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指尖碰了碰,并无愧疚神色,反而萌生一种奇异满足感。当所有感官都因为快意过载时,浓烈的爱/欲忽然转化为旺盛的食欲,让他控制不住地想吃掉她,吞进温暖的胃袋,永远和他的血肉融合在一起。
“怎么了?”
伽芙拧开唇膏,见他在发呆。
晋竹言回神,像狡猾的深海捕猎者收敛触手,对她露出无害神情。
“没什么,头发已经梳好了。”
第36章 鸽子树
收拾妥当后, 已经是下午。体力被消耗太多,伽芙早就饥肠辘辘,食量几乎是平日里的双倍。
晋竹言一直觉得她太瘦, 也没拦着,默默将盘子里的肉类切小块,盯着她进食吞咽的动作。
伽芙迎着他视线, 觉得心里毛毛的, 吃了几块也便放下了, “你什么时候添了看人吃饭的癖好?”
他笑着, “我只是喜欢看你吃饭。”
在别人身上,伽芙会觉得是恋人情调,可到自己眼里, 总觉得哪里都奇怪, 像是自然界中非洲象看幼崽?又或者……类似于看心爱所有物的神情。
他将她当作所有物?这个突然迸发出来的念头让她吓了一跳。
但也许是她多想了。她近来实在多思。
都说旅行时最能看清一个人,出来这些天,事实上他一直把她照顾得很好,事无巨细。伽芙从前尚且能够独立, 如今也渐渐习惯万事由他安排,像是个温暖的大泥潭, 放纵人无知觉地越陷越深。
这也是晋竹言的厉害之处。
饭后, 整个人懒懒的, 腰酸腿疼。晋竹言提议让她去做spa, 伽芙应了, 邀请他一起, 他说有事处理, 在外面等她。
她也没强求, 独自进了护理室。按摩时她有些伤感, 这样的好又能维持到几时?她越来越离不开他,实在糟糕的迹象。以后她不是能一直停留在原地的人,未来规划和婚姻生活的平衡又是一个难题。
伽芙出来时,晋竹言正在私人沙龙里开视频会议,她见了,也没上前去,一直等到他挂断。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感知到她,立刻将工作状态切换掉,伸出手让她过来。
沙发上,她被拉进他怀里,伽芙双臂环上他脖颈,“是不是很忙?出来这么久真的没关系吗?”
晋竹言吻她发丝,“一点小事,线上处理即可,不会耽误我们蜜月。”
她将脸颊与他贴在一起,知道没有他说得那样轻描淡写,于是道:“你的事情也很重要,我能理解,也可以等。不用担心我会无聊,从小时候起我就最擅长和自己玩。”
“不想和我整天待在一起吗?”他语气略微失落。
伽芙想到之后计划,不免给他打个预防针,“再亲密的夫妻也不必要总是黏着,蜜月结束后,我们都要回归到正常生活中去。”
“倘若我们之后要分离两地,也该提前适应起来了对不对?”
晋竹言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越是清醒理智,他就越是痛苦若失。这种心态实在可怕。
但他最终还是克制,如同兽类被拔去獠牙,小心袒露肚皮。
“那就趁着现在时间,我再多黏你一会儿好不好?”
但愿他是听进去了,伽芙才在心里叹息,他的吻也就跟着贴过来,一点也不给她思考的机会。
两人像金色麦芽糖似的黏缠在一起,她手臂软弱地环住他,脸颊被他吮吻着,然后变成细细的啃咬,在他齿间痒痒的。让她想到在家时一言和她玩,细小犬齿啃她手指的触感。
伽芙最怕痒,磋磨得眼睛都湿润了,“为什么要咬我?”
他微笑,嗓音柔软得令人沉溺,“因为我想吃掉你。”
她也跟着笑起来,顿时起了逆反心理,直起身子将他往下压,用吻封缄。
依旧是浓郁到令人安心的黄油香气,两人在厨房准备今日晚餐。
伽芙厨艺一直不佳,向来秉承着能吃就行的真理,晋竹言则对制作食物非常苛刻,仿佛厨具都成了精密仪器。常听人说真正大厨就算随心所欲也能游刃有余,她盯着晋竹言,思考他也许属于另一个神秘派系,就连林氏老宅的点心师傅也比不过他的手艺。或许也有两位老人与她口味相悖的缘故。
不好看他一个人忙碌,伽芙提议也来参与,晋竹言说好,替她系了围裙,但没让她帮忙。正好手边有菜谱,伽芙打算做提拉米苏试试。
晋竹言正处理鸡肉,时不时担忧地看她一眼,伽芙义正词严不要他插手,对着菜谱研究半天才下手。他看着她分离蛋清的笨拙动作,没忍住弯起嘴角,随她去了。
到底又不傻,只要有配方,什么都能做出来。手忙脚乱一下午,伽芙的甜点已经初见雏形,晋竹言那边还在认真做意面,她偷看他,起了心思,于是绕到身后拥住他。
他不知怎么敏感起来,身体微僵,扭头过来略有些腼意,“怎么了?”
她难得见他不自然,抓住机会将手指上的东西擦到他脸上,如同恶作剧得逞一般笑起来,“这下你和一言一样了。”
晋竹言愣愣的,脸侧两道可可粉印记,像是猫咪胡须。面前人笑靥灿然,满心满眼只有他,耳边又出现那潮水声,当初在太平洋海域上游荡时做过的美梦,稍不留神就会转瞬即逝。
处在幸福中的人最胆小,这样美好的瞬间太珍贵,他又能留她到几时?心里一阵萧索,却愈发温存地低头下去吻她,故意似的,将棕色可可粉蹭上她脸颊。
“好了,好了……”伽芙被亲得直躲,举手作投降状。
他还在吻。
平底锅叫嚣着滋滋作响,她惊声提醒:“你的面快糊了!”
晋竹言这才作罢,扭头过去紧急抢救,最终还是香气四溢地出锅了。
两个人都花着脸,彼此帮衬着将食物装盘,偶尔对视一眼,都觉得十分好笑。
将晚餐移到露天长木桌,面对着群山吃饭。天气晴朗,能看见落日,橘粉色余晖将天边云朵映得像只活泼小狗。
“是不是很像海盗?”伽芙说。
晋竹言将烤好的饼干拿过来,温声道,“要是想家,旅行结束后我们尽快回去。”
伽芙摇头,她虽牵挂着国内,但一直在等待着另一个结果。事情还未敲定之前,心总是悬悬的落不到地上。
家里两只猫猫狗狗尚且无暇顾及,这让她更加坚定不要孩子的想法。
“那么现在,来尝尝我的小甜点。”
她将那碟卖相不是很好的提拉米苏挖了一勺,送到晋竹言嘴边。
迎着她期待神色,他没犹豫地咽下去。
“好吃吗?”
