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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利恒之星 碧绿苔藓 18502 字 2个月前

第一卷 订婚

第21章 弗洛伊德

伽芙迟疑了几秒钟, 在季澜霆略有些炽灼的目光之下,将手递出去。

单靠她一个人走不稳,她是需要被扶着的。

“小芙, 尽快出来。”季澜霆仍不放心地嘱咐,仿佛再往前一步就是龙潭虎穴。

晋竹言回头看了他一眼,车门关上了, 将两个人的视线隔绝掉。

他始终带着点不明的笑意, 牵着伽芙的手一直往里走。而她也像被某种魔药迷幻了似的, 丧失思考能力地跟随着他。

来到一个房间, 竟像个缩小版的会议室,只是装潢很有格调,灯光也暗得不像来谈事。

“请坐。”晋竹言替她拉开椅子。

伽芙双手交握着, 压抑住了心里的那点忐忑, 看向坐在对面的他,说道:“开始吧。”

“女士先请。”晋竹言靠着椅背,有种回到舒适圈里的松弛感。

“我的要求都很简单,你要是对其中个别条款有异议, 我们也可以共同商讨后重新拟定。”

“没问题。”

“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希望你能够继续支持我的工作, 以及我之后读博深造的计划。倘若我的家人反对, 你也要负责帮我从中调停, 并且, 在任何情况下你都不可以反悔。能做到吗?”

“包括你再次受伤吗?”他脸靠后, 表情很模糊。

伽芙噎了一下, 板住了说道:“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意外。”

“但愿如此。”

“我无异议。”

她松了口气, 紧接着说道:“结婚后, 不要孩子。”

伽芙对小孩子没有什么特别的执念, 也从没计划过未来要做母亲。因为光她独自想要做的事情就有很多,她没精力,也不想把时间都分出去。

只是她怕晋竹言那边会很勉强。

她担心了一会儿,看见他坐直身子,整个人从暗处移到光源,睫毛扑下一片阴影,像亚马逊雨林里缓慢煽动的昆虫翅膀,更显得五官尤为立体。其实有时候伽芙观察他侧脸,也会疑心他祖上是不是有什么欧罗巴血统。

这样一张没表情时就会显得冷漠尖刻的脸,此刻在她面前竟然很好说话的样子。

“无异议。”

反正他从来不喜欢孩子。

伽芙眼睛里有了光,谈判竟出乎意料地顺利。

她凛了凛神,继续说道:“婚礼之后,我们各自生活,互不干扰。相信这条你也没异议吧?”

晋竹言刚才的那点微笑像是被冻结,淡下来,“什么意思?”

“分居的意思。你要工作,我要念书,两个人都不在一个城市。”伽芙理所当然地说。

“毕业后你也不打算回来?”他问。

之后的规划她还没想好,但和现在讨论的事似乎也没关系。这场婚姻实质上就是一具空壳,就算之前还有点真情实感在,可经历种种,最后的那点余烬也被磨灭了。

死灰难以复燃。

“我不觉得这个要求有什么过分之处。”伽芙仍然坚持。

“其实欠妥。”他想也没想就否决,面色还算平静,或许下意识不想让她看出里面掺杂着的东西。

她细长的眉蹙起,像微皱的柳叶,“那你怎么想?”

“伽芙,我不想勉强你,可至少表面上的功夫也该做足。夫妻分居,感情不合,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我们,暂且不论长辈们,就算落在外人眼里,一丁点风险也会被无限放大,这对我们两家企业来说也是负面影响。”

听他振振有词,伽芙顿时觉得累得慌,本以为结完婚后就算了事,现在还要陪着他一起做戏。不过既然是她亲自选的这条路,那也只好咬牙走下去。

不分居的话,分房也行,屋檐下的事情谁又能知道?

伽芙迂回地问:“所以你想怎样?”

“婚后一起居住,再加二十天的蜜月旅行。另外,从订婚宴到婚礼期间,我们也得时常待在一起。”

“你是不是太贪心了?”纵使形式,可寻常联姻也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他看着她,温文中带有一丝成算。

“伽芙,既然要做,就得尽善尽美。”

“我们是合作伙伴,理应尽到彼此应尽的义务不是吗?”

她脸色不好,总觉得自己正悄然落入另一个圈套中。

“那你也应该知道,其实我不是很想见到你。”

这话也略有些试探的意思。

却没想到他并不恼怒,也并不退步,一张风轻云淡的脸永远没有破绽。

“很抱歉,可能需要你再忍耐我一段时间了。”

“要多久?”她有种想要逃离的烦躁。

“三年。”

其实他愿意更久。

“等你坐稳那个位置吗?”

“是的。”

“三年之后呢?”一切都得有个目的。

“我们分开,你可以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他仍旧是微笑。

她却觉得失望,越来越失望。

“然后解除婚姻关系?”

