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颗心
第三十一章
认识已久, 路知意从未听他说过这样粗俗的脏话。
他可以懒洋洋的, 可以漫不经心, 可以高高在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却不论如何没有过这样失控的时刻。哪怕是那次去地下停车场解救凌书成, 他冲动地闯入重围,也没这么破口大骂过。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路知意终于回过神来, 冲过去拉住他, “走了!别打了!”
他怒不可遏, 反问一句:“你他妈咽的下这口气?”
“咽不下。”
路知意狼狈地站在那,眼眶明明还有点红, 却蓦地笑了。笑的时候眼里亮得可怕。
下一刻, 她从手里的澡筐中拿出沐浴露, 咚的一声,用尽全力砸向地上的人。
一声惨叫。
接着是洗发水, 毫不留情砸上去。最后干脆连同空空荡荡的澡筐也砸在他后脑勺上。
那人嗷嗷叫唤,痛得快哭出来。
同伴站在一旁,面如菜色, 不敢上前。
末了,她擦了把眼睛, 平静地对陈声说:“好了, 这下咽得下气了。”
陈声:“……”
地上那人痛呼着:“狗.男.女,你他妈有本事,告诉我你们叫什么!”
陈声又是一脚踹上他的屁股, “你老子叫陈声,儿子你记好了!”
*
接下来回寝室的路,路知意走得格外顺畅。
她走在道路内侧,陈声就在她旁边,多多少少挡住了些好奇的目光。但凡遇到盯着他们超过三秒的人,他一个杀气腾腾的眼神就戳了过去,“看什么看?有本事再一看一眼!”
……毫不讲道理。
他穿件运动背心,拎着澡筐。
路知意穿得就更奇怪了,大衣套棒球服,底下裹了件毛衣,再往下看还光着一双腿。
路人:这他妈走在路上不是让人看的???
树影摇晃一地,覆住两人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影子。
路知意盯着那紧靠在一起的阴影,胸口异常饱胀。就连他凶神恶煞冲路人吼,她听在耳里都不觉可笑。
有人维护,有人与她站在同一条战线。
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感慨之下,还有一种细碎的心酸。
陈声不耐烦地问她:“怎么回事?”
“衣服被人偷了。”
他一顿,声音拔高了好几度,“被人偷了?谁那么不长眼睛,偷你的衣服?”
还有一句话,怕她自尊心受损过度,忍了没说——要么洗得发白,要么土得掉渣,偷来干什么?当擦脚布?
路知意看一眼他,平静地说:“确实没长眼睛,年纪轻轻就瞎了,先看上了你,然后又误会我们俩的关系,要不怎么会因爱生恨偷了我的衣服?”
陈声眼神一定,“什么意思?”
有些心酸,有些难堪,又有些迁怒,但最后接触到他漆黑透亮的眼睛时,又烟消云散。事情因他而起,却也在他的挺身而出下结束。
路知意慢慢地吁出口气,“我也不能确定,只是猜测罢了。”
“说。”他直直盯着她的眼睛,言简意赅地命令。
最后,路知意把遇见唐诗的始末说了出来。
陈声沉默地听完,抬眼一看,已经到了她住的宿舍楼下,站定了,与她对视片刻。
片刻后,他说:“上去吧。”
没对唐诗的事情发表任何言论。
可路知意就是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端倪,此刻的陈声虽然没有再凶神恶煞冲人大呼小叫,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看上去比前一刻要冷冽很多。
嘴唇紧抿成线,黑漆漆的眼珠里藏着料峭寒意。
她记起他上学期买通教官报复他,怕这人锱铢必较,便出言提醒,“澡堂没监控,没法确定到底是不是她干的,你不要乱来。”
陈声不耐烦地皱起眉,“让你上去就上去,还杵在这干什么?想冻死?”
下一句,一字一顿,“你放心,我绝不冤枉好人。”
路知意看他两眼,扯了扯衣服,“那,这个我明天早上还你。”
又看他两眼,实在是冻得慌,赶紧扭头走了。
她并不知道陈声话里有话——他绝不冤枉好人,也绝不放过坏人。
回寝室后,其余三人都被她这打扮震惊了。
“怎么回事?”
路知意含糊其辞,“衣服被人偷了。”
苏洋一听,简直跳了起来,“被人偷了?谁他妈这么缺德,大冷天的偷人衣服?”
赵泉泉已经从校医院回来了,躺在床上看剧,搁下手机探了个头出来,好奇地问:“那你这身衣服哪来的?”
“借的。”路知意一边说,一边换好了自己的衣服。
苏洋一愣,“你为什么不让我们给你送衣服?”
“我没带手机,问了身边的人,也都没带。”
“那你让人回来告诉我们啊!”
路知意没说话,片刻后放低了声音,“那也太麻烦你们了……”
苏洋:“……”
下一秒炸毛,“路知意,好歹相处半年了,这种时候你还怕麻烦人?你动动脑子成不成?你问问我啊,问问我到底愿不愿意被你麻烦,你别在那一根筋好吗!”
路知意没吭声,也知道自己确实冲动过了头。
脱下来的有女士大衣,也有男士棒球服。
赵泉泉看了一眼,纳闷,“你还借了不少人的衣服?男男女女都有。”
苏洋的目光也落在那堆衣服上,看见棒球服时,一愣,“这不是陈声的外套吗?”
跑操时,她也常看见陈声穿那衣服。
路知意把衣服挂好,轻描淡写,“路上碰见的,他把衣服借我了。”
吕艺指指那毛衣,“这也是他的?”
路知意点头。
苏洋一边给她倒热水,一边揶揄,“你俩上学期还针尖对麦芒呢,这学期怎么就好成这样了?他肯把里里外外都脱给你披上,自己怕是裸/奔回去的吧!”
赵泉泉趴在床上,目不转睛看着她。
路知意打了个喷嚏,接过热水捂在手心,抬手揉了揉鼻子,“事情因他而起,他能不帮忙吗?”
要不是因为他,她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按理说她该怨他的,可路知意喝光热水,上床窝在被窝里,又慢慢地回想起澡堂外的那一幕。
他在她最无助时一路狂奔而来,二话不说救她与困境之中。天气很冷,不止她怕,他也怕。可他把衣服都脱给了她,自己只穿了件背心……
苏洋熄了灯,嘱咐她:“早点睡,这会儿药店关门了,也买不成药。你要是半夜发烧感冒,别藏着掖着,有什么事我送你上校医院。”
知道她怕麻烦人,所以先把话搁在这。
这回路知意没拒绝,乖乖应声:“好。”
可闭了眼,根本睡不着。
她躺在漆黑一片的寝室里,一遍一遍想起今夜的事。
他狂奔而来。
他单膝跪地。
他将毛衣系在她腰间。
他不顾一切冲向那个戏弄她的人,大打出手。
他叫她的名字时,那再熟悉不过的三个字,仿佛忽然之间不一样了。
可到底哪里不一样呢?
她说不上来。
路知意攥着被角,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几分心酸,几分惆怅。
他这人,起初轻狂又张扬,有仇必报,锱铢必较,不知多讨人厌。可如今呢?如今走近了,拨开迷雾才发现,真是好得过分了。
好得叫人不知所措,不敢接受。
*
隔天,路知意不负众望发烧了。
早上苏洋起床,看她还在被窝里,问了句:“还睡呢,跑不跑操了?”
毕竟路知意一向自觉,永远是寝室里第一个起床的,难得有赖床的时候。
路知意迷迷糊糊睁开眼,支着身子坐起来,顿觉天旋地转。
“跑,怎么不跑?”
话音刚落,她一愣。
苏洋也愣住了,“你,你没事吧你?嗓子怎么哑成这个样子了?”
脚那头,苏洋从梯子爬上来,挤到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我的妈呀,这么烫!”
赶紧蹭蹭爬下去,“你等着啊,我去药店买退烧药。”
吕艺从床上坐起来,揉揉眼,“怎么了?”
苏洋忙着套大衣,系围巾,言简意赅,“路知意发烧了,脑门儿烫得可以煎鸡蛋,我给她买药去。”
吕艺也爬下了床,开始穿衣服,“那我去打盆冷水,拿湿毛巾给她敷敷。”
寝室里这么大动静,是个人都醒了,可赵泉泉那还没动静。
苏洋临走前,抬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她翻了个身,假装没听见似的,把脑袋埋进被窝里继续睡了。
嘴角一抽,苏洋翻了个白眼,走了。
*
跑早操时,陈声一扫人群,清一色男生。
武成宇站出来,声音洪亮,“报告师兄,我年级两朵金花今日请假。”
陈声一顿,“理由?”
