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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利恒之星 碧绿苔藓 22410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山谷百合

伽芙笑了笑, 没说话,似乎要维持一种庄重的矜持。其实她心里想,幸福不幸福的, 没有一个人说了算。

婚礼在室内举行,车子刚开到会场,伽芙就有种要时刻站在聚光灯之下的紧张预感。在两家授意下, 请来的记者实在太多, 场面之隆重, 在财娱两界也算是重大新闻。

戏台搭得足够好, 主角深吸一口气,被人提着裙摆走上红毯,面对无数摄影机, 露出含蓄端庄的微笑。

站在门外等候时, 爸爸一直陪在她身边,此刻竟也没了平日里的肃然,因为感触,眉目十分儒雅温文。

倘若仔细看, 父女两人的神态仍有许多共通之处。纵使他们已经缺乏交流很久了。

平生最怕一个等字,仿佛时间都凝结起来, 伽芙拿着捧花的手心都微微汗湿。季父感知到了, 握住那只挽在他臂弯上的手。

“别紧张, 我在这里。”

伽芙转过头去看他, 见到他两鬓已有斑白迹象, 鼻子立刻酸了。爸爸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苍老?怪她从前太粗心大意。

可她再心软, 有些事还是淤堵在五内, 今日不吐不快。

“爸爸, 今天过后, 我是否终于成为令你满意的女儿?”

季父仍然目视前方,“我所做这一切,并非希望你令我满意。”

那时候第一次有了女儿,没人知道他有多开心,恨不得将全天下所有珍贵的宝贝都搜来奉上。夫妻情笃,家庭美满,千金难换的幸运落到他头上。可惜人生终难事事如意,爱妻早逝,犹如树木被折去所有枝干,再也没办法遮风挡雨。

他也恐慌,老树总有枯死的那一日,留下一双儿女,自小长在锦绣堆里,既怕宠坏了,又怕养坏了,不得不严厉处置。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殚精竭虑的无数个日夜,他早已为他们规划好安稳一世的路。可做人视线终有局限性,他也承认有时急功近利过了头,本是自己眼里最好的,却引得他们起反感。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伽芙自由快乐,他的女儿就该得到这世上最多的幸福。可倘若他不在了,她的手足亦不能时刻顾全她,唯有找一个最合适的人选来延续他的职责。

挑来选去,总算让他选中晋竹言,家世相当,能力出众。调查过他从前的事,心性坚韧更是万里挑一的难得。他从来没有看错过人,将伽芙交给他也是万般考量后下定的决心,哪怕到了最坏的地步,他留下的财产也足够她挥霍一辈子。

也许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为人父母难免真情流露。

季东黎略顿了顿,滞涩开口:“其实我从不在意什么联姻,养你长大,也并非将你当做利益交换的工具。”

“伽芙,你永远是我最疼爱的女儿。从前逼你太紧,是怕你误入歧途。造成这么多年的隔阂,也是因为我从未向你提过这些。”

“对不起,是爸爸不会表达。向你真诚道歉。”

伽芙静静听着,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简直不可思议。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知足?苦了这些年,也坚持了这么多年,等的不就是这句话?

有这一句就够了,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歉意。

她闭上眼,顿时感觉脸上水濛濛的一片。

“爸爸,对不起。为我从前的任性向你道歉。”

季父仍然没看她,却从口袋掏出一块方巾递过来。

“擦干眼泪,仪式快开始了。”

伽芙闷闷地应了一声,更想哭了。

乐声却在此刻响起。

礼堂大门缓缓打开,她深呼吸一次,紧握住季父的臂弯,两人一齐踏上红毯。

头纱落在裙摆上,长长地披着,像截下一段轻薄的云雾拂过地面。礼服选用缎面和列韦斯蕾丝,是非常修饰身形的简约款式,但从后背的繁复珠饰来看,细节上相当下功夫。

伽芙当初没怎么费心,好在设计师老练毒辣,穿在身上简直浑然天成。等婚礼结束,她要将这件裙子永远珍藏。

因为紧张,才走到一半,便觉得漫长无比。手里的山谷百合还犹带露珠,颤巍巍的,伽芙抿了抿干燥的唇瓣,抬眼目视前方,看见晋竹言正站在尽头。

越近,他的样子越清晰。只是脸孔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伽芙被引到他面前,他才终于回神,对她微笑着,眼里雾蒙蒙的。

季父松开手,伽芙向他笑了一下,略有不舍。晋竹言牵着她到达中央,两人面对面站立在一起,宣读誓词,交换戒指,流程进行得非常顺利,恍若梦中。

最后证婚人宣布他们结为夫妻,笑着询问二人是否愿意彼此亲吻?晋竹言两只手拉着伽芙,颇带请求意味地示意,伽芙懂得,也不想在众多宾客面前失掉分寸,很内敛地点了点头。

而他像得到特许似的,包裹住她掌心,低下头来吻她。其实也就唇瓣轻轻一碰,并不深刻,也不会让人感到冒犯。

盛大的掌声中,仪式落幕。晋竹言看着她,忽然说:“伽芙,我很高兴你今天能来。”

说的什么话?难不成像逛街,想走就走?

“这也是我的婚礼。”她抬起眼皮盯他一眼。

晋竹言不以为忤地笑笑。但如果她仔细看,会发现他眼圈已有轻微的泛红。

担惊受怕,他实在等了太久。

仪式过后便是after party,伽芙要将婚纱换下来,再和晋竹言跳第一支舞。

新娘更衣室里,她总算坐下来吃了几块点心垫肚子,据说也是晋竹言让人准备的。伽芙各式都尝了些,搁下了,不如他上次做的杏仁饼干好吃。

化妆师补好了妆,准备拿来晚宴裙替她换上。是伽芙自己挑的淡杏粉纱裙,上面有植物花卉刺绣,一层一层地蓬起来,行走之中非常仙气。

才系上一粒珠扣,便听见敲门声。化妆师开了一条门缝,看见是新郎,请他进来,自己则很有眼色地出去了。

晋竹言拧上门锁,转过身望向她。伽芙站在镜子旁,裙子还未穿好,后背大片裸露着,被她用一只手护着,显然非常局促。

他早已通过镜面看得清清楚楚,会心地微笑,“需要帮忙吗?”

她腹诽:这里除了他难道还有其他人?

即便猜透他心思,但还是妥协地转过身去。

晋竹言走到她身后,拈起第二粒纽扣往上扣。

伽芙僵直地站立,感受到后背衣料极缓慢地收束着。为了起到美观效果,设计十分繁琐,扣子又多。这种珍珠在他指尖恐怕稻穗大小,之前是见识过他力气的,伽芙忍不住出言提醒:“小心些,别弄坏了。”

他柔声应道,“不会的。”

其实心里很想将它们一鼓作气都破坏,耳边甚至能听到珍珠在地板上弹跳的幻音。

他越来越控制不住那些可怕侵占欲。

“行程都确认好了,等会儿晚宴结束我们就离开。”

伽芙“唔”了一声,蜜月旅行他们早就说好的。只是后来又延长时间,要到圣诞节过后才返。第一次和他单独外出这么久,她其实心中也忐忑,终归是一起去的,各玩各的似乎不太好,可难道要冷着脸相顾无言?伽芙简直不敢想象那画面有多痛苦。

最后一粒扣子弄好,晋竹言的手垂下来,迟疑了一瞬,最后像蛇类缓慢攀爬一样环住她的腰。

伽芙如同被水烫到,警惕地回神,只见镜子里的人影已经俯身下来抱住她。

“你真美。”

“我真幸运。”

他如同喝醉一般呢喃,低头吻她耳垂。

伽芙睁大眼,清晰感受到一股电流从底下直窜上来,麻掉半边身子。

她那里最敏感。

而他仿佛早就知道,带着点恶意的捉弄,仍未停止地吮吻着她。

伽芙下意识要逃离他束缚,去抓他的手,却被他紧紧扣住。两人戴着婚戒的手抓握在一起。

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转性,颤抖着声音问:“你到底怎么了?”

