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091 断交
黄氏扬手, 轻轻按住她的小肚子揉了揉,心里五味杂陈。
老唐氏恐怕早察觉巧姐儿身子虚弱了,所以隔三岔五的杀鸡炖鸭, 她暗地劝巧姐儿少吃点, 无疑害了巧姐儿。
“娘, 肚肚不疼。”云巧挺起肚子, 重重捶了两下,以示肚子没事。
小时候她在山里吃了野果后闹肚子, 夜里睡不着, 黄氏抱着她,整夜给她揉肚子, 有次出门晚了, 被曹氏骂得狗血淋头,想起那些,云巧抱住黄氏,嗓音软绵绵的,“娘,奶骂你,我骂她。”
黄氏眼睛一酸, 蒙上了一层水雾, “娘的巧姐儿真的是大姑娘了。”
云巧咧嘴,“唐钝教我的, 有人骂我我就骂她, 骂不赢就跟四祖爷告状。”
黄氏眨去眼中水雾, 笑了笑, “唐钝还教你这些?”
她以为唐钝买她是心血来潮, 心底并无什么情意, 因此压根没想过让巧姐儿长久跟着他。
“对啊,这次去县里他教我的。”提起唐钝,云巧滔滔不绝,“唐钝读书可厉害了,几个月得的钱比我和翔哥儿捡几年菌子挣的都多,县学规矩严,他天天待在县学,钱都没地花呢。”
她在县里玩了两天,每顿都下馆子吃的饭,她担心银钱不够,唐钝让她敞开肚子吃。
“娘,让翔哥儿读书。”
黄氏笑容浸出几分苦涩,“等两年再说吧。”
这时,外边的说话声大了,有人喊云巧,“云巧,要回去了吗?和你韩家婶子一起。”
黄氏停下动作,翻起衣服找了找破口子的地儿,“这衣服晚上就补好,到时让翔哥儿给你送过去。”
“好。”
云巧出去时,小曹氏正拉着韩婆子的手,一脸不舍,云巧拿起腋窝下的伞,自顾往外走。
小曹氏余光瞥到她,朝韩婆子无奈笑道,“她性子就这样。”
“我知道的。”
村里人不乏有想讨好唐钝故意而故意接近云巧的,云巧没搭理过谁,便是村长孙媳妇跟云巧套近乎,云巧都没给面子。
索性有唐家祖宗撑腰,村长孙媳妇再不痛快也只能憋着。
两家的亲事定在腊月底,路上,韩家婆子让云巧那天来家里吃酒席。
云巧点了点头,路过半山腰,碰到从山里下来的夏雷,他肩膀扛着扁担,扁担两端挂着野鸡,共五只。
他毫不犹豫给了云巧两只。
韩婆子眼红,当下没说什么,转过山腰才和云巧说,“夏雷给了两只鸡,是不是我们两家一家一只啊。”
她和夏雷不熟,夏雷住在顾家时,两人偶尔碰到也没打过招呼。
但她笃定云巧不懂。
云巧将两只鸡绑在雨伞上挂在肩头,走路一甩一甩的,闻言,觑视韩婆子一眼,想了想,道,“夏雷没说呀。”
“有些话不说你也要懂。”韩婆子弯眉,“这是为人处事的道理。”
云巧顿足,“什么道理?”
“与人为善的道理。”
云巧歪头思考片刻,“我不懂。”
“”韩婆子笑容微僵,转瞬笑得愈发和蔼,“婶子不是教你了吗?东西是夏雷给的,我们都有份才是,你给我一只鸡便是与人为善。”
“唐钝没教过啊。”
“”
想不到这傻子竟不好糊弄,韩婆子再欲说点什么,只看云巧取了伞端的鸡紧紧抱在怀里,
韩婆子:“”
见婆婆碰壁,韩婆子大儿媳妇吴氏主动往云巧身旁靠了靠,“婶子和你开玩笑的,你莫当真,我看夏雷不爱说话,跟你倒是处得来,你们私下常往来吗?”
夏雷是个老鳏夫,云巧又是个傻子。
两人指不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韩婆子是过来人,太明白儿媳妇话里的意思了,挑挑眉,试探云巧,“夏雷是不是拉着你钻树林了?”
夏雷的屋子是新起的,之前住在顾家,必不敢太招摇,树林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修路那会,哪片树林没被人钻过呀。
她问得直白,吴氏脸红如血,她离云巧近,云巧看她脸红,立刻转身瞪韩婆子,一字一字训道,“不害臊!”
