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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利恒之星 碧绿苔藓 18502 字 2个月前

“你怎么在这里?不用出门吗?”

“今天是休息日。”

“你昨天宿醉,起来喝点蜂蜜水。”晋竹言很亲密地握着她的手。

伽芙却觉得怪异, 不动声色地松开手指。

“我昨天喝酒了?”非常没营养的问句。

她的记忆像是被切割掉,只剩下纯白色,依稀有点和林子安去酒吧的碎片。

“你都不记得了吗?”晋竹言面色变得凝重。

“从昨天我来找你开始。”他紧盯着她, 似乎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光线刺眼, 伽芙非常懊恼地抬起两只手臂挡住脸。

“我想不起来。”

从前有身边人监督, 她没机会醉酒, 但林子安一向纵容她,没想到竟将她纵容到断片。她怕自己太丢脸。

“昨天……如果我做出什么让你无法理解的事,请谅解。那都是无意识的行为。”伽芙觉得自己有必要给晋竹言打个预防针。

然而晋竹言只是笑笑, “没有, 你喝醉之后就乖乖睡觉了,什么也没做。”

“那就好。”伽芙松了口气。

他眼底有微不可查的黯然,这段回忆现在只独属于他一个人。一切又都白费了,她对他的态度也重新回到原点。

天知道他昨夜以为自己被拯救。

也罢,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就好。

“伽芙,今天得闲, 我们去看戒指好不好?”晋竹言向她发出邀约。

“我再躺会儿。”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

他只当她默认, 捏了捏她手指起身, 很贴心地掩上门出去了。

伽芙迷迷糊糊地撑坐起来, 掀开被子, 身上穿的是干净睡裙, 不知道是谁给她换的。她去浴室, 镜子里的人除了发丝凌乱, 面目还算整洁, 昨天出门时化的妆也被人细心卸掉了。她可恨自己报复性地喝太多,什么也记不得。

洗漱完后,磨磨蹭蹭下了楼,却不见晋竹言踪影。问过秦姨后,才知道他在厨房。伽芙不免惊奇,以为他和季澜霆一样,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

她决定去探个究竟,还在走廊上便闻到一阵黄油烘烤后的香气。

“你在做什么?”伽芙倚着门框,却不进去。

他知道自己成功吸引来了嗜甜的小动物,微笑着回答:“香草杏仁饼干,还在烤挞底。”

“你竟然也会下厨。”伽芙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种甜品看似简单,其实用料非常繁琐。

“从前在外念书时习惯了自己动手。”

他戴上隔热手套,将烤盘拿出来。伽芙目不转睛地盯着,的确非常成功。

“要再加工一下,晚上回来就可以吃了。”馅料还需要冷藏。

伽芙撇撇嘴,“谁说要吃了?”

才来了一会儿,她又莫名其妙地飘走了。

晋竹言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露出得逞的笑意。

下午两个人去珠宝店看对戒,伽芙对这事本就没怎么上心,随意挑了几个简约大方的款式都觉得还行,只是晋竹言处处挑剔,哪里都不满意。

伽芙被磨得没耐心,一脸幽怨地看他挑刺,店员见了也觉得怪异,很少有女士对自己的婚戒这般不重视,通常犹豫再犹豫,来店里几次后才敲定的也有。

在晋竹言的要求下,最后还是走的私人定制,他和设计师沟通了大半天,最终商定四周后来取戒指。两个人是分开定制的,伽芙不知道晋竹言的想法,当设计师问她有什么需要时,她只说在戒指内环刻一小朵鸢尾图案就好,不管怎样,带有好运和祝福的含义总是没错。

从店里出来已经傍晚了,晋竹言让司机送伽芙回家,自己却没上车。

“我一会儿有约,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你一个人也要记得吃晚餐。”

伽芙心里有些异样,脱口道:“你跟谁约?”

他不答反笑,“你在关心我吗?”

“不说算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她关上车门要走,又被他拦下。

“没有别人,也不会有别人。”他怕她误解他沾花惹草,莺莺燕燕。

“是你哥哥,季澜霆。”

他们现在关系倒是好起来了,明明这段时间她都没见过季澜霆几面。她觉得自己被背叛。

伽芙一股无名火烧起来,不再理他,自顾自地让司机将车开走。

等到晚上,忽然收到一条季澜霆的消息:[妹妹,要是只在意物质,你会过得很幸福。]

这句话直到她婚后才懂。

可惜她现在误解了,认为季澜霆已经考证过晋竹言的真心,变相提醒她不要沉溺爱情无法自拔。

她也觉得自己实在不像话,一点感情上的挫折拖拖赖赖不果决,听了季澜霆这番话,心上又封闭一层。

两氏联姻,晋竹言从中获取的利益远超她的想象,伽芙认为自己也无需对他太客气,憋闷憋闷,最终决定化悲愤为食欲,冲去厨房吃掉那些觊觎已久的小甜点。

晋竹言回来的时候,盘子里的饼干已经被席卷一空,只剩下几粒孤零零的残渣。

“我的杏仁饼干哪里去了?”他走到客厅问。

伽芙吃饱喝足,盘着腿在沙发上翻看《Flora》期刊,头也不抬地说:“我不知道。”

“噢,那是哪只小老鼠趁我不在偷吃了?”他背着手,笑眯眯地问她。

书页之下露出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反正不是我。”

“海盗可以作证。”

趴在地毯上的斑点狗很给面子地“汪”了一声。

窝在旁边的一言伸了个懒腰,爪子踩到伽芙腿上,又盹着了。

这一家子大大小小都向着她,晋竹言无奈地看着,其实心中暗暗欢喜,像块融化的黄油。

“一言它很喜欢你,其他人不知被它挠过多少次。”他到伽芙身边坐下。

伽芙神色骄傲地抬起头,“我向来很受欢迎。”

“我从不怀疑你的魅力。”他非常认同地点头。

她合上刊物,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这么近的,话音落到地上,还是觉得尴尬。

海盗刚被牵出去溜了一大圈,没精打采地摇尾巴。一言从早到晚都懒懒的,沉甸甸地卧在她身上咕噜咕噜。此时此刻,谁都没办法救她。

“现在你想做些什么?”晋竹言问。

“看电影吧。”伽芙慌乱地摸到遥控器,只想随便找点事情做。

“我和你一起。”他俨然是不准备离开了。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每次都能精准地找到那种猎奇的血浆杀戮片,尤其是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开场十分钟,当她发现是什么类型的影片时,觉得脸上有点臊。晋竹言该不会觉得她心理扭曲?