晋竹言往下,浅啄着她脖颈,闷声道:“只是做我一直以来最想做的事。”

力量悬殊,她在他绝对掌控之下动不了,顿时有种羊入虎口的危险预警。

“那之前的约定算什么……你先停下……”害怕他脱轨,伽芙断断续续喘息着说。

唇瓣游移了一会儿,他也真就停下,只是仍然抱着她。两人一齐看向镜子里的彼此。

“伽芙,之前在酒吧,你主动吻我。”他下巴抵在她肩窝,语气很可怜。

“怎么可能?”她略微有点犹疑。

“是你喝醉后不记得了,第二天我很伤心。”

“明明你说我什么也没做……”

“我说谎的,那时候怕你不自在。”

“真的?”她心里有些松动了,这种事好像不是不可能。

“所以,你得补偿我。”

他抬头,两手落到她肩上,慢慢将她扳过身子。

伽芙整个人还是惘然,愣愣看着他俯身接近,呼吸交融。

“这次换我来主动,好不好?”

双唇相接的那一刻,她攥紧裙子,脑中两种派系在纠缠,觉得不该是这样。可他实在太温柔,循循引诱,小心珍重。伽芙最后都忘记反抗,而他也像初入陌生领地的兽类,得知是安全的,便从一开始的谨慎探寻变为肆无忌惮。他紧紧拥住她,如同两尊尚未烧制的泥塑,纠缠着,发狠地挤压得没有形状。伽芙一步步跌退,撞到镜子上,两只手被他高举束缚着,仿佛置身一只真空玻璃罩,在他所设下的温柔陷阱中彻底沉沦。

十方烈焰的烘烤之下,有个可怕念头像火炭上的烤板栗,外壳噼里啪啦地炸开了,巨大的余响久久回荡在她脑海。

她是否,还喜欢晋竹言?

第二卷 蜜月

第32章 香根鸢尾

伽芙已经无心去深究对错, 因为他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机会,被他用一只手护着,抵在冰凉镜面上, 吻得呼吸紊乱,缺氧窒息。

此刻突然响起敲门声,清脆短促, 非常有节律的两深一浅。伽芙受惊吓, 一颗心重重跌落谷底。

她哼了声, 示意他停下, 晋竹言咬了下她唇瓣,低哑着声音道:“别理他们……”

伽芙想,这人简直疯了。门还在敲, 在双重压力夹击之下, 如同油煎蚂蚁,快焦了。他松了手,于是她两条胳膊也垂下来,愤懑地去拧他的腰, 却没想到他是个铜墙铁壁,拧得她手都酸了, 还是不肯放开她。

“你确定要让人看见我们现在的样子?”他轻喘着对她说, 嗓音里含着揶揄的笑。

笃笃声又响了几下, 门外的人似乎确定她不在, 转身离开了。伽芙松了口气, 因为紧张而竖起的耳朵耷拉下来, 转而恨恨地瞪他, “你真是可恶至极。”

“我赞同这点。”他非常溺爱地微笑。

吻过了, 想要温存一会儿, 将她搂进怀里抱着。

“我已经开始期待我们的旅行。”

他整个人被甜蜜泡泡包裹着。

伽芙埋在他胸膛,泪盈盈的,心里什么也不想,只是觉得妆蹭花了,唇膏也亲掉了,非常烦恼委屈。

最后还是让化妆师回来,被迫承受某种异样暧意的眼神,伽芙恨不得去夹缝里生存。晋竹言已经理好衣衫坐在沙发上,看她端坐着,一只毛乎乎的粉扑往她脸上拍,觉得整个人也跟着松软了。其实口红已经不需要再补,唇色也足够鲜润,他非常胶着地盯着她,意犹未尽。伽芙感受到一旁炙热的视线,脸色很差地瞪他。

可惜她向来没什么恨人的经验,做这样的表情也并不显得有攻击力。晋竹言回以微笑,觉得她不管何时何地都令人爱怜,忽然想到刚才在婚礼上,不知用了多大自制力才没让情绪外露。冰山一角已经让她恐慌,他不敢想象整个暴露在她眼前会有多可怕。

在她完全接纳他之前,他必须得小心克制。

到晚宴时间,伽芙起身和他一同前往宴会厅。她仍未从刚才的亲密接触中缓过劲来,两腿发软,几乎是被他搂挟着往前走。

这样怎么能跳好一支舞?

舞池中心,柔和的光束打在二人身上,他扶着她的腰出声:“看着我的眼睛。”

伽芙凝神,面前仍旧是熟悉而美丽的琥珀色双眼,有种远古神秘奇瑰的吸引力。他不扮演绅士时,实在非常野性。她唇瓣还是蚁噬般酥麻。

静下来紧张,动起来就好了。这支曲子私下里练过无数次,动作都刻进肌肉记忆里,驾轻就熟。

她不由得想起婚礼前的很多个夜晚,他回家时就能看出疲惫,但还是很耐心地陪着她一遍遍练习。她问他为什么如此看重这支舞,他说因为婚礼只有一次。那时候她没再提起以后,两人也破天荒地心意相通片刻,像最寻常的备婚夫妻一样,全神贯注地完成这件事。

后来她忍不住仔细推敲过,如果他们分开,难道他不准备再婚?她当然不会傻到以为他真爱上她了,毕竟他从未说过爱这个字,连最初恋爱时也没有。

伽芙在他手中旋转一圈,水晶灯下的裙摆像盛开的重瓣芍药。舒缓的乐声预示着结尾,连贯地做完托举动作后,她整个人往后仰,在他的支撑之下,完成这个非常有仪式感的收尾动作。

胸腔中的跳动与掌声共鸣,伽芙促然呼吸着,与他视线交汇。粼粼的光点落到她眼睛里,犹如繁星碎片,她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时间被拉长到永恒的那一刹那,她确定,甚至是肯定,她还喜欢着晋竹言。

怎么会有人拥有这样的眼神?世界上最温柔的一小片湖。她开始痛恨,痛恨他演技高超,柔情似水,痛恨到想流泪。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的时间里,伽芙独自坐在角落,头上笼了一片乌云。晋竹言得去应酬,让她稍作休息,期间很多朋友邀请她去玩,她也只是笑笑,兴致索然。

面前递来一只手,她见是季澜霆,打起精神叫了声“哥哥”。

“你的第二支舞总得留给我。”

家人在侧,伽芙心情忽然好起来,点了点头。

很少和他跳华尔兹,可每次都会觉得安心,一切都慢下来,让她感受到这世上至少还有人真心爱她。

“哥哥,你怎样看待我现在?”

季澜霆注视着那张与他格外相似的脸,血脉连成纽带,感觉也共通,连疼痛都是加倍的。

“爱情这种东西总是消逝得尤其快。小芙,我不愿意看你吃这样的苦。”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伽芙,事事都力求完美,唯独弄不懂感情。人生在世如同修行,势必会将之前坚守的东西一一翻覆摧毁,只是重塑的过程实在太残忍,他宁愿她这辈子都不要踏足这片泥沼。

伽芙垂下眼睫,感到一阵伤惨,再看他时,已经带着泪花,“我总不可能永远不去体会。”

“我也总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妹妹,你还太年轻。”

或许还把她看作当年秋千架旁边的小女孩,以为自己能永远保护她。

伽芙撇下嘴角,轻微地颤抖着,她也想鼓起勇气再次追寻幸福,可她同样有自己的骄傲。已经失败过一次,她不想再被人轻视了。

“今天已经哭了太多次,不要再流泪。”他捧住她的脸,用指腹替她擦去。

怕他担忧,伽芙只得默然点头。

季澜霆软下声音,轻言细语哄她开心。

“想开点,妹妹。至少未来你会非常富有,这个世界上也还有许多美好的事情等着你去体验。”

“往后的日子一定是光明灿烂的,我也会永远站在你身边。”

伽芙破涕为笑,心想如果靠自己的力量,她要多久才能变得非常富有?

