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声又不是没这么干过,我行我素二十年,没人见过他好言好语低姿态。
他肯低头道歉已经很难得。
她到底还要他干什么?
陈声烦得要命,皱着眉头走上去,一把攥住她的背包,“坐我的车回学校。”
路知意被他拉得重心不稳,险些朝后一倒,好在最后站稳了。
忍了多时,这一刻终于爆发。
她一把拍掉陈声的手,冷冷地说:“不必了,我自己回去。”
那一下打得很重,啪的一声,干脆利落。
他的皮肤本来就白,霎时就红了一片,顿在半空。
难堪至极。
陈声扯着嗓门问她:“路知意,你到底在较什么劲?”
路知意就这么看着他,良久,笑了笑,心灰意冷地说:“就这么着吧,陈声。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谢谢你半年来同情我家贫人穷,好心帮我那么多次。但我们差距太大,就跟你说的一样,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为什么要勉强走在一起做朋友?”
陈声心里咯噔一下,说不清那阵突如其来的慌乱是为了什么。
“我都说了对不起了,你听不懂吗?那些话不过是为了警告陈郡伟!他是你学生,好的不学,偏学人早恋,还对你有想法。我他妈是为了你好,为了他好,你用不着拿我的话来气我!”
“我没说气话。”路知意静静地望着他,“一开始确实很受伤,但后来仔细一想,你说得其实很有道理。”
“我——我他妈有个屁的道理!”陈声已经怒不可遏,恨不能扒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都说了是无心之过!那些话骗骗陈郡伟就算了,你较什么真?”
她较什么真?
路知意仰头望着他。
他真好看,即使逆着光,生着气,眉宇之间也依然透着水墨画的意蕴,每一个线条、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叫人想裱框成画。
她其实根本没有跟他较真。
她只是在跟自己较真。
那些话从唐诗口中说出来时,她是如此心平气和,全然不在意,可换做是他,她就觉得天崩地裂了。
他说得没有错,她穷,黑,土,家中养牛养猪,鞋子穿旧也不舍得丢。
这些东西陪了她十八年了,她从未因此自卑过。
她活得比谁都坚强,活得比谁都努力。
可是今天,它们从陈声口中说出来,第一次具备了粉碎自尊的力量。
她,路知意,这么多年来终于明白了自卑是什么东西,这滋味比那晚赤着双腿跑出澡堂更叫人无地自容。
路知意望着他,他越光鲜好看,她越觉得骨子里都透着卑微。
是他的态度太友好,给予她太多,她才有了今日的错觉,以为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一起,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重重阶级。
事实证明,她该清醒了。
在无可救药陷入他给的蜜糖□□之前,死了这条心吧。
路知意笑了笑,眼眶蓦然一红,仰头冲陈声说:“多谢你一个学期以来的关照。”
说完这话,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
冷战就这么开始了。
起初,陈声以为路知意只是一时气急,等她消气了,一切就会重回正轨。
可路知意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跑早操时,陈声顶着两只黑眼圈站在那,翘首以盼着路姓师妹的到来。
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了,他若无其事地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烧麦和豆浆递了上去,“凌书成去步行街的老张那买的,买多了。”
老张是步行街摆摊的老伯,摊子没有名字,卖些手工做的烧麦、包子,豆浆也是自己磨的,味道原滋原味,很受欢迎。每天早上,一群学生和步行街的居民都在那排着长队等早餐。
因为要跑早操,众人都起得早,也没空去吃早饭,陈声知道她也空着肚子。
他亲自去买了一顿早餐,捧在怀里热乎着,眼巴巴盼着她来,又拿凌书成当幌子——天知道那个懒鬼这会儿还在床上睡大头觉。
“谢谢,我不饿。”路知意头也没抬,径直走进人群里。
陈声的手僵在半空,只剩下还冒着热气的烧麦与豆浆。众目睽睽之下,他吃了瘪,却又没处申诉。
更可笑的是,一整个早上,路知意没有向他投来一眼。
一眼都没有。
陈声拎着冷掉的早餐回到宿舍,恰逢凌书成起床,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欢天喜地迎上来,“呀,给我买的?老张家的吧?”
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凌书成笑成了一朵花,“这感天动地的室友情——”
话音未落,只见陈声没吭声,用脚踩开书桌旁边的垃圾桶,咚的一声把塑料袋扔了进去。
凌书成:???
“我艹你大爷啊!扔了都不给我?”
陈声一脚踹开椅子,心烦意乱地坐下来。
他对自己说,行了吧,别自讨没趣了,她的面子是面子,难道他的就是狗屎?神他妈放低姿态,他管她要干什么,爱咋咋地!
她爱跟谁做朋友,就跟谁做朋友!
然而这股气在晚操时又莫名其妙消失了。
陈声站在跑道边上,看着众人做引体向上,她在离他最远的单杠上,一言不发,动作标准。
他忍了再忍,还是没忍住,走上前去碰了碰她握住杠杆的两只手,“张太开了,收拢一点。”
声音放得很轻,温柔里带着讨好的意味。
哪知道路知意干脆利落地从单杠上跳了下来,扭头就往操场外走。
他一顿,气不打一处来,“路知意,你给我站住!”
她背对他,顿住了脚步。
陈声气冲冲走到她面前,“我纠正你动作,你往哪走?”
路知意淡淡地抬头看他一眼,“三十组我已经做满了,是你说的,做满了就结束。”
“……”陈声凶巴巴憋出一句,“给我回去!动作不标准,重新做三十组!”
操场上人渐渐少了,大家都先后做完三十组引体向上,嘻嘻哈哈散了。
苏洋站在一旁,迟疑着要不要上来插句嘴,却见路知意扭头对她说:“你先回去,我再做三十组。”
苏洋又不是傻子,一眼看出这两人闹别扭,但日子这么久了,她早就清楚这两人不打不相识,结梁子已经是早八百年前的事了,遂点头,“那行,我先去洗澡了。”
单杠处逐渐只剩下路知意和陈声两人。
她重新攀了上去,一声不吭开始重做引体向上,虽然刚做完三十组,还有些喘,额头上也冒出了细汗。
陈声站在那,看她做了五组,就开始后悔。
她做得很标准。
事实上一个学期了,她没有什么任务完成得不好。
他的无理取闹像是找茬,像是小孩子不服气,趁职务之便欺负她。
他看着她额头上细密晶莹的汗,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又搁不下面子,最后只得绷着脸说:“行了行了,下来吧,下次注意点,姿势要标准!”
路知意跳了下来。
他看着她脑门上的汗珠,指尖动了动,最后漫不经心地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送到她面前,“喏,擦擦汗。”
明明在装作若无其事,可眼里却又带着讨好的意味,尤不自知。
有风吹来,汗湿的额头有些凉。
路知意低头看着他摊在半空的手,忽地想起上学期,他也是这样站在操场上,递来一包纸巾,让她擦擦下巴上的墨渍。
她一晃神,脑子里浮现出多年前一首红极一时的歌。
那个女歌手唱着:“仿佛还是昨天,可是昨天已非常遥远。”
她盯着那包纸巾,片刻后笑了笑,“不用了。”
疏离而客气的态度,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陈声又一次僵在原地。
片刻后,他一把将那包纸巾扔在地上,骂了句操,又狠狠踩了两脚,气冲冲走了。
他发誓,除非他疯了,否则绝对不会再用热脸贴她的冷屁股!
绝,对,不,会!
然后睡了一夜极不安稳的觉,天亮了。
陈声躺在床上,顶着两只又严重不少的黑眼圈,精疲力尽地望着天花板,生无可恋地想——
再试一次吧。
最后一次了。
这次她要是再不知好歹,他一定头也不回就走,将来谁爱搭理她搭理她去!
他就给她最后一个面子!
最!后!一!个!
值得一提的是,“最后一次”这四个字,成了接下来一周反复循环在陈声脑子里的魔咒:)。
作者有话要说: .
神他妈最后一次哈哈哈哈哈。
本章又名:自己挖的坑,跪着也要跳下去.