“嗯,很好吃。”他面不改色。
伽芙将信将疑,尝了一口,石化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晋竹言,这味道分明一言难尽。
他柔声安慰:“第一次尝试,已经很不错。”
“我没想到不加鸡蛋黄口味会大打折扣。”她苦着脸。
“没关系,因为你不能吃。”
“以后下厨的事还是你来吧……”她终究没这方面天赋。
晋竹言笑着应了,将肉酱意面摆到她面前,为了不浪费,自己将剩下的蛋糕都吃掉。
太阳落山,一顿饭也吃到尾声,光线昏昏的。伽芙正想着等会儿要不要去水疗洞穴体验一下,手机收到消息提示,她随手拿起来扫了一眼,整个人凝固住了。
“怎么了?”晋竹言敏锐察觉到她脸色不对。
伽芙强忍着情绪看了好几遍,得到确定答案后,忽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
“晋竹言……我收到面试通知。”
“等了好久的,还以为没希望了。”
时隔多年,她终于找到可以分享喜悦的人。
晋竹言被她撞得身形一晃,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这一切还是来得太早了。
他慢慢与她相拥,摩挲着她背脊,有些苦涩地出声:“我为你感到骄傲。”
伽芙沉浸在喜悦中,丝毫没注意到异常。
原本打算从意大利离开后去北极圈,现在临时决定飞美国,还得在这里待两天,等航线获批后才启程。
伽芙晚上已经开始着手准备面试资料,晋竹言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半躺在床上,神情肃然地对着电脑屏幕。
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他。
晋竹言悄然走开了,整理癖发作,规划着将接下来用不到的东西都装进行李箱。
伽芙入了神,眼睛酸涩才停下,注意到他仍然在房间里忙碌,只是动作非常轻,害怕打扰到她。
她从床上站起身,叫他名字。
晋竹言将她的一件针织毛衣叠好,走到她面前。
“抱我。”
他乖乖伸出手接住她,伽芙搂住他脖颈,双腿环着他腰际,像一只树袋熊抱着它心爱的玫瑰桉。
“我是不是冷落你?”她凑近他耳边,柔热的气息如同薄雾,很快散了。
晋竹言鼻尖抵着她颈窝,闷声回答:“没有。”
“你说过,两人偶尔也应该有距离感。”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我话?”她笑。
“只要我在你身边,就会一直听你话。”
“那你见不到我的时候呢?也会吗?”
“不想总是见不到你。”他语气里明显低落。
“我也是。”她鼻子酸酸地贴着他脸。
新婚燕尔,想到一片空白的未来就更加不舍得。
后来伽芙说:“我给你画张像吧。”
他很快找来纸笔给她。两人一个在床头,一个坐在床尾。伽芙从前画太多植物速写,人像倒是很少画,非常严肃地用一根铅笔比对,让他不要动。晋竹言总是笑。
最后还是没画完,只浅浅描了个影子,他忽然拥上来吻她。纸张飘落在暗红地毯上,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个隽然侧影。
一张羊绒盖毯被随意搭在床边,长长的流苏犹如柳枝上的细叶垂坠下来。明明没有微风,却依旧颤颤地晃动起来。
间隔中,晋竹言抬起头来轻声问:“伽芙,你爱我吗?”
一种近乎乞怜的语气。
半晌后,她也没回答,仰起脖颈吻他喉结。
怎样才算是爱了?她还没弄明白。
第37章 扶桑
三天后, 飞机顺利降落肯尼迪机场。学校在查尔斯河畔,好在面试时间不算赶,两人决定先在曼哈顿休整, 再动身前往马萨诸塞州。
阔别一年,伽芙没想到自己会和晋竹言同行而返。她二十三岁孤身回国,又长了一岁时, 却换作已婚身份, 不由得感叹命运机缘难以捉摸。
本以为会和往常一样在酒店下榻, 晋竹言却神秘地说一切由他安排。伽芙隐隐好奇地跟随着他, 被他带到第五大道一处顶层公寓。
在她讶异目光之下,晋竹言微笑着打开门,“结婚礼物之一。”
房子是复式结构, 每层都配有大面积露台, 从一楼客厅半六角形的阳台望出去,能看见大片中央公园。
伽芙看房子最重视采光,她进去走了几步,相当满意。整体装饰是大面积浅色系的现代风格, 将来也有很多可以让她发挥的空间。
她回过头,唇角微弯, “什么时候买的?这里的房子很少对外出售。”
晋竹言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在决定求婚之前。”
“你就这么确信我一定会答应?”
“还是说, 如果我当初拒绝, 今天和你来到这里的就会是另一个人?”
伽芙漫不经心的话语让他笑意消逝了。
晋竹言眉眼中多了丝哀伤, 随即坚定不移地说:“你不答应, 我就一直等到你答应。”
“除了你, 我身边不会, 也不可能再有其他人。”
伽芙定定看着他严肃神情, 心里滋味奇怪。她怎么总是忍不住去考验人心?一点也不喜欢这感觉。
最后她还是暗中叹息,微微笑了,“别紧张,我没有在拷问你。”
晋竹言洞悉到她想法,垂下眸子,“其实我早已把你放进我人生规划中,你的未来计划对我来说也是头等重要。异地、异国都没关系,你只管往前走就好,我自会跟随你的脚步。”
他早已做好未来几年时常往返两地的准备,所以才会在这跨越半个地球的地方为她置办多处房产。
伽芙忍耐着感喟情绪,轻声说:“我以为你并不支持我,又或者看我做这一切时并不开心。”
喜悦犹如浪潮退去,其实这些天她偶尔也能感受到晋竹言情绪低落,因为她。
她甚至担忧过以后婚姻走向,起初虽约定好,但后面难保不会因为这些事争吵。
人的感情变化最难预测。就如同当初伽芙父母,有了她和哥哥后,爸爸也不像当初那样支持妈妈的工作。
她现在才理解妈妈每次离开家时有多挣扎难过。那时候她还小,哭着求她不要走,因为不舍得。想来爸爸和哥哥也是这样的心情。
那么晋竹言,是否也是这样的想法?