韩婆子:“”
这傻子还懂这些?
韩婆子收起逗弄的心思,“婶子怕你吃亏,多问了两句而已。”
云巧藏不住话,回家跟老唐氏一说,老唐氏怕不会给自己好脸,韩婆子假意扇了扇自己嘴巴。
云巧撇着嘴角,嫌弃得很。
之后两人没说过话,韩婆子怕她记着这事,到村口时,“云巧,过不久你大堂姐就是婶子儿媳妇了,咱们两家是亲戚,凡事要互相照应,千万不能让外人看了我们笑话。”
这话云巧是不懂的,没点头也没摇头,重新将鸡挂在伞端,扛在肩后,一甩一甩的走了。
韩婆子气得跺脚,“瞧这德行,难怪人牙子瞧不上”
吴氏扯她衣服,示意她小点声。
传到村里人耳朵里,跑到唐家煽风点火就不好了。
云巧扛着鸡,惹来不少人注目,问她谁送的。
云巧喜滋滋的说夏雷。
夏雷断了胳膊,又是鳏夫,自古寡妇鳏夫门前是非多,村里没几个媳妇往那边去,不禁问云巧,“他为什么送你鸡呀?”
夏雷时不时会给顾家送东西,那是顾家收留他住了几个月,和云巧有什么关系?
“他人好呀。”云巧回答。
村里人不信。
他要是好人,就不会伙同其他汉子去沈家闹了,因为换地,曹氏没少跟人数落夏雷的不是,云巧和这种人交好,不是存心给曹氏添堵吗?
想想云巧在沈家过的日子,没人觉得她做得不对。
比起她和夏雷的交情,人们更在意她的肚子。
要知道,半个时辰前,老唐氏挨家挨户敲门买鸡,全村的鸡,半数都被老唐氏买了。
不止鸡,鸡蛋也买了半箩筐。
她们就纳了闷了,这么多鸡和鸡蛋,坐月子也吃不完,难不成云巧怀上了?
众人瞄着她肚子,“云巧,你找四祖爷给你把脉了?”
她和老唐氏去四祖爷家好多人瞧见了,云巧经常给四祖爷送草药,人们没多想,直到老唐氏大肆买鸡,人们回味过来不对劲。
“对啊。”
“四祖爷说什么了?”
“每顿要吃饱。”
“”
这是什么话?难不成云巧在唐家没有吃饱过?
怎么可能?
老唐氏养的鸡鸭估计都投了四五次胎了,怀疑云巧没听明白,人们直接指着她肚子,“你是不是有身孕了?”
墩哥儿好几个月不在家,她这会儿怀上,铁定是别人的。
云巧低头看自己肚子,“没有啊。”
难不成老唐氏担心云巧太瘦弱怀不上孩子,想方设法给她补身子?
然而就云巧这气色,不像弱的。
老唐氏坐在箩筐边摇鸡蛋看有没有坏的,见云巧扛着两只鸡进门,只当是沈云翔抓到的,和云巧说,“这鸡送的是时候,晚上给你炖鸡汤喝。”
炖鸡汤时,她切了两片人参丢锅里,知云巧嫌炖的鸡肉味淡,汤炖得差不多了,捞出鸡肉,重新跑了趟油锅。
半只鸡,云巧吃得满嘴流油,汤里的人参苦味都没计较。
每天半只鸡,老唐氏不会花样,除了炖汤就是烧萝卜。
院里天天飘着肉香,馋得邻里苦不堪言,赶在挖红薯前,村里汉子织网去河下游捕了一次鱼。
四祖爷给云巧送了两只鲫鱼,村长家给云巧拿了两只草鱼。
礼尚往来,老唐氏捡了些鸡蛋让云巧给两家送去,云巧回来的路上,碰到韩婆子和吴氏,韩婆子挎个篮子,篮子里躺着四五条巴掌大的鱼,吴氏挑着两个空桶。
看到她,两人满脸堆笑。
吴氏说,“我们正要去你家借石磨呢”
婆婆害怕云巧忘性大,没有和老唐氏提吃酒席的日子,今个儿特意去知会一声的。
吴氏又道,“你奶买鸡的那天我们没在家,之后想问又没找着机会,她还要买鸡的话,家里还有四只。”
云巧说,“不买了。”
鸡太多了,将她种在后院的花草都啄得光秃秃的了。
吴氏心里遗憾,面上没表现半分,“行,那些鸡留着你大堂姐进门吃。”
两人在路上等着,云巧走上前,和韩婆子肩并肩。
韩婆子笑盈盈望着她,云巧狐疑,“婶子怎么不说话。”
明明之前韩婆子话挺多的。
韩婆子,“我这嘴不招人喜欢,怕不小心得罪人。”
“以前怎么不怕?”