武成宇拿出手机,一字一顿念出来:“主席主席,帮我和路知意请个假。她发高烧了,我在寝室看着她,万一不退烧还得去校医院。今天上午的课估计也泡汤了,你替我跟吴老师也说一下情况,假条我们稍后补上……苏洋发的。”
陈声点头,“我知道了。”
扫了一眼满场男生,心不在焉地下了指令:“跑步。”
人群稀稀拉拉上了跑道,开始绕圈。
他站在薄雾里,想起昨晚的事,眼神很快沉了下去。从包里拿出手机,低头扫了眼短信,最上面那条是昨晚发的。
收件人:唐诗。
内容:明天吃个饭吧。我是陈声。
要到唐诗的电话并不困难,毕竟寝室里有个韩宏,将功补过,电话号码乖乖奉上。
他发去短信不过十来秒功夫,对方就回复了。
唐诗:诶?为什么想找我吃饭?
末尾还加了个卖萌的表情符号。
陈声:前一阵心情不好,对你态度挺糟糕的,将功补过,
意识到自己态度有些强硬,他补发了一条:赏脸吗?
唐诗秒回:好呀,那地点我挑?
他:没问题。
最后约在今晚,地点是步行街的日料店。
又是日料店。
陈声收起手机,嘴角扯了扯,眼里并没有什么笑意。曾经他提议去日料店,有个高原红女生一点也不嫌丢人,坦率地说:“又贵又难吃,我情愿吃米线。”
可人与人到底是不同的,隔着手机,唐诗状似不经意地发来信息:“那就步行街的日料店吧?这附近也没多少好餐厅,那家还行,就是三文鱼不太新鲜。”
陈声看着一众跑步的人,少了为首那个卖力的女生,整个队伍都显得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
竟然发烧了。
他还以为她吃苦耐劳,身强体壮,生病这种事跟她永远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他站在那,脑子里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要是能把唐诗搁在砧板上,让路知意像片三文鱼那样,把她千刀万剐……
光是想想,都觉得很美好。
作者有话要说: .
看了大家上章的讨论,关于被偷衣服后的解决办法,我考虑过各种可能,以她的个性,我觉得一怒之下冲回去还是比较符合气质的。不足之处我再斟酌斟酌。
下一章,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也祝大家新年快乐,2018我会更勤奋,希望能给大家带来更多好故事,更多欢笑和感动。也谢谢一路陪伴我的新老朋友们,爱你们!
月底啦,营养液可以浇灌声哥路姐一波。
200只小红包,感谢今天你们也来看文。
☆、第32章 第三十二颗心
第三十二章
苏洋从药店买来一大堆退烧药, 亲眼看着路知意把一把五颜六色的药丸吞下去, 这才松口气。
“如果下午还没退烧, 我陪你去校医院输液。”
路知意侧卧在被窝里, 劝她赶紧去上课。
苏洋说:“要是我也走了, 寝室里就剩你一个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 你怎么办?”
“我没那么娇气。”
“你是没有那么娇气, 但生病不由人。”苏洋振振有词, 又重新把外套套上,“行了, 你捂着睡会儿吧。我妈说发烧的人就是要捂出一身汗, 出了汗就好了。我这会儿去食堂买早餐, 一会儿你喝点热粥,吃点包子馒头。”
她一边说, 一边干脆利落开门走人。
路知意连谢谢都没说出口,就听见她关门的声音,只得一个人躺在安静的寝室里, 望着天花板出神。
离开冷碛镇后,能遇到这样一个苏洋, 值了吧?
值了。
*
陈声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凌书成习惯性在回寝室后借他的笔记, “老林讲课就跟赶集似的,快得要死,前一个要点才刚讲完, 又开始噼里啪啦讲下一个了。妈的,做个笔记都跟打仗似的。”
结果从陈声那拿了笔记本,翻开一看,眼睛都直了。
“不是吧你,你今天吃错药了?”
今天有门课,老师姓林,是中飞院百里挑一的名嘴,很有两把刷子。但他讲课节奏快得飞起,干货一个接一个,能跟上他的人不多,陈声是其中之一。
往常,凌书成都借陈声的笔记填补自己的空白,结果这回……
陈声的笔记本上半个字都没有,只有黑色水性笔涂得乱七八糟的线条,黑乎乎一片,力透纸背,好几处还划破了纸张。
陈声没理他,从衣柜里拎了件烟灰色大衣出来,换掉穿惯的休闲棒球服。
飞行技术学院的学生平常体能训练很多,早晚都要跑操,因此在校基本就穿运动服,除非出席什么正式场合,才会换上这种不利于训练的衣服,不然换来换去太麻烦。
凌书成把笔记本搁下了,“怎么,要出门?”
“嗯。”
“去哪?”
“吃饭。”
“跟谁啊?哟,还特意打扮一番。”凌书成跟八卦的中年妇女一样,一脸兴致凑过来。
陈声毫不留情推开他的脸,“干什么,你审犯人?”
一旁的韩宏顿了顿,忽然悟出了什么。
“我靠,你该不会是和——”下一刻,挤眉弄眼,“可以啊兄弟,前几天还不搭理人,昨晚就雷厉风行要了电话,今天还开始约饭了。可以可以,这一招欲擒故纵很有点想法。”
他没直接把唐诗的名字说出来,可张裕之和凌书成一听这话,哪里会猜不出来?
凌书成虎躯一震,“不是把你!好马不吃回头草,先把人拒了,一点面子也不给,怎么这会儿忽然又改变主意了?”
张裕之说:“不过平心而论,唐诗也确实挺好看,人挺大方,讲话也不小家子气,当女朋友的话,带出去面上也有光。”
陈声已经换好了衣服,拿起桌上的手机往外走,头也不回扔下一句:“女朋友?她也配?”
语气冷而不善。
大门砰地一声合上。寝室里,三人面面相觑。
*
不知是谁发明的法则,约会时总要男性先到,女性姗姗来迟,仿佛这样才够绅士风度,足够凸显女性的魅力和特权。
唐诗看看时间,发现自己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来分钟,便去了步行街的奶茶店里,点了杯奶茶坐着。
她也不愿意叫陈声以为自己有多迫不及待。
面子嘛,多一点总是有备无患。
她目不转睛盯着店外,没有放过来往的每一个人,生怕一不留神错过了陈声。
手机嗡嗡震动了一下,她也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又望向店外。
消息是齐珊珊发来的:“怎么样呀,见到他了吗?”
没得到唐诗的回复,齐珊珊很快又发来下一条:“他前几天在大家面前装得那么高冷,结果转头又偷偷联系你,多半是性子太傲,优越惯了。你别忘了我跟你说的,也高冷一点,怎么着,谁还不是爸妈的小公主了?”
唐诗又看了一眼,眉头一皱,把震动关掉了。
前两天?
前两天是她人生中最难堪的时刻,没有之一。她压根不想去回忆陈声的态度,也不需要齐珊珊提醒她。
之前只是单纯喜欢他,如今还有了一种赌气的成分在里头。他让她在众目睽睽下丢了那么大的人,她必须拿下他。
不拿下她,鬼知道齐珊珊他们会在背后怎么笑话她。
一整个寝室的人都是那样,或者说一整个年级乃至学院的女生都是那样,表面上恭维她白富美,背地里不知道多想看她笑话。
高冷就高冷吧,只要他是她唐诗的男朋友,就能堵住那些长舌妇的嘴。
唐诗心浮气躁地盯着店外,脑子里划过无数念头,终于看见陈声的身影。
他穿件烟灰色大衣,休闲西裤配一双简简单单的皮鞋。双手仍插在大衣口袋里。漫不经心却又步履从容地从店外走过。
她猛地跳下高脚椅,冲到店门口时,又顿了顿脚,急切地在心里数了二十下,这才佯装姗姗来迟的样子,朝不远处的日料店走去。
摇曳的红灯笼下,年轻男生安然而立。
哪怕唐诗看过他好多次了,也遭受过他的冷遇,可此刻朝他一步一步走去,也仍是没由来一阵紧张,心跳乱了节奏。
他的侧脸仿佛镶嵌于夜幕之中,却又鲜明耀眼,融不进那片墨色。
他静静地立在那,目光没什么指向性,漫不经心落在来往人群中,直到她走近了,似有所感,很快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时,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呢?
总是一副不把全世界放在眼里的样子,轻浮又张狂。可当他只看着你的时候——
当他只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为了这一眼,他的轻浮不算什么,他的张狂也是那么讨人喜欢。
缺点都变成了优点。
唐诗有些紧张地攥住手心,笑话自己。
她又不是第一次跟男生约会了,这么手足无措的时候……还真是少见。
*
位置是唐诗定的,包间,安静雅致。
菜是唐诗点的,陈声难得的很有礼貌,含笑让她做主。
他甚至替她拉开座椅,自然而有风度。
唐诗给他弄得晕头转向,心头仿佛烟火盛放,喜悦都快将她炸成碎片。
可她还有她的顾虑。
陈声找她,会不会还有一种可能性——他知道在澡堂拿走那女生衣服的人是她,来找她兴师问罪了?