他看着她,眼神柔软到几乎怯弱,“我向你坦诚,我的确不想你远走,不希望你离开我身边,甚至痛苦你的眼神为什么不能永远看向我?
“可有一天我又意识到这样做太自私。你是独立的个体,有权利去追寻理想实现价值,我对你的感情也不应该变成使你矛盾束缚的工具。”
“假如婚姻关系的稳固需要有一个人做出妥协,那么,我不希望那个人是你。”
话音刚落,伽芙忽然用力拥抱住他,强忍着眼泪,“没有哪个人就该理所应当向另一个人妥协。我答应和你结婚,就必须要做到对你负责。晋竹言,我不要你总是对我妥协,在这些事情上,我们应该是平等而相互的。”
她现在才醒悟自己误解他太深,真痛苦,还疑心猜忌了他一路。要是两个人早早就坦白该有多好。
心里一直以来的疙瘩消除,她终于一身轻松地回归到本性,双眼雾蒙蒙地出声,“其实我早就习惯你的存在,假如见不到你,我会很不舍得。”
“事实上我更需要你。”他说。
“我可能没有告诉过你,你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温存至极地抚摸着她后脑发丝。
“是我的荣幸。”
伽芙抵着他胸膛,总算尝到一丝甜蜜滋味。
在她看不到的时候,晋竹言低下头来吻她发顶。眼神深邃如涡流,唇边却挂着浅淡笑意。
最精明的猎手深谙小心克制的绝对准则,他一向谨慎,更懂得在必要时刻示弱。
孤注一掷地亮出所有底牌,并不意味着他弃局投降,这预示他要加快收束猎网的速度。
她是对他有感情的,但这远远不够。
他最想得到她的心,他要一步一步成为她的最爱。
过了一会儿,伽芙从他怀里抬头,神色朦胧地说:“坐太久飞机,好累,要不要一起睡午觉。”
“已经接近傍晚。”他溺爱地出声。
“我不管。”她拉着他的手。
然而很快她就后悔了,最后也没休息成。
黏缠了大半天,说要抱她去浴室清理,结果很久都没有出来过。
氤氲的热水雾气里,她被抵在墙面上,先前被他束好的发丝都散落下来,湿黏黏地贴着她脖颈。
热得不得了,想在冰凉的石材上汲取一点凉意,曲起手臂往上贴,很快被他握着去搂他的肩,手背将瓷砖表面的水汽擦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痕迹。
连墙面也是温热的,简直想泡在冰水里,耳朵烫得涨红,他的吻偏不让她呼吸,肺部在火山中窒息得快要爆炸,于是拼命想要抓住些什么似的,在他后背抓出几道印记。
他凝视她,反而更开心,眸中的琥珀色像浓稠到极致的甜蜜蜂糖。她最爱他这双眼睛,盯久了,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的漩涡。
外面已经天黑,华灯初上。冬天夜晚来得早。
晋竹言裹了浴巾出来,见她在穿衣服。行李已由人送来。
伽芙在背后摸索着,老是扣不好,手都酸了。有人贴近,一阵好闻的檀香气,手指略动了动,帮她扣上。
晋竹言就这样站在她身后,拨开她披散着的头发,裸露的肩胛骨突起,像一只嶙峋的蝴蝶停歇在背上。
本来身体就不算好,之前又受了那样的伤。都是他害了她。
他伸手,犹豫两秒,还是不敢碰她。
“好了没?”伽芙转过头来。
他“嗯”了一声。
“现在,该你转过去。”她命令。
“怎么?”
“我看看你后背。”
晋竹言乖乖转身。
伽芙检查了下,只有几道轻微红痕,甚至没破皮。
还好她没有留指甲的习惯。
“不用在意,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随意发泄。”
“下次再用力一点也没关系。”
伽芙没好气地拍了他一掌,“我可没有这样的癖好。”
他笑,看着她将一件薄毛衣套在身上。
“等会儿得去逛街,我要去买面试正装。”旅行带的衣物都以休闲为主,穿不了。
“乐意奉陪。”
他拎起一件米驼色大衣替她穿上。纽约还未下雪,但已经很冷,圣诞节快到了。
出门吃了晚餐,两人在洛克菲勒中心闲逛,很快挑中一套简约干练的套装,试过后便付款拿下了。
出来的这些时,伽芙几乎没有往自己口袋里掏过钱。说实话,结婚时从各方面汇集起来,她很恍惚地多了一笔巨额财产,但她至今没有细数过,或许某天在某个国家路过一栋陌生公寓,都不知道是自己名下房产。
晋竹言拎着购物袋,牵着她手路过蒂芙尼,问她要不要进去看看。
“不是已经有戒指?”
“再多几枚也无事。”他说。
“你这次出来没怎么带珠宝,快要面试,好歹正式些,去看看耳饰和项链也可。”
伽芙想到当初定制戒指时的敷衍心态,觉得很对不起他,于是说:“那我们去另一家。”
兜兜转转,最终来到第五街的海瑞温斯顿。当初在漓江看婚戒时,选的是这个品牌。
晋竹言正在认真挑选,伽芙坐在他身边,思考那枚戒指的事。
“喜不喜欢这个?”
店员很热情地拿出几条项链,晋竹言看中一条门样式的,中间两颗梯方的钻石非常美,SA介绍说是叫“幸福之门”。
寓意倒是非常好。
伽芙说:“再看看。”
又拿了戒指来给她试,她不太喜欢圆形切割的,一枚三克拉左右的公主切方钻很适合她。
晋竹言端详她的手,微笑:“叠戴起来很好看。”
“使用频率不高。”伽芙无奈,一枚素圈婚戒就足够。
“可以不戴,但总得有。”他还觉得三克拉太小,也是怕她嫌累赘。从前送的都在保险柜里躺着,已经变成冰冷的石头。
“那么,就这枚了,连同刚才那条项链。”他对店员说。
“戒指可不可以加工?”伽芙问。
店员点头。
“将你婚戒脱下来。”她对晋竹言伸出手。
“怎么?”他抚上戒圈,没动。
自从婚礼过后,他就很少摘,宝贝似的怕丢。
“我想刻字。上次刻的太简单,不好。”
他眼里有光闪烁着,没说话了,默然将戒指递给她。
店员让他们明天来取。
回去的路上,晋竹言时不时将手伸出来,非常不习惯,“空落落的。”
“再坚持一晚上,就会回到你身边。”
她与他十指相扣,曼哈顿黑沉沉的天空下,两人慢悠悠地游荡回家。
第38章 香豌豆
即将离开纽约时, 晋竹言独自去拿戒指。行李已经理好,伽芙坐在沙发上喝热巧克力,等他回来。
听到开门声, 她暂停电视屏幕,扭头过去。
晋竹言朝她走来,会心的笑意预示着他心情愉悦。
“拿到了吗?”伽芙见他手上仍是光秃秃的。
他坐在她身边, 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打开。
“Thy firmness makes my circle just?”