不过也好,至少能吓退他。可他为什么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剧情愈演愈烈,满屏血肉横飞,连不愿意挪窝的海盗都起身默默走开了,晋竹言仍然泰然自若地端坐着。

接收到伽芙诧异的视线,他转过头来,“怎么了?”

“我从没想到你竟然喜欢看这种。”她总疑心他是正人君子装久了,压抑得不到释放。

“关于我,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以后你可以慢慢了解我,毕竟我们已经住在一起了不是吗?”

晋竹言唇角带笑,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有种妖冶的猩红。让伽芙莫名想起了电影《纳粹追凶》的专辑封面,托德看见杜山德,也是那样一双猩红的眼睛。她上高中时就很痴迷于史蒂芬·金的小说,估计后面比别人胆大也有这个缘故。此刻见他,也并不害怕,混合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倒是觉得非常危险刺激。

“你这是在向我推销你自己吗?”

“如果你想这么理解的话。”

他撑在沙发上的手指悄然靠近。

“伽芙,以后的日子,我们好好相处,好好生活。”

“好不好?”

多么精明的捕猎者,她怎么可能再跌入他的温柔陷阱?

她转过头不看他,漆黑的屏幕上滚动着幕尾序言。一场盛大的杀戮落幕,忧伤的片尾曲仿佛从天空落下晶莹雪花。

伽芙记得从前和朋友聊到恋爱话题时,曾经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绝对不可能和前男友做朋友,她对感情一直有种病态的执念,无法忍受一丝瑕疵。她和晋竹言的恋情早已被冻结在暴雨骤降的深夜,完完全全切割下来,泡在防腐药剂里面,彻底死去了。

“如果不是你对我说过的那番话,我大概已经相信你真的爱上我了。”

她嗓音里带着凉气,脸上却是自嘲的笑。

不想聊时就要逃避,伽芙将熟睡的一言轻轻放在沙发上,自顾自地起身回房了。

客厅幽微的光线中,晋竹言的一侧脸孔没在黑暗里,隐去了零星的水光。

接下来的日子仍是不咸不淡地过,相对沉默的瞬间,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搞砸了一切。想开口也难,累得很。伽芙想,往后他们结婚,也必定是一对怨偶。

先前定制的婚戒如期送到,只是要留到婚礼上交换。伽芙看过属于她那枚,内环刻了天鹅绒的六片花瓣,还有一圈极小的英文字母。

“Inter-assured of the mind.”

心心相许。

【作者有话要说】

圣诞快乐!我亲爱的大家~^_^

第27章 卡特兰

戒指都过目完, 由晋竹言那边收起来。伽芙观察过他反应,相当好,先前还怕那小图案太过敷衍, 拿不出手。

可如今见他期待神色,倒觉得惭愧起来,毕竟也是结婚, 或许一生就这么一次, 她还是太不上心了。

然而转念一想, 她又非常恐怖地摇摇头, 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心软过头只会让她受伤。

伽芙立刻变得冷淡,而晋竹言也一反常态地对她缄默。也许还是因为上次看电影时她说过的话,这让伽芙不免觉得他是个玻璃先生, 太过易碎。

林氏老宅那边来电, 请伽芙和晋竹言来小宴。她是很久没见外公外婆,但不想和晋竹言同行,总是尴尬不自在。结果被林老太太批评:我见见未来的外孙女婿难道有错?

晋竹言殷切地准备了好多礼物,伽芙只得不情不愿地坐上车, 和他一起去老宅赴宴。她料到外婆不会单请他们二人,但没想到请来的还有林玄, 以及另一个陌生女孩子。

伽芙记得她, 订婚宴当天闯进阳台的绿裙子。她今天倒是穿了条鹅黄色的丝绸长裙, 显得整个人十分娇俏。

看她和林玄同行, 伽芙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纪檀枝。

难怪那天她还诧异伽芙不认得她, 纪家大名鼎鼎的骄纵掌珠。

花厅内一张小圆桌, 伽芙他们已经先入座。她挨着外婆, 左手边是晋竹言。那纪檀枝一进来, 见到晋竹言, 脸色陡然变了,差点没收住。林玄见她刻意回避,拉开另一把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坐在晋竹言身旁。

伽芙位置和她相对,视线一直胶着在她身上,仔细打量。纪檀枝很快接收到她目光,立刻大胆地盯回去,仿佛在说:有什么好看的?

双目交接中,仿佛产生火花,伽芙知道她不喜欢晋竹言,也连带不喜欢她,只好微微一笑,率先移开了视线。

林老太太见了她,倒是很亲昵地开口:“小檀枝,这次邀请你来只为吃顿便饭,一定不要拘束啊。”

纪檀枝也是自小接受过良好社交训练的,听了这话,立刻端坐着露出得体笑容:“谢谢奶奶,我一向不扭捏的。”她和林玄正在试交往中,也跟着他这样称呼林老太太。

“厨房特意做了道软兜长鱼,小玄说你爱吃,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谢谢爷爷,你们这儿的淮扬师傅一定是很好的。”纪檀枝笑得很乖巧。

林老太太使了个眼色,林玄立刻很体贴地用公筷夹了一段鳝丝到她碗里。

纪檀枝尝了一口,故作愁眉地说道:“想赖着不走了怎么办?”

大家都笑。

林老太太尤其开心,“我倒巴不得你留下来陪我住。”

老人蛰居无聊,最爱活泼年轻人。

饭桌上一片其乐融融,伽芙倒不认为自己被冷落,只是她受伤之后性情变了很多,未曾尽孝就罢了,很多时候还要外公外婆费心开导,觉得很是亏欠。

眼睛略微有点酸,她低下头去,见面前多了半碗热气腾腾的竹荪鸡汤。下意识去看晋竹言,他转过头来对她微笑,神情里近乎软弱的温柔。此情此景,她似乎也有轻微触动,很难得没有对他挂下脸。

伽芙拿起瓷匙,将碗里的汤一口一口喝掉了。

林老太太都看在眼里,心里也欢欣,又开口道:“小檀枝,林玄他性格闷,有什么事你们多沟通,要是他惹你生气,你就只管告诉我。”

“我知道的奶奶。林玄,他人很好。”

她诚恳的表情毫无破绽,可伽芙总觉得是礼貌性的。

一旁的林玄沉默吃菜,只是咽下去时像硬纸团。

“竹言,你跟小芙打算何时注册?”饭桌上的风向又转到他们那边。

“快了,再过几天。”时间流逝得猛烈,婚礼也将近了,他对此很满意。

伽芙却没出声。

一桌人都吃好了,纪檀枝先离席,她要去卫生间,林老太太让伽芙陪着她。晋竹言担忧地看她一眼,却和林玄一样被两位老人留下来说话。

外面走廊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到了一片荷塘,纪檀枝忽然停下,抱着手,笑吟吟地看她。

“你们倒是进展顺利。”

“恭喜你,即将踏入婚姻坟墓。”

任何人在婚前听到这句话都不会感到愉快,可伽芙没生气,反问道:“你跟我不一样吗?”