高原集训要开始了,小可爱们,准备好你们的少女心,声哥的打脸行动会以令你们满意的糖分落下帷幕。
不甜不要钱=V=!
七号我生日,争取在这和你们甜蜜蜜相聚。
来,99只红包,没拿过的举个手,今天争取都照顾一下。
☆、第37章 第三十七颗心
第三十七章
开学第三周, 高原集训总算来了。
因开学伊始, 兵荒马乱, 师生们要筹备的也多, 所以原计划定在开学第一周的集训一拖再拖。
最后是赵书记拍板:“时间不等人, 先把日子定了。说一千道一万,不如放手去干!”
就这样,为期两周的集训正式拉开帷幕。
要去高原集训的是全体飞行技术学院的大一学生, 六人一组, 每组分配一名高年级学生做队长。整个行程有三名带队老师, 八名教练。
新兵蛋子们出发的前三天,韩宏骂骂咧咧回了寝室, 生无可恋地摊在椅子上。
“操, 赵老头要我去当带队的!”
凌书成在打游戏, 闻言一顿,“找你?你成绩年年吊车尾, 挂科家常便饭,他疯了吗找你带队?”
韩宏:“呸,凌书成你怎么说话呢?”
“用嘴, 配合声带震动,将气流从鼻孔吸入, 嘴唇控制咬字, 以此达到说话的目的——”凌书成在嘴边、喉咙处依次比划,末了扯开嘴角,“算了, 你智商低成绩差,解释了也听不懂。你知道声带在哪吗?”
韩宏:???
“我艹你大爷!”
张裕之一边大笑,一边凑过来拍了拍韩宏,“不过说真的,到底为什么偏偏找上你啊?”
韩宏顿了顿,臭着脸说:“赵老头说我上学期又挂科了,让我将功补过,拿这个抵学分。”
凌书成一脸幸灾乐祸地表达同情,“啧,要是我们学院有漂亮小师妹,这一趟你还有点盼头,清一色都是小师弟,真的没有任何期待。”
韩宏哈哈一笑,“你还别说,大一就俩小师妹,我这组还真有一个。”
一边说,一边去看陈声,“喂,你们小红在我这组。你最近不是被她搞得心烦意乱的吗?要不要我趁机帮你公报私仇?”
陈声一顿,眉头霎时扬了起来,“她在你这组?”
脑子里嗖嗖转过无数念头,他抓住了要害,唇角一弯,一周以来头一次笑得如释重负。
*
赵书记为这高原集训的事忙得天昏地暗。
学生们集体离开校园,安全是个问题。高原地势险,稍不注意还有高原反应等在前方,身心健康更是关键。
集训还没开始,办公室这头已经开了无数个会。
他焦头烂额,好不容易休息十分钟,有人敲门。
“进来。”他精疲力尽坐在椅子上,声音都哑了。
门开了,他的得意门生兼问题学生,陈声,拎了盒茶叶进来,搁他桌上。
“听说最近您老特辛苦,我从我爷爷那要了盒茶来,给您下下火。”弟子关切地凑近了些,指指他的下巴,一脸担忧,“哟,您都这把年纪了,居然硬生生把痘给熬了出来,这得是多操心啊?”
赵书记眯眼看他,面无表情。
“你闯什么祸了?”
“什么祸都没闯。”
“那你想从我这捞什么好处?”
“您有什么好处能让我捞的?”
赵书记眯眼,冷笑一声,“我还不知道你?臭小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目光落在那盒茶叶上,定了定。他知道这是好东西,他爱喝乌龙,也没跟人说过,但陈声替他打过开水泡过茶,竟然暗自记在了心上。
脸上虽然没什么好表情,但心头还是软了几分,这家伙,不枉他疼他这两年半。
陈声大言不惭,“您这从来没什么好处可讨,能讨来的向来只有苦差事。可我看您这一阵累成这样,于心不忍。这么着,我这人一向讲义气,知恩图报,这回也帮您分点忧吧。”
赵老头:“……你要帮我分什么忧?”
陈声:“高原集训,韩宏不是要帮您带个队吗?他这人,您不知道,出了名的不靠谱。为免他节外生枝给您添麻烦,我去盯着他。”
赵老头:“……”
面无表情打量陈声片刻,他低头把集训名单打开,看了眼韩宏那一组,挨个把名字念了一遍:“武成宇,李睿,于涵,路知意,张成栋,徐勉——”
抬头再看陈声,眯眼,“说吧,谁跟你结了梁子,你要去报复谁?”
陈声:“……”
气不打一处来。
“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是那种斤斤计较、有仇必报的小人?”
赵老头毫不迟疑点头,“你是。”
“……”
陈声没好气地扭头,把门一拉,走了。
五秒钟后,他又拧开门把重新进来,黑着张脸,“……路知意。”
“什么?”赵老头这回没反应过来。
陈声忍气吞声站在那,满鼻子满眼的不自在,“不是报仇,是赎罪。”
赵老头低头,重新看了看名单,“女生?”
“……”陈声不做声。
他扬起了眉毛,“哟,你对人家有意思?”
“我对她有意思?”陈声强忍住没把“放屁”二字说出来。
赵老头:“不成,这趟是去训练的,你少跟我开玩笑了。我能让你打着训练的幌子去扰乱人家姑娘的心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中飞院能招个女飞行学员有多不容易,能叫你去糟蹋了?”
陈声一动不动站在那,好半天才低声下气说:“不是追她,是还债。”
“我管你是干什么!”
他蔫了吧唧站在那,一脸不是滋味。
“也没别的念头,就是前一阵做错了事,恶语伤人,心里过不去。韩宏这人,大大咧咧不靠谱,也不会照顾人……您就让我替他去了吧,将功补过,好好看着她,也看着其他人,一定顺顺利利把人训好了带回来。”
赵老头没说话。
陈声又抬头打量一眼,看见赵老头斜眼盯着自己,眼珠子一转,说:“这队长也算是干部吧?能计入档案不?”
赵老头把名单册子朝他砸了过来,“我呸,变着法子套路我!”
下一刻,没好气地摆手,“你自己摊上的活儿,给我听好了,再苦再累也别跟我嚷嚷,必须得出色完成任务!”
陈声蓦地笑了,“我办事,您放心。”
正要走,又忽然想起什么,“您老还缺人吗?”
赵老头:“缺,不缺能答应你去祸害人吗?”
陈声扯扯嘴角,“我们这学期课少,基本都是实训,凌书成那家伙成天在寝室打游戏,要不,您把他也抓壮丁,跟我一块儿去?”
“他肯去?”
“我都肯去,他为什么不肯去?”
赵老头拍板,“成,那就你们俩一块儿去。”
陈声走了。
来时蔫了吧唧,去时欢天喜地。
赵老头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没好气地笑了。可他是真松了口气。带队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学生干部毕竟有限,没那么多人手可用,最后不得不动用了上学期挂科那几个,他心头悬着呢。
陈声肯主动找上门来,再好不过。
这小子嘴上是浮了点,但能力没得挑。更何况他去也不会耽误文化课,体能训练之余,还能弥补档案上干部经历的不足,一举两得。
*
要去高原集训,苏洋可忙活了好几天。
事实上不止苏洋,飞行技术学院的男男女女们,虽说女的就俩,都忙得不可开交。
爱美是人的天性,要顶着超强度的紫外线集训十四天,一众年轻人都忙活起来。买防晒,买隔离,买面膜,买棒球帽。虽说男生们不爱被人称作小白脸,但小白脸怎么着也比小黑脸强啊。
路知意原本就是高原来的姑娘,什么也不用准备,可苏洋拉着她去商场购物时,她迟疑片刻,点头同意。
苏洋说:“你这头发长长了,干脆去修剪一下吧,不然跟野草似的。”
路知意:“好。”
“一整个冬天都没买过新衣服,换季打折,买一套吧?”