他注视她, 念出戒指内侧的这句话。
伽芙淡笑着伸出手指向他展示, “和我这只一样, 都出自《别离辞》。”
你的坚贞使我轨迹浑圆,也让我的漫游在起跑线终止。
从前第一次读到邓恩情诗时,伽芙最爱这段。矢志不渝, 犹如圆规相互支撑, 是她对于爱情最好的理解。只要他坚定,她的轨迹才会准确,走到今日,这也算是她对晋竹言第一次许诺。
晋竹言懂得了, 默然好一会儿,双眼逐渐湿润。这句话是他今天最好的礼物, 他会永远铭记。
他轻轻拥住她, 同样承诺, “心心相印、相许。”
“伽芙, 我会对你忠贞。”
她倚靠着他, 暗中想:就当是最后一次尝试, 如果还没有好结果, 那她永远也不要交付真心了。
伽芙拉着他的手, “戒指给我, 我替你戴上。”
“再一次。”他笑。
次日,晋竹言陪她去学校面试。不确定会用到多久,让他独自在校内闲逛一会儿。
伽芙心里紧张,便也顾不上他许多,约定结束后在阿诺德植物园见面。
“不用怕,你已经做足充分准备。”
他捏了捏她手指,以示安慰。
话虽这么说,可临上场时依旧悸然。心理素质还有待修炼。
“等着我。”她不舍地放开他的手,走进一栋红色砖墙建筑。
再出来时,天色更加灰阴了。她就是讨厌冬天这点,路上的树木都光秃秃灰扑扑,这让她更加期待来年波士顿的樱花盛开,但想到自己能不能顺利入学还存疑,有些许惆怅。
晋竹言已经等在约定地点,他在一棵橡树下,长身玉立,然而身边却多了其他人。
一个浅棕卷发的漂亮女孩子正试图和他攀谈。伽芙在不远处抱着手看他。
晋竹言神色淡淡地应付一两句,抬头看见伽芙,不知说了什么话,那女孩很快黯然走开了。
他迈步过来,见伽芙神色揶揄,幽怨道,“站多久了?也不过来解救一下我。”
“我相信你会处理好一切。”
“不生气吗?”
“关于什么?你被搭讪吗?那正好我们扯平了。”
他搂住她的腰,有些无奈,“我不希望我的妻子太大度。”
“那你要我争风吃醋?”
“总好过不为所动。”
“你也有你的自由,不是我的所有物。”她语重心长。
“我宁愿你把我当做所有物。”他垂下眼。
“那你对我呢?”
他沉默,然后回答:“伽芙,你也并非我的所有物。我所求的,只是希望你一点一点,比以往更加喜欢我。”
“我已经很喜欢你了呀。”她微笑着。
他叹息,觉得她还是小孩子心态,略微有点悲哀。
“好了,不提这些。”
晋竹言揽住她肩膀往前走。
“面试怎么样?”
伽芙摇摇头,“很难说。”
“放宽心,会有好结果的。我的预测一向准确。”
她“嗯”了声,觉得好受一点了。
“去西海岸玩两天怎么样?你之前说过想重游。”
伽芙欣然同意,她从前最爱沿着加州一号公路自驾,和朋友从旧金山开到圣巴巴拉,沿途的海滨小镇是她至今觉得最美。
她是行动派,很快制定计划飞往洛杉矶。
有晋竹言在身侧,旅行方式变得要比从前闲散得多,一切都没了目的,以快乐舒适为上。
她非常兴致勃勃地提议让她驾驶,晋竹言有些担忧,自从那件事后,伽芙也将近一年没碰过车。
汽车启动,猛地蹿出去,歪歪扭扭地驶上公路。身旁人惊魂未定地攥住车内拉手。
“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
伽芙对他挑眉,自信地掌握着方向盘。
晋竹言无奈,“我更担心你的安全。”
第一站主要在好莱坞附近景点游荡,中午她带他去一家她觉得最好吃的brunch。排队点餐时,很多人都带着狗狗,伽芙前面的胖太太牵着一只大金毛,粗壮的尾巴一直拍打着伽芙小腿,有点疼。
伽芙伸手摸摸它脑袋,金毛非常热情地咬她的针织裙,主人扭头过来打它一下,“Downy!你咬坏人家裙子。”
“没关系。”
她蹲下身去挠了挠它下巴。
Downy非常快乐地舔她手心。
“漂亮的小甜心,它喜欢你。”胖太太笑着说。
“它很可爱。”伽芙也微笑。
她回过头看晋竹言,见他正按下相机快门。
“好看吗?”
他点头,眼里的爱意如枫糖甜浓。
伽芙恍然,发现这一路上,好像只是晋竹言在给她拍照。不管走到哪里,他的视线一直跟随她,为她抓拍到最生动的瞬间。
“我们还没有过合照。”她说。
晋竹言拿出手提包里的湿纸巾给她,“我不上相。”
“我不觉得。”伽芙衷心道。
“更何况,外公外婆等着我传照片给他们。”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微笑着说:“那就从现在开始。”
第二天去盖蒂中心美术馆,晋竹言终于将相机交出去。伽芙知道这种事找华人最靠谱,等了一会儿,终于物色到一个同样带着相机闲逛的年轻男士。
两人站在梵高那幅大名鼎鼎的《鸢尾花》面前,“临时摄影师”非常热心地指导他们摆姿势。也许是没有合照经验,两个人在外人面前反倒不自然起来。
“再靠近一点。”
“先生,注意一下表情。”
伽芙双手挽住他胳膊,整个人倚靠着他。晋竹言笑意温柔,自然地偏向她。
“对对,就是这个角度!”
