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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走他的心 容光 27173 字 2个月前

☆、第21章 第二十一颗心

第二十一章

中飞院距离汽车总站有一个半小时车程, 偏偏今天是放寒假的日子, 蓉城大大小小十来所高校, 不少人都在今天离校。

路上根本水泄不通。

光是上绕城的那一小段路, 半个小时他们就只开出一百来米。

路知意频频看表, 心里越来越没底。

汽车站六点半收车,她恐怕回不了家了。

陈声侧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点开导航, 屏幕上是一大片红色堵车区域, 注定了此行艰难。

“可能赶不上末班车了。”他提醒路知意。

路知意也看见导航了,点点头, 说:“那一会儿找个地方掉头吧, 我再回学校住一晚, 明天早上回家。”

陈声“嗯”了一声。

车在原地堵了三分之钟,路知意的情绪有些低落。

陈声看她两眼, 问她:“晚一天回家而已,用得着这么沮丧?”

路知意苦笑两声,“明天是我小姑姑的生日。”

陈声了悟, 但又有些不解,“你们关系很好?”

她想说自己是由路雨带大的, 可话到嘴边, 还是遮了一半,“像母女一样。”

陈声顿了顿,又过了半分钟, 重新打开导航,若无其事问路知意:“你家住哪?甘孜是吧?”

她望着窗外水泄不通的车辆,漫不经心回答说:“嗯,甘孜州,冷碛镇。”

几秒钟后,忽然听见导航的声音:“正在为您选择从蓉城到甘孜州冷碛镇的最佳路线——”

她一惊,猛然回头。

也就在此时,车流又动了起来。

陈声将导航设定好,重新扶住方向盘,目不斜视地发动汽车,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身边人投来的目光。

路知意张了张嘴,“……你干什么?”

“送你回家。”

送她回家?

从省城,一路开车把她送回高原?

“不用不用,掉头回学校就好!”路知意吓一大跳,难得慌乱起来,赶紧推拒,“我家离这六个多小时车程,送什么送!”

“所以呢?”

“所以呢?所以你别麻烦了,我明天回去也一样。”

“哪里一样了?不是说小姑姑过生日吗?”

“那也不能让你开六个多小时——”

“为什么不能?”他反问。

路知意一顿,想说他们不熟,可这话不对,他们并非不熟。每天早晚都见面,打打闹闹一整个学期,也一起拿过砖头打过架……

这哪里不熟了?

她一怔,最后只能挑重点:“都是弯弯曲曲的山路,还要翻好几座海拔几千米的山,地势太险。陈声,你真别送了,我不是跟你客气。”

陈声笑了两声,“你是担心我车技不行,没把你安全送到家,反倒把命送了?”

“……”

他瞥她一眼,“我十八岁学开车,三年多,跟我爸跑过西藏,去过西昌,他累了就换我开。甘孜再险,险得过川藏线?”

路知意顿了顿,还是没忍住纠正了一句:“去甘孜也得走川藏线……”

他笑了笑,“那正好,让你看看我神乎其神的车技。”

下一句,振振有词:“路知意我告诉你,质疑男人什么都行,两件事情,绝对不可以。”

“……哪两件?”

“车技,床技。”

“……”

车内一度陷入谜之沉默。

*

路知意反复推辞,但对于陈声来说,推辞并没有任何作用。

开车的是他,他目视前方,选择把她的拒绝当耳旁风,我行我素。

“陈声,我都说不用了,你赶紧掉头吧!”

……

“喂,麻烦你听我讲话啊!”

……

“真别送了,这都几点了?你把我送到家了,你还要不要回来?”

陈声淡定地说:“正好我没去过甘孜,在那住一晚,看看高原风光也好。”

“……”

大概是路知意拒绝得太坚决,他侧头看她一眼,不耐烦地问了句:“我就这么不招人待见?顺手帮个忙而已,你一副视死如归也不要接受的表情,几个意思?”

视死如归……

路知意没绷住脸,想笑。

他执意要送,她拒绝无果,只得接受,心情有些复杂。

路知意从来都不轻易接受他人的帮助,其一是怕给人添了麻烦,自己还不起;其二是因为父亲。

路成民是个好人,一个难得的好村官,镇上的人都这么说。

宁可自己吃亏,牺牲小我,补贴村民。

可是路知意不是那些群众之一,她生活在这个原本就贫穷,后来因为父亲的无私,生活更加紧巴巴的家庭里。

那一年,妈妈做的香肠腊肉被镇上的小孩偷吃了,爸爸说不要紧,不追究,可那钱原本是用来给路知意买自行车的。

小升初,同龄人都拥有了自己的第一辆车,约好一同骑去上学。

结果因为爸爸的决定,那一个学期她都只能由路雨搭着去学校,坐在后座上眼巴巴看着同学们一个个绝尘而去,欢快得像只小鸟。

有一次住在路知意家附近的李大爷病了,路成民开着镇上的车,连夜把人送到县城里的医院去,还在那守了一晚上。后来李大爷病好了,全家人送了面锦旗到他办公室。

所有人都说路成民是个无私的好人,只有路知意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整夜。

路成民轻易不用镇上的公车做私事,那天是因为路知意养了三年的小狗生病了,冷碛镇没有宠物店,也没有兽医,她在电话里央求爸爸带小狗去县城看病,路成民好不容易才答应。

可是车是开回来了,最后却载着李大爷和小狗一起走了。

路知意第二天还要上学,不能跟爸爸同去县城,送别时千叮咛万嘱咐,要爸爸第一时间把小狗送去治病。

可李大爷的儿子在消防大队值夜班,没法抽身,拜托路成民在医院陪李大爷一晚。

路成民义不容辞答应了,却忘记了那只发病的小狗还奄奄一息等在车里。

后来,李大爷的病好了,路知意养了三年的小狗却死了。

那是只小土狗,傻里傻气,模样也不够好看。

可它是路知意童年的玩伴,是她一手带大的,是亲人。

路知意没有记恨过父亲,因为她知道有的事情更重要,他是在帮助别人。

可对她来说,并不是知道孰轻孰重就能不难过。

后来她就学会了独立,凡事不求人。

因为她明白,当她指望得到别人帮助时,就会占用别人的时间、精力。她怕自己是如意了,却有另一个路知意在夜里抱着小狗哭泣,坐在自行车后座为得不到那一点点奢侈的自由而失望。

可是陈声呢。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表面上像只刺猬,总恨不能时时刻刻扎你一把,看你狼狈的样子,他就开心了。

可当你遇到困境,愿意把手递来的,还是这只刺猬。

车下了绕城,他没往市中心开了,车辆便少了一些,不再拥堵。

路知意问他:“你总是这么乐于助人吗?”

陈声:“什么意思?”

“帮我付钱,帮我复习,今天又执意送我回家。”她也是个直言不讳的人,遂问他,“我以为你看我挺不顺眼的,为什么总帮我?”

尤其是,她明明每次都拒绝了,他还非帮不可。

陈声顿了顿,说:“路知意,你大概有所不知,我这人眼光很高,一般人我是不会放在眼里的。”

她有所不知?

路知意也笑了,“我又没瞎,你眼高于顶、狂妄自大的事情,就差没弄个横幅贴脑门上了,我有什么不知道的?”

要不是看在这是高速路上,陈声都想一脚踩刹车了。

这人怎么说话的?

他瞪她一眼,不想理她,于是继续自圆其说,“反正一般人我都不放在眼里,所以能叫我看得顺眼的,和看不顺眼的,都为数不多。”

她笑出了声。

他又有些欠揍地弯了弯嘴角,“所以,我这么烦你,看你这么不顺眼,你也该与有荣焉。毕竟这也表示你在我眼里和其他人不一样。”

路知意从善如流:“那我真是谢谢你啊。”

他知道她在揶揄他,但这并不妨碍他心情好,开车都开得一路微笑,仿佛是开着婚车去参加喜宴,喜气洋洋的。

车开一路,除去导航,还放着音乐。

那个民谣女歌手唱着:你是我梦里陌生,熟悉,与众不同。你是我梦里幻想,现实,不灭星空。

可不是吗?

相处整整一个学期,他们多数时间在针锋相对,于情于理都该形同陌路。

可她却又觉得仿佛已熟识很久,他的每一个反应哪怕与众不同,也在她意料之中。

路知意看着他,片刻后才说:“可我看你挺顺眼的。”

陈声一顿,扭头古怪地盯着她。

她赶紧推他,“看我干什么?看前面!你别不看路啊!”