“你根本就不喜欢他,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

被戳中心事,纪檀枝精致的笑容骤然消失。

她到廊边的美人靠坐下,逃避的动作。

“我有自己的考量,不用你管。”

伽芙占了上风,故意坐到她身边,“这门婚事,只要你想拒,自然有很多种办法。我表哥是很好的人,你主动提,至少能体面收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甘之如饴,不舍放手呢?”

“你在利用他。”伽芙忽然有种极其强烈的第六感。

“林小姐,你还是先担忧自己即将到来的悲惨生活吧。”纪檀枝冷哼。

“有什么悲惨的?我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伽芙辩驳。

“但愿你不会爱上他。”

“我才不会。”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非常同步地往后倚,各自都有种生活一地鸡毛之感。盛暑天里的夜晚倒非常舒适,荷香缕缕,偶尔传来一两声蛙鸣,这样的情境下,彼此都没了拌嘴的欲望。

“你有喜欢的人吗?”伽芙问。

“那又怎么样?”

“好奇。”

“你现在不向着你表哥了?不去告诉他?”

“我不偏袒任何人。”

“但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纪小姐,适可而止。”

纪檀枝转过头来,完美无缺的脸上出现裂痕,“我还轮不到你来教。”

伽芙微笑,“善意的提醒。”

她啧了一声,“你这样子真是和晋竹言越来越像,如出一辙的令人讨厌。”

“像吗?”伽芙也觉得自己脾气比从前好了不少,整个人都沉稳下来。除了面对晋竹言的时候。

“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从饭桌上的表现来看,两人不像陌生人。

提到他,纪檀枝非常不耐烦地坐直身子,刚要开口,便听见一声,

“伽芙。”

是晋竹言找过来了。

“外婆叫你们呢。”

“这就来。”

伽芙率先离开了,剩下晋竹言和纪檀枝对视一眼,纷纷移开视线。

宴席已散,纪檀枝要告辞,林老太太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又送了一只玻璃种的翡翠手镯当见面礼。林玄送她回家后,老太太朝着伽芙招手,“我的心肝,怎么还是闷闷不乐?”

“外婆刚才冷落你了?”

伽芙在她身边坐下,“没有的事,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您不用总是担忧我。”

“胡说,你是我最爱的宝贝,宠坏了也应该。”刚才只是有意试探晋竹言待她如何。

“都是快要结婚的人,外婆老了,多的事也有心无力,只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幸福。小芙,竹言,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真心对待彼此,好吗?”

“知道了,外婆。”伽芙低低应了声。

“我会的。“晋竹言非常郑重。

林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夜深了,都去吧。”

走出花厅,又过一段距离,伽芙手心烫烫的,挣扎着说道:“现在可以放手了吗?”

晋竹言见状愈发紧握,挣脱不掉,“再坚持一会儿,让人看见不好。”

她非常泄气地叹息,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到老宅门口,车子启动,两个人又都沉默,仿佛刚才在老人面前的和谐都是假象。

伽芙靠边坐,撑着脑袋看外面闪烁而过的夜景,没想到晋竹言会忽然开口。

“以后不要和纪檀枝过多接触。”

她蹙眉,非常不悦的神情,“现在连我交友也过问?”

“她不是好相处的人,我怕她让你不开心。”

“所以你们相处过?”

“她是我舅舅的女儿,我曾经在他们家住到十六岁。”晋竹言抿抿唇,似乎非常不愿意提到这段往事。

伽芙记得上次在医院,他说过自己八岁时出过重大意外。难道从那以后,他就不在晋家了吗?

她没有想将别人过去刨根问底的爱好,只是觉得他对纪檀枝颇有误解,不免替她说话:“纪小姐嘴上不饶人,但心地不算坏。”

晋竹言却道:“你不用试图改变我对她的看法,因为我真正在意的是你的感受。”

“伽芙,她厌恶我,也势必会讨厌你的存在,我不希望你因为我遭受一些无端的恶意。”

伽芙坐直身子,仿佛此刻才认真起来,“我没有你想得那么柔弱,面对恶意,我尚且有自保的能力,至少纪檀枝不能拿我怎么样。倒是你,没办法解决矛盾,就当作视若无睹?”

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对他说这么多话,晋竹言心中触动,黯然道:“我和她之间的矛盾解决不了。”

“你说过会对我坦诚。”

他当然会对她坦诚,可从前的事情就像蒙了层阴霾,看不真切。推开斑驳的记忆大门,只觉得一股陈旧的霉腐味扑面而来。也难怪,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婴儿房里传来响亮的啼哭,几个保姆手忙脚乱地哄小孩开心,一墙之隔,床上躺着的女人忍无可忍地将枕头砸到地上,双眼发红地捂住耳朵。生产已过两个月,她整个人却快要疯掉,一听见孩子哭声就像被火点着,要将她烧成灰烬。

晋竹言被舅舅带回家时就是这般场景,每个人都自顾不暇,格格不入的外来者更显得累赘。他向来早慧,知道自己不会得到这位舅母的喜欢,当然,舅舅同意收养他也只是因为那点零星的血缘在,他和母亲关系一直很差。

刚来的两年,简直不知道怎么过的,寄人篱下,谨小慎微。深夜里,时常会传来夫妻俩的争吵声,杯碟砸出来,碎片飞到他脚边。

“一个精神病生出一个失语症,你们一家子都有病!”

“陈薇!你讲话能不能不要这么难听?”

“我讲话难听?当初生完孩子后你可曾关心过我?我得抑郁症你知不知道?”

“那时候我忙不过来。”

“好,既然你心里只有外人,明天我就带芫芫回娘家,你认那小子做儿子可好?”