“很好,保持不动。”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兴许特长终于得到发挥,摄影小哥热情过度地让他们换姿势拍了好多张,两个人难得被支配,倒也心甘情愿。
伽芙接过来和他看过了,出乎意料,张张都好。
“多谢你。”晋竹言将折成三角形状的纸币递给他。
“客气。”
小哥摊开手心,看见大额面值微微惊讶,随即眉开眼笑地对他们竖起拇指。
“佳偶天成!”
伽芙神色自得地与他对视。
晋竹言非常亲昵地与她碰了碰脑袋。
晚餐后两人登上格里菲斯天文台,正巧天气晴朗无云,他们很幸运地观测到了小熊座流星雨。
在周围人拥吻的甜蜜氛围中,伽芙和晋竹言依偎在大片星空之下,冬季昼夜温差明显,呼吸之间犹如冰雾。
她在认真观星,晋竹言将一条卡其羊绒围巾围绕在她身上。
伽芙倚靠着他,声音懒懒的,“你是不是很少像这样慢下来去享受一件事?”
“什么都不用想,真好。”
“或许往后我们很难像现在这样时刻待在一起。”他说。
“蜜月还未结束,别忧心太早。”
“我们明天去芬兰对吗?”
他沉吟一会儿,征询她意见:“伽芙,今天过后,我们先去一趟瑞士好不好?”
突然更改行程,她只是略微诧异。
“难道要去圣莫里茨滑雪?”她猜测。
他握住她的手,转头过来,“去见我妈妈一面,可以吗?”
伽芙沉默,第一反应是,他终于愿意让她走进内心最深处,共同直面那些伤惨往事。
在晋竹言祈盼的眼神中,她意想不到地给了他一个拥抱,坚定地说,“我当然愿意。”
“以后这样的事可以直接告诉我。”
“你在意的人我也同样在意。”
他抱紧她,声音因为感触而滞涩。
“谢谢你,伽芙……”
后日凌晨,飞机抵达苏黎世。
晋竹言说他们不会待太久,只见一面就走。
在路上时,伽芙有些忐忑。关于晋竹言的妈妈,从前只听说过只言片语,她生了病,所以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面对她。
纪女士所在的私人疗养院位于一处风景秀丽的湖边,私密且清净,不少政要亲属也在此地。
伽芙被他牵着手进去,四周洁净到苍白,有种科学化的寂静与冰冷。
提前联系了纪女士的医生了解情况,目前情绪比较稳定,可以探视。
两人由接待员领到住所,打开白色大门,一阵乐声如流水般轻缓地渗透出来。
“还好吗?”晋竹言问她。
伽芙点头,跟着他进去。
这里的房间都如同豪华酒店套房,一应俱全。
她非常谨慎地打量,看见一个穿绿丝绒睡袍的女人正坐在窗边的斯坦威面前,光着脚弹琴。
是巴赫的《D小调协奏曲》,轻柔舒缓得如同丝绸缎带。
晋竹言示意伽芙等在原地,自己上前去,拿起沙发上的湖蓝披肩披在她身上。
“妈,我是竹言。”他蹲下身。
琴键上的手指停下,她伸手抚摸他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我知道。”
“我带伽芙来看您。”
纪女士缓缓转头,望向她。
【作者有话要说】
祝每个看文的宝贝新年快乐!
巳巳如意,生生不息。
第39章 樟子松(正文完)
第一眼间, 伽芙只觉得她非常美,纵使上了年岁,眼角有了细纹, 也丝毫不显老态。可这是一种森然的美丽,犹如浓夜里悄然腐败的艳色芍药。
再看她时,发现她颧骨处有一道伤疤, 细长, 像月牙。后来听晋竹言说, 是早年间在美国自伤。
“过来吧。”纪女士笑着向她伸出手。
晋竹言对她点头。
伽芙挨着她在琴凳上坐下。
她注视伽芙好一阵子, 忽然说:“竹言,是你高攀。”
从前他们之间的事,她不是不知道。
晋竹言抿了抿唇, 竟也顺从道:“是的, 妈。”
“我在这里离不开,没能来参加你们婚礼。”纪女士语气很惋惜。
“初次见面,不知道送你什么好,我这里也没别的东西, 惟有一点小心意,别嫌弃。”
说罢, 她拉着伽芙的手, 将手上那只通体绿莹的翡翠手镯推到伽芙手腕上。映着她白瓷肤色, 愈发衬托手镯玉润通透, 像只浑圆的青绿衔尾蛇。扣在她腕上, 还带有残余的体温。
是可以做家传之物的好东西。
“这太贵重。”她连忙推辞。
纪女士握住她, 示意她收下。
“我老了, 手臂瘦而柴, 戴不住。你年轻, 正合适。”
晋竹言投来默许目光。
伽芙道了谢,算是收下,心里却有点发堵。她最怕听到美丽之人承认自己衰老,有种岁月无情之感,对亲近之人也是这样,感受到他们老去迹象,总会使她恐慌。
她尚且还有爸爸哥哥,外公外婆,可是晋竹言……
从今往后,她会陪在他身边。
纪女士分别牵着二人的手放置膝盖,十分感触地说:“我从前做过许多错事,也为我的盲目和失控付出代价。我的错误再也没有机会被更正,也不再奢望被原谅。唯一请求,只希望我所珍视之人能得到善果。”
“竹言,这阵子我总是感觉自己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也许我这辈子都无法离开这里了。”
“妈,医生说你已经好很多了。时间还长,只要积极配合治疗,总有一天会彻底好起来。”
纪女士摇头,微笑道:“其实在这里挺好,离得远,我很少再想起从前的事。”
“我也没精力再远走了,今天能见你们一面,我已经很满足。”
“只要您愿意,我会时常来看您。”伽芙看向晋竹言,又补充一句:“我们。”
“不必,你们过好自己的生活最要紧。”
“竹言。”她再次叮咛道:“你要用心,不要步我后尘。”
“妈,我知道的。”
“好了,你们行程赶,都去吧。”
两人也没再久留,起身告别后走出去。
白色大门又在她身后关闭,伽芙回头,脑子里很莫名地产生一种幻觉,她想象着那扇门后会传来尖叫、哭声,或者如同幽灵一般自说自话。然而四周仍然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
刚才的一切仿佛中了狐仙幻术,其实什么也没发生过。
晋竹言沉默地紧握她的手,走到天空之下,太阳昏昏的,照得人有轻微眩晕感。
苏黎世飞芬兰只需三小时,蜜月旅行的最后一站,他们打算停留在拉普兰地区。
今天是平安夜,不停地下雪。第一次踏上北极圈内,大部分土地都被一望无际的矮松与冰蚀苔原覆盖,整个世界都是白皑皑的冰雪,像是地球上最洁净的地方。
她对这里的好奇心与新鲜感压抑住了对冬季天然的厌恶。
他们来得正是时候,整座城市的节日氛围非常浓厚。据说圣诞老人当晚会从耳朵山乘坐驯鹿雪橇出发,为孩子们送去节日礼物。伽芙小时候最爱听此类故事,对这样的传说也深信不疑,只是圣诞老人从没送过她礼物,第二天清晨床边摆放的礼物都是爸妈和哥哥送的。她很快就猜到了,他们还以为她没察觉。
一天内辗转两国,两个人都累了,今晚没安排活动,选择在萨利瑟尔卡的度假酒店落脚。
针叶林间的雪地上,坐落着许多玻璃小屋,这样的设计是为了更好地观测到极光。不过天气不算晴朗,见到的概率也小。
在酒店蒸了桑拿,浑身暖乎乎的,吃过晚餐后,两人并排躺在小屋的床上,终于有机会静下来说会儿话。
伽芙仰望夜空,暗暗的,雪花静谧而温柔地飘落下来,周遭一切都像被按下慢放键。透明的穹顶上很干净,听酒店的人说用的是特制热玻璃,不沾雪雾。
身旁人很安静。
“晋竹言,你不开心。”
“对不起,是不是影响到你?”他道歉。
她“唔”了声,“因为今天的事情吗?”