“好。”
“虽说你是高原上长大的,但女孩子还是要重视一下皮肤问题,太黑了也不好看。”苏洋从自己买来的东西里抽出一瓶,分给她,“防晒的,你也用用。”
路知意说:“这是你买的,我不能要——”
“废话真多,让你拿着就拿着,迟来的新年礼物,行不行?”
“可我也没送你新年礼物啊。”
“谁说的?你送了香肠腊肉啊,一饱口福,这是我的回礼。”
那天回寝室时,路知意变了个模样。
原本有些毛糙的短发柔顺不少,学生气地搭在耳边,额头上有少许轻薄的刘海。苏洋把上半截的头发替她笼在脑后,挽了个小丸子,还随手买了只毛茸茸的小草莓发圈给她扎上。
接着,苏洋拉她到化妆品专柜,让人给她修了修眉,又逼着她买了只唇膏,浅浅的杏色,不算浮夸。
高腰蓝白色连帽卫衣,五折,不是什么名牌,但款式简单可爱。
路知意个子很高,腿长而直,穿上修身的小脚裤,配上那双一百块买来的“假货”阿迪慢跑鞋,很引人注目。
没人规定肤白才算美。
何况她如今也不算黑,肤色是小麦色,另有一种健康的美。
她花光了一周的补课费,站在镜子前看见这样的自己,定了定神,有些许安慰。可安慰之后,内心又空落落的。
她变肤浅了。
可内心有另一道声音对她说:有内涵不代表不重视外在,内外兼修也不算肤浅。
她患得患失,悲喜交加,瞻前顾后,怕这怕那。
所有的惶惶不安都是心动的痕迹,铁证如山,不容辩驳。
路知意站在镜子前,闭了闭眼,对自己说:“挺好的,两周时间定定心神,十四天后她路知意又是一条好汉。清心寡欲,从我做起。”
隔天早上,她和苏洋起了个大早,与众人一起在图书馆前等候。学校派了五辆大巴,接送师生们去二郎山半山腰的集训基地。
六人一组的分组名单已经在昨晚公布了,路知意和苏洋是分开的。想也知道,他们年级就这么两朵金花,要都分在一起了,别的组该有意见了。
虽说和苏洋分开了,但路知意还挺高兴的,因为她跟武成宇和李睿在一组,平常这两人就很跳脱,武成宇还是年级主席,大家都是同班同学。
有武成宇在,他很自觉地一到图书馆门口,就开始照着名单吆喝:“李睿,李睿在哪?啊,到这来,跟我站一起。还有于涵,路知意——喂,路知意,别跟苏洋啰嗦了,赶紧来这!咱们一组的到时候坐一块儿,有事好商量!”
没一会儿,一组六人都站到了一处。
武成宇、李睿跟路知意一个班,大家很熟,另外三人分别是于涵、张成栋和徐勉,来自别的班,但每天一起跑操,就算没说过话,也挺面熟。
众人安心等着老师和高年级的带队师兄到场。
没一会儿,武成宇忽然咦了一声,“那不是陈声师兄吗?”
路知意一顿,抬头看去。
只见清晨的日光下,那人单肩背着黑色书包,和身侧的两名室友一道向图书馆走来。
其中一个她再熟悉不过,毕竟上学期她还闯入地下停车场,冒着生命危险和陈声一起把瘸了腿的他救出来。
路知意很快收回目光,眉头拧了起来。
他也去?
去就去。这么多人,这么多组,她不还信有这么巧,他会是她这组的队长。
这么想着,眉头又松开了些。
师生们陆陆续续到了,那厢的人也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路知意低头摆弄手机,头也没抬,内心拼命祈祷他走远些,别过来。
直到某一刻,面前的太阳光彻底被挡住,阴影笼在了手机屏幕上,也笼在她的面上、身上。
路知意从头发丝到脚板心,每一个细胞都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身侧几人异常响亮地笑道:“师兄好!”
“哈哈哈,缘分缘分,居然又是师兄你带我们。”
“完全拉高了我们队的平均颜值!”
她僵在原地,慢慢地抬起头来,看见陈声目不斜视,直勾勾对上她的视线。
“师妹对我有意见吗?”
“……”
“看见我来,大家都在打招呼,你怎么一声不吭呢?”他唇角上扬,如沐春风般对她笑道。
路知意:“……”
文静如她,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
作者有话要说: .
明天我争取更个大肥章——《打脸也能甜咪咪》。
PS,配角里我真的神他妈喜欢赵老头和凌书成大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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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颗心
第三十八章
大巴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图书馆外, 总负责人林老师站在最前方, 挨个点名。被点到的学生答完到, 依次上车。
路知意这组, 武程宇跟于涵先上车, 自然而然坐在了一起。她跟在李睿身后上了车,便顺理成章坐到了李睿身边。
陆续坐得七七八八了,高年级的队长也上来了。
陈声下意识去看路知意, 发现她跟一男生坐在第三排左手边, 顿了顿。
然而留给他们几人的只剩下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到第三排之间的距离……
陈声不动声色走到第三排, “李睿是吧?”
被师兄点名,李睿受宠若惊, “诶, 我是!”
陈声微微一笑, “我没吃早饭,怕路上晕车, 你能跟我换个座位吗?”
他指指最后一排,“我坐那。”
李睿不疑有他,响亮地应了一声, “没问题。”
正欲起身,就被路知意一把摁住肩膀。
他疑惑地侧过头去, 看见路知意平静地站起身来, “你就坐这吧,我跟他换。我不晕车。”
陈声:“……”
眼睁睁看着路知意往最后一排去了。
李睿咧嘴笑,“师兄, 来来来,坐。”
陈声脸色难看地坐了下来。
很好,都过了一个星期了,她还这么沉得住气,看来是铁了心要跟他绝交了。
路知意坐到了最后一排的窗边,恰好挨着凌书成。
凌书成笑嘻嘻跟她打招呼,“小红啊!”
路知意一头雾水,“你叫我什么?”
“……”
凌书成十分机智地转移话题,“一直没机会感谢你,上次你见义勇为,替我报警又帮我打架,结果我腿瘸进了医院,也没来得及谢谢你的大恩大德。”
大恩大德……
路知意笑了,“不客气,举手之劳。”
目光落在他腿上,“你脚怎么样了?”
凌书城蹬了蹬腿,“嗨,没啥事了,早就已经健步如飞了!都是师妹的功劳,没齿难忘,没齿难忘啊。”
路知意被他一口一句成语逗笑了,“成语学得不错。”
凌书城:“因为我有文化,知识渊博,学富五车,腹有诗书气自华。”
说着,他把一旁的韩宏拿出来当反面教材,“你再看看这个,这个就没什么文化,一脸颓废,由内而外散发着学渣的气质。”
韩宏:“你当老子聋的啊?”
后排的三人有说有笑,前排的陈声就没这么高兴了。
他眯着眼,盯着路知意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碍眼。凭什么她对他就没有半点好脸色,对凌书成和韩宏就可以笑这么灿烂?
一旁的李睿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瞧,见他盯着路知意看,一脸了悟。
“师兄,你也觉得路知意变好看了吧?”
陈声一顿。
她一直用后脑勺对着他,根本不正眼瞧她,要不是这一刻她抬头与凌书成说话,他也看不见她的正脸。
之前都忙着气急败坏去了,此刻才安安静静多看她两眼。
好像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剪头发了?多了一层轻薄的刘海,软软地搭在额头上,笑起来时眉若远山,若隐若现。
低头时可以看见脑袋顶上那只小小的丸子,因为头发太短,碎发太多,毛毛躁躁的,透着随性的味道。
再往下看,今天穿了件没见过的卫衣,蓝白色,胸口有一只小小的桃心,跟往常的风格很不一样。
等等,嘴唇怎么红艳艳的?
她化妆了!
陈声怔怔地看着她,看她低头抿嘴笑,看她嘴唇开开合合与凌书成说话,看她侧过头去望着窗外,看她前额的刘海被风吹起来,微微晃动……
李睿在耳边叫他:“师兄。”
“……”
“师兄?”