“只要你想的话。”

那再好不过。

她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终于下定决心,

“我答应。”

晋竹言满意地点头,起身走过来,没有犹豫地单膝下跪。

伽芙呆坐着,十分安静地看着他打开一只小巧的八角暗红戒指盒。里面放着的,正是她那天在拍卖会新闻上扫视而过的粉红钻,两侧镶嵌了梯形钻,更衬托得主石尤为璀璨炫目。但在她眼里,却像颗浅玫瑰色的大方糖。

“早该拿到的,只是修改款式花了些时间。”

“把手给我,好吗?”他嗓音很温柔,虽身居下位,却让人无法拒绝。

她面无表情地伸出左手,看着戒指滑动,稳稳地套在她中指上,演戏的小道具罢了。

“订婚快乐,伽芙。”

“我向你永远承诺我的忠诚、保护,以及陪伴。”

他在她手背皮肤上印下一吻,就像从前伽芙在许多爱情电影里看到的那样。

可惜他们之间没有爱情。

“协议拟定好之后,你让人送到林氏老宅。”

伽芙觉得自己没必要再待下去。

她刚起身要走,却见他像一堵墙似的立在她面前。

一直摇摇欲坠的东西适时掉落下来,被晋竹言眼疾手快地接住。仿佛早有预料。

伽芙神色迷茫中,只见他缓缓摊开手,一只水滴形的蓝宝石耳环正静静躺在他手心,蓝得静谧幽深,世界上最小的湖泊。

她不常戴耳环,这一对是外婆从前的嫁妆,近日整理时随手翻到便赠予她,正好配她出门穿的白裙子。如此巧合,总觉得也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事。

伽芙正要伸手去拿,他却故意收握掌心。

见她蹙眉,他笑着说:“我替你戴上。”

伽芙无奈,只好站定着等他弄好。他的手很大,拈着小小的一只耳环,更显得那粒宝石娇柔易碎。

晋竹言指尖捻动着,小心翼翼地将弯钩穿进她耳洞,手却没有放下来,轻轻擦过她耳垂,只觉得是一种珠圆玉润的美。她应当是很适合戴珍珠的,以后可以多送她,只是看她平日里不怎么爱首饰,要讨她欢心还得从别处下功夫。

伽芙怕痒,被他这样一弄,脖子都快缩起来,却还是忍住了,直问道:“好了没?”

“好了。”他弯起唇角,见此情形,暗中记下了。

“我走了。”她很不自在地说道。

“嗯。”

“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让开。”

他还堵在她跟前。明知道她腿不方便。

晋竹言低下头,嗓音也像她所接收到的光线一样暗下来。

“伽芙,以后见到我可不可以不要总是皱眉?”

她心想:难道还要对他笑脸相迎?

“你觉得我伤害到你了吗?”

明明她才是受伤的那个人。

“不是。”

他只是越来越害怕看到她的冷脸。

但归根结底还是他害了她,他没资格再奢求她的原谅。

晋竹言心里纠结了一番,还是败下阵来。

“算了,没事。”

伽芙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人突然怪异得没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有些忙,字数少了些,空闲时一定多多加更!鞠躬~

第22章 菟葵

季澜霆在外面等得焦躁, 刚想要亲自去接伽芙,便看到两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俩都面色如常, 勉强感到放心。

司机下来替她开车门,伽芙要走,手却仍被晋竹言攥着, 两个人的手臂紧紧地拉得笔直。

“又怎么了?”她有些不耐地问。

该说些什么……你这段时间过得好吗?腿伤是不是都痊愈了?还总是整天不开心吗?上次在疗养院只匆匆见了一面, 刚才亦是公事公办的谈判, 他没理由问这些话, 而她估计也会觉得假惺惺。

也罢,以后来日方长。

他垂下眸,对她笑了笑, “伽芙, 订婚宴会上见。”

“知道了。”她指尖从他手中抽离,没犹豫地上了车。

透过车窗,两兄妹并排坐着,从容淡漠的侧脸竟出奇地一致。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晋竹言看着玻璃缓缓升上去, 汽车开走了,独留他一个人立在原地, 手里那点接触的温度消失得无影无踪, 忽然觉得悲从中来。

伽芙和季澜霆吃完饭后也是回的老宅, 和家里商量过了, 在宴会到来前, 她都留在这里陪外公外婆。

这一个月时间, 做得最多的就是试各种裙子。婚纱也正在预备, 请的是一位非常有名的礼服品牌首席设计师, 专程派人从法国过来为伽芙量体裁衣。她对婚纱没有太多要求, 简单得体即可,只是被林老太太数落,对自己的婚礼也不上心。

伽芙坐在一张罗汉榻上吃点心,百无聊赖地想:反正她不期待嫁给晋竹言,两个人也没感情,再上心又有什么用。

她微笑着对外婆说:“设计师做主就好,我不懂这些的。”

林老太太心如明镜,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就像一只紧闭外壳的珍珠蚌?”

伽芙端着点心碟子,突然不想吃了,却也没放下来,只觉得神思郁结。

好在订婚宴还是顺利到来了,外婆眼光独到,替她挑了件典雅的象牙色蕾丝旗袍。

伽芙没想到宴会被他们安排得如此大张旗鼓,请来宾客都是各界名流,各处媒体也守在饭店门口蠢蠢欲动,像是要将两家结为秦晋之好的事昭告天下。

这是她第一次被推入聚光灯之下,本能地感到不适。季澜霆的胳膊被她紧握着,他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别紧张,我在呢。”

伽芙深呼吸,也是初次感受回归到这样的家庭中去会给她造成什么样的重压。她仍像小时候挨训躲在季澜霆身后的那般心态,挽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去。

晋竹言正在厅内应酬,身边围了好几个人仍然游刃有余,伽芙看见他礼貌得体到完美无缺的笑,一种反感涌上心头。

余光瞥到二人,他道了声“失陪”,朝着伽芙的方向走过来。

“伽芙。”他向她伸出手。

季澜霆神情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让她有些担心被在场的人看了去会引发矛盾,伽芙指尖捏了捏他臂弯,稍作提醒。