可这样的几率很小,第一,澡堂里人来人往,又没有监控,他平白无故怎么可能来指认她?第二,如果他真是为了那女生来讨公道的,又怎么可能请她吃饭,还对她言笑晏晏?
唐诗定了心神,目光落在三文鱼刺身上,“前几天你态度那么冷淡,我还以为是我哪里让你看不顺眼了。”
陈声一顿,目光落在她颤巍巍的睫毛上。
“这一阵在忙期末出国学飞的事情,你可能也听说过,是我们学院和加拿大航空公司合作的一个项目。因为我的资料出了一点问题,所以情绪不太好。”
他说得很从容,听得出,其实没有多少歉意的成分。
但他这么傲的人,能把话说得这么客气,已经很给她面子了,唐诗见好就收。
“那事情解决了吗?”
“解决了。”
她笑了,唇角一弯,两颗小梨涡就露了出来。她心知肚明自己笑成什么样子是最迷人的。
“解决了就好,我们可都指望着将来你学成归来,成为民航鼎鼎大名的机长,最好比《冲上云霄》里的还要厉害。”
陈声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笑了,晃了晃酒杯,里头的梅子酒微微荡漾,在柔和的灯光下淌着香气。
“是吗?我争取。”
陈声此人,对人对事总是漫不经心,懒懒散散。因此,院里很多人都以为他是智商高,情商低,不懂为人处世的道理,从小就养成了我行我素的娇纵任性。
可赵老头曾经说过一句话:“他小子不是不懂,是太狂,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
人情世故,活了二十年,陈声多多少少也懂一些。更何况陈宇森是法官,老爷子又是研究院退下来的昔日领头羊,他从小耳濡目染,又天资聪颖,怎么会没有情商可言?
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屑于用世俗的条条框框来约束自己。
他优越惯了,没有撞过南墙,所以压根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自我的活着,自我生长。
可但凡用点心,他也能揣摩人心。
一顿饭吃下来,他依然懒懒地笑,话不多说,偶尔抬眼看一看唐诗,便能叫她面上发烫。
他也懂得心理战术,绝口不提路知意,就等着她放松提警惕,自己问起来。
果不其然,唐诗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那天你在操场等人,等的是……”
陈声眉眼微扬,从容不迫,“我们学院的一个师妹。”
“哦,不是女朋友?”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你冲我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她来了你倒是笑了。”唐诗撇撇嘴。
陈声笑了,“她来,一是帮赵书记给我带东西,二是传话,告诉我出国的项目最后还是解决了,这难道不值得我笑一笑?”
唐诗如释重负,“这样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陈声似笑非笑地转了转手里的杯子,“以为我会看上她?”
语气里的轻蔑,要多明显有多明显。
唐诗一愣,敏感地察觉出他的情绪变化,不动声色追问一句:“她怎么了?”
陈声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平静地说:“她怎么了?开学第一天被我认成男生了,心里有气,就背地里骂我是涂脂抹粉的小白脸,结果被我听见了。没过几天军训,她又拿可乐砸我,差点没把我砸得在赵老头面前长跪不起。后来我的室友凌书成跟人打架,我去帮忙,结果她刚好在现场,二话不说报了警,警察把我抓走了。”
唐诗都听呆了。
所以不是男女朋友?
所以他非但不喜欢她,还很讨厌她,两人梁子结得这么大?
“那她挺嚣张的啊!”唐诗蹙了蹙眉,“你也没跟她计较?”
陈声若无其事地说:“军训的时候,找教官整了整她,但也只是隔靴搔痒。”
“那你就这么算了?”
他一顿,“不这么算了,又能怎么办?我还能跟她动手不成?她再像个莽汉,毕竟是个女的,我不跟女人动手。”
语气里有些意兴阑珊,不大甘心,又无能为力。
说着,他还扯了扯嘴角,“难不成要我去悬赏,找人帮我报复她?”
唐诗怔忡了片刻,没说话。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要报复路知意,两人非亲非故,也从未说过半句话,根本谈不上结仇。她只是不服气,不服气自己没得到的,那个完全不如自己的人却得到了。
有时候做坏事并非因为内心恶毒,只不过是一念之差罢了。
鬼使神差的,她就把那堆衣服拿走了。
事后她都有些记不清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就是单纯的,想让那个人也不痛快。
可听到陈声厌恶地说起那个人,她又觉得他们俩也许是真的命中注定该在一起。毕竟他讨厌的人,她在无意中出手帮他打击报复了一次。
仿佛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唐诗顿了顿,抬眼看他两秒,又低下了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要跟你承认,我昨天做了一件坏事……”
整顿饭吃下来,陈声一直都没怎么动筷子,指腹摩挲着黑色搪瓷杯,懒洋洋坐在座椅上。此刻闻言,指尖却忽的一顿,眼神都定了定。
但他依然默不作声,静静地抬眼看他,若无其事地问:“什么事?”
唐诗的眼神明亮夺人,就这样落在他面上,“陈声,我喜欢你,你知道的吧?”
答非所问。
陈声一怔,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这话,但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索性点头了点。
下一刻,她笑了,有些天真,有些得意,又有些做了坏事后的小愧疚,半真半假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我以为你们俩在一起了,所以你才对我冷言冷语,为了这事闷闷不乐好几天。结果昨晚去澡堂洗澡的时候,刚好碰见她,我室友为了帮我出口气,就把她的衣服拿走了。”
唐诗说完这话,孩子气地去瞧陈声,满以为会换来会心一笑。
可包间里,气氛凝滞了片刻。
片刻后,那个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好不容易温文尔雅的陈声不见了,指节分明的手不知何时离开了杯盏,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也坐直了。
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大雨过境般,骤然不复前一刻的平静安然,目光像是冷冰冰的匕首,毫不留情地落在她脸上。
“果然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
新年第一天,那就祝大家新年大吉吧!
今天我们全部送红包,比心。
下章小红和声哥一起锱铢必较,以牙还牙!以及大家不用急,近几章还有小高潮,很快就有关系上的重大突破啦,真的是少女心爆棚的!!!看我真诚的眼睛+o+!
☆、第33章 第三十三颗心
第三十三章
果然是你。
四个字, 掷地有声砸在唐诗耳膜上。
陈声的忽然变脸令她一懵, 脑子里一片空白。
前一刻还唇角含笑, 前一刻还目光温和, 这一刻却冷冰冰地看着她, 像是看着什么令人生厌的东西。
唐诗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终于意识到,她被他耍了。
她沉默片刻, 把筷子搁在桌上, “所以这一顿, 其实是鸿门宴?”
陈声短促地笑了一声,“难为你到现在才发现。”
“为什么?”唐诗咬咬牙, 哪怕心里早有结果, 却仍然想问个清楚。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陈声反问:“为什么?这话我也想问你。”
他面无表情盯着唐诗, “为什么把她衣服拿走,为什么做人能低劣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明明长了脑子,却放着不用。”
唐诗蓦地抬头望着他,“你喜欢她, 是吧?”
陈声冷冷地说:“我喜不喜欢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喜欢她哪一点?”仿佛不到黄河不死心, 她就是死也要死个清楚明白, “她哪里比我好了?是她的高原红,黑皮肤,还是土到极点的——”
女生有些激动的质问声响彻包间, 可还没说完,就被陈声打断。
那杯摩挲已久的梅子酒总算派上用场。
他霍地站起身来,一手端过杯子,毫不犹豫地往唐诗脸上泼去。
包间里霎时安静下来。
明亮的灯光从头顶的灯笼里洒下来,照得唐诗满面星芒,只因她脸上身上全是梅子酒,湿漉漉一片格外狼狈。
她错愕地坐在那里,忘了说话,忘了反应。
陈声声色从容,“我奉劝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唐诗终于回过神来。
她从未遭受过这种待遇,简直是奇耻大辱。
眼眶蓦地红了,可她死死掐住手心,声音尖锐得不正常,“你居然敢这么对我?”
“这么对你?”陈声站在那,居高临下看着她,“你该庆幸,我不打女人。”
仿佛再不耐烦跟她多说半个字,他将那空酒杯哐当一声扔在桌上,酒杯滴溜溜滚了一圈,在装着刺身的碟子前停了下来。
陈声转身就走。
都到了包间门口,掀开了一半的门帘,他又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她哪点都比你好。”
*
傍晚八点,路知意烧退了一半,只是浑身软绵绵的,还有些乏力。
她勤奋地坐在书桌前看吕艺的笔记。错过了一整天的课,对她来说简直像是错过了一个亿。
苏洋谨遵医嘱,每隔一小时就把温度计塞她衣服里,“来,量一下。”
最近一次在半小时前,量完之后,苏洋皱眉头,“怎么还是高了点啊?”