“……”
最后只能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师兄,要发车了,司机让大家系好安全带。”
陈声蓦地回过神来,猛然回头,神色复杂地系上安全带。
李睿开了个玩笑,“怎么,师兄也被路知意迷倒了?”
陈声抓住了重点,霍地侧头看她,“也?”
下一句,“有谁被她迷倒了吗?”
李睿笑了笑,指指前座的武成宇,“主席啊。上学期就开始关照路知意了,那时候路知意的高原红还很明显,皮肤也比现在黑,但他说他欣赏的是人家的内涵。”
扭头再看一眼,李睿嘿嘿一笑,“谁知道路知意居然越来越漂亮了,看来主席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嘛。”
陈声面无表情坐在那,扯了扯嘴角,“是吗。”
人长得不够漂亮,行情倒是很好,一会儿迷倒个高中生,一会儿迷倒个年级主席。
他恨恨地回头,用力剜她一眼,即使她根本看不见。可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他却听见脑子里划过另一道声音:不够漂亮吗?不见得吧。
只是不够白而已,不爱打扮,素面朝天,穿得也土气。
可是今天她化了妆,哪怕只是涂了唇膏,扎起头发,换了套衣服,也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大巴沿着熟悉的路线,一路开往二郎山。
四川盆地一共有两个高原地带,分别是甘孜州与阿坝州,这次的集训偏偏选在了甘孜,冥冥之中像是一个巧合。
陈声原本还心烦意乱的,却在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时,慢慢松开了眉头。
那团淤塞在心头一周的火气,逐渐冰消雪融。
他记起了那一天,他执意要开车送路知意回家,她就坐在他身旁,笑得眼睛弯弯,指着正在超车的小轿车后座对他说:“你看,那里有条大狼狗在冲我吐舌头。”
想着想着,他出神地望着窗外,弯起了嘴角。
李睿坐在一旁,老是觉得有道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这,侧头一看,正对上陈声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的笑意,顿时毛骨悚然。
“师兄啊,你,你别用这么充满爱意地望着我……”
陈声:“……”
“滚。”
*
刚发车不久时,车上的年轻人还兴致勃勃地看风景,看了一个多小时后,渐觉无趣,又因起得太早,纷纷打起盹来。
李睿睡着了,抱着书包低着头,微微打起呼噜来。
陈声也有了倦意,却又下意识回头去看,这一看,可不得了。
韩宏坐在后排正中央,仰着头打瞌睡。凌书成在他旁边,手肘支在他肩膀上,托着下巴睡。而路知意呢。
路知意不知不觉靠在了凌书成的肩上,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三个人睡得很和谐,靠在一团毫无异样。
陈声睡意全无,啪嗒一声松开安全带,噌的一下站起身来。
李睿被他的动静弄醒了,睡眼朦胧地问了句:“师兄,你上哪去啊?”
陈声没吱声,径直往最后一排走去。
他站定在凌书成面前,伸手戳了戳。
凌书成迷迷糊糊睁开眼来,一见他,张口,“陈——”
只发出一个音,下一个字被一把捂在了嘴里。
陈声看了眼路知意,示意凌书成起来。
凌书成比嘴型:“那我上哪儿去?”
他头也不回指指第三排。
“……”
临走前,凌书成看着陈声小心翼翼托着路知意的脑袋,以免她醒过来,然后又小心翼翼坐下去,把她的侧脸安置在自己肩膀上。
摇摇头,他一脸同情地走了。
年级第一又怎么样?感情方面迟钝成这个样子,啧,榆木脑袋,开不了窍。
*
睡太迟,起太早,路知意睡眠严重不足,在车上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后来大巴上了坑坑洼洼的塌方路段,猛地一颠簸,她总算醒了过来。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枕在凌书成的肩上,赶忙直起身来,“不好意思,一不小心睡着——”
话说到一半,她僵住了。
眼前哪有什么凌书成?
那人云淡风轻坐在那,冲她笑得很得意,“不要紧。”
路知意朝前一看,凌书成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第三排去,想都不用想,一定是陈声指使的。她沉下脸,扭头去看窗外。
陈声却说:“睡好了?离基地还早,要不再睡会儿?”
她一言不发。
坐近了,他看着她的后脑勺,这才有机会看清那只小小的丸子,和丸子上扎着的粉红色绒毛草莓。
车在颠簸,那只草莓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陈声不得不克制住自己罪恶的手,以防自己一不小心捉住那玩意儿。
他凑过去,“路知意,你今天化妆了?”
“……”
“新衣服?挺好看的。”
“……”
“还剪刘海了,不错,比之前那个适合你。”
“……”
哪怕她一声不吭,不搭理他,他也不甚在意。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筋骨,劳其体肤。陈声觉得,这一整个星期以来,她给他的惩罚差不多就是这样。
你瞧,他的铮铮傲骨如今一根不剩,只要她不拔腿就走,还能老老实实呆在他视线范围内,他居然就觉得挺满意了。
视线渐渐落在她的腿上,他撇了撇嘴,敲了敲座椅扶手,“裤子太紧了啊,下回注意!”
最后,目光定格在那双阿迪慢跑鞋上。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沾沾自喜地说:“鞋子挺好看的。啊,这话我好像跟你说过了,是吧?但今天还是想再说一次。”
为什么呢?
因为这是他买的。
陈声看着她的小草莓,看着她的新卫衣,看着她的慢跑鞋,最后看看她搁在腿上的手。
没有冻疮的痕迹。
全好了。
她一定用了他买给她的手霜,脸上的皮肤好像也变好很多,大概面霜也是用了的。
他也有些困了,闭眼靠在座椅上,慢慢地笑起来。
然后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把脑袋朝某人的后背靠了过去。
那人背脊一僵,迅速伸手支开他的头。
他闭着眼睛硬靠上去,“干嘛啊,我都借你靠了那么久,你就不能借我靠一下?”
身后,刚刚睡醒的韩宏抬起头来,恰好听见这一句,非常爽朗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指指自己的肩膀,咧嘴一笑,“嘛呢嘛呢,占人便宜呢?来来来,靠我的,哥哥的肩膀永远为你敞开。”
陈声:“……”
他的室友,都他妈是一群智障。
一群智障!
他直起腰来,不睡了,睁着眼睛看着路知意的后脑勺。
“你准备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都这么扭曲地坐着?”
路知意终于说话了,“如果你想让我舒舒服服坐着,就去跟凌书成把位置换回来。”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
路知意不耐烦地回头盯着他,压低了声音,“陈声,话是你说的,我也听在耳里。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就离远一点,何必一直招惹我?”
何必一直招惹她?
陈声终于看到她的正脸,她瞪圆了眼睛,哪怕充满了怒气,也叫他想起山间经过的那头小牛,清澈见底的眼眸,优哉游哉地甩着尾巴。
那双眼睛用很多种情绪瞧过他。
弯的像新月的,恨铁不成钢的,喜不自胜的,同仇敌忾的。
这一刻,山间的林木从她身后一闪而过,日光透过林叶间隙,时有时无投影在她身上。
何必一直招惹她?
他怔怔地看着她,终于有了答案。
他蓦地伸手,轻而易举覆在她眼睛上,她下意识闭上了眼,让他得逞了。
温热的皮肤,浓密的睫毛,还有因为震惊而微微一动的眼珠,都在他指腹的感官之中。
下一刻,路知意猛地睁开眼,干脆利落拍掉了他的手,冷冷地盯着他,“陈声,你有病吧?”
陈声笑了,收回手来,慢条斯理地说了句:“嗯,刚刚确诊的。”
“……”
“你不问问我是什么病?”他似笑非笑睨她一眼。
路知意解开安全带,噌的一下站起身来,往第三排走,拍拍凌书成的肩,“换座位。”
陈声没拦着,也没生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凌书成睁眼就对上路知意杀气腾腾的表情,无语片刻,“……哦。”
总在睡到一半的时候被人弄醒,心烦意乱地回到最后一排,他没好气地冲陈声说:“你们俩烦不烦啊?小朋友过家家,自己玩自己的,干什么老打扰人睡觉!”