他这才回头继续看前方,嘴里却追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看你倒是挺顺眼的。”她也没吝啬,又说了一遍,看着他的侧脸。

车窗外是一轮落日,昏黄壮丽。

高速路旁的树林一簇一簇从他身后闪过,他时而沐浴在光影里,时而陷入昏暗中,可是怎么看,轮廓都像是泛起了毛边,有一种赏心悦目的温柔感。

路知意说:“我知道你嘴上不饶人,但是心肠是好的。表面上总是挤兑我,但心里还是盼着我好。”

陈声一顿,挑眉笑着夸了句:“脑洞开得挺大啊,路知意。”

她笑着瞅他,“我也知道你现在急于否认,因为你习惯了嘴上挤兑人,不善于好言好语跟人相处。”

“……”

陈声:“你爸妈知道你想象力这么丰富吗?”

路知意没说话。

他顿了顿,没听她接话,瞥她一眼,似笑非笑再问一句:“既然你这么能,那不如再说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她望着他再次沐浴在霞光里的侧脸,笑着说:“我还知道,你把我当朋友。”

陈声一怔,没了下文。

有种被人戳穿心事的感觉。

以及,光天化日之下,说这种什么你把我当朋友之类的话,肉麻死了。

沉默片刻,最后开口,他还是那么吊儿郎当的,懒懒散散反问她:“谁把你当朋友了,老子从小到大没有朋友,只有兄弟,你是兄还是弟啊?”

身侧的人仿佛早有预料他会是这个德行,轻飘飘笑两声,无视他的揶揄,只接着之前的话,定定地对他说:“我也是,陈声。”

他一顿,目视前方,问她:“……你也是什么?”

她又不说话了,挪开视线,背对他去看车窗外的风景。

“喂!”

“……”

“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

“……”

“什么你也是啊?你也是什么???”

“……”

“路知意!”他心里头像是有狗爪子在挠,又急又痒。

路知意头也不回地说:“你不是听见了吗?”

“没听懂,你给解释一下。”

“我也是,陈声。这五个字,哪个字需要解释?”

“每个字。”他拉长了脸,“每个字都需要解释。中华文化博大精深,通假字那么多,多音字多义词也一大堆,你用一段话给我解释一下,你刚刚说的这五个字什么意思?”

她趴在窗户上笑了。

“听不懂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

“路知意!”

她笑得更厉害了,虽然没声音,但从身体的抖动就看得出,心情很愉快。

陈声有点恼羞成怒,绷着脸开车。

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句话,轻飘飘的五个字。

“我也是,陈声。”

他一脸烦躁地望着前方的车流,视线落在几米开外的那辆车上。

城市越野在夕阳底下泛着光,仿佛有星星在车面跳跃,橘红色。

天边的落日沉下了一大半,还剩三分之一在树林上方,橘红色。

最后,他没忍住侧头,看她一眼。

那两抹红浅浅淡淡,像是软绵绵的云,轻飘飘浮在她面颊上……

也是橘红色。

从前总拿它们来笑话她,此刻却无端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于是开着开着,又好像不气了。

她趴在窗口轻快地笑,回头对他说:“你看旁边这辆车,后座有只大狼狗。”

陈声瞥了一眼,右侧正在超车的小轿车上,后座坐了只阿拉斯加,一边吐舌头一边冲路知意龇牙咧嘴。

……大狼狗?

嘲笑的话都到了嘴边,却在对上她笑吟吟的眼睛时,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那双眼睛亮而澄澈,不笑时总有一种倔强的姿态,仿佛要劈开一条路来,冲破那些困扰她十八年的贫穷与辛酸。

可眼下,她笑了。

于是那其中蕴藏的点点笑意,刹那间变作星光数缕,无端多了几分温柔,几分明亮。

他收回视线,只觉心脏猛然一动,仿佛被人攥在手中。

呼吸憋在身体里,出不来又回不去。

到底哪里来的错觉?

不是一向觉得她像个男人吗?

一头短发,肤色暗沉,高原红醒目又突兀,真是看哪哪别扭,找不出半点女性的美丽。

最后他咬咬腮帮,握紧了方向盘,在心里暗骂一句。

妈个鸡,审美扭曲了。

作者有话要说:  .

陈声:啊,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股恋爱的清香。

陈郡伟:神他妈清香,明明是酸臭。

陈声:啧,嫉妒使你面目全非,嫉妒使你质壁分离。

陈郡伟:神他妈质壁分离!!!.

接下来会越来越酸臭(清香)的。

我就静静看声哥立flag,他日打脸肿成狗头。

两百只红包~大家冬至愉快啊,注意保暖~基本上每天早上八点更新,看完你们笑嘻嘻我就心满意足。

☆、第22章 第二十二颗心

第二十二章

通往冷碛镇的路是大名鼎鼎的318国道, 常年塌方。

六个半小时的车程, 极近险峻。

他们要翻过两座大山, 海拔最高处有两千多米。车的一边是山体, 有的地方被植被覆盖, 有的地方被绳网罩得严严实实,防止塌方;另一边是万丈深渊,来时的路变作弯弯曲曲的起伏线条, 消失在群山之中。

陈声全神贯注开车, 路知意也不太敢打扰他。

唯独在车上了二郎山时, 没忍住指了指,“你看那。”

陈声略一侧头, 看见对面的山上有一片棕色的小点, 在苍翠的绿草中微微移动。定睛一瞧, 是牦牛。

到达二郎山顶的休息站时,他把车停在路边, 有些疲倦地揉了揉脖子,“歇一下。”

路知意下车买了什么东西,用纸杯端着回到车上, 递给他一杯。

“喏。”

他接过来一看,白乎乎的粘稠液体, “什么东西?”

“牦牛酸奶。”

陈声的视线落在路边摊的老人身上, 厚厚的棉衣有些脏,皮肤黝黑,满面褶皱。

低头, 杯子里的液体闻起来有一种特殊的腥味。

未经工厂加工,手工制作,缺乏消毒流程的酸奶……

路知意静静地看着他,说:“尝尝看。我从小到大都爱喝这个。”

他撇撇嘴,算了,那就给她个面子。

仰头一饮而尽。

下一刻,五官挤在一堆,一把捏扁了纸杯,呛得咳嗽起来,“操,怎么这么酸!”

路知意哈哈大笑,小口抿了抿杯中的酸奶,“这个要慢慢品,才知道其中滋味。”

慢慢品个屁啊,酸得要命,还滋味。

滋味就是难喝!

陈声满嘴的酸味,至今没能缓过劲来。

从后座拿了瓶矿泉水,下车漱了漱口,开门的一瞬间,冷空气扑面而来,冻得他一阵哆嗦。

路知意从后座拿来他的外套,跟着下了车,搭在他肩上。

“高原上不能感冒,容易肺水肿。”

他把那水含在嘴里,也不急着吐,扭头指指车里,哼哼了几声。

她懂了,哈哈大笑,“还有偶像包袱,不想让我看见你漱口?”

陈声眼珠子一瞪,又指指车里。

路知意怕他感冒,赶紧举双手,“成,成,我这就进去。你赶紧把水吐了回车上。”

还啰嗦?

陈声推她一把,看她转身了,才把水吐到灌木丛里。

肩上的衣服穿好了,他也没急着上车,站在路边看看天,又看看对面的山,最后瞧瞧公路底下的万丈深渊。

冷空气吸入肺里,清新又刺激。

蔚蓝色苍穹之下,远处的山顶是一片雪白,再往下,一望无际的绿。

周遭的雾气像是凝固了似的,围在身边一动不动,再仔细瞧瞧,又发现它们仍在缓缓流淌。

一旁有人赶着几匹浅棕色的小马过去了。

陈声往边上退让了几步,瞧着它们过路,末尾的那匹还没他胸口高呢,侧头看他一眼,尾巴在空中荡了荡。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四目相对。

陈声怔怔地望着它。

后来回到车上,继续开车。

路知意还是没敢打扰他,他却回忆片刻那只小马的眼睛,侧头看她好几次。

反复这么几回,路知意问他:“你老看我干什么?”

他撞进那双疑惑的眼眸里,笑了。

“路知意,你和那马的眼睛,长得一模一样。”

“……”

你才长了双马眼睛。

你全家都长了马眼睛!

路知意莫名其妙白他一眼。

可下一刻,他却说:“你们这地方也挺神奇的,养出来的人和动物,都有一双干净漂亮的眼睛。”

路知意一愣,所以不是在损她?

这回是夸她?