也是为大局考虑,季澜霆淡淡地说了句:“我妹妹就交给你了,照顾好她。”只是依旧板着一张脸。

“这个自然。”晋竹言主动去牵伽芙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来。

一场暗流涌动的交接仪式就这样结束。

接下来,伽芙要跟着他走完剩下的所有流程,她讨厌极了这种只能站不能坐的应酬式宴会,失掉散漫的自由。腿伤才过半年,为了得体,她今天穿了双高跟鞋。外面看起来痊愈了,内里却是虚的,站久了小腿酸疼。

陪他一起倒完香槟塔后,伽芙有点想逃,晋竹言看出她面露难色,非常体贴地说道:“去阳台坐着吃点东西,等会儿我再过来。”

伽芙松了口气,像获释的鸟儿要飞走,却又被他拉回原地。

“不要让我找不到你,好吗?”他握着她的手腕不放开。

“知道了。”她不舒服地动了动,有种束缚感。

晋竹言看着她走向阳台方向,招手让简羽过来,附耳叮嘱了些事。简助理点头,很快去办。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泛着星光的暗色幕布。伽芙倚靠着栏杆,深吸了口新鲜空气,终于从喧嚣嘈杂的世界中逃离出来。

才得空看了看信息,收到好多条祝福简讯,念书时认识的好朋友大多在国外发展,都对不能赶来她订婚宴深感抱歉,表示届时一定会来参加她的婚礼。谢邈也是,他在南临工作走不开,特地邮寄了订婚礼物给伽芙。

她一条一条地看了,没心思回复,在晚风中看着远方城市夜景发呆。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她回头,进来一个年轻女孩子,穿着一条龙蒿绿的长裙,配上两条细而上挑的薄荷色眼线,绿野仙踪里的精灵。

伽芙不认识,也许又是哪家千金。

只见她背靠着栏杆,从手提袋里拿出香烟盒,取了一支夹在指尖,似乎才看到伽芙似的,用一种顺便说一下的语气道:“介意吗?”

伽芙摇头。

“要不要来一根?”

她心里觉得怪异,但也没到反感的地步。

“不用了。”

见伽芙拒绝,她淡然一笑,自顾自地用打火机点燃香烟。轻轻吐出烟圈,侧过头问伽芙:“你好像很不开心?准新娘。”

“为什么这么说?”她不觉得自己表现得很明显。

“因为没有人会真正爱晋竹言。既然不爱,那就是交易咯?用自己的婚姻交易,你觉得快乐吗?”

听了这话,伽芙下意识觉得心里不舒服,沉着脸:“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虽然她不喜欢晋竹言,可见到别人贬低他,还是觉得像针扎在自己身上。他已经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在外人面前,她至少也得维护他。

而那女孩却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抱着手臂弓身笑得浑身颤抖,半晌后抬起头,脸色已经有些微红。

她看着伽芙,颇带着狡黠的恶意,“我劝你还是不要太真情实感,他那样不择手段的人只会将你利用完就扔掉。”

“今天所有人都在,偏偏他的父母没有出席,你知道为什么吗?”

伽芙沉默着,表情漠然而迷茫。

“他爸早就与他断绝父子关系,而他妈妈,竟也被他狠心送去国外精神病院不管不顾。这样一个冷心冷肺的人,你觉得他懂什么真感情吗?”

她静静注视着面前的人,只觉得她有种神经质的敏感,被风吹坏的美人灯。

“谢谢提醒。”伽芙的语气平静无波,“不过你对我说这些的意义何在?我们素无交集,难道是真为我好?”

女孩冷笑,“你不听劝告,我也无话可说。”

“我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和他结婚也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但是,你为什么这么恨晋竹言?”

“招人恨还需要理由吗?”落下来的烟灰将她裙子烫了个洞,她烦躁地在石栏杆上熄灭烟头,随手扔到垃圾桶里。

伽芙见她躁动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分明还像个被宠坏的小孩子。

“这么漂亮的裙子,可惜了。”

“可惜什么?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颜色。”

她最爱红色,越鲜艳热烈越好,可惜来之前被家人叮嘱不要喧宾夺主。

伽芙点头,可她最喜欢绿色。她穿着这样的颜色闯入她的视线,这就意味着她没办法打心底里讨厌她。

她是信眼缘的,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挑眉,有些难以置信,“你真不认识我?”

“你很有名吗?”伽芙笑意微微。

似乎第一次被人这样说,她神色郁闷,留下一句:“我懒得理你。”气冲冲地推门离开了。

伽芙看向她在人群中消失的背影,一团朦胧的绿云,忽然觉得心情愉悦了很多。

一直到晋竹言过来找她,她的脸色依旧是很好。

“发生什么事?”他柔声问。

“只是遇见一个有趣的人。”

“宴会要结束了吗?”

“还没有。”他回答。

伽芙听了有点泄气。

“我带你去个地方。”他牵起她的手。

才吹了会儿夜风,伽芙手凉,被他握着,暖呼呼的,竟也没松开。

两人来到饭店里的更衣室,装修风格奢华繁复得类似于欧洲君主拍摄肖像画的房间。晋竹言关上门,让伽芙去沙发上坐下,自己拿了一个白色购物袋过来,打开后,盒子里是一双和她旗袍同色的蕾丝平底鞋。

他半蹲下来,抬头看她,“腿伤刚好,就不要穿高跟鞋了。”

伽芙心里涨涨的,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我替你换上。”

她没拒绝,非常疏离地说了句谢谢。

晋竹言握着她脚踝,非常小心地脱掉她鞋子,因为久站而有些肿胀泛红,简直是美丽刑具。他目光落下,十分凝重,拿来平底鞋替她穿。

只是小事,他却很认真,睫毛低垂着,非常顺从的样子。伽芙忽然想到刚才在阳台上的那番对话,很隐秘地滋长出一点怜悯之意。

可关于别人对他的评价,她虽没全信,却还是无法控制地心生疑窦。

第23章 粉荔枝

“好了。”鞋子顺利穿在她双脚上。

伽芙坐在沙发上, 左看右看,很合适。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尺码?”