派对还未结束,两位新人将要提前离场,今晚搭乘私人飞机前往巴黎。

最后的相聚时刻,年轻人们都跃跃欲试地围到一起。新娘要扔手捧花。

晋竹言站在一旁笑着看她,伽芙背对众人,卯足了力气将那束铃兰往后扔,又高又远,在空中划出一条完美抛物线。

屏息凝神的时间里,众人神态各异,看着捧花飞跃自己头顶,稳稳落到站在最末尾的那个人怀里。

林子安灰心地耷拉着脸,又没抢到。转过身去看结果,忍不住吃惊。

伽芙也回头,眼前的一幕像幅浓墨重彩的油画片。事先准备好的礼花筒齐齐绽开,漫天飘洒着金色小纸片,林玄静静站立在空旷之地,手里拿着那束不偏不倚砸过来的捧花,像刚被爱神之箭射中的普通人,忡怔迷茫。

短暂的恍然后,在众人目光之中,他慢慢转头看向坐在最角落的那个身影。

纪檀枝无措地攥紧膝盖上的裙摆,两个人隔着遥遥的距离视线交汇。

伽芙看在眼里,觉得很是欣慰,希望她精心挑选的捧花能够顺利完成最后的使命。晋竹言在此时走过来,牵起她的手,“我们该走了。”

她应了一声,不再看了,决定给故事留个悬念。毕竟自己也即将踏上一段新旅程。

被光线遗忘处,西装革履的陌生人影将香槟一饮而尽,始终神情玩味地见证着这场婚礼。

和家人朋友一一作别后,伽芙非常不舍地和晋竹言乘车离开会场。

行李早就打点妥当,只需他们人来即可。伽芙实在是累了,上飞机没撑多久便倒头睡下,十几个小时的行程,睡觉是最好的选择,为倒时差补充体力。

晋竹言洗漱完后,轻声走到沙发床边,伽芙戴着眼罩入眠,无知无觉。大概很少有人新婚夜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上度过。他俯下身,亲吻她脸颊,轻车熟路地掀开厚毛毯一角,拥着她躺下。他不管她醒来是否想要推开他,他现在只想黏着她,宁愿永不分开。

与此同时,国内国外有关财产转移的诸多事项正如精密仪器般悄然运作着。除开最初那份婚前协议,晋竹言和季氏还签订一份秘密协议,其中一条承诺将大部分私产都划到伽芙名下。再加上季林两家一早准备的基金债券,股份房产,这份嫁妆也算丰厚到堆金积玉。

犹在梦中的伽芙不知道自己此刻正飞越北冰洋,更不知道一夜的时间过后,她已经变得身价不菲。

凌晨四点半,飞机顺利抵达戴高乐机场。刚接触到冷空气,伽芙便打了个喷嚏,十一月末的巴黎已经很冷。晋竹言拢紧她披肩,打开车门让她先上去。

几十分钟车程开往市区,他们将在丽兹酒店下榻。天气灰蒙蒙的,有种世界还未苏醒的静谧,与国内七小时差距,伽芙正是精神的时候。

与晋竹言一起到接待区办理入住手续,订的是温莎套房,有了之前的经历,她对共处一室好像不怎么反感了,毕竟是蜜月。

季澜霆叮嘱她时刻保持联系,外公外婆也等着她传来旅行照片,她不想让老人担忧他们感情不合。

拿到房卡后,两人打算在酒店用早餐,晋竹言牵着她的手往客房走,长毛绒地毯隐去脚步声。

他敏锐地回过头,总觉得背后有人窥视。

第33章 法兰绒

“怎么?”伽芙奇怪地问。

“没事, 我们走吧。”为使她放心,他笑了笑,收敛起疑虑神色。

房间华丽雅致, 是非常柔和的蓝,搭配浅香槟色,协调中让人感到放松。伽芙简单理好行李箱, 见到沙发上的巴哥犬抱枕, 忽然很想念家里的海盗和一言, 尽管临走前已经为它们打点好一切。

晋竹言叫来客房服务, 两人在窗边一起吃早餐,薄雾中的旺多姆广场渐渐有了行人。刚烤出来的羊角面包还很酥脆,伽芙在橙汁和咖啡中果断选择热拿铁, 怕下午困。

今天的行程并不紧密, 随意闲逛即可。制定旅行计划是伽芙唯一用心参与的项目,如果是她一个人,大概会选择探索偏远小国,顺便体验极限运动, 但考虑到另一位旅伴,整个行程变得相对保守。晋竹言对此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表示一切由她决定就好。

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巴黎, 卢浮宫圣母院都逛遍, 铁塔也曾经登顶过, 香榭丽舍大街更是乏味。伽芙做主导者, 决定不在市中心打转, 两人吃完早餐后, 乘车前往十八区。今天是周末, 有跳蚤市场可以逛。

她大学时就爱逛市场, 经常淘一堆旧书古着手工艺品回去,季澜霆每次来都会嫌弃皱眉,说她可怜的小公寓里塞满乱七八糟的破烂,要叫人过来都清理掉。伽芙倒是对这些小东西爱不释手,她仍挂念着卧室里那张藤草图案的蜡染挂毯,还有她珍藏的陶瓷和巴厘岛木雕,可惜当初匆忙回国没带走。

居无定所就是这点不好,无法满足她旺盛的收集欲。她一直没决定将来在哪里定居,总觉得下一个地方永远有惊喜,像只不落地的鸟,不靠岸的船。

纵使结了婚也还是这样想。

伽芙也觉得自己很不成熟。

多元文化碰撞之地,各色人种,鱼龙混杂。晋竹言跟在她身后,见她自由地穿梭在各处小摊,反而警惕到格格不入。

他走过去紧握着她的手,嘱咐道:“人太多,别走丢了。”

伽芙放下刚挑中的一对捷克珠耳环,莫名觉得他不怎么开心。难道是她安排有误?当初向他确认时怎么不提?她又不免多想了。

不过出来旅行难免有摩擦,伽芙也做好了这方面的心理准备,耐着性子对他说:“那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晋竹言说好,两人离开圣图安,沿着街道走了有一会儿,又来到另一个人群聚集处。小公园里面,已经有游客在打卡拍照。其实就是一大片蓝瓷砖上写满不同国家的语言,大概两百多种,当地人称为“爱墙”。

伽芙看见一对老夫妻在墙下亲吻,有些感触。晋竹言问她要不要去拍照,她摇头,还是站得远远的。

写满爱的墙,他们现在这样算什么呢?

晋竹言沉默,没再说什么。两人牵着手前往蒙马特高地。和普通游客一样,逛了会儿圣心大教堂,穹顶上的镶嵌壁画非常美,这种宗教氛围浓厚的地方在她眼里总是森然肃穆,但又想到之前朋友吐槽来这里被抢劫两次,顿时觉得很有违和感。

出来了,走过几段蜿蜒小径,决定找个露天咖啡馆休息。面前是条斜坡,一阵冷风迎面扑来,伽芙又忍不住打喷嚏。其实今天天气差,风大,最好还是八月份来。

晋竹言贴心地将面巾纸递过来,担忧她,“去喝杯热饮。”

伽芙点头,路过很有名的双风车咖啡馆,是《天使艾米丽》的拍摄地。于是站定着让晋竹言替她拍照。她穿了件苔藓绿的羊毛大衣,映着身后建筑鲜明的红,倒也相衬。

她总算觉得和晋竹言旅行是个正确的选择,由他掌镜几乎没有失手过。至少他们不会因为拍照的事情争执。

各自点了玛琪雅朵和双份浓缩咖啡,伽芙接过相机翻看着,很满意,于是破天荒地关心起摄影师。

“你今天很沉默,是对行程不满意?”

“没有,能和你出来,我很开心。”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直勾勾看着她。

“不舒服就讲出来,行程可以改的,去你想去的地方也行。”

“一点也不。”他微笑着,随即道:“伽芙你在意我的感受。”

怎么又来了?她将盘子里的布朗尼叉掉一小块。

“别多想,从前和朋友出来我也会这样。”

晋竹言笑得更开心,“所以你愿意把我当朋友?”