“三十七度九而已,差不多正常了。”
“差了零点九!”
“零点九可以忽略不计。”
“……”
苏洋还准备争辩几句,路知意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两个大字:陈声。
“哟!”苏洋眯眼,“是我们陈师兄呀。”
很有几分揶揄的味道。
路知意:“……”
赶紧拿过手机,到走廊上去接电话了。
赵泉泉正在敷面膜,回头看了一眼急匆匆出门的人,心不在焉问了句:“苏洋啊,他俩是不是好上了?”
苏洋看她一眼,“你问我,我问谁?”
陈声这一通电话打得很是离奇,就两个字:“下楼。”
路知意一头雾水,“下楼干什么?”
“让你下来就下来,赶时间,废话少说。”他二话不说挂了电话,话里带气。
路知意不知道他搞什么名堂,但听起来像是有急事,遂匆匆回寝室换了衣服。
临走前,赵泉泉又问她:“知意要出门吗?”
“嗯,有点事。”
“你不是还发着烧吗?这么晚了出门吹风,不怕病得更严重?”
苏洋扫了赵泉泉一眼,“这会儿倒是关心上了。”
但路知意赶时间,也没多理会,套上大衣就出了门。
苏洋在背后叮嘱:“别站在外头吹冷风,找个暖和的地方!”
她响亮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匆忙跑下楼,大老远就看见立在宿舍楼大门外的陈声,路知意眼前一亮。一路小跑着出了门,站在他面前,笑了。
“咦,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
陈声一把拎住她的胳膊往外走,“跟我来。”
“哎哎,去哪?”
他步伐极快,腿又长,她拖着疲软的身躯费劲地跟上,还是皱眉提醒了一句:“你慢点行不行?有什么事就说,我没力气跟你闹。”
陈声一顿,停在原地,这才回过神来,侧头看她。
因为生着病的缘故,她的脸比往常红一些,眼波水亮亮的,仿佛淬了光。唇色也红艳艳的,像是涂抹了胭脂。
细看之下,眉宇间透着疲态。
他松了手,“还在发烧?”
可也没等她回答,径直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一皱,“这么烫。”
然而时间紧迫,不等他们在这家长里短。陈声放慢了步伐,“你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边走又边问:“吃药没?”
“吃了。”
“那怎么还没退烧?”
“总要有个药效时长啊,又不是仙丹,吃下去就好了。”路知意还是追问,“到底去哪?”
他抬头看着前方,平静地说:“去以牙还牙。”
*
陈声一路拉着路知意到了澡堂外面,两人并肩站在开水房里。
中飞院的男女浴室就在两隔壁,澡堂对面是开水房,进进出出都是拎着水壶打水的人。唯独陈声和路知意两手空空,站在那里无所事事。
路知意问他:“以牙还牙为什么来开水房?”
他言简意赅,“外面冷,避风。”
“……”
陈声目不转睛盯着对面的女澡堂。
路知意又不是傻子,以牙还牙四个字,很能说明问题了。她问他:“你在等唐诗?”
那天他们在操场上说话,她一不小心听见了,唐诗这名字简单又好听,一下子就记住了。
陈声侧头看她,嘴角扯了扯,“还不算太傻。”
“你确定是她做的?”
“嗯。”
“怎么确定的?”
“你问题真多。”
“……”路知意没好气,“她整的是我,我还不能问一问了?”
陈声不耐烦地说:“过程不重要,总之你知道是她干的就行了。”
他多看她两眼,这才发现她里面穿的是家居服,圆领,外面套了件大衣,脖子上光秃秃的。哪怕开水房能避避风,毕竟还是站在大门口,她可怜巴巴地缩着脖子。
陈声的手垂在身侧,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忍住,从脖子上取下围巾,就是动作不太温柔,形同套马似的,一把套在她脖子上。
就跟昨晚往她腰上系毛衣似的,死死地打着结。
路知意险些没被他勒死,一把攥住他的手,面红耳赤地吼一句:“你干什么!”
她以为他在跟她闹。
她都病成这样了,他看不出来吗?这时候还闹!
陈声松了手,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哼了一声,“怕你冻死,好心好意帮你系围巾,你那么凶干什么?”
“你这是帮我系围巾?我以为你要帮我人工上吊!”
陈声被她逗笑了,前一刻还紧绷的情绪骤然间松弛下来。他看着她,只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
小麦色的皮肤怎么了?健康!
短发怎么了?清爽!
高原红又招谁惹谁了?权当纯天然腮红了,多省事!
还有,他们小红性格多好啊,认真努力不做作,不知道比那些成天搔首弄姿的肤浅女生好到哪里去了。
正想着,对面澡堂有人进去了。
陈声眼神一滞,敛了笑意,拍了拍路知意的胳膊,“看那。”
对面,苦大仇深的唐诗换了身衣服,拎着一袋换洗衣物、一只澡筐进澡堂了。
毕竟被泼了一脸一身,又是酸溜溜的梅子酒,陈声笃定了唐诗今晚会急匆匆赶来洗澡。
他唇角微扬,漫不经心地问路知意:“报仇的机会来了,去不去?”
路知意看他片刻,笑了,“去,怎么不去?”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我一巴掌拍死她。
她路知意活了十八年,善良是家教,忍让是美德,可善良和忍让不代表她可以任人欺辱而不还手。她可不是忍气吞声的包子。
陈声也没想到这家伙这么轻易就点头了,雄赳赳气昂昂跟在唐诗身后,转眼间消失在澡堂门口。
他还有些迷茫。
早些时候也担心过,万一他把机会都创造好了,她不肯上阵怎么办?毕竟她的个性,相处这么长时间,他也摸得个八/九不离十,的确是个善良努力的高原少女。
……居然这么爽快?
几分钟后,路知意出来了。
她站在澡堂那对陈声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光速逃离现场了。
陈声走过去,看见她手里就拎了一条黑不溜秋的东西,没有想象中的一大袋衣物,霎时一顿,“这是——”
“打底裤。”
“……”他盯着她,“你就偷了条打底裤出来?”
路知意不想站在澡堂门口引人注目,拉着他赶紧往回走。
“打底裤够了。你说的以牙还牙啊,我昨天也并没有裸奔回寝室,好歹还有借来的大衣,半路上又多了你的外套和毛衣。让她也光着腿回去,差不多扯平了。”
夜风一阵阵吹来,她围着他的围巾,眼波依然水润,又因做了坏事而染上了喜悦的光彩,竟叫人忍不住失神。
陈声说:“路知意,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什么?”
“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他如是点评。
路知意哈哈大笑,拎着那打底裤傻乐,“可不是吗,裤子在这儿呢。”
陈声嫌恶地看了一眼那裤子,指指路边的垃圾桶,“赶紧扔了。”
“扔了干什么?”她把它拎在手里,都快走到寝室外面了,左右看看,干脆把它挂在了路边的栏杆上。
陈声揶揄她,“可以啊,路知意,还挺善良。人家都欺负到头上了,你还把裤子挂在这,打算还给她。坏事做一半,你以为就不是做坏事了?”
路知意爽快地说:“自我麻痹一下嘛,坏一半,好一半,然后安慰自己我这就是普通人,坏心眼是有的,但还没有坏透,还有救。”
她斜眼觑他,“哪像你,坏透了,根本没救了。”
陈声双手插在口袋里,眯眼盯着她,“行啊,过河拆桥,吕洞宾无限被狗咬。”
路知意笑出了声,凑过来,“那行,你说吧,要我怎么报答你?”
她的眼睛太亮了,比身后面包店闪烁的灯火亮,比日料店里的灯笼亮,比路边的昏黄路灯、今夜的星河万千都要亮。
陈声定定地看着她,心脏仿佛被人一把攫住。
死死地握在掌心里,透不过半点气来。
想帮她。
想替她出口气。
怕她心慈手软下不了手。
却又因她做事留了一线余地而感到莫名其妙难以言喻的心满意足。
他这是怎么了?
从前处处都看不顺眼,而今满心满眼都是舒坦。
陈声看着她。那两抹浅浅的红浮在她素净的面颊之上,渐渐变成两束跳跃的焰火,从寂静无声到烈烈燃烧,几乎要跃出面颊,将他也一同燃进去。
要她怎么报答他?