听够了,晋竹言悄然背过身去。同样的戏码每个月都会上演几次,诅咒、谩骂,他的心脏早已强大到刀枪不入。

回到房间,躺进已经冰冷的被窝里,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因为这是计划表上的睡觉时间。

明天,还有一大堆高难度习题等着他去做,上星期借的几本哲学书也没看完,这一方面还是太弱,他不允许自己有短板。

舅舅不会赶他走的,他把名声看得最重要。就算肯,他现在羽翼未丰,也要想尽办法赖着不走。察言观色是他强项。

独身一人,不得不隐忍蛰伏,等到以后长大,他再也不受任何人的气。

九岁的晋竹言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28章 野芦苇

家里有个小孩子, 晋竹言起初也好奇,柔弱的,小小的天真稚子。舅母不在的时候, 他时常溜进去看她,不哭不闹地躺在婴儿床里玩耍,一张天使的脸庞。她那个时候也是会对他笑的, 可惜时间越久, 越久, 天使脸变得棱角精致、尖刻锐利。

“檀枝, 节日快乐。”他蹲下身,手心里是一颗彩色包装的糖果。

面前的小女孩眼神很冷,一把挥开他的手, “谁要你的东西, 我讨厌你!”

“为什么讨厌我?”他的笑容凝固了。

“如果不是你,爸爸妈妈就不会整天吵架!你为什么还不离开我们家?”

“檀枝,我不能离开。”

“那我一定会让你和我一样不开心!”纪檀枝恶狠狠地说。

她离开了,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不小心, 地板上的糖球被踩得粉碎,扁扁地和糖纸混黏在一起。

还特意挑了她喜欢的桃子味。

晋竹言僵直在原地, 攥紧手指, 侧影像冰冷石像。本以为她还小, 和那些人不一样。还是给带累坏了。此时此刻, 只是觉得尤为失望, 百般讨好不成, 他决定彻底放弃。

站起身, 不带任何情绪地走出去。经过二次碾压, 地板上的桃子糖已经变为齑粉。

往后的很多时间里, 他都能感受到有意无意的窥探。她像只幼兽躲在妈妈身后,用一双如水鸟般冷淡的眼睛恶意凝视着他。

然而他也只是微笑。带着一层坚硬的壳。

次年他收到大学录取邮件,附带全额奖学金。还未出国时,他母亲来找过他一次,倚着门框遥遥看他,面色惨淡,体型消瘦。时隔多年,她和晋沐霖终于成功离婚,问他愿不愿意和她同去美国定居。思量过后,他很快拒绝,从现实角度考虑,他们不适合生活在一起。如果可以,他希望两个人尽量避免见面。

这句话让外人听去,从此给他烙下冷心冷肺的印记。

他仍然记得那天她是哭着离开的,往后再听到消息时,她已经病得很重了——精神上的。大学时去过一次她在美国的公寓,神智模糊得已经快认不清他。请了两个专业护工照顾她,也不见好,反而愈发有暴力倾向。实在没办法,最后只得交到医生手里。

处理好各种杂事后,他回到英国,已经是冬季,淅淅沥沥的湿冷天气,没撑伞走在街道上,细密的雨滴子仿佛在痛打他。那时候他年纪轻,忽然很想无所顾忌地大喊大叫,尽管这会让路人觉得他有病。

其实他也疑心自己有精神病,从母亲那儿一脉相承来的。要放纵肆意总得找个理由。

但他看过很多次体检报告,正常得令他失望。

最后他也只是像每个独行者那样沉默着,麻木地一直走,一直走,仿佛天地间与他有种隔膜。

路过一家西班牙餐厅,明亮的落地窗看进去,有人在过生日,似乎是一家人,吹完蜡烛后大家都鼓掌笑。他在那里驻足很久,忽然想起自己今天已满十八岁。

余下再多的,他也记不清了。也许是打心底里不想再告诉人的托辞。一路走来,其实也并不高尚,乃至于后面回到晋家后,各种卑劣手段都使过。从前并不觉得有什么鄙下之处,如今在她面前,忽然很罕见地觉得难堪。

汽车驶过一条林荫道,夏季的悬铃木长得高大茂盛,在夜晚郁郁葱葱地盖下来,更显得车内一片浓重的黑。

伽芙静静听着他细数过往,脸上无情无绪,可当他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时,她却飞快地转过头去,仿佛此刻才感受到一种心灵上的震动。

眼睛将要湿润的征兆,她暗中抬手揩去,忽然很是无措。见过身边太多一帆风顺的人生,本以为他和他们都一样,再回看自己,那简直就是水晶般的透明世界。难怪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

可从前的事也能当作没发生过吗?每个人注定有不同的人生轨迹,她不能因为见他痛苦就停止恨他。她已经决心只爱自己,疗伤尚且自顾不暇,她没精力大发慈悲地去宽恕别人。

伽芙有些漠然地想。

他不用双眼去看也能感受到她的情绪。蜷起手指,并非热恋时的十指相扣,而是那种最普通的,不带任何旖念的两手交握。获取一点温度也好,他急需一切能够抓得住的东西,而她竟然也没放开他。

“伽芙,我说这些并不是让你对我改变看法。”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愿意和你分享我的过去,在往后,也会始终如一对你坦诚、忠诚。”

“为什么?”她轻声问。

除协议外,她从来没有对他有过额外的要求。

“这是我对自己的自我约束,你也可以理解为契约精神。”他微笑着说违心话。

落袋为安,他不能在这时候暴露出真实意图。

“那就好。”她还以为他已经忘记契约。

她暂时无法接受超出计划之外的变动,尤其是感情。

然而晋竹言从来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他盯着她侧脸好一会儿,忽然说:“伽芙,明天我们结婚。”

“好不好?”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句给撞晕了,害怕又是他的诡计。可惜她向来不是个谈判高手,在完全没准备的情况下只得绷紧了问道:“不是说好下个星期?”