这人是不是只拣自己爱听的?伽芙白了他一眼。

“至少为了外公外婆,我们暂时和谐相处。”

“我知道,也赞成。”他对她眯起眼睛,化身一只摇着蓬松大尾巴的红狐狸。

伽芙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妙想逗笑了,叉子当啷地落到小瓷盘里。

但她没想到两个人很快又吵架了。

下午逛街走得很热,看见路人吃冰淇淋,浓郁的巧克力上洒满坚果,顿时勾引出馋虫。

晋竹言却说今日天气凉,不让她吃。入乡就得随俗,伽芙早就把国内那套养生法抛开了,见街上人手一只,心痒难耐。最后还是在他愁怨的目光下自己掏钱买了,但什么也没让加,她坚果过敏。

晚上他问她要不要去第九区听音乐剧,伽芙想也没想就拒绝,她要留在红磨坊看歌舞表演。

晋竹言怕她还在为白天的事耿耿于怀,只好顺从。

舞剧很精彩,但伽芙是为那部大名鼎鼎的电影来的,年少时看莎婷和克里斯,剧情虽然很老套,但还是还为此哭过一场,心疼莎婷之死。她从来讨厌悲剧结尾,总会联想到自己将来,在这座爱情至上的浪漫都市,时时刻刻都能触动柔软心肠,也总是被提醒,她的感情生活究竟有多苍白匮乏。

除却生死,她总是羡慕别人轰轰烈烈。

已经很晚,表演散了场,她一言不发跟随着人群走出红磨坊。两人漫步了一会儿,在空旷的街心,他忽然停顿下来问她是不是被他惹生气?

情绪脆弱的人最禁不起问,更何况根本不是一只冰淇淋的事。她火气上来了,不管不顾地将他用力推远,眼泪也就跟着落下来。

见她流泪,他整个人都慌乱,用了很大力气将她按压进怀里,无论她怎样挣扎都不松手。

“对不起,是我的错。”他止不住地去吻她发顶。

伽芙打了几下,被禁锢得没力气,也就不动了。只是埋头在他胸膛,没形象地涕泪横流,哭得很伤心。

夜风浸着刺骨寒意,将她面颊上的湿润风干。她渐渐不再啜泣,冷静地将自己封闭住,说她想喝水。

晋竹言叫车来送他们回酒店,拧开水瓶递给她,看着她很快喝掉一大半。肆意发泄之后,她变得沉默,像株烈日烘烤后的沙漠植物,只知道麻木地补充水分。

她是被他抱回房间的,坐在沙发上仍然没理他。浴室门开着,暖黄色灯光倾泄出来,像融化的芝士蛋糕。晋竹言在给她放洗澡水。

“去泡个澡,然后安心睡觉。”

他半蹲着看她,语气很和缓。

这样僵持下去也没意义,伽芙站起身,任由他脱下她大衣。

按照惯例晚上还会有些娱乐放松活动,可现在什么也不想做,洗完澡后,一股脑地缩进被窝里。本以为咖啡因摄入过量睡不着,却没想到沾床便萌生困意。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塌陷下去,温热的躯体靠过来,从背后拥着她。他将下巴搁在她颈窝,轻声说:“是我做得不够好,你永远可以对我发脾气。只是有一点,不要不理我。”

伽芙迷迷糊糊地“嗯”了声,整个人被他贴着,像裹了层温暖的水膜衣,用指尖一碰,软软地晃悠晃悠。

意识在下坠,她觉得嗓子好痒,压低声音喃喃:“晋竹言,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黑暗中,晋竹言非常温柔脆弱,鼻尖抵在她脖颈上蹭了蹭,令人上瘾的触碰。

“这一整个世界,就只喜欢过你。”

眼睫略微濡湿,也不知她听没听到,最后还是比他先睡着的。

第二天清晨,他被咳嗽声吵醒,外面天空还灰暗着。被窝掀开一角,伽芙弓身坐在床沿,咳得很厉害。他打开床头灯,光线照亮她,睡裙很是单薄,因为低头露出大片后背,突显出一截触目嶙峋的脊骨。

她什么时候这样清瘦?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

晋竹言担忧地伸出手,才触到她肩膀,伽芙便回过头,“别碰我了。”

他像给针扎了一下,火燎般缩回指尖。见她起身往浴室走,掩着门还能听到剧烈咳嗽声。他立刻打电话请医生上门,隔着一扇门距离,小心翼翼出声:“医生很快就来,伽芙,至少让我先看看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不要进来。”声音已经嘶哑了。

晋竹言等不及拧开把手,见她坐在浴缸边缘,非常痛苦地抱着脑袋。

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眼里的忧虑满溢出来,“婚礼上我们彼此承诺,不离不弃。”

伽芙抬起头,双眼红肿,昏沉滞重。

“会传染的。”她知道自己不是普通感冒。

“不怕,要传染也没关系。”

他伸手碰她额头,果然发烫,耳朵也红了。

“去躺着休息好不好?”他耐心地同她商量。

伽芙点头,两只软弱的胳膊环着他脖颈,被他抱回床上。

“我讨厌自己总是生病。”咳嗽中,她有点气愤地说。

接下来几天的行程要搁置了,计划被打乱让她心情很糟糕,旅行本应该是件开心事,可她却总是掉链子。

“生病不是你的错。”是他的问题。

时时刻刻待在一起,还是没照顾好她。

“也不要有任何负担,安心养好身体后我们再出发。”

他将她面颊上一缕发丝别到耳后,神情十分怜惜。

伽芙看着他,忽然想到昨天晚上那句表白。

到底是真是假?

第34章 异木棉

没过多久, 酒店安排的医生上门。给伽芙量过体温,发热得厉害,于是打了一剂退烧针, 叮嘱卧床休息,留了药便走了。

伽芙面颊通红地躺着,呼吸也灼热。晋竹言打算一整天都陪着她, 搬来椅子在床边, 时不时探看她体温, 准备热柠檬水补充水分。

伽芙看着都觉得累, 沙哑着开口:“其实你不必如此紧张。”

从小到大经历过无数次,她早就习惯了。

晋竹言将她露在外面的一只手塞进被窝,脸色很不好, “我没办法看着你痛苦还安之若素。”

她略微有点鼻酸, 其实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说不触动是假的。尤其重新认识到自己心意之后。可是从前……伽芙不得不承认他向来会伪饰,她有了成算,决定先考察他一段时间。

偶然接到来电, 是季澜霆打来的,晋竹言按下接听递给她。

伽芙莫名紧张起来, 清了清嗓子, 低低说了声:“喂?“

“生病了?”敏锐如季澜霆, 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异样。

她心一沉, 还是没瞒住, 压抑住喉咙痒意说道:“小感冒而已, 别担心。”

“你也才出去两天, 怎么弄的?”季澜霆语气很不好, 伽芙已经能想象他在电话那头黑着脸。

“是天气太冷。”

“你把电话给他。”

伽芙看向晋竹言, 面露难色。她最了解季澜霆的火药桶脾气。

晋竹言对她安抚地笑了笑,“我来跟他说。”

他拿走电话,似乎不想让她听到,人往会客厅走。

伽芙知道两人一向不对付,还是怕吵架,心里忐忑地担忧了好一会儿。

晋竹言很久才回来,酒店正好送午餐来房间,伽芙被他扶起来喝了点汤,解释道:“我哥哥有时候说话是难听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其实他也没错。”晋竹言脸上没有丝毫不悦。

“都聊了什么?”

“他说,我现在唯一的职责是你。”

“职责……”听起来做她丈夫是一份相当艰苦的工作。

“就算他是我哥哥,你也不用完全在意他说的话。”她不希望他碍于情面受掣肘。

晋竹言看出她愿意为自己操心,尝到一丝幸福滋味。

握着她一只手,“伽芙,其实我和他之间没有你想象中那样糟糕。”

“另外,把你当作责任也是我心甘情愿。”

“你是我的妻子,我本应该承担起丈夫的职责,照顾你、保护你,使你永远快乐。”

“所以我唯一的请求是,在脆弱的时候你能多依赖我一些。不要觉得别扭,毕竟我们现在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我也应该是你新的家人。”

这句话彻底戳中伽芙软肋,他们已经成立一个小家庭。她甚至想,如果他们做不到情人之爱,那有家人之爱也是好的。她虽有一颗自由之心,却永远割舍不了家庭牵绊,类似于力量源泉,最原始而踏实的安心感。

于是她看向晋竹言,难得流露出柔软神情,“我会尝试着去做,请你给我一些适应的时间。”

晋竹言慰然点头。

到底是年轻,躺了两天也渐渐好转了,估计也有他悉心照料的缘故。伽芙有了精神,起来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浊气。一直关在房间里,心里发烦,躁动地想要呼吸新鲜空气。

晋竹言严格检查了她的装束,确定足够保暖后才放她出门。不知从何时起,他也变得爱操心。

今天他们打算去玛黑区,伽芙病愈后又恢复活泼,觉得心情格外好。两个人拉着手逛了孚日广场和毕加索博物馆,脚步轻快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当然,大多时候是他听着伽芙滔滔不绝,偶尔露出会心笑意,附和一两声。