他有千百种回答,来一顿豪华大餐为难她,原地青蛙跳一百下折腾她,一会儿跑操时去操场上大喊三声“陈声帅得人神共愤”戏弄她,又或者……
鬼使神差的,陈声一把攥住她的胳膊,轻而易举撩开衣袖,一口咬了下去。
路知意惊叫一声,毫无防备,反应过来那力道不清的一口时,赶忙缩手。可手是缩回来了,纤细的手腕上却多了两排牙印,红通通的,还带着一丝亮晶晶的痕迹。
她瞪圆了眼睛,“陈声,你是狗吗?”
陈声却扬长而去,摆摆手,头也不回扔下一句:“我吕洞宾也算是以牙还牙了。”
路知意冲他叫了一声:“神经病啊你!”
可他张扬又惬意地离去,只抬手挥了挥,一副嚣张到要上天的样子,末了还提醒一句:“今晚就别来跑操了,吕洞宾不跟你计较。你把病养好,明天给我准时到操场报道。”
路知意瞪他半天,又泄了气,忽然笑出声来。她看着他,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人来人往的宿舍楼外。
她一低头,发现脖子上还系着他的围巾。
解下来,想要追上去还给他,可走而两步,又顿住了脚。
明天吧。明天还给他。
她抱着那围巾,手指轻轻摩挲两下,唇畔不自觉弯了起来。
夜风徐来,仿佛要把一颗充盈的心吹上天际。
作者有话要说: .
哼,有妹子说我一件事情讲三天,明明每天都有干货!
第一天唐诗偷走衣服知意出丑,这是情敌大战。第二天声哥拯救知意,感情爆发。今天,哼,报仇大戏加感情进展!
难道不好看吗?【抖二郎腿】
敢说不好看就不跟你们玩了.
一百个红包,送给疯狂爱我恩重如山的爸爸们。
明日预告:声哥大战小伟,世纪之战一触即发!!!
☆、第34章 第三十四颗心
第三十四章
当晚, 有人找上了门。
路知意已经在苏洋的监督下喝了退烧药, 准备上床睡觉了, 忽然听见有人在外面重重地拍门。砰砰砰, 声音巨大无比, 连隔壁寝室都没忍住开了门,探出头来看个究竟。
路知意一听那声音,已有预感, 拦下了苏洋, 亲自去开门。
果不其然, 门外站着唐诗和齐珊珊。
唐诗此刻已经穿戴完毕,满面愠色, 就差怒发冲冠。她指着路知意的鼻子, 高声质问:“是你做的吧?是你把我的裤子拿走了!”
笃定的语气, 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一寝室的人都愣住了,苏洋见来者不善, 走到了路知意身旁,盯着唐诗,“你谁啊你, 说话能不能客气点?咋咋呼呼个什么劲儿啊!”
路知意伸手拦了拦苏洋,从容不迫冲唐诗说, “是我拿的, 你要干什么?”
哪怕她生着病,也不会怕区区一个唐诗,哪怕门外还有个齐珊珊, 她也一点不怕。
唐诗压根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就承认,咬了咬牙,伸手就推她,“你有病吧你——”
推到一半,被路知意攥住手腕,反手往门外一推,唐诗力气不如人,踉踉跄跄往走廊上退了几步,很快被身后的齐珊珊扶住。
齐珊珊挺身而出,“你够了吧你,偷人裤子,还有脸动手?”
路知意笑了笑,“我确实拿了她的裤子,有什么问题吗?她可不止拿了我的裤子,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没给我剩下半点东西。比起她来,我难道不是仁慈多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洋总算明白过来,一把拉下路知意拦着她的手,挺身堵在了宿舍门口,“你就是昨天偷人衣服的那个?”
从门后拎了扫把,二话不说朝唐诗打了过去。
“还有脸上门兴师问罪?你良心被狗吃了吧你!”
路知意想笑,忍住了,赶紧上去拉苏洋。
走廊上一顿鸡飞狗跳,空乘学院的女生们学的是礼仪,是姿态,是服务,是微笑,哪里能跟飞行技术学院的女生们比身体素质?唐诗明明是带着齐珊珊上门讨债,却反而被人拿扫把乱轰一气,气得脑门都要炸掉了。
她抬手指着路知意,尖声叫道:“你很得意是吧?你以为他向着你就是喜欢你?你为什么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清楚自己是个什么德行?长成这样,穿成这样,你以为他真的瞎了眼,会看上你?”
如果说拿走路知意的衣服尚且是鬼迷心窍、一念之差,此刻的唐诗就是半点良知都没剩下了。气到极致,委屈到极致,所有的情绪如决堤一般,压垮了她最后的稻草。
她红着眼睛死盯着路知意,一字一句说:“丑成你这样,还没半点自知之明,也不想想你配吗你?癞□□想吃天鹅肉。”
这样刻薄的话,就连寝室里的吕艺和赵泉泉都听呆了。
苏洋暴喝一声:“操,你他妈说什么呢!”
却被路知意死死拦下。
路知意就站在门口,看着唐诗漂亮的面容,没动气,反而笑了两声。
她说:“他瞎没瞎眼我不知道,反正瞎了我也治不好。不过多谢你提醒,我确实没你好看,没你会打扮,但在我照镜子之前,我奉劝你先自己照一照。我只是长得不好看,而你呢——”
关门以前,路知意冷冷扔下一句:“你已经从里烂到外了,同学。”
回头,寝室里鸦雀无声。
走廊上传来更多恶言恶语,可也只是那么短暂的一瞬,很快就被低低的啜泣声取而代之。
*
撇去唐诗这一茬不说,开学第一周,着实有两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第一件,路知意以年级第一的身份,成功拿到大一上学年的学业奖学金。
第二件,她周末与问题学生,陈郡伟同志,进行新学期的第一次补课,庄淑月欢天喜地要给她涨工资。
路知意颇有些不好意思,因为陈郡伟的补课费已经很高了,而他的英语水平其实挺不错的。
她推辞说:“庄姐,您给补课费已经很多了,没必要再加了。”
庄淑月说:“那怎么行?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小伟上学期期末进步那么大,这是你应得的。”
“可是这是他自己努力,我确实——”
两人正打拉锯战呢,陈郡伟忽然插了句嘴,不耐烦地指指桌面上的期末试卷,“给你你就拿着,啰嗦什么?有这功夫,赶紧做正事。”
路知意一顿,看他片刻,啼笑皆非,只得向庄淑月道谢。
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老师和学生。
她与他面对面坐着,问:“怎么突然之间醒悟了?”
陈郡伟说:“太无聊了。”
“什么太无聊了?”
“明明是天才,非要装疯卖傻扮智障,扮太久了,我累了。”
路知意笑了,“能问问是什么让你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的吗?”
陈郡伟一抬头,就看见她目光轻快看着自己,那双眼睛明亮夺人,透着一种欢快与活泼。
是什么改变了他?
也许是她留给他那句话,也许是那次与陈声吵架。
他忽然一夜之间想通了。
无知总该留给年少,轻狂也早该抛在脑后。他十六岁了,这么一路叛逆过来,猛然抬头,才发现眼前的人也不过大他两岁,却在为生计奔波,为理想奋斗。而家中还有个更为出色的兄长,从前他总以为陈声用光芒密密麻麻把他困在了黑暗里,后来才发现,作茧自缚的明明是他自己。
陈声也好,路知意也好,他们都比他耀眼,比他洒脱,比他肆意。可原因与皮囊无关,那种耀眼纯粹是因为他们在为明天认真地活着。不是草率而随便地活着,是抬头望着天边那轮明月,脚踏实地活着。
万千思绪奔腾而过,最后脱口而出的却只有一句话。
他把手伸出来,摊在半空,问她:“我的巧克力呢?”
路知意笑了,从背包里拿出来的路上准备好的东西,递给陈郡伟。
小孩蓦地一顿,“怎么跟之前的那个不一样?”
“之前那是圣诞礼盒,现在没有了。”
“……”
陈郡伟看着手里的咖啡色礼盒,这一个沉稳得多,不再红红绿绿喜庆无比,也没有了幼稚的小熊形状。
可他却撇撇嘴,觉得还是前一个更顺眼。
当晚,路知意补课离开后,陈郡伟去了老宅吃饭。
陈家人都很孝顺,家中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若无要紧事,个个周末都回老宅,一家人热热闹闹陪老爷子吃顿饭。
长辈们吃过晚饭,还在桌上聊天,兄弟俩很有默契,双双离席,去了阳台上透气。
陈郡伟欢天喜地跟陈声炫耀,“我家教又送了我一盒巧克力。”
陈声扫他一眼,“所以呢?”
“所以我有你没有。”
“……”陈声嗤了一声,“把你当小孩子哄,动辄送巧克力这种东西,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陈郡伟当然不会说这是自己要来的,只耸耸肩,“是啊,我也不知道她干嘛总把我当小孩子哄,可能我就是这么讨人喜欢吧,她忍不住想宠我。”
又凑过去,贱兮兮添油加醋,“她可没宠你啊。”
宠?