“”
韩婆子觉得云巧故意来气她的,她说的客套话不懂吗?
韩婆子不和她一般见识,“你姐夫去河边捕了些鱼,想着你家没有,给你们送几只来。”
这次捕鱼,村里都是几家合伙,有些渔网捕得多,有些捕得少,韩家分了几只大的,不过想着腊月底要宴客,放水缸里养着的,舍不得吃,韩婆子拍拍篮子,“这鱼炖汤大补。”
云巧垂眸看了眼,“这是草鱼。”
四祖爷说鲫鱼炖汤才是大补。
不料她认识鱼,韩婆子面上有些挂不住,“鱼汤补人。”
云巧没再说什么。
说来也巧,三人进门,老唐氏恰巧杀鱼,云巧放下篮子,过去帮忙淋水,老唐氏双手不空,看吴氏挑着桶,歉意道,“劳烦你们自己动手了。”
吴氏驾轻就熟的往井边走,“我们来了好几回了,婶婆不用管我们。”
老唐氏提着鱼鳃,手里的草鱼差不多有半条手臂长了,云巧舀了两瓢水才冲掉刮过的鱼鳞,韩婆子将篮子换了只手,不自在道,“我们先忙了啊。”
她径直去了后院,直到离开,也没提送鱼的事儿。
云巧找稻草将石磨盖好,回前院跟老唐氏嘀咕,“奶,韩婶子不是给咱家送鱼吗,怎么没送?”
老唐氏不知道这茬,惊讶,“她和你说的?”
“对啊。”云巧说,“她是不是后悔了呀。”
老唐氏将切成片的老姜抹在鱼身上,沉吟,“约莫忘了吧。”
韩婆子的篮子她也就晃了一眼,没留意里边装了什么。
“她记性太差了。”云巧拍拍胸脯,“我记性就很好。”
“你怎么不提醒她?”
“她送咱们鱼,咱们就得给她鸡蛋”
老唐氏听出来了,“你更喜欢吃鸡蛋?”
云巧摇头,“不是,我喜欢吃大鱼。”
老唐氏不问了,想说四祖爷送的鲫鱼也不大没见云巧嫌弃,可见韩婆子送的鱼有多小。
“想吃大鱼就多吃些,没了奶给你买。”
买只鸡跟人软磨硬泡老半天,买鱼就容易多了。
而且鱼的腥味重,稍不留神就弄得不好吃,而一顿鱼做得不好吃,很长时间都不想吃。
老唐氏买鱼没费什么功夫。
白送她的都有。
老唐氏不是爱占小便宜的,她说了买,便给了钱。
唐家往年田地多,粮食丰足,唐钝每次回家都会背粮食去镇上卖,手里没有缺过银钱,平时要什么,都拿粮食和村里人换的,现在卖了田地,不能像以前不拿粮食当回事。
鱼不如鸡值钱,花不了几个钱。
对于老唐氏的行径,村里见怪不怪。
哪怕她伸手摘星星,村里人都不会多想,凡是云巧喜欢的,老唐氏都会满足她。
转眼就到挖红薯的时候。
天儿已经很冷了,往地里站小半刻钟就冻得瑟瑟发抖。
沈云翔来帮着挖红薯,老唐氏搬了小板凳在地里捡,周围地里仍有外村来的短工,春花和秦大牛也在。
秦大牛服徭役偷懒,村里不想要他的,但他往年积极勤快,央求村长给他个机会,村长体谅他家的难处,和招短工的人家商量后,留下了他。
数月未见,他脸上的麻子好像又多了,黝黑的皮肤也掩不住密密麻麻的印子,整个人阴沉沉的,挥锄头时,胳膊的肉一跳一跳的,像要打人。
云巧挑红薯回家碰到他,埋着头走得飞快。
沈云翔见不得她没出息的样儿,要她在地里挖红薯,挑红薯的时候喊他。
云巧道,“你挑不动。”
“我少挑些。”
别人挑着满满的两箩筐红薯在小路上健步如飞,沈云翔则挑两个半箩筐的红薯,一趟后,跟云巧抱怨,“箩筐绳子太长了,找个背篓来。”
背篓贴后背,不费肩。
老唐氏过意不去,夜里跟老爷子商量找两个短工算了。
沈云翔还小,累出病得不偿失。
“你问问松柏”
翌日,吃过早饭,老唐氏就让他们在家休息,她去村长家,请他出面找两个短工,云巧急了,“不是有我和翔哥儿吗?”