稍晚的时候他们路过巴黎市政厅,有对新人刚完成结婚仪式,正在街头举行庆祝活动。亲朋好友都欢呼捧场,新婚夫妻甜蜜拥吻。

站在漫天飞舞的彩色泡泡中,伽芙被这种幸福感染,眼睛红红地驻足在此。

晋竹言知道她心结,揽着她瘦削肩膀,疼惜地俯身下来吻她,“我们也会幸福。”

伽芙也不知道听进去没,说她想吃小甜点,拉着他的手离开了。

找到一家老字号甜品店,刚要进去,正巧接到林子安电话,伽芙顿时感到一种爱的负担。蜜月才开始没多久,她和季澜霆便三天两头来电。

她让晋竹言先进去点单,指名要了香草华夫饼,才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林子安激动的声音,告诉她纪檀枝与林玄已复合,相信不日就能收到他们订婚消息。伽芙起先还惊讶太快,不过想到是纪檀枝倒也不稀奇。爱情降临总是犹如电光石火般迅速,她也是由衷祝福她兜兜转转终于修成正果。

真好,时间的指针滴答往前走,她也一直在见证身边人得到幸福。那么下一个,是不是也该轮到她了?

晋竹言点了好多伽芙爱吃的甜点,作为她不能吃冰淇淋的补偿。他脸上挂着微笑,到门口问她是否打完电话,然而,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唯独不见她身影。

他表情凝固,一种阴凉的预感像毒蛇爬上后背。

空旷的咖啡厅似乎被人刻意清过场,伽芙脑袋眩晕,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人挟制着往里走。

她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的巴黎街头,竟有人明目张胆绑架。

头套被猛地扯下来,她眯着眼,逐渐适应强光线。

身后两个健壮劫匪按着她肩膀坐下,伽芙抬头,对面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从浅色眼珠能看出混血感很强,但整体气质更偏亚洲一点,他对她说的也是字正腔圆的中文。

“你好,林小姐。”

他笑着将冒着热气的咖啡杯推到她面前,“不知道你爱喝什么,给女孩子点焦糖玛奇朵总没错。”

她面无表情,“我没心情陪你喝咖啡,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抓我?”

他知道她名字,想来也已经盯上她很久了。伽芙感到一阵后怕。

年轻人两手交握,下巴搁在上方认真打量她,始终带着点不明的笑意。他的眼睛类似某种兽类或者猫科动物,看似慵懒散漫,其实盯上猎物时非常具有攻击性。

这样的瞳色让她莫名想到晋竹言,他是没有生命力的琥珀和古井,内敛不外露的深沉,却依旧美丽到令人神往。而这个人,她直觉危险,尤其想逃。

盯够了,抑或是觉得起到施压效果,他用小匙搅了搅咖啡杯,方才说道:“其实我们也算关系匪浅。”

“按理来说,我应该叫你一声……嫂子?”

玩味的表情让伽芙感到一阵恶寒。

她从来不知道晋竹言还有弟弟,只是两个人气质迥异,让她很难往这方面联想。

晋竹言的家庭是他沉痛往事,更何况他和他父亲早已形同陌路,伽芙对这个突然跑出来的兄弟自然没有好感。

“别乱使用称呼,我们没有那么熟。”她已然是没耐心。突然失踪,晋竹言一定着急。

她要赶快回去。

可身后两个壮汉像铜墙铁壁围堵着她。

伽芙泄气,重新坐下谈判,“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晋时泽笑得灿烂,“初次见面,林小姐不准备给我见面礼?”

“给点零花钱总行,嫂嫂?”

听到这两个字,伽芙如同炸毛的猫,恨恨的眼神钉向他。

“你要多少?”

他比了个数字。

“八百万?”

“我给就是,请你以后不要再缠着我们,今天的事就当做没发生过。”她先作缓兵之计,再找机会尽快逃离。

“是美金。”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咸不淡地提醒。

还只是零花钱而已?伽芙觉得他简直疯了。

“你很缺钱?”

“还是你觉得自己配?”她沉下脸。

“你不给的话,那我只好问他要。”

“对待自己的新婚妻子,他也总该大方一次吧?”

“你凭什么以为他会受你威胁?”

“我想,在此之前你没能从他那里拿到一分钱对吗?”伽芙嘲讽。

晋时泽并不生气,眼神暧昧地去拉她的手,“试试而已。要是不行,林小姐年轻貌美,我也不吃亏。”

伽芙嫌恶地一把挥开,“离我远点,人渣。”

“你骂人也好听。”

他手里似乎还留有余香,装模作样地嗅闻,陶醉了。

“他到底有什么好呢?不如选我,比他年轻,知情识趣,也更会讨你欢心。”

“说是蜜月,其实你也过得很不如意对吧?他这样的人,精明伪善,冷血无情,给不了你想要的爱,还让你患得患失。那天晚上,我看见你哭,真让人怜爱,心都碎了。不如离开他,跟着我,我一定让你更快乐。”

“够了!”伽芙无情打断,耐心已到极限。

“你不用挑拨离间,因为我不会听你说的任何一个字。与晋竹言之间的婚姻关系由我自行决定,我暂时还没打算结束,我和他之间的感情也轮不到任何人来质疑。”

“我告诉你!就算他有千般万般不好,你这种在阴沟里窥探别人生活的下流生物永远也比不上他一根头发丝!”

似乎被戳中痛点,晋时泽神情一寸寸冰冷。

“你说什么?”

“阴沟?下流?”

忽然间,他有些癫狂地笑起来。

“凭什么他就能占尽所有,处处风光?凭什么他可以和你幸福美满,我却只能像老鼠一样啃食他们晋家施舍的残羹剩饭,被勒令永不回国?”

“是不是私生子永远见不得光?你们这些出身高贵的人理所应当将我踩进泥潭里,永远爬不起来?”

他越说越激动,撑着桌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就是要纠缠,就是要他永远不好过!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要他和我一样永远痛苦下去!”

伽芙愤怒地站起身,想也没想地扬起手臂。

只听见清脆的“啪”声,一个火辣辣的巴掌甩到晋时泽脸上。

她这一下带着狠劲,打得他偏过头去,发丝散落下来,遮盖住他阴鸷眼神。

“醒了吗?”

伽芙握紧已经麻木的手掌,冷声问他。

“自己偏往下流走,别人又怎么会尊重你?”

他实在是太扭曲了。

晋时泽颤抖起来,越来越剧烈,伽芙皱眉,才发现他是笑得发抖。

过了会儿,才像沸水平息下来,漠然地抬起下巴望着她,

“你根本不懂。

她根本不想懂。

心跳紧张。

伴随着呼吸默念着。

三,二,一……

伽芙用力推倒小圆桌,咖啡杯碟哗啦啦地砸碎在地,液体四溅。在众人还未反映过来的间隙,她鼓足一口气,拼命往门外跑。

晋时泽瞪大眼睛看她擦身而过,疾声命令:“快追!”

转眼间她已经跃出门外,背后追赶者几乎是贴着她脊背。十字路口车辆川流不息,为甩掉追兵,伽芙心一横,义无反顾冲进车流,一时间喇叭声四起,队列散乱,交通瘫痪。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穿过马路的,大概肾上腺素飙升的那一霎那,全身上下神经细胞都活跃,让她像踩着双倍弹簧,擦着无数汽车引擎盖飞跃到对面。

然而这也只是她想象中的画面,旁边没有摄影机,她也不是在拍一部生龙活虎的动作片。

离路沿还有一步之遥,伽芙累得心脏骤停,一辆机车正以疾速行驶而来。她偏过头,瞳孔猛缩,怔住了。

一股巨大的力道使她立刻脱离地面,伽芙闭上眼,整个人倒在马路边。

不是被车撞飞的,是被人抱着。

等她从巨大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伽芙摸索着坐起身,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忍到现在的委屈和眼泪一齐迸发出来,似开闸洪水,紧紧搂住他脖子放声大哭起来。

“你怎么才来……”

失而复得的爱意顿时填补他空缺心房,晋竹言轻轻拥住她,怕碎。

“终于找到你。”

两行热泪断线,滑落她脖颈。

“你有没有事?”他小心翼翼问她。

伽芙吸吸鼻子,摇了摇头。

他扶她站起来,她才发现他手受伤。刚才充当肉垫,替她挡去大部分冲击。

“我们去医院。”她擦干眼泪,很是心疼。

与此同时,马路对面的晋时泽正注视着他们。笑得怪异,举起手作投降状,渐渐的,手放下来,也敛去神色。有种童心未泯成年人恶作剧未得逞之后的失望麻木。

晋竹言始终用一种恨毒的眼神看着他。

他的身影在穿梭的车流中消失,伽芙主动牵起晋竹言的手,“我们走吧。”

见了血,她担惊受怕好一阵,所幸只是擦伤。去医院处理好后,他们回到酒店,天色暗下来,唯余下室内温馨的暖色调。

吃过晚饭,两人一起窝在沙发上,出乎意料的和睦时刻。伽芙拉过他包着纱布的手翻来覆去看,“什么时候能好?”