宠你妹啊!
一个宠字,成功令陈声皱起了眉头。
他把视线从瓜田里收回来,打量陈郡伟片刻,不冷不热问了句:“你脑袋里打什么歪主意?”
陈郡伟笑了笑,“我打什么歪主意了?我怎么不知道?”
陈声看他两眼,“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小子心里有鬼!”
“鬼没有,人倒是有一个。”陈郡伟大言不惭。
这话叫陈声眯起了眼,“什么意思?你喜欢她?”
“你管我?”
“她是你家教!”
“家教的诱惑,刚刚好,很潮很时尚。”
“时尚你——”他忍了忍,把脏话咽了回去,“陈郡伟,她比你大两岁,为了生计跑来教你这不成器的家伙,你少在她身上动什么歪脑筋!”
陈郡伟咧嘴笑了,“我说哥,你发现没,你每次提起她,情绪都激动得很不寻常。”
“不寻常你——”妈字又吞了下去,小婶婶就在屋里,他陈声尊老爱幼懂礼貌,不能在这爆粗口,最后只能不耐烦地推了把陈郡伟,“你给我离她远点!”
陈郡伟冲着往客厅里走的身影闲闲地喊了句:“她可是我家教呢,离远了,怎么讲课啊?”
陈声霍地回头,“你以为她非教你不成?”
“哟,难不成你还打算高薪挖走她?那你打算让她去教谁啊?教你?你一大三的师兄,让大一的师妹去教你?教什么?教做人吗?”陈郡伟一个问题接一个。
陈声干脆走了回来,重新站到阳台上,把玻璃门重重合上。
他居高临下盯着陈郡伟,一字一句地说:“你别惹她。你敢乱来,我扒了你的皮。”
陈郡伟笑开了花,“哟,你扒了我的皮?我好怕呀!”
从他面前钻了过去,重新推开门往客厅里跑,边跑边叫,“你来呀来呀!”
陈声:“……”
他为什么摊上这么个智障弟弟?
*
周末,路知意继续去给陈郡伟补课。
而她还在半路上,陈声这不速之客就先她一步到了陈郡伟家中。
陈声越想越不对劲,烦躁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看着快到下午两点了,干脆提前半小时去找陈郡伟。
他并没有深究自己为什么这么烦躁,满脑子都是昨天夜里和陈郡伟的对话。
那小子对他家教动了歪脑筋。
二世祖,混世魔王,不学无术,挥霍无度,这些就算了,当哥哥的看在他家庭不够美满,成长过程缺失父爱的份上,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可如今倒好,这家伙居然对大他两岁的家教有了坏心眼,这算什么事?
陈声越想越气——
于情,他是路知意的师兄,哪怕口口声声说两人之间是塑料友情,可朋友二字,实打实地在他们脑门上戳下了印章。他不会放任不理。
于理,陈郡伟是他堂弟,两人从小打打闹闹长大,他有心要把这小子弄上正轨,绝不能走岔路。
于是隔天下午,陈声理直气壮杀上了门。
来开门的是陈郡伟,一见他站在门口,愣住了,“哥?”
陈声往里走了两步,门也没关,鞋也没脱,只因室内地暖太足,不耐烦地脱了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问他:“你妈呢?”
“加班啊。”陈郡伟莫名其妙,“你怎么来了?”
陈声看了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两点了,一会儿路知意来了,他可没机会再教训这小子,遂拉着陈郡伟就往卧室走。
“哎哎,有话好说,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闭嘴。”
陈声把卧室的门虚掩上,颇有些做贼心虚的意味。
可他是怀揣着菩萨心肠而来,一方面为了弟弟不误入歧途,一方面为了路知意不被人荼毒……这样想着,腰板也直了起来。
陈声站在书桌边上,看着陈郡伟整整齐齐摆在桌面的英语书和一摞试卷,开门见山,“我问你,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哪些话?”
他不耐烦地拿起那本英语书,在半空晃了晃,“你说呢?”
陈郡伟的目光落在那硕大的English一词上,扯了扯嘴角,“哦,你是说我要追我家教这事?”
陈声面无表情盯着他,把书卷成一卷,颇有他敢胡说八道就锤死他的征兆。
陈郡伟从他手里一把夺下课本,一边撇嘴一边抚平边角的皱褶,“说话就说话,别动我书啊。要不路知意又该说我不尊重知识,藐视课本了。”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成功令陈声心口一堵。
“少跟我东拉西扯的,说,你到底打什么主意!”
陈郡伟说:“我能打什么主意?我不就喜欢她吗?喜欢一个人,用得着打什么主意?大不了等她越来越喜欢我了,感情升温到一定程度,我俩情难自禁,就这么在一起了呗。”
陈声:???
在一起?
那股困扰他一晚上的无名怒火,在此刻犹如火上浇油,熊熊燃烧起来。
“陈郡伟,你在做梦吗?她是你家教,大你两岁不说,你俩一个大学生,一个高中生,你一个人在这意/淫个什么劲?”
“两岁算个屁啊。”陈郡伟嗤笑一声,“大伯母不也比大伯伯大几岁吗?要是他俩为了这个就不在一起了,今天哪来的你?”
陈声一滞,眼神更阴沉了。
“你妈为了让你好好高考,给你左一个家教,右一个家教地请。你就这么报答她的?家教是请来让你专心学习的,不是让你用来当消遣找乐子的!”
“谁不专心学习了?谁拿她当消遣找乐子了?”陈郡伟从那摞试卷里抽出上学期的期末试卷,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我这不是开始努力了吗?她说的话我都记着呢!你也说她家里穷,我为了让我妈给她涨工资,考前还他妈背了一宿单词,我怎么就消遣她了?”
下一秒,陈郡伟笑了两声,目光落在陈声面上。
“我说哥,你该不是自己看上她了,可她看不上你,你担心我近水楼台先得月,跑这儿来跟我发气了吧?”
像是一只胀鼓鼓的气球,前一刻还气焰嚣张、理直气壮,这一刻就被人戳破了,可陈声拒绝承认。
他这人,从小到大都我行我素,而家中长辈皆是知识分子,尊重自由,尊重个人选择,因此他的想法只要不过分,总能被接受。
也因此,他活得太顺,时常由着性子来。
幼年时,隔壁的男生拿着变形金刚耀武扬威来他面前炫耀,他转头就跟陈宇森要了一只遥控飞机,站在自家阳台上操控着,让那飞机在隔壁阳台上盘旋了一圈又一圈。
这是本能驱使,他并不知道这叫攀比心,虚荣感。
初中时,他去了最好的中学,最好的班级,班上关系户不少。
陈家人低调,陈声是自己凭本事考上的,家中并没有帮忙。因此,班主任并不知道他的背景,见天地宠着那几个关系户。
“你们大家看看吴成明,人家这数学作业,长期都是一个不错,压轴题也做得无可挑剔。”
——呵,家里请了百八十个家教,每天辅导着写作业,还能有错?
陈声冷眼看着,转头一言不发下苦功。
初一下学期,他拿了全国奥数竞赛一等奖,而那吴成明连复赛都没进。
这依然是本能驱使,他并不知道这叫要强,不服输。
一帆风顺成长起来的人总这样,心里想什么就去做什么,不必过多考虑缘由。也因此,陈声听完陈郡伟的质问,几乎是下意识就冷笑一声。
他说:“你在做梦吧。她看不上我?她凭什么看不上我?要是我真喜欢她,她欢天喜地还来不及,会看不上我?”
陈郡伟:“你也太好笑了吧?凭什么你看上她她就会欢天喜地?你哪来这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他们明明在说陈郡伟的问题,怎么说着说着就扯他身上来了?
不行。
得想个辙。
陈郡伟怎么能打她的主意呢?
必须打消他这念头。
最后,陈声不耐烦地往椅子上踹了一脚,“不就一高原红吗?相貌平平,顽固不化,还他妈死要面子,你到底喜欢她什么?还是说你同情她,想帮她,帮着帮着就以为自己喜欢上她了?”
陈郡伟:“你敢说你不喜欢她?”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一点也没有?”
“半点都没有。”
“那你这么关心我和她的事干什么?”
“我——我这是怕你被她扰乱了心神,到时候成绩下降,高考失利!再说了,她一大山里出来的穷孩子,你俩八竿子打不着,你少在这想些有的没的!给我安分一点,让人好好脱贫致富,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将来各走各的路不好吗?”
说急了,说烦了,火大了,陈声开始口不择言。
“陈郡伟,你知道她在家养猪吗?你敢跟人说你喜欢上一个养猪的家伙吗?”