她狐疑地看着他。

陈声只定定地望着远处的山与草,漫不经心地说:“大概是因为大山里面没有那么多城市里的繁华热闹,眼睛里只有蓝天和草原吧。”

路知意蓦地一怔。

*

夜里十点,抵达县城。

路知意的家在冷碛镇,离县城还有二十来分钟的车程,但她让陈声在县城停了车。

“先吃饭。”她带他轻车熟路穿街走巷。

晚饭吃的是炸土豆,牛肉面。

土豆是切成大块放入油锅里炸的,捞出来,沥干了油,沾着辣椒粉吃。外面的脆皮满口生香,里面却粉粉融融,烫得人眼泪花都出来了。

牛肉面也是超大一碗,老板娘端上来时,嗬,把陈声吓一大跳。

山里人都这么实诚?面条上的牛肉大块大块的,面碗也比蓉城的大了两倍有余。

可味道是真好。

他斜眼看路知意,“辛苦六个多小时把你送回来,你就请我吃面条土豆?”

路知意大言不惭:“我穷嘛。”

她指指那大块的土豆,“但这是我们这的特色,别处你可吃不到这样的家伙。”

又夹了块牛肉在他面前晃了晃,“看见这肉没?纯天然牦牛肉,城里你可吃不着,吃得着也不会是这个价。”

哟,那得意的样子,真是够可笑的,活像面前摆的是满汉全席。

陈声呵呵两声,可最后却把那么大碗面全给吃下去了。

他对路知意强调:“我这是饿的。开车全神贯注太费神,又一路饿到晚上十点,为了身体着想,才勉为其难多吃了一点。”

路知意从善如流:“是的是的,您辛苦了,承蒙您不嫌弃,把我们这的粗茶淡饭都给吃了下去,您那金贵的肠胃也不知道会不会不舒服——”

话没说完,被陈声一个爆栗砸在脑门上。

“少跟我口不对心。”

这一下敲得可不轻,她捂着额头,怒目而视。

陈声满意了,“嗯,这种凶神恶煞的样子才是你。”

路知意:“……”

这人可真够幼稚的。

*

夜深了,路知意带着陈声去县城里的酒店开房。

陈声说:“你住哪?”

“我先帮你落脚,开好房间,一会儿坐出租车回镇上。”

“为什么不让我直接把你送回去?”

路知意说:“你都累了一天了,开了房,洗个热水澡就休息吧,我自己打车回去。”

陈声眉头一皱,“我是问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我住你家?”

在车上时,路知意说了,她家是个二楼小院,空屋子一大堆。

山里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地。

路知意目光微动,笑着说:“这不是怕家里环境太差劲,你住不安生嘛?你那么挑剔,酒店环境好,住这儿正合适。”

陈声就这么看着她,皮笑肉不笑地说:“牦牛酸奶我喝了,六个小时的车也开了,土豆牛肉面一口没剩下,现在你跟我说我挑剔?嗯,是挺挑剔的。”

路知意语塞。

她当然知道他辛苦了一下午加一晚上,请他回家住一晚,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最好明天让他睡个懒觉,再亲自送他离开,这才对得起他送她这一趟的情谊。

可她不能。

家中只有路雨一人,母亲早就死了,父亲在坐牢。

她撒了个弥天大谎,让他一道回家,谎言不攻自破。

两人在酒店门口僵持片刻。

陈声看她沉默不语的样子,最终推门而入,将身份证拿出来,摆在柜台上,“一间大床房。”

办好手续,取回身份证,再回头时,路知意还站在玻璃门外。

她形单影只地立在那台阶上,沉默地望着他,眼里有些惴惴不安,又有些难以名状的伤感。

行李箱立在一旁。

身后是小县城的夜色,闪烁的霓虹灯,和环绕四周的青山。

他会错了意,并不知道她在为什么事情伤感,还特有气度地走出门去,瞥她一眼。

“你那点小肚鸡肠,我还不知道?”

她仰头看着他,顿了顿,没说话。

陈声笑了一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行了,你不愿意让我看见你家里的境况,那我不去就是了。”

下一刻,眯眼打量她。

“只是路知意,我还以为你不会自卑的。”

毕竟她从来不将自己的贫穷藏着掖着,也坦言她需要奖学金,需要家教费用,从不乱花钱。

路知意知道他理解错了,却并不去解释。

这样挺好,他自信满满,而她也无须多言。谎话这种事,总是多说多错,倒不如不说。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说:“谢谢你。”

“谢谢我?谢我这么理解你?”

“都有。也谢谢你大老远开车送我回来。”

陈声笑了笑,懒洋洋地问:“这么正经啊?那下一句是不是要以身相许了?”

路知意一顿,抬头也冲他笑了,安安静静地说:“以身相许就算了,你门槛太高,我这状况,哪怕有十个路知意也配不上你。”

陈声一顿。

她却挥挥手,“我先走了,明天早上我来酒店找你,带你吃个早午饭,送送你。”

说完她就往台阶下走。

“路知意!”陈声叫住她,“你明天不是要给你小姑姑过生日吗?还来干什么?”

她匆匆跑过了马路,回头冲他笑,“所以我说带你去吃个早午饭啊!把你送走了,我再回家陪我小姑姑吃午饭!”

这么麻烦?

陈声笑了两声,没好气地说:“用不着!你还是别来了。我自己去找点好吃的,免得你又用土豆面条打发我。”

路知意笑得更灿烂了,只隔着车流大声说:“明天见,陈声!”

说完,她招手拦了辆车,拎着行李箱进去了。

临走前,她降下车窗,从里面朝他挥手,夜色里笑容满面,唇边还有白气呵出。

陈声看着她,觉得挺蠢的,他从来不跟人这样挥手。

像个傻蛋。

可手揣在大衣兜里,掌心莫名发痒。

就在那车离去的瞬间,他猛地伸出了手,她却已经合上车窗,随车一同扬长而去。

于是陈声举到半空又停了下来。

几秒种后,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骂了句操。

扭头,黑着脸进了酒店。

作者有话要说:  .

还没真正喜欢上,要跨越两人之间的鸿沟,需要更深厚的感情才行。所以大家别急,看他们慢慢动心,最后会迎来烟火盛放的那一刻。

我对声哥的设定,与其说幼稚,倒不如说成长过程太顺,天真过了头。

她教他现实的深刻,他给她童话的无忧,这样刚刚好。

=V=我们慢慢来,别催他们.

PS,很巧在评论里看到了来自甘孜州和冷碛镇的宝宝,还不止一个,世界真奇妙。希望我笔下的这个小镇,会让你们觉得亲切又可爱=V=。

99只小红包,送给爱我的爸爸们(毫无节操可言的作者)。

☆、第23章 第二十三颗心

第二十三章

出租车迎风上山, 二十来分钟就能抵达冷碛镇。

小镇依然在二郎山上, 因二郎山并不单单是一座山, 而是一群山脉。

路知意趴在车窗上往回看, 右侧可以看见地势较低的县城, 流水与青山环绕四周,灯火点缀其间。

人类的力量伟大如斯,能在这苍茫山野中开辟出这样一片净土, 远离城市喧嚣。

她望着那片灯火辉煌的小城, 想起不久之前站在马路对面的陈声。他与这里, 本应是格格不入的,但他吃着这的牛肉面和炸土豆, 好像也融入得挺好。

想着想着, 她趴在车窗上, 笑了。

下车后,从公路上下了条小道, 轻车熟路走了几分钟,双层楼的小院近在眼前。

小镇上没有路灯,黑魆魆一片, 头顶是星河,脚下是石子路。

她深吸一口气, 回家的感觉真好。

路知意拖着行李箱, 看见路雨蹲在院子里,面前是只硕大的盆子,水龙头开着, 正往里哗哗注水。头顶亮了盏昏黄的灯泡。

她弓着腰在盆子里揉了一阵,又略微直起腰来,握拳往后背上捶了几下,复而弯腰,继续洗衣服。

洗着洗着,又想起什么,赶紧把水龙头拧上,往厨房里走。

路知意跟了上去,从门外瞧见路雨拿汤勺在锅里搅了搅,一面下意识捶着腰,一面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尝尝盐放得够不够。

最后把火关小了些,继续炖着,转身往外走。

这一转身,就和路知意打了个照面。

路雨一惊,“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啊!”

下一刻,笑成了一朵花,朝她招手,“快来快来,我还以为你明天才回得来,特意给你把汤都给炖上了,想着热一热,你就能喝现成的。”

她去橱柜里拿碗,一边拿,一边絮絮叨叨:“我们校长前一阵去了康定,说是看见有卖新鲜松茸的,八十块钱一斤。我一听,赶紧让他给我带了两斤。这东西也就这一阵有,买不买得着还得碰运气呢。”

往碗里添了一整碗热气滚滚的汤,转身笑吟吟搁在厨房里的圆桌上,“快来,你最爱的松茸牦牛肉汤锅!”

路雨站在油亮亮的灯泡下,锅里碗里的热气蒸腾在半空中,却无论如何遮不住她那坦荡荡的喜悦。

路知意看见她笑起来时,眼角好几道深深的褶皱。

耳边有一缕淘气的鬓发钻了出来,夹带着刺眼的白。

心里有些酸楚。

她坐了过去,捧起碗,咕噜喝了一大口。

路雨凑过来,一脸期待地问她:“好喝吗?”