“计划临时有变,我得出差几天。”

他看到她如临大敌的的样子,也觉得可爱可亲。

“一切我已安排妥当,两家也都无异议,时间由我们自行决定。伽芙,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她冷静下来仔细想,这其间确实没有什么漏洞,反正都是迟早的事。

于是妥协道:“没有了,明天就明天。”

他心里的石头落了,转过头,脸上的笑意一直持续到回家。

当天晚上伽芙给家里人都打了电话。爸爸还是一如既往的话少,但态度比从前好了很多,也许因为她终于成为听话的女儿,走上他设定好的人生轨迹。季澜霆稍显冷淡,似乎还未彻底接受这件事,只叮嘱她在婚礼前多回几次家便挂断了电话。外公外婆倒是很开心,尤其是外婆,夜深了也不困,跟她聊了好多有关于爱情保鲜,婚姻经营之类的话题。伽芙听得心不在焉的,觉得也是徒劳。

最后是林子安。伽芙还是低估了她的跳脱程度,短暂的惊讶之后,这位女士非常兴奋地问:“以后会不会有小林?”

伽芙疑惑小林是谁?她回答说是她未来外甥女。

“我们没打算有孩子。”伽芙不由得苦笑。

然而林子安也只是随口一问,心里百分百支持伽芙的决定。她今年已经在医院吃尽苦头,她不希望她再吃苦。

过了一会儿,她压低声音又问:“有过没有?”

伽芙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心道没感情怎么有?

林子安完全不可思议,“没想到他是个真绅士,可惜那一张好脸。不过你也别浪费你的使用权。”

使用?这两个字眼让她觉得莫名好笑。不过她可没想过“使用”他,相信他也不会乐意被她使用。

通话快一个小时,伽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后来还做了个梦,第一次梦到晋竹言。

深夜里,耳边老是有孩子啼哭。她从床上坐起来,还是在这个家,头发比现在长很多了,不知道过去多少年。估计已经是后半夜,窗外一点微薄的光线透进漆黑的屋子里,勉强能够视物。

她摸索着走到客厅,看见晋竹言独自靠在沙发上,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婴儿。她瞪大眼睛,看他一下一下地拍哄着小孩,整个人沧桑得像好几天没合眼。听到她脚步,他转过头对她疲弱地笑笑,“你去睡,孩子我来哄。”本就深邃的眼窝凹进去,眼下一片青黑,让她想到费城马特博物馆里的人体骷髅。

伽芙给吓醒了,后来一直没睡着。

她确信自己患上婚前焦虑症。

早晨晋竹言来叫她起床时,梦里的乌青眼圈已经悄然转移到她脸上。

他很温存地拉着她的手,担忧地问:“为什么失眠?”

阳光非常好,将他照得很清晰,似乎还特意刮过脸了,光洁细腻。

她暗中松了口气。还好,还是那张可以称作是漂亮的面孔。

两只手拉着,她不太清醒地说:“晋竹言,以后我们一定不要有孩子。”

他笑了,以为她单是为这件事忧心,“当然,我们说好的。”

从前没想过,现在更不想要。

他讨厌任何人横亘在他们之间。

“伽芙,我们现在去注册。”

他耐着性子等了一晚上。

没睡好,她有点起床气,不情不愿地被他拉起来。在镜子前磨蹭好久,黑眼圈还是盖不住,索性放弃了。

登记流程比她想象中还快,云里雾里的,已经成为合法夫妻。拍照时她走神了,想到昨天夜里的梦,冷着一张脸,最后出来效果很不好。回去的车上,晋竹言翻来覆去地看,相当满意。见伽芙闷闷不乐,他安慰:“其实你冷脸也好看。”

伽芙不想理他。

她的那份证件一直拿在他手中,最后她还是想要,但他不给,说是要一起放在保险柜里。其实要用到的情况也不多,除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相信他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那倒也无所谓,她知道保险柜密码,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晋竹言整个人沉浸在快乐的微醺中,他终于有了新的家庭。日思夜想,处心积虑,何止三年,纵使十年、二十年,他们也不要分开。

接下来的两个月忙得团团转,婚礼临近眼前,伽芙想不上心也得上心。定制的婚纱已做好空运来,伽芙回老宅第一次试穿,发现整个人比上次量身时又瘦了一圈,林老太太开始埋怨晋竹言没照顾好她。

她没吭声,知道是自己的问题,焦虑症,加上这星期一直和他练习婚礼上first dance,也便消瘦得快了些。

说实话,她仍然觉得恍恍惚惚的,上次去他公司,是他助理简羽来接,见了她便叫晋太太。她还当在叫谁?明明四下空无一人。也是,她从没想过这么早就结婚。

简助理见她神色,那句“新婚快乐”又生生咽下。他决定不告诉晋总,怕他听了伤心。

第29章 鸳鸯茉莉

也许自己都没有真实感, 外人看来更不像夫妻。

“女士,表情不要这么僵,两个人再靠近一点。”

舞蹈室里, 指导老师头痛地扶额,忍不住再次出言提醒。

跳个舞,两个人中间像隔了条银河。

伽芙从小到大被人夸惯了, 此刻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尤其是看见晋竹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心里更郁闷。

“放松, 你不是在跟陌生人跳舞。”

舒缓的乐声里,他拉着她的手,纱质裙摆转成一个完美的弧度。

“我从前不这样的, 只是状态没调整好。”伽芙小声替自己辩解, 她不希望自己的能力被质疑。

晋竹言当然懂她的小心思,微笑着靠近一步,“我知道,是我跟不上你的节奏。”

“从现在开始, 我们彼此信任,一起完成这件事好吗?”

伽芙受不了这样好声好气的引导, 纵使木着一张脸, 但还是点了点头。

练了好几遍, 两个人总算培养出一点默契, 流利地跳到结尾。只是偶尔的肢体擦碰让她觉得不自在。

他这个人就是爱得寸进尺, 偏偏不让人察觉, 仿佛温水煮青蛙。一支舞跳下来, 后腰、脊背、手臂……若有若无的触碰使她皮肤发烫。

她不知道这样的小动作是否有故意的成分, 盯着他时, 那张无辜的脸总令她怀疑自己太敏感。明明再正常不过的舞蹈动作。

伽芙决心离他远一点,可她阻止不了晋竹言主动靠近。课时结束,她叉腰站在镜子旁平复呼吸,面颊上微红,唇色却略显苍白,给累的。

她从小身体底子弱,上次经历波折后,更是大不如前,稍微费神费精力的都会觉得疲惫。伽芙对此一直持恐慌态度,怕自己这样颓败下去,以后做事还得依靠别人。

晋竹言走过来,将水杯递给她。

“还好吗?”