沈云翔嘴里含着鸡蛋饼,挖红薯不是一两天挖得完的,他就没有回家住,夜里歇在唐家的。
闻言,和老唐氏道,“唐奶奶莫觉得我和我姐不中用,我两会把红薯收回来的。”
老唐氏怕他误会,解释,“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累出病得不偿失。”
云巧摇头,“不累。”
沈云翔附和,“是不累。”
又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哪儿能待在家享清福,他拉住老唐氏,“我和我姐速度可嫩慢点,挖红薯不成问题。”
秋收那会,他下田割水稻,挑稻谷,稻谷毛茸茸的扎皮肤,一天下来,浑身都是红的。
老唐氏说,“奶怕你们累着。”
其实她和老爷子早就商量要不要请短工,往年田地多,不请短工粮食收不回来,今年田地少,有她和云巧,慢慢挖,慢慢挑,顶多比别人多花几天功夫,不费事。
哪晓得沈云翔来了后,卯足劲的干活。
老唐氏担心他们累坏身体。
“更累的活我都做过呢。”沈云翔囫囵吞枣的咽下嘴里的饼,抹嘴往外走,“唐奶奶,比起收小麦玉米,收红薯是最轻松的了,咱慢慢来。”
云巧忙不迭点头,“奶,不请短工。”
请短工的话每天都要给他们粮食,家里就几亩地,给了他们,自己就会少吃些。
老唐氏说,“那待会咱们去地里后挖慢点,累了就停下休息。”
老爷子吹不得冷风,没办法下地,想着老唐氏去地里干了活还得回来煮饭,便将煮饭的活揽了过去。
于是,午饭是老爷子煮的。
云巧她们回家时,饭菜刚端上桌,老爷子佝着背,衣襟前有几坨污渍,他浑然不觉,“看你们过了竹林我就盛饭,时机刚刚好。”
四碗米饭,摆在四个方位的,云巧坐去自己平常坐的位置,嗅了嗅米饭的热香,“爷,碗里泡了米汤的吗?”
老爷子面不改色,“没有,煮的稀饭。”
“稀饭吗?”云巧拿筷子拨了拨,“爷好厉害,稀饭的饭和汤是分开的呢。”
老爷子笑道,“吃吧。”
每天半只鸡,老爷子烧的萝卜,云巧扒了两口米饭,夹萝卜吃。
嘎嘣一声脆响,桌上的人都听到了。
老唐氏皱眉,“萝卜没煮熟?”
“熟了的。”回答她的是云巧,“就是有点硬,不过我娘说萝卜能生吃,不碍事的。”
老唐氏:“”
老唐氏握着筷子,望着最中间的两碗肉菜,表情一言难尽。
米夹生没有煮熟,萝卜也没熟,也就云巧给面子,吃得津津有味,老唐氏说,“晚上还是我回来煮饭吧。”
“爷煮的饭好吃。”
老唐氏:“”
熟都没熟,她问云巧,“哪儿好吃了?”
云巧从善如流:“以前没吃过。”
老唐氏和唐老爷子:“”
这话可不像什么好话,老爷子跃跃欲试,“味道呢?”
云巧茫然地抬起头,反问,“什么味道?”
“肉的味道”
“我没吃肉。”
“萝卜呢?”