“好喝。”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手艺!”路雨得意洋洋地摸摸她的后脑勺,忽然说,“哟,头发长长了。”

路知意说:“省城剪头发很贵,动一次剪刀要三十,我就没剪。”

冷碛镇的理发店,剪一次头发才五块钱。

路雨赶紧劝她:“还是别剪了,女孩子家家的,留什么发型不好,非得留板寸?你也大了,这年纪都该找小男朋友啦,还是把头发留长一点,更淑女。”

路知意说:“也不知道我去念书那天,是谁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好好学习,别急着谈恋爱。”

“……”路雨理直气壮地说,“我也不知道是谁说的。反正不是我。”

路知意扑哧一声笑出来。

端过她的碗,路雨又去锅里盛了些干货出来,搁在她面前,“刚出锅,有点烫,你别吃太急。我先上去给你把床铺了,一会儿还得下来把衣服洗了呢。”

路知意一把拉住她的手,“我自己来,你先歇着。”

把碗推到她面前,“小姑姑,同学送我回来的,我在县城和他一起吃过晚饭了,这会儿还撑着。这碗你先吃了吧。”

铺床,搁行李。

路知意把事情做完,看见路雨把衣服晾了,又回了厨房。

她跟了过去,站在院子里,瞧见路雨把那碗装满牛肉和松茸的汤又给倒回了锅里,根本舍不得吃。

隆冬的风从远处吹来,在小院里转了个圈,又溜走了。

等到路雨出来,路知意若无其事问她:“汤呢?你喝了没?”

路雨笑着说:“喝了,喝了。”

一边说,一边伸手去理路知意的衣领,“你刚才说同学送你回来的?哪个同学啊?男的女的?开车送你回来的?”

路知意看着她的白发和皱纹,鼻子一酸。

她的姑姑今年三十八岁了,未婚,没有个伴,也没有子女。

路成民出事那一年,路雨已经有了交往好几年的对象,正谈婚论嫁。她这在冷碛镇算是晚婚了,一则家贫,二则路雨有自己的想法,不愿随便凑合过日子。最终因路成民是村支书,哪怕家里不富裕,在镇上还是颇有威望,她还是找到了心仪的人。

可一夕之间,家里变了天。

林芝心死了,路成民成了杀人犯,被法院判处二十年有期徒刑。

路雨带着刚上初一的路知意四处求人,从县城一路到省城,上诉,打官司,甚至打听到了法官的住处,拎着大包小包上门求情。

……

后来,路成民在二审里被判处意外伤人罪,六年有期徒刑。

再后来,家中只剩下路雨和路知意,她又当爹又当妈拉扯着这个侄女,对象没了,婚也不结了。

路知意至今记得,那年路雨带着她上门与那男人谈话,摸摸她的头,对她说:“乖,你去院子里和坤云哥哥玩,小姑姑有话和叔叔说。”

坤云哥哥是那叔叔的侄子,一大家子住在一起。

路知意点头,和那男生一起在院子里,你看我,我看你。

坤云先开口:“你小姑姑就要嫁进我们家了。”

路知意没吭声。

她其实是六神无主的,爸爸出事了,妈妈没有了,三个多月的时间里,她被路雨带着四处求人,四处打官司。

兴许是太年幼,她并没有很沉浸在失去母亲的悲痛里,只是浑浑噩噩意识到一件事情——如今的她只剩下路雨一个亲人了。

如果路雨走了,就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了。

那一天,路知意站在院子里,听到坤云说了那句话,没吭声,只是走到门边,偷偷地听屋内谈话。

坤云走上前来,“你——”

她一把捂住对方的嘴,眼圈一红,却异常镇定地冲他摇摇头。

坤云不说话了。

屋内,路雨对男人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我哥出事了,现在在坐牢。我嫂子死了,想必镇上的人都知道,这些日子也没少议论。你呢?你有什么想法没?”

男人说:“那跟我们俩的事情没关系吧?是我们要结婚,又不是别人,两个人的事情,用不着扯上第三个人。”

路雨静静地站在那,从容地说:“不是,婚姻从来就不是两个人的事情。”

她说:“振林,我有一个侄女,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她今年只有十二岁,突然之间没了爹也没了妈,什么都没剩下,如今只有一个小姑姑。”

“我看着她出生,看着她长大,她学会叫小姑姑的时候,连爸爸妈妈都叫不清楚,可她就那样傻乎乎笑着,口齿不清地叫完爸爸妈妈,又叫小姑姑。”

“她骑自行车是我教的。她爸妈忙,家里穷,我每天送她上学放学,后来她说想学骑自行车,是我手把手教会她的。她没有自己的自行车,小小的姑娘就骑着我那辆大得离谱的车,摔在地上蹭破了皮,哇哇大哭着叫小姑姑。”

“她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她爸爸不在家,妈妈又去地里干活了。我背着她一路往卫生所跑,一口气跑了两公里,看她打针吃药,看她在那睡着,然后才松口气,背着她慢慢悠悠回家了。”

“你大概不知道,她在我背上说胡话,叫的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是小姑姑。”

路雨说了很多很多。

说到后来,她笑了笑,“振林,我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知道叔叔阿姨一定都有想法。为了给我哥打官司,我现在一毛钱也没有,还欠了一屁股债。更何况我还有个侄女,我不能丢下她。这婚,你还想结吗?”

叫振林的男人想要争取点什么,可路知意是他过不去的关卡。

没有谁希望未来的妻子带着个拖油瓶嫁过来,尤其是妻子欠债累累,还要掏出更多来供养这个和他非亲非故的拖油瓶。

后来路雨的婚事就吹了。

她出门时,笑吟吟朝路知意招招手,“走,咱们回家去。”

仿佛刚才告别一桩婚事的人不是她。

再后来,她一个人养着路知意,为了还债,为了赚钱,不仅在镇上身兼数职,当了好几门科目的老师,课下还给人补课,又在家中养了猪和牛。

她起早贪黑,仿佛不要命地为这个家付出。

所以才有了如今的路雨,明明才三十八岁,看上去却远远超过了真实年龄。

路知意记得清楚,年幼的自己不懂事,在别人想给路雨介绍对象时,哭着闹着不依不饶。

她明明没有很清晰的念头,可潜意识里就是知道,有了新的家庭,路雨就会有丈夫,有孩子。那自己呢?自己又算什么?

路雨也不气,笑着推辞了那些相亲,只对人说:“等我们知意长大些了,我再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路雨也有顾虑,她怕家中多出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男子,万一知人知面不知心,对路知意不利,怎么办?

后来路知意念高中了,仿佛一夕之间懂事了。

她终于知道因为自己的自私,路雨错过了什么,至今仍孤家寡人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就那么短暂几年,如今被她拖得全没了。

这样想着,她一边愧疚,一边试图弥补。

某日,她佯装漫不经心地问路雨:“小姑姑,你,你怎么不找个对象啊?”

路雨在沙发上织毛衣呢,闻言笑了,把她搂过来,捏捏她的脸,开玩笑说:“小姑姑老喽,没人要啦!将来老了,只能指望你了。”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那一天,路知意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女人,生平第一次发现,小姑姑是真的老了。

两鬓生华发,眉间有纹路。

三十五岁的女人慈爱地摸着她的头,身上穿着多少年前的衣服,朴素而苍老,因为将最美的年华悉数献给了她。

献给了她的小侄女。

她强忍住泪水,说要回屋写作业,可一关上门就泪如雨下。

这些年来,路雨把最好的都给了她。可因为她的任性与自私,路雨错失了成家的年纪,也过早地苍老了。

她是那样懊悔,那样痛恨自己。

如今,路雨三十八岁了。

十八岁的路知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连一碗松茸牦牛肉汤都不舍得喝的女人,眼眶一热,转背说:“你等等我。”

随即爬上楼,擦干眼泪,从行李箱拿出那件羊绒毛衣。

她蹭蹭蹭跑下楼,把毛衣双手奉上,献宝似的,“去试试看,我特意给你买的,温暖牌毛衣!”

路雨一愣,捧着那毛衣,摸了摸,“羊绒的?”

下一句,“这,这得多贵啊!”

最后把毛衣往她怀里一塞,“我就算了,年纪大的人不怕冷,你自己拿去穿吧。蓉城湿冷湿冷的,穿这个正好,你们年轻人可不能冻着了,会冻出病来的。”

路知意的泪水又快掉下来了。

她把毛衣塞回去,“这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哪有把生日礼物退回来的?”