伽芙太渴,拧开盖子喝了好几口,他就站在一旁看着,观察她吞咽的动作,偶然的几滴水珠落下,将她粉黛色的裙子洇出一小块深迹。

他的眼神像粘黏的蛛丝。

“累着了?那我们现在回家。”

她握着水杯,似乎不愿意在他面前显出弱势,语气中稍带埋怨,“谁叫你选这么难的曲子。”

晋竹言笑了,“又是谁让我随意挑选的?”

曲子越难,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越多。

伽芙皱着眉不说话,将杯子塞给他,转身走了。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对晋竹言发脾气,这是个糟糕的预警。厌恶、憎恨也都是强烈的情绪,她更希望自己能做到毫不在意,不听不看。

尽管晋竹言的存在实在让人很难忽视。

回去的车上,他已经习惯了她的沉默,她偏向车窗,他偏向她。十月末的漓江是最舒服的季节,梧桐渐渐枯黄了,路灯下金晃晃的一片。冬夏轮回,晋竹言第一次发现季节改变可以这样美,也许在她身边,时间也跟着慢下来。神奇到不可思议的变化。

他们已经相识快一年整,也正如他最开始期待的那样,她成为他的妻子。

晋竹言一想到这点,觉得自己像只被棉花填满的面粉口袋,沾满阳光气味的那种。许多年前他去过一次托斯卡纳,那是他少有的放松旅程,住在农场里,与世隔绝的惬意日子。

等他得到最想要的东西,他什么也不想争了。

晋竹言一只手悄然地在座椅中间摊开,宛如期待神赐般流露出渴望色彩,然而伽芙却一直看向窗外,经过一家会所,见到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跟在一旁的男人想要伸手去扶,却被她厌恶地躲开。

“停车。”她当机立断开门下去。

晋竹言失落地叹息,她果然还是他永远抓不住的风筝。

伽芙小跑过去,赶在纪檀枝被人抱走之前拦下来,喘着气质问:“你是什么人?放开她!”

他怀里的纪檀枝趁机挣扎着,双腿落地,伸手过来抓住伽芙胳膊,软塌塌地倚靠在她身上。

她喝醉了,只有一半是清醒的。

伽芙语气可以说是冒犯,面前的男人气度倒是很好,略微犹疑后,礼貌回答,“我是檀枝的朋友。”

“他不是。”纪檀枝有些恨恨地说。

伽芙警惕地盯了他一眼,跟上来的晋竹言见这状况,心下了然,不动声色地挡在伽芙身前。

“她现在由我们负责,你现在可以走了。”

“你们是?”那人不放心地看了眼醉醺醺的纪檀枝。

“我是纪檀枝的表哥,这位是我的妻子。”

伽芙没做声,默认了这称呼。

男人闻言松了口气,“那檀枝就交给你们,拜托你们送她回家。”

他趁机从口袋里拿了张名片递给晋竹言,“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联系我。”

晋竹言淡漠地瞥了眼,没接。

烫金的黑色卡片上写着:浦海音乐学院,祁衡。

生意场上沉浮的这些年,他早已精通识人术。

祁衡观察到对方拒绝的神色,倒也不觉得尴尬,将名片收回去,忖度着说道:“那我先告辞。”

二人沉默着,看着他的车子开走,方才又起话头。

“你联系一下林玄。”伽芙也是不久前才知道两人是好友。

“他不在漓江。”

“那送她回家?”

纪檀枝双手环绕着伽芙脖颈,小声说了句:“不要……”

她不是轻易告弱的人,此刻情绪实在糟糕到极点。

伽芙听了也揪心,她不知道她在外的其他地址,只好试探着开口:“让她和我待一晚也可以。”

纪檀枝没反对,像只无骨八爪鱼黏在她身上。

晋竹言始终皱眉看着,显然不想插手纪檀枝的事。

伽芙想扶她上车,奈何身型比她单薄一些,被缠得直往下坠,险些站不住。情急之下只好投去求助的目光,没想到晋竹言表情更怪异了。

终归不忍心伽芙受累,于是让司机搬运纪檀枝到后座。两个人还是黏在一块儿,晋竹言只好挪去副驾,表情十分忧怨。

酒劲上来了,纪檀枝东倒西歪地缩成一团,贴着伽芙大腿小憩。她喝醉时倒是很安静,和平日里咄咄逼人的样子判若两人,伽芙心生怜惜,将她散落到面颊上的发丝拨到耳后,才发现她在流泪。

怎么会有人连哭也不出声?害怕她难堪,伽芙移开视线,一只手落到她发顶上,稍作抚慰。

很快到家,伽芙将人扶到沙发上,让秦姨去弄些柑橘汁来解酒。海盗过来闻了闻这个陌生的入侵者,不感兴趣地走开了。她回头征求晋竹言意见,“我跟她说会儿话。”

晋竹言脸色仍旧是不好,但还是表示理解,独自到书房回避去了。

纪檀枝瘫倒着,头脑却比刚才清醒不少,伽芙盘腿坐在地毯上,倾着身子靠近她,“我很高兴你能够信任我。”

在她面前,纪檀枝再也没有了光鲜亮丽的面具,泪水顺着眼尾落下来,“少自作多情了。”

伽芙撑着脑袋,“你喜欢的就是刚才那个人吗?”

纪檀枝沉默。

“所以是他让你不开心?”

他看她的眼神分明没有爱。

“我不想再见到他。”她愤愤地擦去眼泪。

“认清一个人原来只需要一瞬间。”从前以为他光风霁月,其实跟那些一心往上爬的人没区别。

伽芙不知道两个人之间的过往,只得安慰:“你能意识到这点就已经很好。”

纪檀枝吸了吸鼻子,嗓音有点哑,“刚才看我那样狼狈,你是不是觉得特别解气?”

她笑了,似乎是想到自己。

“狼狈?如果你见到我之前歇斯底里的样子,大概会感到害怕。”

那是她看似完美的人生轨迹中最为千疮百孔的夜晚,现在回忆起来,仍然觉得十分苦涩。

“你不应该讨厌我吗?就像晋竹言那样。”

纪檀枝眼睛红红的,脸上潮湿到透明,让她想到北海道一种名叫山荷叶的花,柔软孱弱。

“他不能代表我,我有自己的判断。檀枝,在别人眼里你骄纵难相处,但其实你并不像他们所说的那样浑身长满尖刺对吗?”