“过几天,我恢复快,你别担心。”

她点头,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偌大一个城,要快速找到她其实很不容易。

“定位软件,希望你不要怪我。”自从来巴黎,他就隐隐察觉到异常,不得不准备应对之法。

一想到街头惊险一幕,他仍然背后发凉,倘若她有个好歹,就算是死也难赎罪。也不知道她是有怎样的勇气跑出来的,又是一个最艰难的时刻,他还是没能陪在她身边。

听见她关心的话,更觉得整个人愧疚亏欠,酸软无力。

“你受委屈了,都是我造成。”

“从今往后,我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你。”

伽芙偏向他,支着脑袋安慰地笑笑,“我可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关键时刻我跑得可快了。你也别太自责,毕竟没有哪个人应该时时刻刻照看另一个人,遇到危险时,我还有好多自救的办法。从前一个人去旅行,什么事情都碰上过。”

“再说了,我还打了他一巴掌,用了好大的力气,整个手都麻了。放心吧,我一点事也没有,吃亏的另有其人。”

伽芙语气轻快地向他复述事情经过,没注意他一直沉默着。

等她声音小了,才发现晋竹言已有泪光。侧脸迎着台灯米色光线,美丽而脆弱,好似明代白色薄胎瓷。

她忍不住去捧他的脸,又如“掬水月在手”,最怕转瞬即逝。

“怎么了?”

她一问,他眼泪也就落下来,隐没在她指缝。

“我只是,太想你了。”

她失踪后的每分每秒,简直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伽芙笑了,声音也跟着沙哑。

“我不是在这里吗?”

“因为我哭,真难得。”

她用拇指拭去他泪痕,心里想:度个蜜月,不是你哭就是我哭,这天底下没有哪对夫妻像他们一样好笑。

可惜,她的疑心病还未彻底痊愈。她怕吊桥效应。

头脑一热,却还是带着点不确定性,轻声问他:“你那天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个世界上,你只喜欢我一个人。”

“对不对?”

他注视了她好一会儿,没回答是与否,而是慢慢握住她捧在他脸上的手。

落针可闻的室内,她听见他哽咽到有气无力的告白声响起。

不是喜欢,而是她期待已久的那个字。

“伽芙,我一直,真心地爱着你……”

他说他爱她。

才十二月初,巴黎的春天竟提早到来了。

伽芙闭上眼,与他额头相抵,心意相通。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这一路走来,实在吃了太多苦。得到最想要的答案,突然觉得一切都值得。

不会再有比今天更幸福的夜晚了,幸福到想流泪。

她抱着他,闷闷出声:“我也好喜欢你,一直一直。”

连最恨他的时候也还是喜欢。

“至于以后,那要看你表现。我还没有彻底原谅你,不要得意忘形。”

她才不会轻易对他说那个字。

晋竹言抚摸着她脊背,靠在她颈窝,突然生出一种幸福至极的困倦。刚才的那番话已经是他最好的恩赐,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知道,我会努力做得更好。”

“因为我爱你。”

“再说一句听听。”

“伽芙,我很爱你。”

怎么都听不够。

哭了这些时,在沙发上抱了很久,两个人都觉得非常困倦。

一只手伸出来熄灭床头灯,晋竹言往被窝中间靠,伽芙非常自然地埋进他怀里,两人相拥着入眠,心脏距离最近的一次。

第35章 蛇莓

经过这次意外, 伽芙不想待在巴黎,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便商量好, 收拾东西飞往意大利。

佛罗伦萨离得近,直飞不到两小时。十二月初气温偏低,去岛上度假海水又太凉, 当初做旅行计划时出于保守考虑, 伽芙决定在市区玩两天, 再去翁布里亚的古堡酒店待一段时间, 遗世独立的宁静,群山和田野最能疗愈人。

自从和晋竹言敞开心扉后,她开始依赖性地想和他待在一起。到底是新婚蜜月, 彼此感情浓度逐日上升, 如同甜稠藕粉圆子羹。

起初也就是逛各种美术馆博物馆,拉着手在大街小巷漫步,像是初来乍到的普通游客。伽芙发现他比较喜欢这种偏静态化的旅行方式,对于他的稳健型人格, 她略微有些失落。但很快,她察觉到这种因循守旧的心态只是针对于她。

得到一丝安全感, 先前隐藏的阴暗面也渐渐显露出来。她就像根被他攥在手中的风筝线, 一旦有飞远迹象, 便会被他立刻拉回。

起初她只是觉得不能下水太遗憾, 提议明年夏天再来, 她决定去撒丁岛体验深潜。而晋竹言听了却皱眉, 说是危险。她有点异样, 耐着性子说去阿拉斯加漂流也行, 他迟疑, 仍然觉得危险。

伽芙心一沉,那种熟悉的被管束的感觉终于来了。她和他结婚,但不代表要以失掉自由为代价。更可况从前爸爸和哥哥都没这样插手过她的事。

有时候因为一件小事就能引得矛盾爆发,吃晚餐的时候伽芙始终沉默,晋竹言将盘子里的牛排切好与她交换,轻声问:“我是不是惹你生气?”

知道还问?伽芙叉起一块沙拉嚼嚼,没好气地说:“我们现在不要讲话了。”

他看着她,怔愣一会儿,又很快低下头去,敛去晦暗神色。

吃完饭后,两个人略显疏离地回到酒店。伽芙先去洗澡,出来时看见他在理行李,将她的东西分类放好,明天要穿的衣物熨烫后挂进衣柜。她一直不排斥晋竹言碰她东西,出来的这些天,她的箱子也一直是他在打理。

只见他半蹲在地,默然地将伽芙的小药瓶们装进收纳袋。光影下,露出后颈一块白皙皮肤,随着动作,薄薄的浅蓝衬衫被绷得很紧,显印出背后肌群的形状与走向。

从前只觉得他是清瘦型,此刻才真正感受到两个人的体型差距,和他那张脸一样具有欺骗性。

伽芙看见床尾凳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睡裙,心情复杂,随即不冷不淡地对他说:“我洗好了。”

晋竹言“嗯”了一声,没情绪。

她表情讶异,注视着他走进浴室,这才反应过来他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怄气。

玻璃先生名不虚传。

伽芙生气地躺在床上看杂志,将书页翻得哗哗作响,看了一通,觉得没意思,又扔到一边。

是她太过分了吗?好像不应该使用冷暴力,太伤感情。可在气头上谁管这么多?他手伤还没好,洗澡会不会不方便?伽芙止不住地胡思乱想,走近浴室,决定等他出来好好聊聊。

一扇门距离,里面传来淋浴水声。伽芙背靠墙,在考虑要不要向他道歉,她这个人就是心软,别人对她一丁点好就抵抗不了。

水声还响着,开始夹杂一两声低喘气音。她疑心自己听错,睁大眼仔细听,非常细微的,某种湿腻低沉的叹息。

伽芙忽然觉得无措,耳朵根也有点烫。

在这方面上,结婚以来他一直很尊重她。他从没主动提,伽芙都快以为他没这需要。

其实她也有想过这个问题,毕竟两个人不可能一直做名义上的夫妻。感情到了,都是顺理成章的事,她也并不抗拒,就当作人生中一次新奇体验。

她不希望他总是在她面前忍受。

水声停止,门在这时开了,伽芙神经敏感地回过头。

晋竹言没想到她堵在这里,刚才在里面,大概都被她听去了。他面色不显,只是更沉默。

伽芙也没说话,盯着他只裹了一条浴巾的躯体,裸露的皮肤没有一丝瑕疵。头发还未擦干,遗留的水珠往下落,他低头看她,真丝睡裙领口处被水滴洇湿。

她鬼使神差伸出指尖,从他胸前下滑,一直往下,颇带探寻意味地勾勒出腹部肌肉线条。

他捉住她的手,类似适可而止的警告。

伽芙大胆望向他,“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晋竹言眸色变深,“我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那就做给我看,你究竟想要什么。”

她心脏怦然,勾住他浴袍一角。

他喉结滑动,仍不放心地再次确认,“告诉我,你是认真的吗?”