“萝卜没味道。”
唐老爷子:“”
老唐氏笑出了声儿,唐老爷子脸红了红,不服气的夹了块萝卜,“怎么会没味道,我明明放了盐的。”
说话间,萝卜放嘴里,咔的声儿,嘴巴不动了。
老唐氏笑他,“难吃吧。”
噗,唐老爷子转身,吐出一颗牙来。
“”
云巧夹起的萝卜没塞嘴里呢,忙放到桌上,“我不吃萝卜了。”
这是唐老爷子掉的第二颗牙,以极为丢脸的方式,那天后,唐老爷子再不提煮饭的事儿了,其实他年轻那会偶尔也会生火煮饭,不过没有这般难堪过。
他的牙掉了,带出了丝血,云巧丢下筷子就找四祖爷,直呼唐老爷子吐血。
四祖爷吓得脸色惨白,得知是掉牙,训了云巧一通。
沈云翔也没给云巧好脸,“掉牙而已,哪儿用得着大惊小怪。”
前不久沈老头也掉了颗牙,啃骨头给啃掉的。
云巧坚持,“唐钝爷吐血了。”
“掉牙本来就会流血,你当流血就是生病啊。”
云巧登时不反驳了。
有时候流血不是生病,黄氏教过的,她再大些,每个月都会流血。
唐老爷子被自己煮的萝卜磕掉了牙,云巧慌里慌张找四祖爷的事儿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开了,人们见到云巧就问老爷子的厨艺,是不是给她吃的生萝卜。
云巧替老爷子说话,“煮了的,只是有点硬。”
能吃的。
“你爷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
她记得唐老爷子以前常咳嗽,最近好像许久没咳嗽了,说话有些无力,但生病的人都是那样的。
云巧和不熟的人话少,跟沈云翔干活嘴儿没停过,她没有挖过红薯,昨天一锄头下去,红薯被劈成两半,挖半天,多数是烂的。
老唐氏教了她办法后,顺着枯藤挖下去,一串红薯完完整整的,每牵出一串,就跟沈云翔炫耀。
要沈云翔跟她学。
叽叽喳喳的,老唐氏脸上的笑没有消过。
赵氏扛着锄头换地时,经过地埂,虚情假意道,“还是你们家好,墩哥儿不在家地里也热热闹闹的,不像我家,十几口人在地里忙,硬是没点声音。”
老唐氏懒得揣测赵氏的心思,将抹干净泥的红薯丢进背篓,不冷不热道,“没办法,我家活少,聊着天也做得完。”
赵氏最见不得老唐氏摆出副不在乎的嘴脸。
谁不知道她儿子儿媳不孝跑了呀,在她面前装什么装。
“哎,大郎他们要是在,墩哥儿恐怕好几个弟弟妹妹了吧。”
“你又知道了?”老唐氏声音冷了下来,面上无所谓的表情,云巧看到赵氏,挥了挥锄头,“你是不是讨骂呀,我不怕你的。”
瞧这狐假虎威的阵仗,赵氏嗤鼻,慢悠悠的走了。
前几天耀哥儿捕鱼回来要往唐家送,她拦着不让,云巧就是个吃里扒外的,再巴结讨好都没用。
再者,分家的事她还没追究呢。
自从云巧人前说破耀哥儿的事儿,耀哥儿铁了心要分家,完全不把她这个做娘的当回事,不知道的以为墩哥儿是他亲兄弟了。
他也不想想,要不是墩哥儿爹娘叔婶出去逃难,耀哥儿爹不会派去巡逻,不会整晚住在山里,不会染上风寒丢了性命。
是墩哥儿爹娘害的。
赵氏心里恨得牙痒痒,云巧挑衅的挺起胸膛,“甭以为仗着年龄大就倚老卖老,吵架我不怕的。”
唐钝教了她怎么骂人的。
“沈家还真是教出个厉害的。”做小姑的霸着她儿子,做侄女的当面给她难堪。
老唐氏道,“这孩子护短你也是清楚的,和她计较做什么?”
“”
老唐氏年轻时就没把赵氏放在眼里,何况上了年纪,她和云巧说,“我和你赵婶子说说话,没事的。”
赵氏抬脚走人,但听老唐氏的声音从地里传来,“我家人少,不过孩子品行好,我与谁说两句话生怕我吃亏受了委屈,你们家十几口人,怎么不见人出来关心你?”