然后一退三尺远,“我不管,你必须穿!明天你要是不穿着它出门上班,我就立马回学校了。”

她难得任性,路雨还愣了愣,然后扑哧一声笑了。

“好,好,好。”捧着那毛衣,路雨笑成一朵花,“我穿,我穿还不行吗?”

次日,路雨穿着那毛衣去上班了。

大学放假早,镇上的小学可没放假,路雨还得上班。

路知意还在洗漱,路雨就要出门了,站在卫生间门口提醒她:“汤锅我给你热好了,一会儿直接吃就行。”

她一边刷牙,一边点头,还不忘回头审视小姑姑到底穿没穿那羊绒毛衣。

路雨没好气地说:“穿了穿了,暖和得要命,穿在身上都发烧了呢。”

路知意笑出了声。

吐掉嘴里的泡沫,她冲过去抱了抱路雨,“小姑姑,生日快乐!”

路雨一怔,然后拍拍她的背,“你回来了,我就快乐了。”

*

路知意没吃早饭,从柜子里找了只很有年代感的不锈钢保温桶,将锅里一半的汤锅倒了进去,剩下一半留给路雨。

想了想,怕陈声觉得太清淡,她又弄了个蘸水,用食品袋里三层外三层给包起来。

最后坐镇上去县城的大巴车,抵达陈声住的酒店。

他说哪个房间来着?

昨晚说了一嘴,好像是307。

路知意走进电梯,摁下三楼,拎着保温桶,猜测他起床了没。

都早上九点了,应该起来了吧?

她还特意磨磨蹭蹭地来,心想成全他睡个懒觉。

走到307门口,她敲了敲门。

里面没声。

又敲了敲,叫了一声:“陈声!”

还是没声。

打扫卫生的阿姨推着车走过来,“小姑娘,找人啊?”

她点头,“我朋友在里面,可能睡过头了,没听见我叫他。”

阿姨还有印象,一个钟头之前,她敲门问客人需不需要打扫。开门的是个小伙子,挺帅的,就是脾气不大好,火气很大地撂下一句:“不用。”

然后又砰地一声关了门,继续睡觉。

看看眼前这小姑娘,拎着保温桶,鼻尖冻得通红。

阿姨问:“给男朋友送饭啊?”

路知意一顿,“不不不——”

“来,阿姨给你开门。”

热心过头的八卦阿姨从兜里摸出万能房卡,滴的一声,把门刷开,“小伙子有起床气,你把他叫醒开门,他指不定冲你发一顿脾气呢。就这么进去,把饭给他搁面前,他肯定感动得要命。”

路知意:“……谢谢阿姨。”

遂进了屋子,叫了一声:“陈声?”

屋里开着空调,温度挺高,暖洋洋的。

她拎着保温桶,试探着往里走,边走边叫他的名字,然后——倏地愣在原地,险些没拎稳手里的早饭。

另一边。

陈声没带换洗衣物,自然不会穿睡衣睡觉了,只能赤膊入梦。又因夜里把温度调得很高,盖了被子嫌热,就这么迷迷糊糊踢到了一边。

早上被保洁员吵醒,他还挺心烦的,回来睡了个回笼觉,总算踏实不少。

二十岁的大男生,身体发育很好,自青春期起,就拥有了一个无比自然的生理现象,于是眼前这一幕就被赋予了令人无限遐思的意义。

……

……

……

隐隐约约的,陈声听见有人在叫他。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有人走了进来,然后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呆在原地。

他花了五秒钟时间,意识回笼。

看看那人,又顺着她的视线看看自己……

彻底清醒过来。

路知意奇异地僵在那里,“你——”

陈声屁滚尿流翻身下床,一把掀过被子裹住自己,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有些尴尬。

陈声裹着被子站在那,眼睛一眯,没好气地问她:“你怎么进来的?”

他皮肤原本就白,此刻面上更是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路知意把保温桶搁在桌上,内心也是天雷滚滚。

但这种情况下,要是她也局促不安,场面只会更尴尬。

于是想了想,她镇定地说:“其实你不用这么大惊小怪,高原上不少孩子从小就不穿裤衩满山跑,我小时候见多了,已经见惯不惊了。”

“……”

陈声心中五味杂陈,拎着被子瞥她一眼,凶她:“那能一样?你见惯了别人不穿裤衩,不代表我也习惯了被人看光!”

“你,你又不是没穿裤衩……”路知意也越说越心虚,面上发烫,还好有高原红帮忙挡一挡。

陈声真想把她从窗子扔出去,面上隐隐有愈来愈烫的趋势,可她还奇怪地杵在那没动。他咬咬牙,一把拿下挂在衣架上的衣物,黑着脸走进了卫生间。

走进去之后,又发现毛衣还搁在床头柜,只能调头回来拿。

可这一出来,就看见路知意还杵在那的背影。

她一动不动站在那,耳根子红了个透,袖子底下的手紧紧攥着,透露出主人的心慌和尴尬。

陈声一顿。

所以明明就是羞愧难当,为什么要拼命作出一副没脸没皮的样子?

他从她旁边擦身而过,一把拿起搭在椅子上的毛衣,手里攥着薄被,不冷不热地说:“不是见惯了人不穿裤衩吗?”

回身,指指她的耳朵,“那你红什么红?”

眯眼看着她,似笑非笑乘胜追击,“该不会是沉迷于我的美色无法自拔了吧?”

路知意:“……”

给脸不要脸,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

陈声一顿。

所以明明就是羞愧难当,为什么要拼命作出一副没脸没皮的样子?

他从她旁边擦身而过,一把拿起搭在椅子上的毛衣,手里攥着薄被,不冷不热地说:“不是见惯了人不穿裤衩吗?”

回身,指指她的耳朵,“那你红什么红?”

眯眼看着她,似笑非笑乘胜追击,“该不会是沉迷于我的美色无法自拔了吧?”

路知意:“……”

给脸不要脸,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作者有话要说:  .

我是姑姑抚养长大的孩子,今年年初,我姑姑因病去世。她做得比路雨还要多,还要好,可我笔力稚嫩,年纪尚浅,写不出她的万分之一好。

平安夜快乐,也祝大家和家人身体健康,开开心心。

今天虽然没有加更,但是更新了五千六百字大肥章~

要不要亲亲我【大脸凑过去】。

今天发300只小红包,祝大家约会的约会愉快,单身的来坑里和我相亲相爱=V=.

最后一段是因为被锁修文,字数不能少于原文的缘故。

☆、第24章 第二十四颗心

第二十四章

酒店的房间里有一个小小的阳台。

屋里开了一夜空调, 陈声嫌闷, 让路知意把早餐拎到阳台上, 自己去洗漱。

刷完牙, 他抬头瞄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面上还有残留的红。

嘟囔了一句:“就当便宜她了。”

一边嘀咕,一边又撩开刚穿好的卫衣,审视一遍自己的腹肌……整整齐齐的六块, 纹理均匀, 肤色白皙。

他微微使力, 果然,腹肌更明显了。

……有点后悔, 早知道会发生刚才那一幕, 他就提前吸口气, 让她更惊艳一点了。

失算失算。

几秒种后,他又狠狠放下衣服下摆。

呸, 失算个鬼啊!

他为什么要惊艳她?果然是大清早起床,头脑还不清醒。

自我麻痹后,他捧了一鞠冷冰冰的水洗脸, 降降温。

走出卫生间时,路知意已经在阳台上摆好一桌了。

小姑姑做的松茸牦牛肉汤锅, 一人一碗。楼下买的青稞馒头, 一人两只。怕他吃不惯青稞,嫌馒头粗糙苦涩,她还从家里带了一小罐蜂蜜来。

陈声站在屋子里, 看见她认认真真摆早餐的样子,刚才的浮躁和恼羞成怒刹那间冰消雪融。

这情绪来的莫名其妙。

他甚至觉得阳台上那一幕,连同她背后云雾缭绕的青山、毫不起眼的小城,都足以裱框成画。

她还是一头短发,穿了件普普通通的浅蓝色棉衣,灰色运动长裤。

甚至连那高原红都与昨日一模一样。

他却忽然间觉得赏心悦目。

正发呆,阳台上的人若有所觉,回头对上他的视线,一愣,“还不过来吃饭?”

他这才回过神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暗搓搓骂了句:“妈的有毒。”

*

吃饭时,两人随意地聊了几句。

陈声问路知意:“期末考试怎么样?”

她答:“好像还行,基本上没有不会做的题。”

“也不看看是谁帮你复习的。”他哼了一声,掰了一点馒头往嘴里丢,嚼着嚼着,蹙眉,“这馒头怎么是苦的?”

路知意拧开蜂蜜罐子,用勺子舀了些,替他涂在馒头上,“青稞馒头,是比白面馒头要苦一点,但是早晨吃粗粮对胃有好处。你要是嫌苦,这样就行了。”

她做这些事情异常娴熟,陈声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薄茧一层,到底是做惯了活的人。

注意到她的食指和中指上有一点红肿,又问她:“手怎么了?”