晋竹言仍然半蹲着跟她讲话,“只要我愿意用心, 没有什么难的。”

“伽芙,这段时间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两人先前约定好,他不能来老宅找他。

她不是没看到, 只是他提议要同居, 她觉得太早了。

“我还没考虑好。”

他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嗓音轻而柔, “你还有什么顾虑吗?我们已经订婚了,本就该住在一起,等会儿宴会结束, 要是被媒体拍到分开走, 影响很不好。”

果然还是担心负面新闻,伽芙暗中嗤道。可她这段时间在老宅住惯了,不想挪窝。

“我东西太多,一时半会儿搬不过来。”她搪塞道。

“这不是问题, 常用的东西我都替你准备了,余下的再慢慢搬过来。”他是铁了心要软磨硬泡。

“我口味刁, 吃不好就会睡不好。”和外公外婆待久了,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挑剔。

“那就让厨子一起过来, 或者我再请更好的?”

“到了新环境, 我会不适应。”这句话明显有点敷衍。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是静静的渴求, 湿润而无害, “那我就陪着你慢慢适应, 好不好?”

他这一句让伽芙彻底没招了, 她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 表情耷拉着问:“今天就得搬过来吗?”

“是的,伽芙。”见到零星的希望,他立刻说道。

“两个房间?”

他默认地点头。

只是换一个新住处,其他一切还和从前一样,假如闹了矛盾,再不济她还有其他房产。为了做表面功夫而已,她也没什么可顾虑的。

“那我先过来看看,实在住不惯,你就不要拦我了。”她试探着说。

晋竹言弯起眼睛,“好的,伽芙。”

伽芙伽芙,他还像从前那样称呼她,可她却再也没有叫过他竹言。他们之间,这辈子或许也就这样了,只等待着三年后恢复自由身,两个人就再也不见面。

宴会已经接近尾声,两位主角要提前离场,记者收到消息后都围堵在饭店门口。伽芙告知家人后,和晋竹言一起离开宴会厅,两人牵着手走出旋转门,无数镜头之下,闪光灯亮如白昼,伽芙眯了眯眼,身旁的晋竹言低头对她耳语:“媒体都在,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做的事。”

“什么?”她仍然不在状态。

他没再回答,弯身浅啄了下伽芙侧脸,在轻微的惊呼声中,将她拦腰抱起,一步步走下台阶。

司机已经将车子开过来,晋竹言抱着伽芙,将她小心安放到后排座椅,自己则绕到另一边上车。一切都非常迅速,媒体记者跟了好一会儿,最后看着汽车扬长而去。

伽芙直直地坐着,刚才那个吻的触感极轻,却像一个火辣的印子留在她脸上,又红又烫。

“抱歉,是不是冒犯到你了?”他微笑起来像只狐狸,神情里却并没有歉意。

一丁点接触而已,何必这么没出息,伽芙对自己感到有点鄙夷。她往椅背上一靠,冷淡地说道:“逢场作戏罢了,我没放在心上。”

两个人在这密闭空间里挨得很近,恰好弥补了心灵上的距离缺失。晋竹言侧过头,见她眼睫低垂,有些黯然,悄悄伸出手,试探性地与她垂落在双腿上的手十指相扣。

“其实不完全是,我向来只跟随自己意愿做事。”想亲吻你也是真的。

伽芙听了,只觉得又是他哄人的把戏,下意识要松开手。

晋竹言用了些力道,每次牵到她的手,他都像抓住稻草一般不愿意撒开。

“协议里没说过我们不可以亲密接触。”

“那只是在外人面前。”伽芙反驳。

“如果我执意要这样呢?”

她皱着眉,诧异地看着他,“我从没发现你这样无赖。”

“那你现在知道了。”他本来就不是什么高尚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寻找并利用各种漏洞以达到目的。

伽芙特别累地说:“晋竹言,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他知道她有些生气了,可他还是不愿意放手,低低地出声,“我只是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必这么僵。”

遇上这样的人真是无解,伽芙突然有些后悔和他合作,一点契约精神都没有。

“你爱怎样就怎样吧。”她彻底没辙了,索性侧过头去望着窗外。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了一阵子,车子缓缓驶进一处庄园式别墅,在漓江最好的地段拥有这样大面积的绿地实在很难得。

伽芙下了车,两个人不再手拉手,而是并着肩走了一小段路。从小到大,再奢靡豪华的宅邸她也住过不少,都太空旷没人气,冰窟似的冷清清。

她对这里也不期待。

站在门廊等了一会儿,晋竹言打开门,只听见一阵爪子蹭地的奔跑声,一只大麦町热情地摇着尾巴冲过来,伽芙瞳孔紧缩,眼疾手快地将晋竹言推到一边,却没想到他率先伸出手臂去揽她,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她重重撞进他怀里,鼻子生疼。

他低头捧住她的脸,紧张地问:“你有没有事?”

伽芙鼻梁上红了一块,泪光闪烁地问:“怎么会有狗?”

大麦町凑过来,好奇地围着伽芙,时不时去嗅她身上的味道。

晋竹言朝着里面使眼色,立刻有人出来将那斑点狗拉走了。

“最近才接来家里养的,太好动了些。”他解释道。其实也怕他平日里工作忙,没时间陪她,才想出这么个为她解闷的办法。

伽芙揉了揉鼻子,这才回过味来,质问道:“原来你不怕狗?”

