在她高中毕业时送给她的礼物。她当时很喜欢。

喜欢靓丽的颜色,也喜欢他选礼物的眼光。

她很宝贝这个琴盒,但还是免不了偶然的磕碰,也让它留下了时间的沉淀和痕迹。

琴盒放在室内偏暗的角落里,酒红色更显深沉。可琴盒表面的质感依旧光亮,光线洒进来,像一双手,描摹出琴盒盒身上圆润伏起的轮廓。

这琴盒大概要两万出头,内部的填充也是根据她的大提琴尺寸调节过的,确保琴被安置在琴盒里时不会被磕坏。

他的确很了解她。

梁亦芝浑身疲惫。她站起来去拉窗帘,想换身衣服休息。

窗帘刚拉到一半,轨道卡住了,怎么扯都扯不动。

梁亦芝抬头,猛然又想起,当时这窗帘也是顾寅言帮她安的。

装修时,客厅的窗户上只留了一条轨道,梁亦芝为了好看,选的又是白色的纱帘。

顾寅言看到之后,觉得这样不安全,让她装两层窗帘,一层遮光一层遮蔽。梁亦芝不听,嫌麻烦。她心大,自认为用不着。

于是顾寅言替她买了新的窗帘和窗帘杆,亲自上门替她安装。

窗户留了一道缝,没关严实,吹得那层白色的纱帘微微鼓起,底部轻轻地悬在地面上方飘动。

梁亦芝恍然想起了,当时顾寅言蹲在她跟前这个位置,拿着一堆工具,电钻和螺丝,埋头专注的样子。

和他今天蹲在她面前,耐心地帮她换鞋的样子过分地相似。

与顾寅言的回忆点点滴滴,仿佛无孔不入。

她曾经不在意的、没留心的,习以为常的,早就从方方面面,渗透进了她的生活里,和她整个人紧密交织在一起。

不会再有一个人这样了解她。

也不可能有人能替代他。

第46章 五重奏 “要不要去我家?”

梁亦芝洗漱后倒在床里。

怕自己睡不着, 她提前吃了两粒褪黑素,逼迫自己强制关机。

否则她一闭上眼,眼前就会出现衣帽间那面巨大的镜子, 上面精彩纷呈地重现着过去她和顾寅言相处的每一幕。

她把什么都告诉了他,从小到大,任何关于自己的秘密, 对他她都不曾隐瞒。

她那么信任他, 除了父母之外,她人生中听取最多的就是顾寅言的建议。她视他为坚实的后盾、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所以他怎么可以骗她?

甚至还骗了她那么久。

梁亦芝把头埋进枕头里, 掩住口鼻。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柜子里的那张画来看,那时候他们认识还不到一年,说明一切比她以为的节点还要早很多很多。

她谈过几次恋爱, 细节她也全部都对他讲,甚至让他帮自己出谋划策。所有的时间、所有的情感经历都有他的见证。

可她反过来想, 她对顾寅言的了解又有多少呢?

他的秘密, 她似乎一无所知。

她一直安然呆在他的庇护下, 享受着他给她带安全感。如果不是她意外打开了那扇门, 他究竟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褪黑素起效了。

思绪揉作一团,被丢进梦境的纸篓,搅得她整夜不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