路知意扫一眼,稀松平常地说:“哦,长冻疮了。”

“痒吗?”

“有一点。”她不太在意那个,端起热气腾腾的汤,喝了一口,“你尝尝这个,松茸牦牛肉汤锅,我小姑姑亲手做的。”

抬眼看他,黑漆漆的眼珠带了些笑意,颇有点献宝的意味。

陈声喝了一口,那汤意外的鲜美可口。

可他的注意力不在这,说了句“好喝”,又问她:“你经常长冻疮?”

“基本上每年都长吧。”路知意手指微动,想缩回去,可到底已经被看见了,没必要,“这边气温太低,又要干活,家里的水都是山上流下来的雪水,冻得要命,很难不长冻疮。”

“去了学校也长?”

“嗯,补课的时候总是骑车来回,难免冻着。”

陈声没吱声,喝着汤,心思飘远了。

他很少见到路知意这样的人。贫穷的学生其实不少,但像她这样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标记着“模范贫困生”的同龄人,他的的确确是第一次见到。

他慢慢地掰着馒头、喝着汤,最后问她:“路知意,你为什么想当飞行员?”

她一愣。

片刻后,不假思索回答说:“因为我想飞出大山。”

年幼时,只觉得小镇生活自由自在,年岁渐长,才发觉这里虽广袤无垠,但精神生活仍然贫瘠。

不想一辈子贫穷,想改变现状。

不想和小镇姑娘一样,读完小学初中就回家结婚生子,忙碌一生。

不想天真地活在大山里,一辈子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她这样说着,抬头看了看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笑了。

“我第一次看见头顶有飞机飞过去,问我爸爸那是什么鸟,长得好奇怪。”

陈声嗤笑一声。

“爸爸说那是飞机,我问他飞机是什么,他告诉我那是载人去世界各地的最快的交通工具,如果将来我想去看看冰川大海,沙漠戈壁,坐它就行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书店翻书,去找他说的冰川大海,沙漠戈壁。我看到了撒哈拉,看到了地中海,看到了尼罗河,也看到了极光下的冰岛。我从小就只看见过山,绿色的山,雪山,光秃秃的山,总之全是山。看到它们,才发觉自己眼前的世界太渺小。所以我跟我爸爸说,我想当开飞机的那个人,因为我穷,买不起机票,可如果我是开飞机的,那就可以不用花钱四处去看看了。”

陈声又笑了,“还挺鸡贼。”

路知意说:“这叫机智。”

“有什么差别吗?”

“……”

路知意肚里能撑船,不跟他计较,只问他:“那你呢,你为什么想当飞行员?”

“我啊。”陈声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把手往兜里一揣,“我爷爷和我姑姑是搞研究的——”

“空气动力学?”她当然记得他带她去的那个基地。

“嗯。所以从小耳濡目染,也就对飞行很感兴趣了。我小时候有个外号,叫十万个为什么,一天到晚缠着我爷爷,问他飞机为什么能上天,飞行器是什么,天上什么样,为什么会有飞机这种东西……总而言之,名副其实的十万个为什么。”

路知意笑出了声。

“后来爷爷被我问烦了,就跟我说,如果想要知道为什么,那就自己去尝试,去了解,别就只眼巴巴盼着一张嘴,答案就自己跑来了。”

陈声耸耸肩,“老爷子这么刺激我,我当然要做给他看了。”

“可你为什么没去做研究,反而跑来当飞行学员了?”

“因为我想让老爷子看看,他研究了一辈子,也就只会纸上谈兵,他孙子可不只有一张嘴,随便说说就行。”他眉眼微扬,不可一世地说,“老子的目标是上天。”

路知意哑然失笑。

可陈声轻飘飘抬头看她,接着说:“另外一个原因,老爷子早年长期在研究所里待着,那时候条件上不来,蓉城又潮湿,他五十来岁就不太能走动了,腿脚不利索。我当时年纪也小,一脸天真地跟他说,等我长大当个飞行员,载着他满世界飞,用不着他长途跋涉奔波。这不,狠话放得太早,后来想打退堂鼓也没脸抽身而出了。”

路知意望着他,年轻的男生坐在那,一如既往懒洋洋的,可他回顾往事时,眼里倒映着高原的苍穹与青山,唇畔夹带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又有些别样的温柔。

少了些许张狂,多了几分从容。

她看得出,那些话里真真假假,真的是对爷爷爱护,假的是不争不馒头争口气。

因为他说到飞行员时,眼里有不灭的光。

她想了想,端起剩下的那点汤,学着当初他的模样,朝他面前的汤碗清脆一碰。

“那就再干一次杯,敬我们共同的堡垒。”

眨眨眼,她笑着重复一遍当初他说过的话:“你有你的堡垒,愿意为它横刀立马,坚守终生。我也是。”

陈声惯会说些刻薄的玩笑话,此时该说点什么呢?

——“路知意,你鹦鹉学舌学得还不赖嘛。”

——“你的堡垒是大山里的土堡,我的可是有空气动力学泰山北斗镇守的,也能相提并论?”

可她这样认真地冲他笑,鹦鹉学舌也无妨了。

陈声望着她,很多念头一齐涌到嘴边,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一句:“共勉。”

他端起剩下的半碗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汤汁入了腹中,又仿佛蔓延到四肢百骸,暖洋洋的一片。

牦牛松茸炖汤锅,蜂蜜馒头配青稞。

这山这水,这景这人,都叫人觉得自在。

*

时候不早了,陈声退了房,穿过马路去对面的空地上取车。

路知意在窗外与他作别。

“路上慢点。”

“知道。”

“山路不好开,别走神。”

“嗯。”

“累了就停下来休息,不要疲劳驾驶——”

“有完没完?”陈声系好安全带,侧头瞥她一眼,“我这不是好端端把你送回来了?这会儿才来质疑我的车技,路知意,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

“……”

不能质疑男人的车技和床技。

路知意默默脑补完毕,挥了挥爪子,“到了跟我说一声。”

说到这个……

陈声忽然想起什么,把手伸出窗来,“手机给我。”

“嗯?”路知意一愣,依言递了过去。

一千块不到的杂牌手机,好在是智能机,不是老年人的直板机。

这已经超出陈声的想象了,毕竟对她要求不能太高。

陈声接过手机,拨通自己的号码,听见响铃后,挂断,这才递还给她。

路知意会意了,“你的号码?”

“嗯,存好了。”他发动汽车,最后侧头看她一眼,言简意赅宣布,“走了。”

汽车缓缓开上了马路。

陈声把车窗合上,从后视镜里看她。

路知意还站在原地没动,伸手傻乎乎朝他挥着,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却被窗户挡住,又被汽车的杂音吞没。

可他知道她在说什么——陈声,再见。

像是为了给昨晚那个未完成的举动画上一个圆满的句点,他忽然一阵冲动,又重新打开车窗,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探了出去。

懒洋洋地,在冷冰冰的空气里挥了两下。

他对自己说,真蠢。英明一世,毁在一时。

可另一个声音立马响起:这不是他的错,毕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都是她的错。

空地上,路知意挥了挥手,也不知道他看到没。

多半没有。

那个人的个性,极为干脆,多说两句注意安全他都会不耐烦,哪有耐心去关注她的后续。可路知意感谢他为她做的这一切,硬是对着绝尘而去的车挥别半天。

正准备离开,却忽然看见那车窗重新降下。

一只手探了出来,极为随意地挥了两下,肤色白皙,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仿佛一件艺术品,在这高原上难得一见。

路知意蓦地笑出了声,重新举起手,冲他用力地挥了挥。

直到黑色的轿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  .

昨天已经被锁得没脾气了……

我那么清新纯洁!为什么锁我!.

交心的阶段已经来临,苟合就在不远处。

接下来过个年,我们来几波刺激的,务必高.潮.迭.起。

陈声:能说出这个成语的你,确实很清新纯洁.

最后,圣诞节快乐~~今天也很甜有没有!

感谢爸爸们养育我茁壮成长的霸王票:

☆、第25章 第二十五颗心

第二十五章

小姑姑的生日, 路知意亲自下厨做了一顿好菜。

穷人家没有那么多的花样, 常常连生日都不过, 这还是路知意挂在心上, 路雨才过了次生日。吃一碗长寿面, 穿着侄女送的羊绒毛衣,已经够她乐得合不拢嘴。

吃过饭,她休息了一会儿, 又骑车回学校上课了。

路知意起得早, 有些困, 遂爬上床睡了个午觉。

大概是前些时日熬夜复习,睡眠严重不足, 她居然从午后一点一直睡到下午四点半, 最后还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

迷迷糊糊接起来, 听见熟悉的声音。

“我到了。”

她一愣,清醒了些, 在被窝里揉揉眼睛,“……陈声?”