“是。”他声音低下来。

“你又骗我一次。”她审视的眼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对不起,伽芙,我只是想将我的一切都向你坦白。”

“以后,不会再有任何隐瞒。”

伽芙不想争辩,烦躁地推开他往里走。进到客厅,装饰风格竟是柔和的大面积浅色调,舒适温馨得与她想象大相径庭。

晋竹言观察到她表情,松了口气。家具都是不久前才换过的,原先他住时太没温度,怕她不喜欢。

“作为女主人,你可以随意改动家里的陈设布置。”他对她说。

“不必了,现在就很好。”她也是暂时借住一阵子,终究是要走的。

晋竹言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中所想,感到些微的沉重。

“我不希望你在这里是不自由的。”

伽芙没接话,看向沙发上一只蜷卧着的伯曼猫,走过去坐在它身边。

“也是最近才来的吗?”她认为晋竹言不像是会喜欢这些的人。

“是我一直养在身边的,已经很老了。”

动物的寿命总是格外有限,伽芙小时候也养过一只小狗,可惜最后生病去世。她发现自己难以承受别离,后来也没了再养的念头。

她很是怜惜地摸了摸猫咪柔软的皮毛,它醒了,温顺地用脑袋去蹭伽芙指尖。

“叫什么名字?”

“一言。”

一言?竹言?伽芙全然没发现自己在微笑,面前这个人原来也不是块坚冰。

有猫有狗的日子好像还不错,她对这个陌生的地方也多了丝留恋,决定暂且安心住下。

“所以,我的房间在哪里?”她仰头看他。

晋竹言怔了怔,眼中雀跃一闪而过,“跟我来。”

两人乘电梯上楼,他将最大那间卧室留给伽芙,自己的设在她隔壁。

伽芙进了房门,扑面而来的熟悉感,陈设和风格竟和她在家里的卧室非常像,也不知道他是从何得知。

“厨房做了夜宵,等会儿下来吃。”在宴会上不停奔波,两个人都没吃晚饭。

伽芙点头,在晋竹言的注视之下掩上门。

穿了半天旗袍,像细颈花瓶上套了壳子,身上很束缚。她去衣帽间里随意找了件白睡裙,立刻冲进浴室里将浑身上下脱光,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留了半年头发,已经长到锁骨处,一开始剪掉还舍不得,现在倒是觉得一身轻松。

伽芙换好衣服下楼,见晋竹言已经坐在饭厅,身旁拉开的位置为她留好了。她坐下,桌上摆了各色小菜佐粥,还有两碗雪燕甜汤。

他注意到她发尾湿漉漉的,提醒道:“虽然是夏天,头发不吹干会着凉。”

伽芙喝了口粥,没应声,心道他怎么和季澜霆一样啰嗦。

她不接话,他也不恼,仿佛能和她待在一起就已经很满足。

“衣服还合适吗?”他又问。

“能穿就行。”她从来不在意,这一屋子的衣物也无非是晋竹言让人去置办的,花不了什么功夫。

“我多挑了些你喜欢的蓝色和绿色,还有什么其他需要,直接向秦姨开口。”关于伽芙的每样东西他都亲自过目过。

瓷勺搁在碗里发出当啷脆响,伽芙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对我的喜好了如指掌?”

晋竹言看向她,“我说过,对于你,我可以很有耐心。”

“是怎样?讨好我?”

“我们这样的关系,你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伽芙突然丧失食欲。

“不对你好,我又应该对谁好呢?”

“未婚妻。”

他的微笑里有点悲哀。

第24章 落日珊瑚

从前不觉得, 现在怎么看都觉得晋竹言是她命中的克星,剪不断,理还乱。伽芙想发火, 可每次看见他那张纯良的脸都会偃旗息鼓。

她不想太伤人,也做不出这样的事,只好气鼓鼓地埋头吃饭。

他注意到她光秃秃的手指, 随口问道:“戒指呢?”

订婚宴一结束她就给摘了, 太累赘, “没有人会天天戴着这枚戒指晃来晃去。”

“你不喜欢吗?”他最在意的是这点。

“还行吧, 等会儿交给你放到保险柜里。”这小道具的任务已经完成,伽芙以后估计也不会再戴。

晋竹言搅了搅碗里的甜汤,说道:“已经是你的东西了, 你自己保管。”

伽芙将散落下来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继续喝完剩下的粥。

他却越看她手指越觉得刺目,又开口:“找个时间,我们去定制婚戒。”

“简约的款式可好?也不会打扰到你平日里工作。”

“这不是还早吗?”她一点也没有这方面的实质感。

“不早了,还有三个月。”等两方财产都清点完成, 签订协议后,他们就要登记结婚。

反正都要做, 伽芙也妥协了, “你挑时间, 近期我都空闲。”

晋竹言满意地笑了笑, “这里有阳光房, 连通玻璃温室, 才移栽了很多植物过来。最近天气好, 你可以多去那儿看看。”

他这是要将她在家里的生活一比一复刻过来?伽芙控制不住地想。但她也没多说什么, 他的安排的确合她心意。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吃完饭后各自回了房间,晋竹言要处理工作,伽芙也要熟悉熟悉环境。

她趴在柔软的床上,向季澜霆报了声平安,又联系了老宅的人,让他们将她常用的东西搬来这里。

伽芙是很不容易被转移注意力的人,此刻独处,竟觉得有些空茫无依。她翻过身望着天花板,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规划。因为受伤耽误的这半年,再加上不久后的婚礼和蜜月,南临那边的工作应该是不会考虑了,她向研究所递交了辞呈,张院那边也表示理解,只是谢邈对她不能一起共事深表遗憾。接下来,她应该只会把重心放在攻读博士学位上了,最近也一直在积极准备申请材料,估计明年春天就能有着落。

想到她后续要用到书房,伽芙打算去找晋竹言。她知道他在哪里,但见到房门紧闭着,曲起指节叩了叩。

“进。”

晋竹言从办公桌上抬起头,见到是她,语气也松泛下来,“待在这里是不是很无聊?”