陈声却没搭理他,只盯着路知意的背影笑。
凌书成:“怎么,你已经被小红气疯了吗?都这样了还笑得出来?”
陈声慢慢地收回视线,长叹一口气,“是疯了。”
疯魔了。
为她。
作者有话要说: .
1.声哥刚刚确诊,相思病。
2.凌书成和苏洋不会配对,对象会在之后海上救援部分出现。
3.别看今天你们叫着虐声哥,回头又要哭唧唧叫我别虐他了。
4.真的是小甜饼。接下来几天,少女心炸裂,巨几把甜,你们到时候不要跟我说太腻了别甜了哼。
5.哎,明明说好要高冷的,又开始话唠。
6.厚着脸皮等大家祝我生日快乐哈哈哈=V=
7.222个红包,爱你们。
☆、第39章 第三十九颗心
第三十九章
集训基地在二郎山半山腰, 实打实的水泥跑道, 零星的几栋建筑与光秃秃的山壁为伴, 看上去一片凄凉。
一众年轻人都在呐喊:说好的山清水秀呢?
在操场上集合完毕后, 众人按照分配的房间入住宿舍。
女生里就只有苏洋和路知意两人, 理所当然住进了一间房。
房间里除了一扇窗、一张床,别的什么都没有。而那所谓的床,不过是铁架子上搭着几块木板, 苏洋抹了一把, 满手灰……
正抱怨呢, 就听见操场上传来口哨声,通知大家去领床单被套。
基地是租借的, 人家只租场地, 不出人手, 中飞院跟来的老师就那么几个,便把高年级的队长们全部使唤上了, 帮着分发东西。
地上放了几十只编织袋,里头分别是日用品、床上四件套和饮用水。
水是三升一桶的,很沉。
陈声守着一地的被子, 懒洋洋站在那摆弄手机,谁来了都不动, 只往地上随手一指, “自己拿。”
于是一个接一个的人来到他面前,都只能得到这样冷漠的待遇。
“师兄好。”
“自己拿。”
“师兄我来拿被子。”
“自己拿。”
“师兄——”
“自己拿。”
直到某一个瞬间,有人站到了他面前, 二话不说弯腰去拎被子。
他的视线从手机上离开,落在那人身上,一下子来了精神。
“拿被子?”
路知意自顾自地拎起一只袋子,转身要走。
陈声几步走了过来,拎过她手里的塑胶袋,“我帮你。”
“用不着。”
“这会儿是用不着,但你一会儿还要拎水拎日用品。”
“我多跑两趟就行。”
两人争夺着那床被子,谁也不肯退让。
路知意干脆松了手,一脸敌意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别这么烦人?”
陈声泰然自若,“这叫烦人吗?身为高年级师兄,我就想帮师妹师弟做点事,怎么了?”
众人:“……”
你刚才明明不是这样的!
结果是,路知意再冷淡,也拗不过铁了心要缠上来的陈声,他强行拎着她的水、被子和一堆日用品,一路把她送回二楼尽头的房间。
“这什么破地方?”陈声还没进过自己的房间,一来就被叫去领补给品,进了路知意的房间一看,满脸嫌弃。
路知意挡在他面前,指指地上,“东西放这就行,谢谢你了,慢走。”
陈声的视线这才从墙边挪到她面上,目光相对。
他低头看着她,“还在生气?”
“你走吧。”她避而不答。
“什么时候才能消气?”
“……”路知意看他片刻,“我说过,早就没气了,只是看明白了。”
“你看明白什么了?”
“看明白了我们不是一路人,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是吗?”
陈声不置可否,居高临下看着她那丸子上的草莓球,看它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片刻后,一个没忍住,伸手把它摘了下来。
她扎好的上半部分头发倏地落下,轻飘飘搭在耳边,松散开来。
路知意勃然大怒,伸手去抢那发圈,“陈声,你有病吧你?”
陈声将那发圈牢牢握在手心,勾唇一笑,“早跟你说了,是有病,刚确诊。想不想知道是什么病?”
路知意看他片刻,平静下来,“你转身。”
“干什么?”
她笑了笑,“我让你转身。”
终于给了他一个好脸色。
陈声半信半疑转过身去,“你搞什么——”
话音未落,屁股上猛地挨了一脚。
路知意把他一脚踹了出去,砰地一声关了门。
隔着一扇毫不隔音的木门,陈声听见她冷冰冰地说了句:“慢走不送。”
“……”
他捂住屁股,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扇紧紧关着的门,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
“路知意,你给我开门!”他使劲拍门板。
“开门!”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是不是?居然敢踹我屁股!”
“我告诉你,这世界上敢对我动手的人还没出生呢!”
“你再不开门,等我逮到你,有你好看!”
……
他一个人在门外说了半天,里面的人毫无反应。
陈声咬牙切齿一扭头,看见走廊上站着苏洋,拎着大包小包,目瞪口呆盯着他。
他眯着眼,把手从屁股上挪开,一脸警告地说:“你什么都没看见。”
苏洋:“本来没看见,但你一说,我全听见了……”
“……”
“师兄,你的屁股还好吗——”
“闭嘴!”
陈声怒气冲冲走了。
苏洋看着他,扑哧一笑,拍门,“是我,他走了,开门吧。”
路知意终于开了门。
苏洋拎着大包小包钻了进去,气喘吁吁往地上一放,抬头问她:“你俩怎么回事啊?”
路知意没吭声。
苏洋打量她片刻,“行了行了,见好就收啊。看把人气成什么样了?我说你,胆子也真够大的,平常看着不大出声,居然往人屁股上踹,哎哎,那可是陈声啊——”
拖长了的口气,仿佛她做了天大的坏事。
路知意:“陈声又如何?”
眯眼,弯腰,从那一堆东西里拿出床垫,开始往木板床上铺。
“他脾气是坏了点,人也狂了些,但对你还是没得说的。”苏洋笑了笑,“我早八百年前就在想,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捅破这层窗户纸,眼下看来,快了。”
路知意手上一顿,“苏洋,你想象力太丰富了。”
“是吗?”苏洋笑嘻嘻凑过来,“你敢说你不喜欢他?”
房间里有片刻的岑寂,谁也没说话。
“我不敢。”终于,路知意直起腰来,慢慢地转头看着她,眼里一片语焉不详的黯然,“不敢说不喜欢,也不敢喜欢。”
苏洋被她那神情弄得一怔,“他到底做什么了,把你气成这个样子?你俩前一阵不还好得跟穿连裆裤似的?”
他做什么了?
路知意坐在床垫上,有些疲倦,有些麻木。
那些话,她再也不想去回忆一遍了。一遍都不愿意。可它们就在耳边,一静下来,就能听见。
*
正式开始集训前,林老师安排了一次团建活动。
团建,顾名思义,团队建设。一般在户外进行,为了培养集体荣誉感,增强团队间的协作力。
“咱们好不容易来到高原,先别急着训练,第一天就去山顶露营吧。要求是每个队在四小时内登上二郎山的红岩顶,分别找一处空地,搭建帐篷,生火做饭,露营一晚。”
林老师笑笑,“这次活动也是请示过赵书记的,我们一致同意,团建做得最好,爬得最高的那一队,期末综评加五分,优先评奖学金,外加一个团队表彰名额。”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难的。
爬山嘛,中飞院出来的,个个都是运动健将,还会怕这个?
搭建帐篷嘛,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只要不是在这大山旮旯里集训,野营也快乐,更何况还有奖学金和表彰名额,大伙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然而,事实证明年轻人们想太多,毕竟太年轻,姜还是老的辣。
高原反应摆在那,不动不知道,一动吓一跳。那陡峭泥泞的山路放在平时,也就爬起来费劲点,可搁在高原地带,常年云雾缭绕,一脚一个泥坑,压根爬不动。
在高原前行一步,等同于平地上的四步。
人群陆陆续续爬个十来米,就不得不停下休息,掉队的大有人在。
还有人爬到缺氧,扶住路边的树就开吐,这一幕刺激了不少人,跟着吐的也不少,画风一言难尽……
就连凌书成都敲着腿,脸红脖子粗,“不行了不行了,这他妈背上还负重十公斤,要不是怕晚上没帐篷睡觉,我真想把背上这堆玩意儿扔下山!”