声音带了些刚睡醒的朦胧暗哑。

陈声一顿,“你在睡觉?”

“嗯, 一不小心睡过了头。”她坐起来,看了眼墙上的钟, 吓一大跳, “都四点半了?”

窸窸窣窣往床下走,“饭还没做,猪还没喂, 带回来的脏衣服还没洗,完了完了……”

说到一半,猛地想起什么,“你平安到了?”

“……”

陈声:“我刚才第一句话就说了,你耳朵扇蚊子去了?”

路知意说:“冬天哪来的蚊子?”

“……”

不愧是高原少女,笑话都这么冷。

陈声扯了扯嘴角,“行了,大爷我累了,不跟你多啰嗦。”

他挂了电话,脑中却浮现出路知意忙忙碌碌做家务的样子。

手上的冻疮,年后该更严重了吧……

*

还有八天就到春节时,陈声的母亲魏云涵,照例去商场买礼物。

陈家一大家子,过年不兴送红包,老爷子定下家规:送点实用的礼物比什么都强,不需要那些个铜臭味。

往年都是丈夫与她同去,可年末了,法院事情多,年终总结一大堆,陈宇森忙得焦头烂额,便吩咐儿子:“今年你陪你妈妈去。”

陈声下意识要回绝,回头看见魏云涵一脸期待的模样,顿了顿,“……哦。”

要过节了,商场人满为患,闹哄哄的。

魏云涵先是替小辈们挑了些玩具,年纪稍大些的就送文具用品。长辈们则是蜂蜜等营养补品。最后才轮到同辈。

女眷们送什么好?

陈声拎着大包小包,跟在母亲身后下了一楼,一整层都是化妆品专柜。混杂一气的香水味在空调热气里升腾翻滚,令人反感。

魏云涵在挑面霜,陈声百无聊赖立在一旁,一身黑色立领大衣,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好似云端月,鹤立鸡群。

周遭不少女性,纷纷侧目。

他低头摆弄手机,片刻后,无意中听见一旁有人问营业员:“这是今年最新款的手霜吧?”

陈声一顿,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扫了一眼。

那妆容精致的服务员热情地对顾客说:“是的,这一款很滋润,是我们今年刚推出的最新款,防冻伤,对干皮有特别好的效果……”

后面紧跟着一大串女性才明白的描述,但陈声听进去三个字:防冻伤。

他把手机放回包里,走上前,忽然问了句:“手上长冻疮的,用了这个能好吗?”

服务员和那位年轻的女顾客都抬头看他。

那女生原本还有些不高兴被人打断,目光接触到陈声的脸,顿时一愣,那点不悦就一扫而空了,反倒还有些惊喜。

服务员点头,笑得比前一刻更甜了些,“这一款产品分三种,功效不同,这支主要防冻伤。”说着,她拿起另外一只粉色的,“这个是对已经冻伤的皮肤有镇定和止痛止痒效果的,味道也很好闻,是樱花味。上面的图案是国际知名设计师索菲亚——”

“帮我包起来。”他不耐烦听下文,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

谁要知道图案是谁设计的?

他扫了眼那上面稀奇古怪的魔法少女——丑。

想到她那高原红,陈声又问了句:“这种防冻伤的,有涂在脸上的吗?”

“您是说面霜吧?”服务员笑吟吟取来同款面霜,“这个就是,和手霜功效一样,它——”

“包起来。”

“……好的,您稍等。”

服务员看他言简意赅,一脸“你也废话少说”的表情,收了心神,不再多嘴,手脚麻利替他包装起来。

那位女顾客却侧头看陈声,笑着说了句:“我认得你,你是飞行技术学院的陈声。”

陈声看她一眼,“你是——”

“我也是中飞院的,我在空乘学院,我叫唐诗。”她笑出了两颗梨涡来,眨眨眼,“我们是一届的,上回你参加运动会,我看见你破纪录了。”

“哦。”

“对了,还有上次校庆,我没想到你居然大三就能正式飞行了!当时台上站了十个人,我一眼就认出你了,真的好厉害啊!”

“是吗。”陈声的回答完全不是疑问句,反倒有点敷衍。

这里浓郁的香水味快要扼杀掉他为数不多的嗅觉细胞了,他蹙眉看向那服务员,终于等来她包装好的礼盒。

“您好,先生,请问怎么支——”

他二话不说掏出钱夹,“现金。”

付钱,走人。

唐诗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对上服务员的视线,面上隐隐发烫。

服务员笑着问她:“您还需要这款手霜吗?”

她本来就是冲着这手霜来的,如今只觉颜面无光,说了句不用,快步离开这个专柜。只是走着走着,又没忍住回头,看见陈声走到一位中年女子身边,说了几句话,两人这才离去。

哪怕他态度冷淡,对她视若无睹,唐诗也依然觉得他光彩夺目。

就像那年运动会,满场男生,唯独他一人清爽干净站在那跑道边上,穿了件蓝白色卫衣,和周遭的人群格格不入。听闻裁判一声“各就各位”,他姿态标准地弯腰俯蹲,动作煞是好看。

他自己大概不知道,周围不少女生的视线都锁定了他。

一旁有几个男生冲他吼:“陈声,别丢我们102的人啊!”

“跑快点,就跟屁股着火似的跑!”

“拿不了名次今晚没饭吃!”

他呢?

他懒洋洋伸手挥了挥,扭头冲这边笑了下,没说什么,可那一脸难以言喻的张扬笑意又像是道尽了所有。

唐诗就站在那,她是礼仪队的,早就注意到陈声了。

可那一刻,他对着她面前的几个男生笑,她踏踏实实撞进了那一笑里,忽然间就心跳加速起来。

后来他果不其然拿了第一,遥遥领先,满场观众都在为他欢呼。

其中也有她。

唐诗记住了他的名字,后来跟人打听,知道了更多与他有关的事情,悉数叫人惊叹不已。

可陈声压根不知道,他只是不耐烦地对魏云涵说:“挑好了吗?再不走,你儿子即将嗅觉失灵了。”

魏云涵看了眼他手里多出来的礼盒,一愣,“这是……”

“哦,凌书成让我帮他买的,他在追隔壁学院的女生。”他大言不惭。

魏云涵不疑有他,只是一边往外走,一边笑,“书成都知道找女朋友了,你怎么还没动静?”

陈声皮笑肉不笑,“您再多带我来这种臭气熏天的地方逛逛,我大概会打一辈子光棍。”

“就你会瞎说。”魏云涵忍俊不禁。

而远方瘸着腿的凌书成正往厕所艰难跳跃中,忽然打起喷嚏来,还连打了三个。

他揉揉鼻子,心想哪个畜生在说他坏话。

*

除夕那天,路知意接到电话,她有快递抵达县城。

高原不如城市,快递不能够送上门,只能亲自去县城的分拨点取件。

路知意莫名其妙坐大巴去县城,快递小哥递来一只方方正正的小包裹。

她晃了晃,挺轻的,不知道是什么。

途经县城的超市,顺便买了些瓜子糖果一类的年货,回家后,她拆了包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东西。

精美的纸袋子里装着一只小小的礼盒,还扎着粉色缎带蝴蝶结。礼盒上画着魔法少女,粉粉嫩嫩,还有星光万千。

打开礼盒,一支面霜,一支手霜。

她茫然地思索好一会儿,毫无头绪,猜不出送礼物的人是谁。可她认得这牌子,在小孩家里补课的时候,她看到庄淑月的化妆品就是这个牌子。

价格不菲。

难道是小孩或者庄淑月送的?

不可能,他们并不知道她的地址。

难道是苏洋?

不会吧。苏洋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啊……

总而言之,千头万绪。可在路知意揣测的众多“嫌疑者”里,绝对不包括陈声。

第一,他与这种少女心爆炸的东西毫不沾边。

第二,他怎么可能会送她礼物?

她想了半天,没有头绪,只得作罢,把面霜和手霜小心翼翼放回礼盒,又扎上缎带,放回书桌上。

陈声这头,快递一早就显示“已签收”了,可他迟迟没接到路知意的答谢。

没接到就算了,他又不是那种邀功的人,况且她要真跑来谢谢他,到那时候,他该说点什么好?

“不用谢,我担心你的冻疮越来越严重,所以特地买了这个给你。”

——恶心不恶心?

“哦,跟我妈逛街,随手买了送着玩。”

——智障?

越想越后怕,他巴不得她永远不知道那东西是他送的。

话又说回来,他当时怎么就脑子一抽,给她买了这玩意儿呢?这不是多管闲事吗?