从疗养院离开后他们再没提过。
“你妈妈的情况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将来说不定可以治愈。”
“嗯,她近几年恢复了很多。”
“你已经做得很好,也尽自己最大努力。”
她知道,他并没有外人口中那样冷心冷肺,不管不顾。
晋竹言翻身面对着她,微弱地开口,“伽芙,其实我的家庭比你想象中还要不堪。”
她偏向他,在小屋温暖的光线里,他很少见地流露出脆弱情态。
他在意她对他的看法。
于是她沉吟一会儿,很认真地对他说:“从前再怎样困难,也都熬过去了,往后会越来越好。”
“我很高兴你能在三十岁时来到我身边,虽然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一切背后有多么不容易。事实上,你的心灵、人格要比那些诋毁你的人还要完整得多。家庭所带来的痛苦并不是由你造成,在任何人面前,你都不必妄自菲薄。”
“晋竹言,过去的伤痛并没有剥夺你的情感。你是懂得爱的,对吗?”
“我的感情只会伤害你。”他眼里有水雾,一想到当初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他怎么配得上被她这样好地对待?
伽芙蹙起眉,故作严厉地说:“所以我那时候非常生气,我恨死你了,再也不想见到你。但后来我又想,倘若我生一辈子气,那岂不是我自己吃亏?外婆说,每个人都应该得到一次被原谅的机会。”
“你愿意原谅我吗?” 他低下声音。
“我还没想好。”
“那也没关系。”
他注视她,眼神温和沉郁。
“纵使要花上一生的时间向你赎罪,我也心甘情愿。”
伽芙露出傲娇神色,“那我就等着看。”
“关灯,我要睡觉了。”她缩进被窝。
他听话地将灯光熄灭,非常依赖地拥住她,一起缓缓沉溺进梦乡。
次日圣诞,两人起了个大早,要去欧纳斯山滑雪。清晨,太阳还未升起的寂静时刻,伽芙在窗边捧着杯热可可,外面的天空透露出一种幽秘的蓝调,如同杳无人迹的天外世界。
是独属她一个人的Blue Hour。
晋竹言穿好衣服过来,俯身吻她脸颊。
“我们该出发了。”
伽芙和他贴了贴,将杯子递出去,他很自然地喝完剩下热饮。
到滑雪场,伽芙腿伤痊愈后第一次尝试此类运动,为小心起见,晋竹言陪她一起滑双板。
滑了几次,胆子也大起来,玩得十分上瘾。他跟在她身后,时刻注意着她。
熟练掌握技巧后,伽芙速度越来越快,感受到风声从耳边呼呼刮过。这种由运动产生多巴胺而带来的快乐实在太久违,伽芙非常兴奋地转头看向晋竹言,“看我,看我。”
然而滑雪板忽然颠簸一下,撞到凸起的冰块,她身形一晃,紧急地将板尖靠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坐倒在地上。
“伽芙!”
他将雪杖扔到一边,慌忙过来扶她。
“你有没有事?”紧张地四处察看。
伽芙浑身沾满碎雪,被撞得疼痛,却特别开心畅快地笑起来。
“我没事。”
他搀扶她起来,拍去她后背的冰碴,“我们不玩了好不好?”
伽芙点头,“那就休息一会儿。”
换下滑雪服,摘掉头盔后,头发被蹭得毛毛的,乱糟糟。
他立在她身后,将她散落下来的发丝拢到脑后,分成三股,编成一只麻花辫。
伽芙静静站定,感受到他指尖划过她耳廓,后颈,微凉中带有一丝怜惜意味。
他还在担忧她。
“刚才只是一个小意外,我无法预料。”
“从今往后,我会万事小心的,好吗?”
他淡淡“嗯”了一声,用头绳束好她发尾。
雪已经停了,傍晚时远处天空呈现柔粉色。
圣诞老人村已经很热闹,伽芙拉着他的手穿梭在琳琅满目的集市,看到好看的手工艺品就走不动路。但接下来还要游玩,占着手不方便,决定要离开时再大肆采购。
买了两只肉桂卷,和一小袋刚烤出来的姜饼,边走边吃。
到邮局,伽芙挑了很多漂亮明信片,坐着写了好久的祝福语,打算邮寄给家人和朋友。
晋竹言在一旁摆弄着卡片,看着她。
“你就没什么想写的吗?”她问。
“我最想祝福的人就在我身边。”
“Merry Christmas,Miyaa.”他微笑。
伽芙皱起鼻头,笑得非常娇俏。
“圣诞快乐,竹言。”
“邀请你与我一起跨越北极圈。”
她向他伸出手。
两人踏雪出去,北纬66度33分,一条瞩目的白色线条在半空中显示。是北极线。
她牵着他,很有仪式感地从白线底下缓步跨越。
“我们的第二年也快要到来了,伽芙。”
她望着北极线对面的巨大圣诞树,顶上的星星闪烁着,象征着希望与救赎的伯利恒之星。
“此时此刻,你有什么心愿?”她问晋竹言。
“希望你平安顺遂。”
“还有呢?”