所有人里,只有路知意没高反。她爬起来很轻松,扭头看了眼凌书成,再看看和凌书成也差不了多少的陈声,顿了顿。
原本一个队的帐篷和生活用品,该大家分担着背,但凌书成和陈声逞能,把她的东西都给拿了过去。
她等了几步,从凌书成背上解下了那只帆布包,二话不说背自己身上了。
凌书成:“哎哎,那可是十来公斤啊!”
“没事。”
路知意背好了包,继续健步如飞。
陈声脸一黑,“那我呢?”
她头也不回,压根不搭理他。
凌书成一脸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兄弟,生平第一次我在女生面前比你有面子,要不是你我二人的兄弟情感天动地,这同情的表情我都快装不下去了。”
路很陡,每一步都是泥泞,越往崖顶走,植被越稀疏,到后来连棵树都没有了。好多时候全靠拉扯住路边的灌木、藤蔓,才能继续往上攀登。
队伍陆陆续续停下了,随便找了处空地就安营扎寨,但路知意还在往上爬。
她不停,同队的男生们也不愿意认输,颇有一种谁先开口谁就输了的意味,只能脸红脖子粗,喘着大气跟上她。
他们都知道她的家境,也都明白那五分和那个表彰名额对她来说有什么分量。
可路知意还是不好意思这样为难大家,半路上回头,“要不,我们也随便找个地方扎帐篷了吧。”
武成宇:“那怎么行?后面还有俩队跟着呢,咱们要做第一!”
凌书成看一眼陈声,笑了,“是,咱们要做第一。毕竟这队里可有俩年级第一呢!”
武成宇立马补充:“还有我这年级主席!”
大伙就这么决定了,不到断气,决不放弃。
再往上,靠近崖顶没路了,脚下湿滑,坡度几乎呈七八十度。有时候走三步滑两步,鞋子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到了一处陡坡,路知意挑有坑的地方,踩稳了,回头一一去拉身后的人。
这种时候,没人顾得上拘小节,李睿拉住她的手,上来了。
然后是武成宇。
接着是于涵。
再接着是张成栋、徐勉。
凌书成也抓住她的手,爬了上去。
轮到陈声了。
他看着那只纤细的手,薄茧仍在,粗糙依旧。
可她就是用那只手稳稳地拉住众人,背上负重十公斤,也岿然不动立在那。
陈声有些动容,朝她伸出手去,正欲拉住往上爬,那只手却忽地收了回去。???
下一秒,他听见路知意对凌书成说:“你拉他一把。”
“……”
凌书成很知道好歹,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没力气了,歇会儿。我哪还拉得动他?”
众人纷纷坐在地上喘气。
陈声还站在那陡坡之下,就这么望着路知意,手还停在半空。
她看他两眼,淡淡地说:“那你等会儿,等他们歇好了,随便谁拉你一把。”
陈声:“……”
火大。
怒从中起。
恨不能从这跳下去,让她后悔个大半辈子。
他咬牙切齿问:“路知意,我怎么了你,你非得当众这么对我?拉我一把会死吗?”
路知意看他两眼,“我家养猪。”
“?”
“而且我这人,又黑又穷,又土又丑,怕握个手都玷污了你。”她说得云淡风轻。
陈声简直要呕血了。
说他锱铢必较,说他斤斤计较,他哪比得上她?
他真的自愧不如!
抵达崖顶时,男生们谁也顾不得形象了,连同陈声这种爱干净的人也一样,呈大字形瘫倒在地。
云雾仿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环绕着他们,在空气里滞留不去。
这是一个阴天,没有阳光。
一望无际的苍穹近在眼前,厚重的云层覆住深蓝色的天空,混杂在一处的色彩变成了很浅很淡的蓝。
一切都变得很慢,很安静。
这一处是崖顶,周遭的至高点,一小片空地上有青青的草,泥泞的土,不远处有牦牛荡着尾巴牟牟叫。
已近中午十二点,众人爬了整整四个小时,把所有人甩在后面,不知道谁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可饿虽饿,没人有力气生火做饭。
路知意站在红岩顶,望着远处的云雾,“今天天阴,看不见贡嘎雪山。”
武成宇:“看什么贡嘎雪山啊,我现在眼前只有金星,饿得头晕眼花,半点力气都没了。”
路知意笑了,“先歇会儿,歇会儿再搭帐篷。”
她从背上取下背包,扔在地上,又去李睿的背包里翻找食物。大家分工不同,有的背食材,有的背水,有的背帐篷。
午饭是自热米饭,这主意是凌书成出的,昨晚偷偷摸摸溜到基地外面的小卖部买的。
不得不说,非常实用。
在这种累得人仰马翻的状况下,谁还有功夫去做饭?
下午的时间就用来搭帐篷,一个可容十人的超级大帐篷,在陈声的指导,壮汉武成宇的动手下,众人七手八脚帮忙,用了一个小时才搭起来。
帐篷一搭好,没人吱声,但都不约而同钻了进去,铺上毯子,合上拉链就开睡。
八个人,一女七男,痛痛快快躺在厚厚的摊子上,盖上被子就闭眼。
武成宇最夸张,闭眼不到三秒,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已经响彻帐篷,众人都忍俊不禁。
原本李睿躺在路知意身边的,陈声最后一个走进来,看了眼,跨过好几具“尸体”,推了推李睿,“往那边躺躺。”
李睿迷迷糊糊往旁挪了挪,陈声就这么钻到了两人之间,自觉地躺了下来。
被子有三床,武成宇、凌书成和于涵一床,张成栋、徐勉和李睿一床。李睿本来还给陈声留了那么半截被子,示意他钻进去,把剩下那床留给路知意。
再不拘小节,人家毕竟是个女生嘛。
可陈声顿了顿,无视李睿留下的那点被子,十分自觉地钻进了路知意的被窝。
路知意浑身一僵,一把攥过被子,把他踢了出去。
帐篷很大,可容十人,如今八人,绰绰有余。
她如临大敌地抱着被子躺在那,察觉到背后有人慢慢地凑拢了。
他的声音像是什么奇怪的东西,顺着耳根子钻了进来,热乎乎的,细微却又不容忽视。
“路知意,你要冷死我吗?”
她默不作声背对他,抱着被子不说话。
陈声干脆就这么躺在那了,“成,你不给我被子,那就冻死我好了。”
他也不去拉李睿那的被子,就这么直挺挺睡在那里。
山间温度极低,这会儿是午后,尚有七八度,等到天黑后,不知道会到零下多少度。
帐篷虽然是保温的,但毕竟只是帐篷,没有被子,睡在这铁定会生病。
路知意几乎僵持了好几分钟,最终妥协了,松开手,把被子朝他那用力扔了一角。
她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两声,迅速钻了进来。
“离我远点。”她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 .
出门过生日,乐极生悲吹了冷风,这会儿头痛欲裂。
本来想把下面的大剧情全部写完,让你们又哭又笑最后高呼爱我的,结果实在没能坚持下来=_=
大家再等一天,等我喝点药睡一觉,明天起来认真写完。
很感谢大家的祝福,希望明年今日你们还在这里,我写,你看,哪怕只是笑一笑或者皱个眉头,我也心满意足。
大家晚安的晚安,早安的早安。
这章199个小红包,下章预告:他耀武扬威二十年,一朝落败,甘愿臣服。
☆、第40章 第四十颗心
第四十章
莫名其妙睡进同一个帐篷, 然后盖上同一床棉被, 哪怕帐篷里还有另外六人, 路知意也老大不自在。
她背对陈声, 睡在最里面, 听见六人均匀的呼吸声,混杂着男生们打呼的动静,怎么也睡不着。
偏偏陈声在她背后戳了戳, 小声问:“睡了?”