“她要是让你帮忙喂猪,你能欢天喜地帮她喂吗?”
“你知道她一双鞋都快穿烂了,还死活不换吗?”
……
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只要能打消陈郡伟这愚蠢的念头。甚至话音一落,陈声就已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
兄弟二人在房间里幼稚地争执,虚掩的门压根关不住那激烈的声音。
没人发现门外站了个人,定定地立在那,被屋内的争吵震得耳膜发胀,奇怪的是,被震碎的却好像是另一个地方。
路知意没有迟到的习惯,提前到了十分钟。
大门没有关好,她以为是庄淑月给她留的门——毕竟以往也有过这样的先例,漂亮妈妈总是很善解人意,在她来之前就备好水果、咖啡,留好了门。
她换好了拖鞋,侧头一看,发现门口的衣架上挂了件棒球服,顿时一怔。
这衣服,怎么和前几天陈声在澡堂外面给她披上的那件一模一样?
陈郡伟的卧室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她不明就里往里走,可越靠近,心跳就越快。有个念头呼之欲出,却又因为太过巧合,叫她不敢随意揣测。
房间里除却学生的声音之外,还有另一道男声。
熟悉到令人震惊。
怎么会……
怎么会是他?
可直到她立在门口,听清了那人口中所说的话时,砰砰跳动的心脏终于安静下来。
事实上它不仅安静了下来,它卡在了胸腔里,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
章节名:《第三次世界大战》,
又名:《注孤生少年陈独秀》,
又名:《no zuo no die why you try?》.
其实我很想一章把整个吵架事件结束掉,但这章已经接近六千字了,而我因为到了期末,最近都在赶论文,所以存稿箱已经在昨天一个字都不剩了。
断在这里,大家可能都很心急,我也一样。
爸爸们稍安勿躁,这只是黎明前的黑暗=V=。
99只小红包,给你们哐哐磕头了!!!你们的小宝贝容光正在马不停蹄写新章!
☆、第35章 第三十五颗心
第三十五章
一门之隔, 房间内的人还在激烈争执, 门外的人站了片刻, 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路知意走了。
她踏出大门时, 手臂碰到了挂在衣架上的棒球服, 像是触了电一样,猛地缩回手来。
她记得那天晚上,它像是救命稻草一样披在她肩上, 挡住了寒风, 驱散了无助。
而今, 它没有了半点温度。
它叫她忍不住颤栗。
整整一学期,她来这高档小区无数次, 一草一木都熟悉了。
她记住了单元门前的墙壁上印有无数“物流搬家”、“紧急开锁”等字样, 也见惯了花坛里四季常青的不知名植物。
小区的空地上总有老年人在下象棋, 围观者比下棋的人还激动。
门卫从前不认得她,后来在庄淑月的嘱咐下, 已然对她眼熟起来,见她便开安全门,笑吟吟问一句:“来啦?”
她总是笑着点头, “来了。”
习惯真是种可怕的东西。
她习惯了别人家的小区,跟她毫不沾边的花草树木, 和本该八竿子打不着的门卫大叔。
路知意一路走出小区大门, 门卫奇怪地问她:“这就走了?”
她点点头,“走了。”
并没能如愿挤出一抹微笑来。
她走出小区,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茫茫然看着周遭来往的人群。她问自己,她做错事了吗。
如果没有,为什么要走?
她需要这笔补课费。
陈郡伟已经逐渐步上正轨,昔日的问题学生在好转,她亦认真备课,倾囊相授。他们都在完成自己应尽的义务。
她为什么要走?
从前没有想过事情会这么凑巧,一个陈声,一个陈郡伟,同样都姓陈,可她却从没往这上面想过。
如今骤然撞见两人,她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其实蛛丝马迹是很多的——
比如陈声的朋友圈里出现的那个埋头苦吃的少年,哪里是和陈郡伟穿着相似呢?分明是同一个人。
比如陈郡伟在她面前欲言又止好多次,动辄提到一句“我哥”,她总在好奇片刻后就一门心思继续讲课,压根没想过他的言外之意。
比如庄淑月对中飞院好像很熟悉,与她聊天时,话里话外都清楚学校的各种情况。
比如陈声莫名其妙就知道她教了个问题学生,偶尔旁敲侧击问一句:“你那学生还跟你针锋相对吗?”
路知意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看看手机,距离约好的补课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分钟。
她以前从没迟到过。
这样想着,她又转身往回走。
门卫迟疑地看着她,想问什么,又没好意思问出来,只得再一次打开安全门,“又回来啦?”
她点点头,步伐安稳朝里走。
跑什么跑?她又没做亏心事,讲课尽职尽责不说,庄淑月要加钱,她还百般推辞。送陈郡伟的那盒巧克力价值不菲,她自己可从来都舍不得买,也是为了回报庄淑月的善意,嘉奖陈郡伟的进步,才忍痛下手。
她不过是无意中听到了陈声和陈郡伟的对话罢了。
即使在那言语里,她穷且不堪,但陈声也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对于这个事实,她并没什么要辩解的。
她无从辩解。
路知意重新走到了陈郡伟的家门口,即使知道单元门的密码,也还是摁下了陈家的门铃。
几秒钟后,对讲机里传来陈郡伟的声音:“喂?”
她平静地说:“是我,路知意。”
她前所未有地清醒,前所未有地明白,刻在路知意这个名字后面的,是贫穷的大山,落后的高原,高强度的日照,和一无所有的困窘。
*
路知意和陈声撞了个正着。
她进门时,陈声正若无其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有一搭没一搭调着频道,实际上压根没看屏幕,只是装模作样罢了。
他只顾着“开导”陈郡伟,一时忘了时间,等到她按响门铃时,已经没法溜了,干脆老神在在坐在这。
陈声在等,等路知意露出震惊的表情,然后他就可以揭开这个秘密。
哈,你看,世界还真小,他俩在这么大个蓉城里竟然还能二度撞见,这说明哪怕没在学校认识,他们也会在另一个地点、另一个时间相遇。
这就说明他们的友谊是命中注定的,并非塑料的。
可出人意料的是,路知意没有露出半点惊讶的表情。
她淡淡地抬眼看了看他,说:“你还没走吗?”
然后将背包取下来,拎在手上,对给她开门的陈郡伟说:“进屋吧,已经晚了十分钟了,直接开始补课吧。”
陈声愣在了原地。
他琢磨了片刻那句“你还没走吗”是什么意思,表情忽然就僵住了。
下一秒,他从沙发上猛地跳起来,“路知意!”
路知意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催促陈郡伟进屋,“外面有人看电视,把房门关了吧。”
她进了陈郡伟的房间,把书包搁在椅子上,翻了翻桌上的卷子。
“这周的周考?”
陈郡伟也有些呆,愣愣地点头,“对……”
“还不错,117呢,又进步了。”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路知意。
路知意平静地回头,“怎么还不关门?”
陈郡伟的手搁在门把上,迟疑片刻,依言照做。只是关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已经从沙发上来到门口,从外面抵住了门。
陈声急促地问:“你刚才来过?”
路知意埋头看试卷,平静地说:“嗯,来过。”
陈郡伟站在一边,有些手足无措。
她看都不看他,态度冷淡成这个样子……陈声根本无需细想,已然明白她听见了什么。
可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直到这一刻,他才开始回忆。于是不久前说过的话变成尖锐的针,一根一根往脑子里扎,他忽然间觉得那里面一片空白。
就好像理智已被扎得千疮百孔。
“路知意——”他的声音少见地焦灼,“你先出来,我们谈谈。”
“谈什么?”她仍然没抬头,就好像那卷子里能看出一朵花来。
“你先出来,出来再说!”
“还是算了吧。”她抚平卷子边角上的褶皱,“我是来上课的,拿人钱财,替人做事,不然庄姐白给我那么多补课费了,这样多不好。”
她把身侧的椅子拉开,“小伟,坐,我们还是老规矩,先看单项选择——”
话音未落,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那人从门外大步流星走过来,牢牢抓住她,丝毫不退步,“路知意,我有话跟你说。”
路知意试图抽回手来。
可他力气大,她抽不回来。
她终于抬头了,看着他,有些不耐烦地说:“你看不到我在上课?陈声,你是不是总这样,你的事情永远是天下第一重要,别人不管有什么要紧事,都得先让着你、围着你?”