“希望我们永不分开。”
最质朴不过的愿望,像是青春期在日记本里写下的宣言。
伽芙纳罕他竟也会有这样的渴求。
她转过身,微笑中带着试探,“请诚实地对待自己内心好吗?”
松柏之上,枝干生长着一丛长绿的槲寄生。
他俯下身,脉脉注视她,属于他的呼吸与热度贴近。
伽芙眼睫缓慢地扑动,闭上双眼。
拉普兰的心脏地带,雪色覆盖的无边世界里,他温柔珍重地吻她眼睛。
“我的心诚实地告诉我,它深爱你。”
听了这话,她眼里汪着一泓泪水,想立刻打电话告诉所有人,她现在非常幸福。
伽芙扑进他怀里,戴着毛茸茸帽子的脑袋像只松软雪球。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值得我永远铭记。”她闷闷出声。
“还有很多浪漫的事等着我们一起去做。”
她小声地打了个喷嚏,抬起脸,冻得鼻头红红,“在将近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告白也很浪漫吗?”
“我认为是的。”
两个人都笑。
伽芙笑得涕泪晶莹。
“回到我们的小屋去好不好?”
她点头。
晋竹言蹲下身,背着她,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伽芙环着他脖颈,一只手用面巾纸擦眼泪。
“我一定不要再流泪。”
“为什么呢?”
“泪水会冻结成冰。”
他闷声笑。
她吸吸鼻子,贴着他后背,“晋竹言,我好冷啊。”
“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回去。”
“明年夏天,一起去非洲好不好?我想看象群迁徙。”
“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以后,你要多抽出时间陪我,我们每年都去旅行,去好多好多美丽的地方。”
“好。”
“见不到我的时候,要每天想念我。”
“好。”
“要支持我做任何事,永远站在我这边。”
“好。”
“不管何种境地,都要信任我。”
“信任我的感情,信任我的人格,信任我的言行,信任我爱你……”
听到那个字,他脚步停顿,微微笑了。
“好。”
又响起簌簌的踩雪声,冰屑蓬松,清脆响亮。
天空中隐隐显现出北极光踪迹,犹如柔软无形的绿丝带。
渺小的人影越走越远,雪地上只遗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正文完)
第三卷 番外
第40章 小飞燕 番外
圣诞节后, 两人在罗瓦涅米玩了几天,都没提起返程的事。
晋竹言私心里想和伽芙多待,而她也越来越觉得和他旅行是件极至放松的事, 她舍不得这一切结束。
换了酒店,住在木屋里,壁炉晚上生着火, 温暖而有情调。
伽芙才洗过澡, 裹着毛绒绒的睡袍躺在沙发上, 正撑着脑袋选电影看。
晋竹言背对电视屏幕, 握着伽芙脚踝,一声一声地为她剪指甲。
随意点开一部冷门文艺片,节奏慢, 她看得心不在焉, 渐渐将目光移向晋竹言。
他眼睫低垂,小心翼翼修剪,手心里笼着月牙形状的指甲碎片。
这个人没什么表情时反而有种冷峻的美,更接近他内心真实状况, 疏离,令人难以靠近。他不爱笑, 如有例外, 也大多是有目的。情绪波动也少, 失控发火更是罕见。
伽芙见惯他温柔样子, 总还疑心他戴着假面生活, 并不是要兴师问罪, 只是觉得他那样活着未免太累。她不需要一个总是对她低头的完美恋人, 她希望他真实清晰。
而他在她面前未免太过谨慎了。
伽芙叹息, 推他膝盖, “晋竹言。”
“嗯?”
“你会不会涂指甲。”
“要什么颜色?”
伽芙图新鲜在巴黎买了好多指甲油,后来一直搁置着没用。
“你选择就好。”
他起身去拿,她的东西都由他整理,他知道在哪里。
拧开一瓶酒红色,沉郁中带一点热烈,却不显得张扬。也像熟透到极致的樱桃,暗中散发出浓稠醉人的甜香。
“这就是你喜欢的吗?”
“是的。”他微笑。
伽芙伸出一条腿。
他握住,蘸取一点颜色,刷头呈扇形,均匀地在甲面上附色。
“你怎么什么都会?”
“因为是关于你的事。”
“那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
“当然。”
他不假思索,而后补充:“任何对你有益的事。”
“为什么呀晋竹言。”她眼睛亮晶晶。
“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值得。”
她坐起身,也认真起来,“假如将来我做了错事,亦或是惹你生气,你会对我发火吗?”
“不会。”
“我没有不允许你在我面前拥有真情绪。”
晋竹言停下手中动作,正视她,“伽芙,我向你交代我的底线。”
“我唯一不能接受的,只是你离开我而已。其他事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
她注视他一会儿,心里想:假如有一天她对他失去感情?正如她之前所说,她没办法向他承诺将来,她无法保证她会永远对一个人保持热忱。
但她现在不会在他面前提起这种话。每个人都有阴暗面,她暂时还没见过他的,所以拿不准他到底会做到什么地步。
伽芙笑笑,掩饰着说道:“我只是不希望你总是忍受。”
“我何须忍受?”
“伽芙,你很好。”
拧紧瓶盖放到一旁小几上,等待指甲油晾干的间隙,他俯身过来和她依偎在沙发上。
“和你结婚,我已用尽全部运气。”
她把玩他手指,“事实证明每个人和我待在一起,都会越来越幸运。”
“晋竹言,你也会的。”
他不语,低头吻她,暗中想:他要拿什么留住她?
她手向下,指尖缠绕着他睡袍系带,一点点抽开。
晋竹言嗓音有点哑,“可以吗?”