她闭着眼睛没搭理他。
陈声蹬鼻子上脸, 开始在她背后画圈圈。
“真睡着了?”
“假的吧。”
“装的还挺像。”
“快醒来, 我有话跟你说。”
“你有完没完?”路知意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攥住他的手, 巴不得把那根作乱的手指头掰断。可转身的那一刻, 她就知道她中计了。
陈声与她面对面侧卧着, 黑漆漆的眼珠仿佛淬了光,一眨不眨盯着她。
他的手还在她那, 被她握着的地方滚烫灼人,路知意一顿,慌忙松了手。
近在咫尺的距离。
她听见他低低地叹了口气, 说:“路知意,到底要我怎么样, 你才肯原谅我?”
从前没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无可奈何至极,仿佛低到尘埃里。
他安静地望着她,眼里有她茫然无措的倒影。
路知意呼吸一滞。
片刻后, 她听见自己淡淡地说了句:“那你从这山顶上跳下去好了。”
*
精疲力尽了一上午,众人起床时,已是日暮。
武成宇这才想起还没插旗子,赶紧从背包里找出那面队旗,又从地上捡了根木棍,把旗子绑了上去,插在空地至高点,让它迎风飘扬。
队旗是出发前临时设计的,林老师给每个队都发了一面小彩旗,陈声挑了面大红色的,队里八人,一人一笔画点什么,队旗就这么诞生了。
实际上花里胡哨,乱七八糟,根本看不出旗子上画的是什么。
不过那也不要紧,路知意说,寓意到了就好。
晚饭就要自己生火了,这是团建作业。
陈声背的铁盆和木炭派上了用场,于涵背的铁架子一架起来,木炭在下,锅在上。
徐勉扇风,凌书成点火,张成栋准备食材,路知意亲自上阵做饭,陈声……
陈声负责拿出手机拍照。
作业要求,做好饭了,录像为证。
他拿着手机四处走,风景拍一拍,帐篷拍一拍,众人生火做晚饭更要拍一拍。趁路知意不注意,他给了她很多镜头。
不仅尽职尽责摄像,陈声还担当起解说来,指指那一口简陋粗暴的锅,和被张成栋切得土豆不像土豆、火腿不像火腿的食材。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他如是嘲讽。
这一顿说是饭,不尽然,毕竟本队从队长开始,个个都是懒汉,没人愿意生火煮饭,最后决定烤肉吃。
食材有新鲜鸡肉,香肠,腊肉,土豆,火腿肠,和切成块状的五花肉。
调料就只有盐和食用油。
没人对这顿饭有任何期待,不过是为了填饱肚子罢了。
本队唯一的贤妻良母型选手,路知意同学,理所当然扛起了做饭的大旗。
她动作娴熟地倒油入锅,又用长长的筷子将食材放进去,油锅滋滋作响,不时有油星子溅出来,烤肉的香气也很快钻入鼻子里。
鸡肉变成了金黄色。
香肠微焦,害羞地卷了起来。
土豆块上开始冒出无数小汗珠,滋溜作响。
最后,一顿原本毫无期待的晚饭,变成了众人围坐在炭火旁,顶着寒意大快朵颐。
没有平日里烤肉店的调料,没有餐厅里雅致高端的装潢,甚至没有像模像样的碗筷,只有人手一只木筷,笨拙地叉起一块肉来,顾不得吹凉就送入口中。
那外焦里嫩的滋味,那炭火烤出的香气,就这样融化在舌尖,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哈气声——因为太烫了。
黄昏来临,气温下降。
厚重的云层也挡不住夕阳的余晖,天边有橙红色的云雾在流动,满眼亮堂,满眼辉煌。
陈声把能量饮料分发给大家,第一个举瓶,“敬大家,都是一个帐篷里睡过的了。”
凌书成哈哈大笑,“敬路知意,这顿饭是我二十年来吃得最满足的一次。”
武成宇:“那我敬我自己好了,拖着这壮硕的身躯爬到将近四千米高的地方,我爸妈知道一定会感动得老泪纵横!”
于涵说:“我敬两位师兄,一路上都很照顾我们,特别感人。”
李睿说:“我敬学校,把老子折腾到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哈,没想到吧,老子还能自得其乐。”
徐勉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敬大自然好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美景,实在很震撼。”
张成栋:“我敬我爸妈,含辛茹苦养我这么多年,盼着我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飞行员。希望有朝一日坐在驾驶舱,有机会带他们来这看看。”
越说越感性了。
轮到路知意,她笑了笑,说:“我感谢高原,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珍惜它给我的一切。”
说着,她揉揉自己的面颊,“包括这高原红。”
众人哈哈大笑,凌书成居然拿起饮料瓶子当麦克风,“大家好,我是歌神凌学友,下面我有一首歌要献给路知意同学。”
他拍拍屁股爬起来,一脸做作地开唱:“高原红——美丽的高原红——”
一群人笑得七倒八歪,路知意也跟着笑起来。
夕阳无限好,哪怕近黄昏。
夜幕降临,火光烈烈,油滋滋的气泡,被山间气温冰冻的红茶,还有围坐在火堆前的那些年轻面庞,大抵会是这群少年事隔经年后,关于青春最深刻的印象。
最后灭了火,收拾好现场,众人搓着手回了帐篷。
云层太厚重,看不见星星。
因为山顶没有信号,手机也无法上网查天气预报,最后是路知意定了个闹钟,说夜里两点起来看看,如果有星星,就叫醒众人一起围观。
凌书成掏出一副扑克牌,嚷嚷着要打斗地主。
众人采用轮换制,四人斗,输了的两个蹲在一边,让剩下的上,直到一轮结束,新的输家来替他们继续蹲着。
值得一提的是,提出这规矩的凌书成本人,基本上蹲了一晚上,频频和他同在一家的陈声,万分艰难地控制住了自己,才没在众人面前暴打他一顿。
山间一片漆黑,只有帐篷里有手机的亮光。
大抵是人在高原,始终不如在平原上有精神,没打多久,个个都打着呵欠躺下了。
李睿笑嘿嘿地说:“老子长这么大,头一回跟大姑娘睡在一起。”
凌书成不紧不慢看了陈声一眼,“睡在一起你也不敢干嘛,咱们护花使者陈大队长在这,谁敢乱来?”
武成宇立马接嘴,“还有我在,谁敢动路知意一根汗毛,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然而这话说完不到两分钟,他就睡着了,响亮地打起呼来。
又是一片热闹的哄笑声。
先前的拘谨也渐渐没了,路知意躺在嘴里侧,哪怕睡在她旁边的就是陈声,她也没那么介怀了。
她只是默不作声听着他的呼吸声,心头有些酸楚。
有太多这样的时刻了,因为年轻,因为肆意,因为他笑得那样开怀,以至于她一不小心就忘记了两人之间的隔阂与差距。
她忘了自己是大山里的孩子,也忘了她这散不去的高原红,颇有代表性的深色皮肤。
她忘了他站在阿尔卑斯山上发来的照片,忘了他那历史辉煌的家境,也忘了他曾自大狂妄、目空无人,包括她,他也一样看不起。
她忘了两人之间所有的不对等,竟然开始飞蛾扑火,不自觉地向他靠拢。直到他一语道破真相,拆穿了她自以为是的那些相似。
他们的确是有相似之处,可在那为数不多的相似之外,是天壤之别,是巨大的跨越不过的鸿沟。
路知意安静地侧卧在那,眼前是漆黑一片,身后是他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帐篷里明明睡着八个人,有人打呼,有人翻身,有人呼吸声沉沉,可她偏能辨别出他的声音。
陈声。
陈声。
于她而言,他是真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掷地有声。
可越这样,越心酸。
非她计较,实在是两人之间差距悬殊,无法再靠近一步。
*
半夜的时候,路知意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从枕下摸出来,一看,凌晨两点。揉揉眼,她坐起身来,套上羽绒服,准备去帐篷外面看看星星出来没。
借着手机的微弱光线,她弓着腰站起来,却忽然发现……
陈声不见了。
手机的光线从里到外照了一遍,她在心里默数,加上她自己在内,确实只有七个人,陈声不在帐篷里。
外面至少是零下几度,他一个人出去干什么?