伽芙很不自在地一步一步往里挪动,“也还好。”

他盖上钢笔,俨然一副要认真和她交谈的样子。

“其实我们也可以做些有趣的事情。”晋竹言视线灼热地凝在她身上。

伽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什么?”

他得逞地笑了,示意她看向旁边的台球桌。

“无聊。”她沉着脸,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下。

“好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伽芙随手抓了一个羊绒抱枕,说道:“还有其他书房吗?我可能要借用一下。”

“借用?这里的每个房间你都可以随意使用。”他用一种强调的语气。

“所以有没有?”

“因为更换陈设,其他书房还不能使用,只好委屈你暂时和我共用一间。”晋竹言的眼神很真诚。

伽芙半信半疑地打量着他,又环顾四周,这里确实也足够大。

“行吧。”

她站起身,准备要走,又被他叫住。

“伽芙,你现在有空吗?”

其实她现在很闲,但还是问道:“怎么?”

“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一会儿?”他请求。

伽芙心想:是小孩吗?还要人陪。

“不需要太久……”

他怕她不肯,又补充道。

“那就一会儿。”

寄人篱下,伽芙也被磨得没脾气,她在书架上随意抽了本诗集,重新坐回去。

“谢谢你。”

晋竹言的嗓音悄然融化了。

她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翻开书页。

他微微笑了,心脏被奇异的东西填满,毛茸茸的,躺在巢穴中安眠的小鸟。

是聂鲁达的诗,只是不适合在晚上看。伽芙翻了几页,感到有些犯困,懒散地倚在沙发靠背上。那边一直有视线过来,她接收到了,又强撑着打起精神,一本正经地翻看。

指针滴滴答答地走过去,已经夜深。

晋竹言的工作还没结束。

可恨她拿的是西语原版的,单词一个一个地往她脑子里蹦。看母语之外的书总是格外费神些。

伽芙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垂着头,困倦地耷拉着眼皮。

她在老宅养成了早睡的好习惯,此刻生物钟也到点了,诗集“啪”地滑到腿上,她的双手无力垂落,悄然入梦。

晋竹言慢慢走过来,将摊开的书合上,重新放回书架。伽芙歪着脑袋,整个人很安静。他蹲下身看她,觉得十分柔软可亲,没有任何防备的样子。

她就住在他家里,属于他的领地里。这些都是真实的。

他一想到这点,仿佛内里跳动的是一团火焰。

晋竹言手臂穿过她膝弯,揽住她肩背,将伽芙轻轻抱起来。

她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声,动了动,脸颊挨着他胸膛。

“睡吧。”宛如定心剂的一句话。

伽芙没有任何顾虑地熟睡了,晋竹言将她抱回房间,用柔软的被子裹起来。

他仍然舍不得离开,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伽芙不知道,在医院和疗养院的很多次,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的,缓缓沉溺,日益渐深。

“未婚妻。”

他甜蜜地默念着这个字眼,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吻她额头。想要时间再快一点,在那件事落定之前,他总是患得患失。

初来乍到的夜晚,伽芙比想象中睡得还要好。清晨带着点幽蓝的光线透进来,她没醒,园丁们在花园修剪枝叶,她没醒,晋竹言牵着大麦町沿着湖边散步时,她也没醒。临走前,他来看了一会儿,被窝里拱起一个小山丘,伽芙脸埋在枕头上,没有苏醒的迹象。他叮嘱秦姨将早餐热着,自己出门去公司了。

日上三竿,休眠结束,伽芙神清气爽地起了床。听到爪子蹭蹭声,她打开门,又是熟悉的斑点狗,见到伽芙,激动地打转,狂摇的尾巴将她手臂打得生疼。

“安静!”她伸出一根手指命令道。

大麦町听话地坐下,眼珠子却始终盯着伽芙转。她摸了摸狗头,想来它吃饱喝足了,只想要找她玩。

实在太过热情了,她还有点不习惯。

一旁的秦姨走过来,笑着对她说:“伽芙小姐,午饭已经准备好了,怕不合您胃口,各样菜式都做了些。”

“谢谢,随意吃点就好。”秦姨看起来面善,伽芙对她也很客气。

“先生说他晚上回来和您一起晚餐。”

“他平日里不在家吃吗?”

“很少。”

“知道了。”大概和季澜霆他们一样都在公司解决。

“对了,它叫什么名字?”

大麦町很捧场地汪了一声。

“海盗。”

“他取的?”

“是的小姐。”

伽芙捏了捏海盗的两只耳朵,见它左眼一大块黑毛色,的确很配这个名字。

她让秦姨先带它去玩会儿,自己去浴室洗漱后才下楼。才到饭厅,坐下夹了几筷子菜,便收到晋竹言的信息。

[告诉秦姨,晚上再加一道清蒸鳜鱼。]

伽芙腹诽:想吃什么直说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她转达?