“别以为你又有多了解我。”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没有刻意了解你,我只是说我感受到的。”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恶意,那种感觉是截然不同的。最怕付出了同等努力却还是被人轻视,所以对这方面相当敏感。

“那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纪檀枝表面强势,伤心起来却是内敛的,竟也低下声音向她寻求解困之法。

伽芙此刻也算是过来人了,两只手臂交叠着,认真注视她,“何必把自己拘在当下?你还年轻,有大把时间去发掘自己真正喜欢的事。要是实在难过,就转移注意力,出去散散心也好,也许哪天回过头来,最爱你的人仍然停留在原地等你。”

“最爱我的人……”她默念,还是觉得这种可能性简直匪夷所思。

“今天的事暂时不要告诉林玄,可以吗?”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理两人的关系。

伽芙不了解,也不想插手别人的感情生活,点头默认,将茶几上刚送来的柑橘汁递给她。

“喝完会舒服很多,安心睡一晚,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纪檀枝紧握着玻璃杯,看着伽芙对她微笑。

阿谀奉承的笑容她见过太多,暗地里却骂她矫情刻薄,她早已对友情失去希望。

而如今,只觉得她在灯下流露出的神情如水温柔,非常深刻。

她忽然对晋竹言产生一种强烈的妒嫉。

第30章 十字爵床

晋竹言在书房坐得心不在焉, 简单处理完了公事,便忍不住下楼去看。他需要时刻了解她的动向,仿佛患上忧虑症。

小孩拿到糖果还不够, 还要时刻提防着不被抢走。

沙发上,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一起,狭窄地挤着, 像两卷饼干装到不合适的盒子里。

他看着碍眼, 想要将伽芙抱走, 却发现纪檀枝睡着时还紧紧握住她手腕, 整个人都烙到她身上。

一根根掰开手指,他随意抓起旁边的毛毯搭在纪檀枝身上,悄然抱起伽芙往卧室走。她在途中咕哝了一声, 沾了床便缓缓睁开眼。

“抱歉, 是我弄醒你了吗?”晋竹言在床边坐下。

“我睡得浅。”伽芙有气无力地出声。

她也确实是困了,不过想着还有话要对晋竹言说。

“今天,你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毕竟你和她的关系……”

“不会,我知道换做其他人你也会这样做的。”

“况且, 我还没把她放在眼里。不过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那我随意带人来,你也不反对吗?”

伽芙表情很迷糊, 却强撑着让自己语气变认真, 在晋竹言看来, 又好气又好笑。

“我说过, 你是这里的女主人, 要做什么完全不必征询我的意见。”

“还是说你根本没有把这里当做家?”

被戳中心思, 伽芙转移视线。她的确打心底里没有归属感, 总觉得像上了一班列车那样紧张, 怕坐过站, 随时绷紧神经准备好下车。

三年以后的事谁又能料定?说不定她已经去这世界上的另一个小角落驻扎。

晋竹言感受到了非常隐秘的钝痛,但还是忍下去,温声劝慰:“伽芙,我们已经结婚,至少这层关系要比外人亲密得多。还要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如果时刻牢记着要与对方疏离,那样岂不是太累?”

“婚姻不是你的牢笼,也并非捆绑你自由天性的锁链。你当然可以想做什么就立刻去做,如果不开心,抑或是我惹你生气,发脾气也可,向我表达不满亦可,不用担心我会承受不住,因为我早已做好让你肆无忌惮的准备。”

“第一次为人夫,我知道我有很多缺点,也请你给我慢慢变好的机会。不要压抑,不要克制,不要忍受,让我时刻感知到你最真实的情绪,这样我才能明白自己是否走上正确的方向。”

不知何时,伽芙眼里已经汪着一泓眼泪。

她也想相信这些是真的,如果他们是普通夫妻,她一定飞蛾扑火地去了。可从前的裂罅岂是能轻易弥合的?他是商人,所做一切只为利益最大化,刻意修复,也只是让联姻彻底稳固。

其实不用他如此费心周旋,她也会记得盟约。她态度虽冷,却从来不会不讲信用。

她更不是铁石心肠,是人总有贪欲,怕被太好地对待,绊手绊脚狠不下心离开。倘若有一天发现全是假的,那更可怕,简直从天堂跌到地狱。

被蛇咬过了,她彻底变成胆小鬼。

伽芙看向他,很没来由地问了句:“为什么是我?”

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偏偏找上她。

她还是不信任他,刚才的那点痛意突然剧烈化,晋竹言感到一阵可怖的窒息。

倘若他说爱她?在她眼里一定相当虚伪。就算是他,听多了这种话也难免分辨不清。这样的话他决定只说一次,选一个最好的时机。

于是他回答:“因为你是最好的。”

这样好的人他再也没有运气遇见第二个,抓住了,他又怎么可能放手?

伽芙笑了,眼泪也就缓缓流下来,“那可真糟糕。”

他曲起指节替她擦去,忽然说:“其实我真的很嫉妒。”

她只是看着他。

“你对所有人都太好。除了我。”

伽芙默然,不知道他又想怎样。

晋竹言注视着她,有种非常想流泪的冲动,几近真空化的小小世界里,唯独他一个人的心脏疼痛到快要爆炸。也不知道被什么催化,狐狸藏不住尾巴,狼身上的羊皮脱落,道貌岸然的他终于露出尖牙利爪。一朝回归到最原始的兽性,想要将她吞噬的可怕欲望像只不断膨胀的气球,撑大,膨胀,快要抵达临界点,然而他还是耐着性子,声音低微到软弱地问她,

“伽芙,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她被他这样的神情恫吓住了,觉得自己像只在火山口悬悬欲坠的蚂蚁,一动不动。

寂静的卧室里传来衣物摩挲的窸窣声,一个从阴暗角落里生长出来的黑影爬上了床,最强壮有力的藤蔓化身紧紧缠绕住她的臂膀,最无坚不摧的树干变作人类的胸膛与她柔软心房紧贴在一起。

靠近她之后,他才终于有了形状。

伽芙腾出一只手推了推他,简直像史莱姆,黏得非常牢,光裸着,完全是野兽。

蚂蚁也穿得很是单薄,被这样的温度烘烤着,觉得自己要热得粉身碎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问一声:“可以了吗?”