什么时候出去的?
路知意心头一顿,跨过还在熟睡的几个人,轻轻拉开了帐篷,走了出去。
一阵冷风迎面扑来,哪怕穿着羽绒服,也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用手机在附近照了一圈,除了几头牦牛的影子,和在风里瑟瑟发抖的低矮灌木,别无他物。
山顶景色优美,但并未被开发,整个甘孜州相对来说都很落后,比起阿坝州来说,旅游业严重滞后。也因此,二郎山开发得并不算好,高处的山顶是没有建筑,也没有厕所的。
这大半天来,众人都是随地大小便,当然,面子要紧,尽量能走多远是多远,专挑灌木多的地方解决问题。
路知意回忆片刻,记起来了。
陈声并没有解决过生理问题,好像是面子上过不去。
她朝空地另一头走了一段距离,试探着叫他:“陈声?”
无人回应。
黑魆魆的山顶,一点光线也没有,回应她的只有牦牛低沉的叫声。
路知意有些心慌,又大叫了几声他的名字,直到猛一回头,看见半空中划过一道惨白的光,漫无目的晃了晃。
她踏着泥泞朝那个方向跑过去,一脚深一脚浅也顾不得,站定了,往陡坡下一看,只见十来米远的下方,有人拿着手机,打着灯光,朝她挥动。
“陈声?”她也打着手机灯光朝那照去。
两束光汇合在一起时,她看见陈声坐在那陡坡下方,背后是一颗低矮粗壮的树。再往下,陡峭的山壁直通万丈深渊。
这一处与他们上山的那条路刚好位于山的两侧,他们走的当然是比较缓的坡,而此处是陡坡。
稍有不慎,一旦滑下去就完蛋。
路知意心跳一滞,脚有些发软,“你在那干什么?”
那人倚在树上,朝她笑笑,“跳崖啊。不是你说的吗,只要我从山顶跳下去,你就原谅我。”
“我问你在那干什么!”路知意的声音尖锐得有些不正常,几乎是扯着嗓子冲他吼。
陈声也听出她的怒气,顿了顿,苦笑着说:“上厕所。”
“你跑到悬崖边上上厕所?你脑子短路吗?”路知意攥紧了手,浑身都在发抖,“上来!”
出人意料的是,陈声没动。
他靠在那树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最后说了句:“你先回帐篷,把凌书成和武成宇叫来。”
路知意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她猛地将手里的灯光朝脚下照去,果不其然,这一处的泥泞有一道长长的划痕,显然是有人踩在上面打滑了,一不留神滚了下去。
“你受伤了?”她朝着坡下急迫地问了一句。
陈声没答话。
她已然了悟。
哪怕目空一切,但陈声并不是精神病,就算因为面皮薄,想找一处远一点的地方上厕所,也不可能往陡坡下面跑。
他是踩入了湿滑的坭坑里,猛地跌了下去。
路知意呼吸一滞,再看他背后那棵树。
那棵在崖顶少见的树,被飞鸟带到此处,生根发芽,汲取这山巅少得可怜的养分,终于长成今日的低矮树木。
如果没有它,陈声会怎么样?
他会滚落山崖,葬生于二郎山。
这样的念头叫她手脚发凉。
路知意只迟疑了片刻,山间温度奇低无比,她只在这站了一会儿,已然冻得浑身发冷,陈声不能再等了。
凌书成又怎么样,武成宇又怎么样,白天爬山时他们都看见了,除了她,没人能在这山上和在学校时一样行动。
她蹲下身,把手机磕在泥地上,也顾不得脏了它,只让它保持竖立的状态,照着她要下坡的路。
陈声仿佛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厉声命令:“路知意,我让你回去找凌书成和武成宇来!”
她不吭声,只在这昏暗的光线里,一下一下在湿滑的陡坡上找落脚处,踩稳了,才开始探下一步路。
那些年帮家里赶牦牛时,她爬惯了山路。
她是大山里的孩子,知道如何与这恶劣的环境相处,你要顺着它的脾气来,不能反其道而行之。
自然是值得敬畏的。
可为什么值得敬畏?
因为哪怕是这山里的人,也有不少葬生其中。
高原地区有一种水果,当地人叫它仙桃,其实就是野生仙人掌的果实。这种野生仙人掌多长在悬崖绝壁、地势险恶之处。它的果实和它一样遍布尖刺,可剥开绿皮之后,却是柔软无比的内瓤,尝一口,水汪汪,甜滋滋。
曾有一阵,这种水果红极一时,不少人以采摘它为生,可悬崖绝壁处,因此丧生的也不少。
后来,政府禁止当地人采摘这种仙桃,其一是太危险,其二是过度采摘导致这种植物一度数量锐减。
路知意儿时的玩伴就曾因此失去父亲。
她深知大山虽然温和沉稳,但并不意味着没有危险。
她在试探着,走两步滑一步地朝着陈声靠近。陈声咆哮着要她回去,可她充耳不闻。
他的视线落在她偶尔滑上几寸的脚上,那双鞋,那双他绞尽脑汁低价卖给她的慢跑鞋,早已泥泞不堪,看不出本来面目。他看着它打滑,看着它松动,看着它起起落落,有那么片刻,觉得心头有火在烧。
终于,路知意站稳在他面前,低声问了句:“哪儿受伤了?”
他紧紧攥着手机,看着她松散在耳畔的头发,看着她在微光中若隐若现的两抹红,那把火越烧越旺。
“不是叫你不要下来吗?你听不懂人话?”
“脚扭了?”她蹲下身来,试图找到他受伤的地方。
“路知意!”他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你知不知道下面是什么地方?”
“能走动吗?”她指指他明显布满泥泞的那条腿。
陈声的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有满腔怒火,又或许那不是怒,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他只知道他的胸腔被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充斥着,整个人都要炸裂开来。
“不是要离我越远越好吗?何必管我死活?”
“你死了,上面那几个回去都交不了差。我也一样。我还想拿团建第一,想加分,想拿奖学金。”
“只是这样吗?”他笑了一声,“只是这样,值得你冒着掉下去的危险下来救我?”
路知意顿了顿,“不然呢?你还想要什么原因?”
她望着那看不见底的山谷,把他的胳膊拉过来,架在自己肩膀上,“靠在我身上,我撑着你上去。”
离开这里要紧。
他的手搭在她肩上那一瞬,手背擦过她脖子后方,冷得象冰。
她下意识抬头一看,看见陈声冻得发紫的嘴唇。
陈声终于没有再和她争辩,只说:“左脚扭了,试过几次,没爬上去。”
“掉下来多久了?”
“没多久,十分钟不到。”
“为什么不叫人?”
“叫过了,都睡得像猪一样,没人理我。”
“谁让你跑这么远上厕所?”
“我不想明天早上你们起来,看见不远处有我排泄物。”
她竟有些想笑,可嘴唇刚扬起来,眼眶就热了。
因为他说:“冻得要死不活等在这,我还在想,我还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大事没有做,要是真死了,多不甘心。”
他侧头看着她,平静地说出下一句:“尤其是,我还有话没有告诉你,路知意。”
作者有话要说: .
1.我为什么总是写不完我的下章预告!!!
2.也就这几章的事了,狗改不了吃屎,声哥改这脾气也不容易啊。
3.遥想当年,我也从红岩顶滑下去,差点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4.在这里举起话筒感谢我本科好友的救命之恩。
5.以及,实在不想提,当年的我就是不好意思在帐篷边上小便所以跑太远差点坠崖。
6.对不起我又没控制住寄几话痨了。
7.这章也99只红包。
8.我继续喝了药去躺着了,所以提前更新,老了老了,弱不禁风说的就是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