陈声一顿,松了手。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定格在他眼底时,他分明从中看见了冷漠和防备。
除却上学期开头结梁子的那一次,她从未这样看过他。
陈声想说什么,手在身侧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我在客厅等你。”
他转身离开,还把门也带上了。
在路知意又一次的嘱咐下,陈郡伟无措地坐了下来,隔着一道门都听见陈声踹茶几的声音。
他心不在焉地想着,那茶几好像挺贵的,是他妈托人从云南带回来的红木家具。
抬眼再看路知意,她云淡风轻地盯着卷子,“单选错了两个,还不错,先看第八题吧。”
*
中途,陈声先忍不住了,在这屋子里待着,简直每一秒都是煎熬。他开了大门,打算出去透透气,关门声震天响。
路知意在听到那道关门声后,终于从卷子里抽身而出,对陈郡伟说:“作文讲得差不多了,你自己试着再改一遍,我去趟卫生间。”
她开了卧室门,看见空无一人的客厅。茶几有点歪,并不在原来的位置上,左侧一角有半个鞋印。
她顿了顿,目不斜视往卫生间走。
路知意并没有上厕所,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初春的天气很冷,而蓉城又多是用的地下水,冰得和冷碛镇的井水有的一拼。她鞠了一捧水,往脸上浇了浇,那刺骨的寒意叫人浑身一个激灵。
抬头看着镜子,她看见湿漉漉的自己。光线充沛的狭小空间里,她那暗沉的皮肤无处遁形,高原红一如既往停在颧骨上。
她伸手摸了摸它们,然后又看见自己的手——一双布满薄茧,粗糙难看的手。
看着看着,面上有水珠滚落在手心,她以为是刚才打湿脸颊的自来水,可那灼热的温度简直像是要烫伤她被冷水浸湿的皮肤。
她擦了把脸,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在哭。
她有些诧异,有些怔忡,好像一时之间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
她是个很坚强的人,从小就懂事,父母不在身边后就更懂事了。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完美诠释了这一点。
就连高一的时候,站在台上念那篇《我的父亲》,被班上的男生一语道破真相,她也没有哭。
可是此刻,站在陈郡伟家,把自己藏进卫生间里,情绪却来得汹涌突然。
路知意把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哗作响。
她想,她就浪费一次吧。
就这一次。
不是她不节约水资源,实在是不想让自己变得更狼狈了。
她扶住那纤尘不染的水池两侧,埋着头,滚烫的热泪也像是眼前的水龙头,一旦拧开,就开始肆意流淌。
视线模糊了。
脑袋里嗡嗡作响。
浑身血液都在往头上冲。
她平静地讲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课,却在此刻记起了陈声说的话。
所有的话,一字不差往耳朵里钻。
“你在做梦吧。她看不上我?她凭什么看不上我?要是我真喜欢她,她欢天喜地还来不及,会看不上我?”
“不就一高原红吗?相貌平平,顽固不化,还他妈死要面子,你到底喜欢她什么?还是说你同情她,想帮她,帮着帮着就以为自己喜欢上她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半点都没有。”
“她一大山里出来的穷孩子,你俩八竿子打不着,你少在这想些有的没的!给我安分一点,让人好好脱贫致富,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将来各走各的路不好吗?”
他嘲笑她养猪,嘲笑她穷困,嘲笑她穿得破破烂烂的鞋。
她以为他是不一样的。
她以为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是真心透过这副皮囊,看到了她的好。
他那么帮她,尚有梁子的时候就替她解围付账单,后来自告奋勇开了六个多小时的车送她回家。他从澡堂里冲出来,撞见她的窘迫,是那么气急败坏,那么情绪失控。他带着她去澡堂报复唐诗,一心一意帮她出气。
她以为他是不一样的。
路知意伏在冰冷的水池上,翻来覆去地想,她以为他是不一样的。
可事实却是,他们都一样。
唐诗让她出丑,陈声救她于水火,看似天壤之别,而今时今日她才看清楚,本质上他们没有差别。他们家境富裕,不可一世,践踏她这穷人的自尊,帮她也好,害她也好,都不过是把她当成蝼蚁,轻而易举便想左右她的生死。
她对自己说:看明白就好,路知意,将来远离他们。
越远越好。
可她用力扶住冷冰冰的水池,指尖都泛白了,却依然止不住热泪。
哭什么呢。
非亲非故的,看透了就好,有什么好哭的?
她紧紧闭上眼,下一秒,一幕幕零散的画面凭空出现。
他站在细碎的尘埃里,说着墙上的空气动力学发展史。
他坐在朴素的小店里,举杯说:“路知意,敬我们共同的堡垒。”
他开车送她回家,在二郎山顶说她家乡的人和动物都有一双干净漂亮的眼睛。
他在宿舍楼下不轻不重咬她一口,得意洋洋地说吕洞宾把狗咬回来了。
路知意睁开眼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力地擦了擦眼眶。
就这样吧,路知意。
把他忘了。
他不值得你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
一首凉凉送给我们声哥,循环播放一百遍。
不要说我洒狗血,我容清新的套路没那么好猜。
观众朋友们,接下来请跟我一起走入新的节奏:《变形记之戏精男孩花式打脸》.
199只小红包,胜利就在前方。
☆、第36章 第三十六颗心
第三十六章
余下的时间, 路知意擦干眼泪, 若无其事继续上课。
陈郡伟听不太进去, 一直察言观色, 最后终于没忍住, 试探着说:“路知意——”
“路老师。”她平静地提醒。
陈郡伟一顿,改了口,“路老师, 其实我哥, 我哥他不是那个意思。”
路知意看着刚刚给他批改过的作文, “上课时间,不要说不相干的内容。”
“……”
“你看看这个地方的时态问题, 我已经给你圈出来了, 前后——”
“那我呢?”
路知意一怔, 抬头看着他。
陈郡伟看着她的眼睛,“我哥是不相干的人, 那我呢?上课时间,你是家教,我是学生, 我总不是不相干的人了吧?”
她沉默片刻,笑了笑, “你说得对, 我是家教,你是学生。你不是不相干的人。”
握着笔,她定定地望进陈郡伟的眼里, “但我们有交集的地方,只有这里,这里每周末的四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你是我的学生,仅此而已。”
讲完了那篇作文,路知意收拾好背包,推门而出。
客厅里,去而复返的陈声在沙发上坐立不安,见她出来,几乎是噌的一下站起身来。
路知意却没看他,兀自换好鞋,离开前嘱咐了一句:“小伟,我留给你的那个话题,你自己尝试着写一篇300字的短文,练一练笔,别忘了。”
陈郡伟神色复杂站在玄关处,低低地应了一声,看着陈声急急忙忙追出去,心里也有冲出去的渴望,但脚下却像是生了根。
他也想安慰她。
他也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只要她在听。
可欠她一句解释的是陈声,他陈郡伟追出去说再多,对她来说也于事无补。
*
路知意走得很快,走过了印满广告的单元门外,走过了老人们下棋的地方,走过了熟悉的花草树木。
她在半路上被陈声叫住。
“路知意!”
她脚下没停,还是走得飞快,直到那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陈声挡在她面前,面色难看至极,“不是说好下课谈谈吗?”
路知意抽回手,抬头盯着他,“我只说上课不谈别的,并没有答应过你什么。”
“你——”
他有些难堪,从来只有别人追着他的份,什么时候变成他这么低身下气、惴惴不安等待俩小时,结果对方还冷言冷语的?
陈声有些烦躁地把手揣回外套口袋里,那句话憋了半天,还是说了出来,“……对不起。”
面前的人没什么反应。
他的目光落在她过于平静的神情上,有些诧异。
“你怎么不说话?”
“你指望我说点什么?”路知意笑了笑,“没关系,我原谅你?”
陈声被她堵得一滞,“路知意,我都跟你说对不起了,你要不要这么小气啊?”
“我小气?”路知意看着他,“陈声,你搞清楚一点。道不道歉是你的事,要不要接受是我的事。”
她绕过他往前走,可陈声不依不饶跟了上来。
“你这人至于吗?”
“多大点事啊?”
“我不就嘴上说了你几句吗?”
“你看看你,见好就收不行吗?干什么蹬鼻子上脸啊?路知意,我告诉你,我陈声从小到大说过的对不起,一只手都数的清,你——”
那纤细的背影骤然间停了下来。
路知意回头看着他,淡淡地说:“好的,那我谢谢你,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谢谢你把一只手都数的清的对不起,爱心奉献了一个给我。我没蹬鼻子上脸,也没生你气了,你不用再跟着我了。”
陈声简直难以置信,看她继续往前走,下意识又跟了上去。
路知意终于不耐烦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被问得一怔。
他要干什么?
初春的下午,四点过的阳光算不上热烈,轻薄地笼在大地上,浅浅淡淡一层金。这样好的天气,他们却无暇欣赏。
陈声知道她没消气,也知道自己做得太过火,可他并不知道要做什么,又到底该做点什么。
他已经道歉了,不是吗?这人还这么不给他面子,以他的性格,根本就不该过多纠缠,扭头走掉就行,谁他妈稀罕追在人背后低声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