她将嘴里的青菜咽下去,腾出手打了几个字。

桌上的手机响起提示音,晋竹言打开聊天界面,对话框里只有简短的一个:[哦。]

他轻笑,将这个看似没有任何感情的字反复品味了几遍,满足地搁下筷子。今日任务是快速处理完工作,早点回家去。

伽芙下午没有邀约,打算去温室看看植物,可是都被专人打理好了,弄得她想亲自上手也没机会。她挑了为数不多的几本专业书,窝在阳光房的沙发上看,一言大摇大摆地踩着地毯走过来,蹭蹭伽芙裤腿。

她整个人立刻软化了,将一言抱起来摸了摸,毛乎乎的大团子。温暖的阳光溺爱着她,猫咪趴在她腿上咕噜咕噜,像冬日炉火上烧沸的水壶。

无人打扰的一整个下午,伽芙心情格外好。

晋竹言回来的时候,她正叉腰站在门口,指挥着大家往里搬东西。除生活物品外,还有几箱子老宅带过来的书籍,用来填补书架上植物学的空缺。

他就站定在不远处看她,觉得她总算把这里当做家,心中感到一阵抚慰。

曾几何时,他也渴望着有个人会这样等他,没想到竟然变成现实。他在暗无天日中沉寂太久,一点幸运落到他头上,都宛若神之恩赐。

只是伽芙见到他,略微有点尴尬,没出声,面无表情地进门去了。

晋竹言暗中失落。不过是他做错在先,要让他一直等下去,他也肯的。

两人对坐着吃饭,没什么重要的事,伽芙向来不会开口。他主动找话题,倒也乐在其中。至少伽芙不会不理他。

“你的腿,是不是快到复查的时候了?”

“过两天。”

他刚想说他有空,又听见伽芙淡声说:“子安答应陪我去。”

他垂下眼睫,略微失落,但还是不放弃地问道:

“那等会儿一起去散步好不好?带上海盗。”

第25章 桃金娘

伽芙其实很想拒绝, 但转念一想小狗终究没有错,今天它来找她好多次,她都没空和它玩。

“那由我来牵着它。”

“好的。”

他始终一副百依百顺的姿态。

夏天的湖边非常舒适, 天还没有完全暗,一点余晖粼粼地落在水面上。伽芙穿了条亚麻长裙,脚步轻盈地踏在小路上, 海盗在前面欢快地摇着尾巴, 晋竹言背着手走在她身后, 两人一狗连成一道风景线。

她不跟他讲话, 而他也沉默着,视线炙热地烙在她后背。伽芙被这样烘烤着,未必没知觉, 忍了一会儿, 停下脚步。

“晋竹言。”她越来越喜欢叫他全名。

“我在。”一张笑眯眯的脸。

“你不要在我背后鬼鬼祟祟。”

“你都不看我,怎么知道我鬼鬼祟祟。”他好脾气地说。

“我能感觉到!”

“那我站到你身边来好不好?方便你监督。”

“厚颜无耻。”

伽芙毫不留情地点评。

他很自觉地与她并排走,心里很快乐。

“伽芙,你生气时也好看。”

“但我不希望你总是这样。”

她脸上多云转阴, “你不跟我讲话我就不会生气。”

“可我们不是陌生人。”

“合作伙伴而已,非必要时, 还是不要过多接触了。”伽芙非常无情地说, 她自认为的。

她再也不要得到希望后又彻底失望, 那样太残忍了。

晋竹言心上像被针扎了一下, 略微有点恻然。

“伽芙, 还有三年时间, 你确定我们要这样相处吗?”

“再好不过。”

“你别理我总行了?”

“我做不到。”

“那你就不要质疑我的态度, 这样至少我们中有一个人不会感到痛苦。”

“我让你痛苦了吗, 伽芙。”他极轻地说, 仿佛要碎掉。

“你知道就好。”

她留下这句话,自顾自地牵着海盗大步往前走了。

晋竹言停在原地,像是被人遗弃的玩偶熊。

这场散步最后以伽芙的冷落告终。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没怎么讲过话。

林子安陪伽芙去医院复查,腿伤恢复得还算好,不做剧烈运动的话,已经与常人无异。出来时间还早,两个人发泄似的在商场疯狂采买了一番,见天色昏昏,林子安又将伽芙勾/引去酒吧。起因是她又失恋了,需要伽芙陪着。

点了两杯龙舌兰,两人坐在吧台前慢慢喝。

可叹林子安实在情路坎坷,每次都是热烈而短暂,焰火升空后看不见影子。

伽芙一路也见证过几次,看着她从痛苦失望变得滞涩麻木。而如今反观她自己,也并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

她心里压抑,仰头将玻璃杯中酒水一口闷掉,咬了一小块柠檬角,奇异的口感就像她混乱的人生,非常热烈地滑下肚肠,整个人都快烧起来。

忌口半年,她酒量已经没有从前好。

“再来一杯。”

林子安打量着笑她,“到底是你失恋还是我失恋?”

伽芙脸颊已经有些微红,“差不多了。”

她的失恋痛从去年延续至今,从来没好过。虽然总是催眠自己不在意,但每到夜深人静时,那些痛楚好似阴暗的虫子钻出来。她就像棵蛀空了的树,光鲜亮丽,却摇摇欲坠。

“你们都快要结婚了,何至于此?”

伽芙又喝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都是假的。”

“子安,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只有交易。”

她看着她,终归是心疼,“如果真是这样,你就不会难过了。”

“伽芙,告诉我实话,你对他怎么想?”

她愤愤地握紧酒杯,“他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林伽芙这个名字。我再也不要付出真感情。不就是利用吗?我也可以将他利用干净!”

旁观者清,林子安蹙着眉问:“倘若他真爱你呢?”