伽芙点头。

晋竹言伸手搂住她,将她往面前推了点,俯身下来吻她。伽芙顺势抱住他背脊,两人亲密贴合在一起,认真而缠绵地亲吻彼此。

其实自从婚礼那一次后,就再也没有过,就算后来夜夜相拥入眠,也没想过要做些什么,现在看来,简直克制到不可思议。

他圈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起来,逐渐加重力道。伽芙气息紊乱,但也没叫停,搂紧他脖子决定放纵这一次。

不接触还好,一碰犹如患上皮肤饥渴症。两个人用的是同一款沐浴露,体温上升,那种幽秘香气都被蒸腾出来,如同令人迷幻的剧药,勾起啃咬吞噬的欲望。

伽芙被推倒在柔软床铺,脖颈和锁骨因为刚才的接触泛起点点痕迹。她摊开双臂,不解地看向上方停滞身影,“你想要的就仅此而已?”

呼吸还未平复,他的影子压下来,在她唇边浅啄,歉意地低声道:“我没有事先准备。”

他不希望初次是在如此仓促的情况下发生,那样对她不尊重。

可他怎么能做到在如此关键时刻清醒地停下来?伽芙顿时有点委屈,两只手臂拥住他,不管不顾地吻上去。

“如果我只愿意今天给你机会……”

两个人凌乱地滚作一团,他咬她耳垂,已然非常不舍,“我可以等待。”

“就尝试一次。”喘息声中,她同他商量。

“伽芙,你真的决定好了吗?”他一再确定。

“我现在很理智。”

他起身下视,似乎亲眼见到她神情才放心。伸手从床头抽屉中取出东西,随即揿灭台灯光。

视线一片黑暗,伽芙略微紧张,“为什么不让我看见你。”

“不好看。”

“以后再看好不好?”

响起撕包装袋的声音,她下意识攥紧床单。

“我随时停下。”

他安抚性地亲亲她。

第二天下午,两人乘车前往瑞斯丘。

伽芙沉默着,看着窗外瘦瘦的柏木一颗颗从视线划过,越来越快,产生一种令人眩晕的错觉。

她不由得想起昨夜,有点沮丧。试过一次,最后没成功,非常痛。怕伤到她,只好作罢。酒店提供的尺寸不合适,她能感知到晋竹言也非常痛苦。

总体来说,对两个人都是一次不怎么愉快的经历。事后他们汗涔涔地相拥,他吻她脸颊,触到湿润的泪,非常自责。

伽芙郁郁寡欢,其实也是担心以后,万一不和谐?那实在是太糟糕。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过要和他分开的打算。

可今天的矛盾还没解决,他们之间要面临的问题仍然有很多,难怪外婆当初语重心长告诉她,婚姻需要苦心经营。

是她从前想得太简单,可她现在实在觉得累了。

过了一会儿,晋竹言忽然坐起来,怀抱空落落的,她哑声问他做什么。

他不语,握住她小腿曲起,俯身下去。

后来,猝不及防地经历了,她脑子被异样感搅得一团乱,根本不知道该怎样描述。唯一记得清晰的是,他发丝时不时擦过腿部皮肤,真的很痒。

想到这里,她心情微妙地愉悦起来。

座椅上,她主动伸出手与他食指相扣。晋竹言起先意外,转过头来,十分感触地对她微笑。

在冬天里,今天阳光很少见的好,两人依偎在后座,浑身都暖融融的。

车子开到酒店,古堡被群山环绕,远远望去,大片广阔的苔原,非常静谧。伽芙刚到这里,便觉得尤为神秘,据说前身已有一千多年历史。

办理入住后,到露台吃晚餐,面对着雷希奥山,一直吃到天完全黑。桌灯亮起,烛光摇曳,将晋竹言的脸映得非常温柔。

一开始提到留学,伽芙好奇地追问他念大学时的经历。在她印象中,英国雨水多,总是湿腻腻的,她是夏季型人,长时间见不到阳光会抑郁。换做是她,可能不会在伦敦停留超过一个月。

可真当晋竹言向她说起时,伽芙又突然走神了。她视线完全被那张脸孔蒙蔽,再也看不见其他。她有时候也想,她能这么快喜欢上他,大概也有这方面的缘故。

“伽芙?”他疑惑地提醒。

她这才回神,不小心碰掉桌边小汤匙。

他偏过头,弯腰拾起。

伽芙撑着脑袋看他,忽然说:“其实你侧面最好看。”让她想到之前逛乌菲齐,那些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

只不过石像是死的,被精准丈量过的冰冷影子,比不上他。

他听她这句话,脸色却很快变了。

“所以你只是喜欢我侧面?或者某一角度。”

伽芙很快反应过来,觉得这样说的确不太好,随即否认道:“没有,我都喜欢。”

晋竹言面无表情,显然没有完全信。

在从前,这是他引诱她的唯一手段,可现在他却无比憎恶这张脸。他想要的更多了,想要她看见他的心,接纳他的一切,甚至是,爱他……

可惜这样的事只能是奢望。

“Miyaa?”此刻一旁传来陌生男音。

伽芙茫然地回头,对上一张年轻笑脸,如同热带阳光。

“一早就见到,不敢认,原来真的是你。”

“Ivan Kwan?”她迟疑地出声,搜肠刮肚地想起这个人来。

他是伽芙大学时期的校友,因为都是华人,一起玩过一段时间。据说是新加坡一个显赫老钱家族的三公子,没有继承人的压力,所以非常随心所欲。

伽芙对他印象不错,两个人当初也很是聊得来。

“你怎么在这里?”她也礼貌性地对他微笑。

关伊文示意她看向不远处,座位上的女孩正向她挥挥手,长相非常甜美。

“带我妹妹来欧洲度假。”

“这位是?”他似乎这才注意到另一个人。

晋竹言神色淡淡的,用英文道:“我是Miyaa的丈夫。”

伽芙听见他疏离到没有感情的RP腔调,忍不住想笑,赶紧拿起桌上的莫吉托喝了一口。

关伊文讶异地向她求证,迎着晋竹言炙灼视线,她连忙回答:“是的,我才结婚,来度蜜月。”

对方见她手上婚戒,心情惨然几分,但还是维持着表面上的笑意,“这几天我们都在,有空可以一起吃饭,或者打网球。”

伽芙应了,晋竹言始终持冷淡态度,没出声。

等人走后,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略有不悦地叹气:“你刚才又是何必?”

“他从前追求过你?”晋竹言直截了当地问。

她不想对他撒谎,默认的姿态。

当初不是没考虑过,两人年纪相仿,志趣相投,就连家世也算相当,要恋爱自然是情理之中。只是她当时一心扑在学业上,季澜霆也劝说将来异国太辛苦,同气连枝的宗族家庭又太复杂,这才让她彻底断了念头。

可他竟然因为这件多年前的小事质问她?伽芙觉得受气,愈发愠怒地讲话:“你是不是想要提醒我,让我时刻牢记我已婚?”

察觉到她生气,他的声音立刻软弱了,“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用餐巾用力揩干净每根手指,往桌上一扔,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伽芙……”

晋竹言伸手,没拉住她。

伽芙急匆匆地穿梭在走廊,心里一股急火,觉得两个人性格差异实在太大,相处起来好累。

才开门进客房,晋竹言便紧随其后,将她围堵在角落。

“能不能让开?”她抬起头瞪他。

他靠近,挡去她所有退路。

“对不起,刚才是我的错。”晋竹言慌乱道歉。

伽芙已经不吃他这套,非常失望地对他说:“每次都这样有什么意义?你不觉得我们之间早就出现问题了吗?不管今天遇见谁,也不管以后遇见什么事,我们始终会爆发矛盾,因为真正原因根本没有得到解决!”