伽芙眨眼。
他抱着她往卧室走,身上那件雾灰长睡袍滑落在地。
这次开着灯,她跨坐在他腰腹上,无一遗漏地看清他。
她上手,如同庄园主探寻自己的私人领地。
滑动,勾勒,捻压,明明动作如此欲/念,脸上表情却始终纯稚。
“晋竹言,你是粉色的。”
她的触碰犹如瘾药,他不想让她停止,眼神渴求地交出身体主导权。
“一切都由你掌控。”
伽芙眉间染笑,两手下滑,按着他腹部肌肉。
过了半晌,最初的兴致勃勃被腰上酸疼取代,她停止动作,脱力地栽倒在他胸膛。
他拨弄她凌乱额发,轻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伽芙懒懒的,“好累,不想玩了,你来吧。”
他想到什么,有了隐忧,又同她商量:“伽芙,以后我们一起锻炼好不好?”
她翻身,枕着松软白鹅绒,觉得自己现在身体素质确实太差。将来还要去好多地方,她也得提前做好准备。
伽芙拉着他的手,“那你要监督我。”
晋竹言笑着说好。
他起身,拿来枕头垫在她身下。
伽芙与他对视,那张精雕细琢的脸沾染欲/色,引诱力加倍。
她沉浸其中,被他紧握,偶尔颤栗间无依地抓握着他密而柔软的发丝,亲密暧意下,手感出乎意料的好。
她看见自己在他脊背上的小腿,先前涂好的指甲油也干了,鲜丽丹蔻映衬白瓷肤色,极具视觉冲击。
伽芙混混沌沌间,什么也不想,只觉得这颜色非常适合她。
屋外晶莹雪,壁炉柴火燃得小了,烧的是苹果木,温暖中香气清新。
事后两人相拥而眠,伽芙却一直没睡安稳,凌晨时半梦半醒地坐起身。
晋竹言感受到动静,也醒了,打开床头灯。
“怎么了?”
“我肚子好疼。”伽芙弓着身子。
感受到潮湿触感,她没想到经期又提前。
他整个人立刻回到紧绷状态,起身下床去给她找止疼药片。
伽芙接过他手中玻璃杯,和着温热的水吃了药。想去浴室查看,挪开身子时发现床单也沾到一小块。
“不用担心,我来处理。”
晋竹言找来一套干净睡衣和贴身衣物递给她。
伽芙清洗了一下,换了衣服出来,脸色苍白。他将她抱到卧室沙发,用一张厚毛毯裹住,又探她手脚,冰凉的,拿来一双米色绒线袜给她套上。
“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伽芙抱着曲起的腿,蜷缩着,只有这样才能稍微缓解。
晋竹言非常熟练地将床单换下来,铺上温暖柔软的毛绒款,房间暖气还足,但伽芙体质偏寒,好歹要让她觉得舒服些。
收拾完后,他过来吻她额头,“还是很痛?”
在等止疼药生效间隙,她眼神失焦地望向某处,很呆滞地说:“我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晋竹言贴贴她,神色很疼惜,“不会有事,不管什么,我都会替你解决。”
“去睡一会儿好不好?”
伽芙点头,任由他将她抱回床上。
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不知道是几点,疼痛总算消解许多。
晋竹言一早就起来了,此刻坐在她床边,表情晦暗。
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倦怠地问:“怎么了?”
他握住,斟酌一会儿才艰难开口:“伽芙,对不起……我们可能得回国了。”
她彻底清醒,借着他的力量坐起身。
“发生什么事?”
“别担心,只是晋氏那边出了点问题。”
晋竹言的爷爷病危,他得赶快回去处理相关事宜。
伽芙知道这事耽误不得,语气略带埋怨:“那你应该早点叫醒我的。”
“你身体不舒服,行李我都打点好了,不会耽误时间。”
他拿来准备好的衣服一件件替她穿上,一切都非常迅速,直到坐在飞机上,伽芙整个人才松懈下来。
两人吃过早餐后,晋竹言一直在与国内联系,见到他眉头紧皱的严肃模样,伽芙问:“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
“放心,我会解决好。”
他握住她的手,似乎对蜜月提前结束感到抱歉,“等忙完这阵子,我们再一起出游好不好?”
“没关系,其实我们出来的时间已经够久。”
伽芙懂得他的难处,突发事件不是他的错,于是不再打扰他,自顾自地拿出电子书打发时间。
虽同处一室,但这一天都很少讲话,倒也无所谓,她又回到从前那样沉浸式的自娱自乐。晚上睡在沙发床上,正困意绵绵,晋竹言从身后抱住她,柔软温热的吻落在她脖颈。
“伽芙,我真的很抱歉。”
她手往后探,摸摸他的头以示抚慰,“快睡吧,下飞机后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我会陪着你。”
匆忙回国,时差六小时,抵达漓江已经是凌晨。
司机一早就等着了,伽芙身体不适,蔫蔫地靠着晋竹言坐在后座。
她看向车窗外,却不是回家的方向,“我们去哪儿?”
他摩挲着伽芙肩头,“去林氏老宅。”
“什么意思?”
“伽芙,你先去外婆那里住几天好吗?”
“我们不能回自己家?”
“这段时间我没办法顾及到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心里有点异样,“现在情况是不是很复杂?”
他紧抿唇,抑制着手下想要将她紧箍的力道,“我很快,很快会接你回家。”
伽芙没说什么了,家族内斗,生意场上的事她没办法帮他。
林宅现在还灯火通明,晋竹言提前告知了他们回国消息,管家周叔已经在门口接应,伽芙没想到下车第一眼看到的是季澜霆。
兄妹俩目光交汇,季澜霆向她张开双臂。
伽芙走向他,非常累地和他拥抱了一下。
“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事,只是坐太久飞机。”
周叔在让人搬运后备箱里伽芙的行李,晋竹言立在一旁看她,冷风猎猎,吹动他大衣下摆和笔直裤管。
深邃眉目被阴影笼罩,敛藏起忧虑神色。
把她送到这里,因为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亲人陪伴,家族庇护。现在他身边危机四伏,他不敢让她冒这个险。
看了下腕表上的时间,晋竹言迈步过来,“伽芙,我要走了。”
她面对他,情绪不高,“知道了。”
他俯下身来抱住她,“只有确保你的安全,我才能彻底安心。”
听到他郑重话语,伽芙也伸出手,闷闷地说:“快点来接我,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两人相拥了一会儿,晋竹言看向季澜霆,对方非常冷淡地点了个头。
“外面冷,先进去吧。”
伽芙被季澜霆揽着肩膀进门,她回头看时,晋竹言仍然在原地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