无人回答。

她叹息,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脑袋深埋在她颈窝。

也只是最简单的拥抱,什么都没做,弄得她都没办法赶走他。

半晌后,伽芙尝试着挣脱,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终于松了点,但还是虚笼笼地搂着。她深呼吸几次,紧张的胸腔终于得到放松。

四周安静得异常,似乎能听见手表齿轮咬合转动的声音,她想起来上次挑完婚戒,晋竹言拉她去逛了表店,同系列的手表,两人各有一支。不过她那时候死活不承认是情侣款,买回来还没戴过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现在突然出现在卧室里,倒觉得奇异又怪诞。

正如同晋竹言此刻躺在她身边,简直是荒唐之夜。

伽芙用力将他推远了些,两个人分别占据枕头的两侧。沉下心来去看他,倒不像头野兽了,眉目温顺,呼吸浅浅,应该是只没有任何攻击力的幼兽。但体型还是太庞大,让她联想到晚白垩世的角龙宝宝,很可爱,可她没办法带回家。

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她暗地里摇头,觉得这些想法尤其诡怪。

指针细微的滴答声中,伽芙翻身背对着他,很不安稳地睡去了。

次日醒得尤其早,第一次和人同床共枕,严重影响睡眠质量。始作俑者已经消失了,身旁的被窝没温度。不过也好,四目相对更尴尬。

她洗漱后下楼,饭厅一定准备了早餐。刚进去,便看见纪檀枝怒气冲冲地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三明治。

哭过的后遗症,眼睛肿得像两颗小核桃。伽芙迎上她素面朝天的脸,疑心是自己喝醉。

纪檀枝高傲地睨了她一眼,将咬了几口的三明治塞到她手里,冷冰冰地说一句,

“我走了。”

只留下伽芙一个人凌乱着,犹如飓风过境。

晋竹言气定神闲地坐在原地,见了她便微笑,“终于可以一起吃早餐。”

面目齐整,衣冠禽兽的做派。伽芙忍不住腹诽。

但她还是走过去坐在他对面,随口问:“发生什么事?”

“如你所见,刚才和她吵了一架。”他似乎心情格外好。

伽芙抿了口热牛奶,看着他。

晋竹言也不打算瞒她,缓缓说道:“她决定和林玄分手。”

“还报名了野生动物保护的义工项目,打算立即启程飞往肯尼亚。”

伽芙睁大双眼,这才一个晚上……

不愧是纪檀枝。

“那后来呢?”

“我邀请她参加完我们的婚礼再走,她没答应。”

伽芙笑了,笃定她会来。

纪檀枝的口是心非她早已见识过。

一晃也到了十一月下旬,考虑到多方面因素,婚礼定在国内举办。在林子安的提议下,伽芙打算和好友们去塞舌尔举办单身派对,提前一个星期就启程了,婚礼前夜才返。

她和晋竹言约好这段时间内不联系,但听说他也有出游计划,估计是和圈内好友一起。当她在沙滩上晒太阳喝菠萝汁时,晋竹言所在的游轮也不知道在哪片海域上行驶着。

这场属于女士们的海岛度假,纪檀枝也犹在其列。伽芙知道她一直在等她主动邀请,她最懂得怎么治别扭鬼。

对于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朋友这件事,伽芙表示相当愉悦。只是纪檀枝刚和林玄和平分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两人躺在沙滩椅上,被阳光烘烤得暖融融的。她从来讨厌太冷的地方,曾经想过定居在热带。热带植物长得好。

见她不说话,伽芙摘下墨镜笑着问:“怎么样,后悔了吗?”

“提都提了,干嘛后悔?反正我又不爱他。”纪檀枝满不在乎地撇撇嘴。

只是她想不通,说分手时他怎么能这么干脆就答应?显得她毫无魅力。

榆木脑袋,万年冰山,她在心里骂了他无数遍。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伽芙默然地笑笑。只怕她心里早已驻进一个人,可惜高傲的檀枝大小姐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游轮里的休闲酒吧,林玄很少见地喝起闷酒,一旁的晋竹言忍不住夺过威士忌酒瓶,皱眉劝道:“适可而止。”

“再陪我喝点。”他撑着脑袋,醉眼朦胧。

“我可不想错过我的婚礼。”

“羡慕。你现在倒是处处都得意。”林玄打趣着说道。

晋竹言下视,水晶杯里的冰块早化了,淡金色的酒液一口没动。

“她不爱我的,一切只是我做梦罢了。”

快一周没见她,这几天夜里竟得了失眠症。午夜梦回时总见到她笑靥,牵着他的手往沙滩上走,白色细沙松软,光线肆意辐射。她温柔地,一声声叫他竹言。一次又一次醒来,都是假的,他再也没有勇气面对浓重的黑暗。

求之不得最痛苦。

高傲之人也最难低下头颅。

林玄推倒面前的空酒杯,趴在台面上不动了。

游轮正驶向码头,墨蓝海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白浪,像画布上白颜料的尾迹。

在岛上疯玩了几个日夜,伽芙心情舒畅了,但也累坏了,整个人蔫蔫的。婚纱已经最后一次修改好,送到林氏老宅,她将在这里出嫁。从晨起时便开始装扮,外公外婆也一早起来盯着各处布置,最后来看她时,两位老人都有些热泪盈眶了。

三十多年前,他们唯一的女儿也是和伽芙一样坐在这里梳妆待嫁。

伽芙不想哭的,但看见那两张慈爱而不舍的面庞,还是忍不住落泪。林子麟刚进门,惊叫一声:“妆花了!”

子安蹙眉去拧他的脸,又换来一声哎呀呀的尖叫。于是大家都笑。

婚礼下午才开始,林氏是大族,老宅一直在宴宾客。万事有爸爸和季澜霆张罗,伽芙在房间里躲懒,倒也乐得清闲。

她不由得想起晋竹言,今天的另一个主角。好长时间不见,也不知道他正在做什么。说起来,这件婚纱从制作到完工他是一概不知的,伽芙开始好奇他见到时会是什么反应。

过了一会儿,手机收到消息提示。

对话框里发来一张照片,白色玫瑰背景下是两枚婚戒。

[我等待着你,走向我。]

伽芙快速熄灭屏幕,心脏却控制不住地剧烈跳动起来。

静候婚礼的间隙,没有一个人会不紧张。她把所有的原因都归咎于此。

敲门声将她惊醒,是季澜霆。他微笑着走过来对她说:“会场那边一切安排妥当,我们可以出发了。”

伽芙弯了弯唇角,起身挽住他胳膊。

穿过回廊,所有人都出来了,全都注视着伽芙,脸上带着祝福的笑意。

送她上车前,季澜霆捏了捏她的手指,眼里已经有了泪光,如同耳语一般出声:

“妹妹,你一定会得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