伽芙一饮而尽,整个人瘫软地趴在台面上,苦笑着说:“不可能的……”

“子安,他曾经清楚明白地告诉过我,他从来不信这些。”

林子安见了她这副模样,仿佛自己也有点幻痛,将酒杯全推到一边,俯下身去抱住她,喃喃道:“那就让他们都滚,都不是好东西。”

电话关了静音,在手提包里嗡鸣个不停,酒吧太嘈杂,两个人都没听见。

后面又喝了不少,各种烈性鸡尾酒齐齐上阵,林子安尚且还能支棱起来,说自己有点想吐,跌跌撞撞地去了卫生间。伽芙完全软得像滩泥,看着空酒杯叮叮当当地倒下去,神智不清地试图将它们扶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肆过了,或许也有酒精麻痹作用,觉得自己轻飘飘的,犹在梦中。

晋竹言推开酒吧大门,强烈的音浪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却也只能忍住不适感,从人堆里往里走。信息发了无数条,电话也不停地打,伽芙仿佛人间蒸发,急都急死了。好不容易联系上林子安,却莫名挨了顿醉鬼的骂。她伤才刚好,怎么能胡乱带她来这种地方,晋竹言心里又气又怨怼,脸色阴沉欲滴。

伽芙正一个头两个大,双手抱着脑袋晃啊晃,似乎要把从前进的水全都倒出来。她酒品一向不好,喝醉后就会非常癫狂地做出一些无法理解的举动,嘴里正念念有词,手腕忽然被人紧紧握住,让她动弹不得。伽芙怒视着回头,看见一张幽怨的脸。

“你谁?”

“你的未婚夫。”

“撒谎!”他怎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那好吧,其实我是你的丈夫。”

“胡说!”伽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踮着脚去捏他的脸。

“我怎么会嫁给你?姿色平平!”

晋竹言顺势搂住她的腰,两个人紧贴在一起。

“你嫌我不够好看吗?”非常在意的语气。

伽芙在他光滑的脸蛋上摸了几把,咯咯笑起来,“你的运筹帷幄,气定神闲都到哪里去了?”

他看着她微醺的模样,整个人像是融化的春水,“在你面前,可以没有。”

“只会说漂亮话。”她眼神迷离地点他嘴唇。

他吻她指尖,“是真心话。”

“伽芙,我们回家好不好?”四周越来越嘈杂,他只想和她独处。

“不要,我讨厌你。”她耍小性子,整个人往后仰,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晋竹言紧张地抱住她,苦恼问道:“为什么?”

伽芙恨恨地说:“你根本不喜欢我。”

他低垂着,与她额头相抵,觉得哪里都是苦涩的。

“我是说谎的。”

伽芙不说话了,鼻子酸得像五月青橙,泪水也被这点酸度催化,控制不住地漫出来。她忽然想起订婚之前在老宅,早晨刚起床时,隔着一扇梅花窗遥遥望去,外公外婆正在共同修剪一盆小叶紫檀,两只牡丹鹦鹉在站杆上叽叽喳喳,老两口也在底下有说有笑。他们已经相爱半个世纪,翡翠之盟,岁月静好,教她何尝不羡慕。

她身边大多数长辈的婚姻都是幸福美满,伽芙从小听之看之,对成立家庭更是心中向往。

她也曾问过外婆爱情的秘诀是怎样,沉香袅袅烟气中,老人微笑着说:“尊重、包容,以及愿意为彼此放弃一切的勇气。”

伽芙想,只要其中有一个人愿意舍弃一切,便足以支撑两个人幸福地过完这一生。从前放弃继承权的外公是这样,最初的她也曾升起过愿意为爱情对抗家庭的念头。只是现在,没有一个人愿意让步,她和晋竹言也只会对彼此予取予求。

其实没有爱情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强迫自己融入这个利益至上的现实世界里。可真正去问自己的心,她还是会觉得委屈,凭什么是她?为什么是她?她怎么就把自己一直以来的信仰搅得一塌稀糟?

伽芙仰起头,声音已经哽咽了,泪眼婆娑地问他:“为什么我不能开心?”

“为什么……我不能得到幸福?”

她所有的痛楚和脆弱都卸去伪饰,赤裸裸地呈现在他面前。明灭的光束扫过来,伽芙盈盈的泪水冷却,像冬天里的河流。

至少她此刻还愿意再信任他一次。晋竹言捧着她的脸,小心翼翼地吻去她面颊上的潮湿,呢喃道:

“我会让你开心的。”

“这天底下,没有哪一个人比你更值得拥有幸福。”

“我向你保证。”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爱哭,当初摔断腿时都没哭过,眼睛肿起,却还是急于求证什么似的,紧紧抓住他衬衫一角。

“晋竹言,你是真心爱我吗?”

他微笑着,眼里仿佛也有水光闪动,用一种温柔坚定到极致的嗓音回答:

“是的,伽芙。”

满溢的泪珠断线,她搂住他脖颈,头脑一热地吻上去。

晋竹言紧紧环抱着她,辗转辗转,耳鬓厮磨,到最后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的眼泪。

她难以分辨自己身处何地,甜蜜、缺氧、窒息,被确定性包裹的安全感占据了她所有的意识。只是酒精带来的后遗症太迅速,她像干涸的鱼类一样呼吸着,吻够了,身子一软,倒在他怀里。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头疼欲裂,浑身疲累。

强撑着恢复焦距,便看见晋竹言面含笑意地坐在她床边。

“你醒了,未婚妻。”

【作者有话要说】

平安夜快乐!祝福大家万事顺遂~

第26章 蜜桃雪山

伽芙揉了揉脑袋, 想起床,却像被块大石头压得实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