这么一想,他又有了新的顾虑,毕竟鞋子的前车之鉴摆在那,他严重怀疑路知意会把这面霜手霜搁置起来不用。

所以陈声思量再三,打电话给凌书成。

“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他的口吻很严肃,凌书成神色一凛,正襟危坐,“你说。”

陈声言简意赅把事情交代了。

凌书成:“……”

下一秒,重新瘫回沙发上:“所以这么屁大点事,你为什么要用商量国家大事的语气跟我说?”

陈声沉默片刻,“事关我的尊严,重要程度不亚于国家大事。”

凌书成在0.01秒内挂了电话。

可他到底没出息,屈服于陈声的淫/威之下,很快又将电话拨了回去,两人郑重其事进行了十分钟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对话。

夜里八点半,路知意正与路雨一同看春晚,忽然收到一条短信。

“法国兰蔻新春送祝福活动盛大开启,特邀您试用我品牌最新产品。产品内容为【面霜】一支,【手霜】一支。请您在收到产品后立即使用,并将反馈信息发送至邮箱。感谢您的支持与鼓励,祝您新春愉快!”

路知意反复看了好几遍,可她从来没有购买过任何该品牌的化妆品,为什么会送她试用品?

她愣愣地看着那条短信,最后想起什么,发微信给苏洋说了这件事。

苏洋:“怕不是骗子吧?”

下一句:“拍个照给我看看。”

路知意从善如流,立马把短信截图发过去。

苏洋:“我让你拍那礼盒!”

路知意:“哦哦。”

又很快回到房间拍了个照,发给苏洋。

苏洋研究了十秒钟:“卧槽,居然是真的!”

路知意:“【/发呆】”

苏洋:“妈的我怎么就遇不到这种好事情???”

路知意:“可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个人信息?”

苏洋:“你没看新闻?现在还有什么隐私可言?商家随随便便给点钱,运营商就把客户信息卖出去了,早就不是什么大事了。”

路知意愣愣地说:“这样啊。”

可这回的信息泄露,免费换来了一套护肤品啊……

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握着手机,最后蹙了蹙眉,现在我们国家的个人信息泄露,都严重到这种程度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

陈声:老子一天比一天蠢,是你容光飘了,还是我陈声提不动刀了?.

新人物出没,天雷地火由此开始。

然后,昨天圣诞节,都过节去了吗……留言骤减QAQ。今天发三百只小红包,你们愿意用热吻填补我嗷嗷待哺的空虚寂寞吗……

我争取周末加更=v=快点快点,出来亲亲我,不亲没力气加【二郎腿】。

☆、第26章 第二十六颗心

第二十六章

除夕夜, 路知意收到三份特别的祝福。

茶几上摆着路雨亲手做的泡鸡爪、腊肉和香肠, 两人一边吃东西, 一边看春晚。

路知意的手机响个不停, 群里、微信里、QQ里, 年青一代的祝福总爱通过电子信息抵达,配合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花里胡哨的表情包。

夜里十点半,赵泉泉在寝室的微信群里发了一个喜气洋洋的表情:“祝姐妹们新年快乐, 大吉大利!”

正在日本过新年的吕艺很快回复:“新年快乐啊大家^^!”

苏洋冒了出来:“Haha, 我刚刚把新年愿望想好, 十二点的时候准时许愿,祝326的女同志们考试全过。”

路知意:“难为你了, 这么大公无私地把我们也纳入新年愿望的范围内。”

赵泉泉:“可是为什么这种喜庆的时刻要说这种令人伤心的事情!”

苏洋:“行, 看你这么不乐意, 一会儿我许愿的时候改一改,改成祝福326除了赵泉泉以外的女同志们考试全过。”

赵泉泉:“NO!!!”

路知意一边看, 一边笑,脚边摆着只铜盆,里头是燃烧的木炭, 红彤彤一片。

高原地区都这样取暖。

柴火噼里啪啦发出爆裂声,屋子里明晃晃的灯, 电视机里欢声笑语, 歌舞升平。

下一秒,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写着两个字:庄姐。陈郡伟的母亲。

她一愣,直起身来接电话, “庄姐?”

庄淑月的声音隔着电话都偷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之情,“路老师,新年快乐呀!”

她有些拘谨,但也笑着说:“谢谢庄姐,我也祝您和小伟新年快乐。”

庄淑月笑哈哈,“快乐快乐,今年尤其快乐。路老师,有个好笑告诉你,今天小伟的期末成绩公布了,他的英语考了一百一十四分。”

路知意一愣。

一百一十四分?

她难得地语塞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真是很不错的分数了。”

“可不是吗?”庄淑月笑得合不拢嘴,“我盼星星盼月亮,只盼着他能及格,结果这回不但及格了,还考了这个分数,我高兴得没法说。说起来都是你的功劳,路老师,自从你来给小伟补课了,他的英语成绩就节节攀升,我真是,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一旁插了道少年的声音进来,“什么叫都是她的功劳?那我呢?卷子是我自己写的,怎么听起来像是没我什么事?”

不满里又夹杂着两分得意。

看得出,陈郡伟自己也挺高兴的。

路知意笑起来,“庄姐您别这么说,的确是小伟自己努力。”

她是在说实话,陈郡伟缺乏的从来不是英语能力,而是学习态度。自打教他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小孩的英语完全不需要补课。

只是如今这结果……

说实话,她也没想到那小孩会这么快醒悟。

庄淑月又感谢了她好几遍,最终把电话递给了陈郡伟,“喏,快来祝路老师新年快乐,感谢她对你这一整个学期的悉心辅导。”

路知意连说:“不用不用,没事的。”

陈郡伟对她的态度一直就那样,频频挑刺,桀骜不驯,她可不指望这小孩恭恭敬敬、尊师重道。

可没想到的是,下一秒,陈郡伟的声音在那边响起。

他大剌剌直呼其名:“路知意?”

然后立马被人在脑门上狠狠敲了一记,“懂不懂礼貌啊?叫路老师!”

小孩下意识痛呼一声,随即不情不愿改了口,“……路老师。”

路知意笑了,这问题学生肯“纡尊降贵”跟她说几句话,她早就该受宠若惊了,遂先开口:“小伟,新年快乐啊,祝贺你这次考试取得了这么大的进步。”

小孩停顿几秒钟,“这么正式?”

嘟囔两句,“也就比我大两岁而已,说话就跟七老八十的长辈似的——哎哎,别敲别敲!”

最后一句明显是对又要动手的庄淑月说的。

路知意想笑,又怕伤他自尊,只能无声地弯起唇角。

又过了一会儿,小孩才不情不愿地说:“新年快乐啊,路老师。”

“好。”她眉眼弯弯。

“祝你——”他似乎思索了片刻,最后敲定了祝福语,“祝你新年发大财,重新送我一盒巧克力。”

路知意终于笑出了声。

她说:“借你吉言,发大财最好。但是不管发财与否,下学期开学,我都送你巧克力。”

小孩也笑了,颇有些稚气地说:“我要和上次那盒一模一样的!”

“好。”

“那你记住,别忘了啊。”

“好的,不会忘。”

最后一句,路知意说:“把作文发给我看看。”

一百一十四分,很显然,这家伙破天荒写了作文。

最后一次补课时,她叮嘱他把作文写了,让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那时候他还不耐烦地让她赶紧回去,也因此,路知意完全没抱任何希望。

可他竟然听进去了。

陈郡伟顿了顿,最终没有拒绝,说:“好。”

彼此再道一声新年快乐,电话终止。

几乎是立刻,铃声又响了起来,路知意还没搁下手机呢,又拿起来一看。

看清屏幕上的“爸爸”二字,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站了起来,急急地将手机凑到耳边,叫了一声:“爸爸!”

一旁,路雨也陡然收回看电视的目光,定定地瞧着她。

路成民在狱中表现不错,虽然人老实,一开始被人欺负吃了不少苦头,但最终还是咬牙熬了过来。

家徒四壁,不愿开口向家中要钱给狱警送礼,他受到的待遇不算好。

人微言轻,不会拉帮结派,也没有人在冲突中给他撑腰。

凡事都靠忍。

好人有没有好报,没人知道,但他踏踏实实忍到今天,总算是狱警也好,狱友也好,都清楚了他的性子,没人为难他,也没人再欺负他。

甚至,他为自己争取来了除夕夜的五分钟通话时间。

这一次,他说得更多些。

他说:“多久回家的?小姑姑身体还好吧?你回家了要多帮她做点事情,她照顾这个家,又帮我照顾你,太辛苦了。”

“期末考试爸爸从来没担心过,你念书一向努力,也一直很争气,只要尽力就好,别的都无关紧要。”

“我在这里很好,大家都很照顾我,吃得饱穿得暖和,没什么值得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