他被她吼得一愣,“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

伽芙快被他气笑,但还是决定忍下。正好趁此机会把所有事情都讲明白。

“信任!你觉得你信任我吗?”

“我对我的过去问心无愧,如果你想要知道,我当然可以把所有事全都说给你听。”

“可是你刚才那样冷冷质问,就好像在怀疑我对婚姻的忠诚!”

“晋竹言,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你这样对待?”

“不是的。”这话实在太重,他突然觉得百口莫辩。

“不是这样,我只是太害怕……”

“这个世界上诱惑太多,我无法接受你从我身上移开目光。”

他眼里立刻汪着一层薄泪,看起来比她还委屈。

“你不会永远喜欢我的对不对?假如我有一天年老色衰,你就再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她对这张脸的在意程度已经超过他本身,这让他对未来的恐慌和危机感日益渐深。

伽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她正在讨论信任问题,他都扯到哪里去了?

晋竹言也是不管不顾了,伸出手臂抱紧她,闷声道:“我从来没有不信任你,我只是很难相信我自己,幸运不会永远落到我头上。”

他这个人太糟糕,伽芙愿意同他结婚就是个奇迹,他怕她知道他真面目,也没把握做到永远吸引她。

伽芙推了推他,没动,觉得一阵无力。现在谈永远是不是太早?他们感情都还没稳定下来。

“晋竹言,两个人在一起也是要一步一步来的,如果不合适,还要一辈子相互捆绑,那岂不是彼此都痛苦?”

“大概没有人会花上一生的时间去深爱另一个人,我无法保证做到的事情,没办法向你承诺。”

“我们只考虑当下,可以吗?”

听了这话,他喉头哽了哽,没出声,感情都汇集在眼睛里。看着她,默默闪烁泪光。

伽芙无奈,突然不想吵了,伸出手抚上他的脸,“没有说不喜欢你。只是我们都先冷静下来,等一会儿再讨论好吗?”

她怕自己在气头上,说出的话太伤人。

晋竹言点头,眼尾红红的,非常潮湿。

“去洗澡。”她轻声哄他。

他也便乖乖地去了。

伽芙脱力瘫倒在床上,心里还是特别烦。她发现自己不敢给季澜霆打电话,要让他知道他们吵架,势必又要迁怒晋竹言。她到底还是在意他,不忍心令他难堪,只好把气往肚子里咽,可又有谁来理解她?

她滚来滚去,又缩成一团,烦躁得想要大喊大叫。

当初只有协议的关系倒还好,谁知道有了感情反而是烦恼,怕这怕那,抛不开,走不脱。这才刚结婚,脾气上头的时候也牢记着不能提那两个字,要换做是她以前,简直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好想逃,想去念书了,可还没收到面试通知。伽芙将脸埋在被子上,灵魂早已飞跃大西洋。

晋竹言穿好衣服出来,见伽芙背对着他的身影,走过去坐在地毯上。他拉着她的手,吻她手指,明显的讨好意味。

“现在清醒了吗?”她从被窝里偏过一半脸颊。

“嗯。”

“说吧,究竟错哪儿了?”

“我不应该乱吃醋。”

看见他一本正经的神情,伽芙觉得好笑,但还是立刻板住了说道:“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遇到很多,要是每次都在意,岂不累死了?”

“下次你还这样吗?”

“我尽量克制。”他低眉顺眼,认错态度良好。

其实现在并非完全是异性,也不知从何时起,他看见有人在她身边打转就受不了,永远赶不走的蜜蜂蝴蝶。

他身体里的占有欲已经膨胀到可怕的地步,无时不刻不在胀大,快要将他整个人撑爆。

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是值得被爱的,惟独伽芙。

他又怎么可能放开她?

他抓着她的手贴在脸颊上,眨了眨眼,“不生气了好不好?”

伽芙想,他完全不必时时刻刻都患得患失,因为在她面前,他永远有优势。

只要他从一而终地爱着她,她便有信心和他一起对抗将来遇到的困难。

看见他诚挚的低姿态,她的态度也跟着软化了。

“嗯”了一声,叫他上来。

他得到默许,幸福至极地抱住她,覆身一遍遍亲吻她。

依旧是关了灯,也许在山上,月色尤其好。半明半晦间,她注意到他的眼神非常温柔,一滴汗水从他鼻尖滑落,滴到她锁骨中间的浅窝中,又被他舐去。

微凉中,她颤声问道:“有没有?”

“我准备了合适的。”他示意她放心。

晋竹言也有他强势的一面。

某种间隙里,从来没有这么渴,嗓子也喑哑了,发不出声音来。想象自己是块好望角的礁石,被潮水拍打着,有节律地,漫上来又退,又再次漫上来。不过这只是精神上的,回过神来,疑心自己快要被这炙热的温度烤干。一个人的身体怎么可以这样滚烫?

她一会儿觉得自己软得没有形状,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像块烤得焦脆的面包,任人切割。偶尔刺激上来了,慌乱中紧紧抓住床柱,立刻被他按着十指相扣,仿佛将整个人钉在哪儿。

原先的木质表面上还遗留着掌心抓握的汗渍,随着时间推移,也渐渐风干了。

到了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入睡,没过多久,觉得身体正在被摆弄,她又紧张起来,含混地咕哝一声:“怎么又来……”

她实在没力气了。

晋竹言怕她着凉,抓起皱巴巴的睡裙往她身上套。闻言亲了亲她额头,温声安慰:“睡吧。”

伽芙这才放松下来,将脑袋埋在他胸膛。

早晨天亮,光线很刺目,她醒转过来,正巧他起身去拉窗帘。第一次见到他没有任何掩饰的身体,在她的审美中可以说是完美无缺,但她还是疲累地闭上双眼,心里想着后面几天都不要有了。

后来睡到午后才醒,晋竹言还在房间,要等她一起吃饭。伽芙坐起来,浑身都黏糊糊的不舒服,要去洗澡,然而刚下地便要跌倒,幸而被他眼疾手快地扶住。

她手臂横亘在二人之间,有些埋怨道:“我腿好软。”

“是我的错。”

“今天什么安排?”

“你想要出去吗?”他语气很担忧。

“还不至于要整天躺在床上。”

“下午,我们去做饭的地方,给你烤小甜点吃。”

酒店里的海鲜做得不错,可惜伽芙过敏症吃不了。晋竹言打算亲自下厨,也算是补偿。

听到这里,她恢复了一丝力气。

“那我要上次那种饼干。”

晋竹言非常溺爱地微笑:“什么都可以。”

伽芙进了浴室,脱掉衣服检查身上情况,红痕还是很明显,估计要几天才能消。昨天他还算理智,后来听见她求告后明显温柔很多,最后也替她仔细清理过,所以目前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不适感。

对于这次体验,其实要比她想象中好很多。

她认真洗了个澡,想着时间快晚了,于是加快动作。浴室门没锁,正吹头发时,晋竹言进来了,接过她手中吹风机,“我来吧,不用着急。”

伽芙注意到镜子里的他,一夜时间过后,莫名觉得他又变好看。让她想到志怪故事中的山野精怪,面容妖冶娇丽,靠吸食人的精气为生,反观她眼下淡青,活像进京赶考的柔弱书生,被缠上了,再也踏不出那座壮丽奇险的殿塔。

不知道是否由于激素催化,有过经历后,她对晋竹言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重度依赖和情感联结。这种被操控的感觉很可怕,但她还是忍不住毫无保留地投身进去。

嗡嗡的风声中,她扭过身子去吻他,他唇角带笑,关掉机器,将她抱上台面。

“我们不准备出门了吗?”

“给你的午安吻。”伽芙仰着头,如同小动物啜饮溪水一般将吻印在他下巴上。

他小心吞咽一次,非常渴望地弓身下来捧住她的脸。

最后磨蹭很久才将湿发吹干,两个人都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他将她发尾握在手中,动作很轻地往下梳理。伽芙微低着头,在找化妆包里的粉饼,气色太差,不修饰一下实在无法见人。

晋竹言撩开她发丝,才发现她后肩处一个浅浅牙印。是他昨晚给咬的,她似乎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