这话戳着赵氏心窝了。
耀哥儿想分家,大房也蠢蠢欲动按耐不住了。
大孙子成亲花的是公中的钱,大房素来精明,不想替其他几房养儿子,再者,竹姐儿到了婚嫁的年纪,出嫁能收彩礼。
大房嘴上不说,心里也盼着分家的。
因为云巧一句话,家里至今乌烟瘴气的。
赵氏刺了云巧一眼,“傻子。”
云巧瞪她,“你才是个傻子呢。”
赵氏:“”
这丫头愈发伶牙俐齿的,真不知墩哥儿瞧上她什么了,竹姐儿哪点不比她好,她阴阳怪气道,“谁傻谁知道。”
“我知道,你是傻子。”
“”
老唐氏好笑,“我说侄媳妇你是老了呀,连个孩子都说不过了。”
哪个人喜欢被说老,赵氏脸拉得老长,歪嘴道,“听说墩哥儿爷吐血了,能不能活到过年怕不好说”
唐久的身体不好村里人尽皆知,他生病的那年,唐钝就请人在后山的祖坟建了两座坟,村里人都以为唐久活不过那年,没想到活到了现在,赵氏说,“墩哥儿离得远,你们可要早点准备好”
老唐氏态度仍淡淡的,“到时得辛苦你守灵了。”
“”
是了,赵氏是晚辈,唐久要是没了,晚辈夜里是要守灵的,村里的规矩是每家亲戚留一个人,想到自己辈分矮一头被老唐氏压了一辈子,怒火直冒。
老唐氏则不搭理她了,跟云巧商量晚上的饭菜。
唐钝买回来的肉她抹上盐做成了腊肉,应该能吃了。
水缸还有鱼。
云巧说,“鸡蛋”
她怎么吃鸡蛋都吃不腻,煮的,煎的,她都喜欢。
“好。”
祖孙两旁若无人,赵氏一肚子气,唐耀挑红薯回家出来,赵氏没个好气,“人家都骑在你娘头上作威作福了你还厚着脸皮贴上去,你气死我得了。”
唐耀莫名奇妙,“娘要不想生气不如分家算了。”
赵氏咬牙,“想都比想。”
分了家,儿子更不会搭理她,她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几个孩子陪在身边,真要分了家,老唐氏指不定背后怎么笑话自己呢。
唐耀料到是这个回答,麻木了,“我干活了。”
沈云翔背着红薯回去时,见唐耀唉声叹气的,道,“姑父为什么想分家?”
唐耀哪儿会和他说原因,敷衍道,“想自己过日子。”
“我也想,要不姑父下次见到我奶,跟她说说?”
唐耀:“”
以曹氏和沈老头的性子绝不会分家的,况且沈家田地少,分了家沈云翔吃什么,他不赞成,“你奶凶是凶了些,对你不是挺好的吗?”
“我是男孩子,她指望我给她摔盆,我娘和我姐过得可不好。”
云巧自不必说,他娘更是苦,进门后俯首做低的讨好曹氏,怀着身孕没落下地里的活儿,别人生孩子会休息三五天,她生完孩子就干活了,回家孩子还差点被曹氏卖了。
他爹虽然疼他娘,到底太懦弱了,没办法跟曹氏叫板。
不分家,他们就像曹氏养的老虎,哪天猫来了,就把他们丢出去。
唐耀语塞,他身量高些,在后边替沈云翔抬着背后,安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娘苦是苦了些,好在你们姐弟争气,以后有她享福的时候。”
“以后是什么时候?”
唐耀回答不上来了。
沈云翔没有继续追问。
唐耀看他穿着不合脚的草鞋,肩膀瘦瘦小小的,背个背篓没有叫过苦,不禁想起他十几岁的时候。
赵氏偏心大房,但也疼他,他像沈云翔这么大的时候,漫山遍野玩呢。
怎么想到会成这副样子。
他不知道该说自己变了还是赵氏变了。
挖来的玉米堆到屋里的,沈云翔和云巧轮流背背篓,两人走得不快,两亩多地的红薯,忙了好几天。
最后一天就剩下半行,老唐氏没下地,沈云翔回家了。
他来长流村好几天,曹氏势必要发火的,曹氏不会骂沈来安,只会拿黄氏撒气,索性剩下的不多,片刻钟就完成了。
云巧挖完红薯,又在地里找了半天,找到两个落下的。
这是经验,每年收红薯,地里总会落下几个。
老唐氏眼神不好,云巧怕还有遗漏,就差没重新翻一遍。
等她背着红薯回去时,不知不觉已经是晌午了。
地里的人都准备收工回家。
云巧还没到村口,就被春花堵住了路,云巧左右瞄了瞄,没有吭声。
春花递了个鸡蛋给云巧。
云巧摇头,“你吃吧。”
“你以后是不是都不搭理我了?”
她来长流村好几天了,每次碰到,云巧都像陌生人似的走开,甚至故意绕路走,春花心里不是滋味,自己纵使算计了她,毕竟没有伤害她不是吗?
云巧点头,平静地说,“对呀,我答应了翔哥儿和唐钝的。”
“我们以前是最好的朋友呀。”春花拿袖子擦着眼泪,“我就你一个朋友”
云巧不理她后,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村里几个媳妇会主动跟她聊天,多是问秦大牛,她不喜欢她们,总觉得她们眼神高高在上,瞧不起她。
“巧姐儿,我们还做朋友好不好?”
“不好。”
云巧听到身后有人来,忙低头越过春花往前走,春花拽着她衣角,“巧姐儿,我们说说话吧。”
“不说话,我要回家了。”
老唐氏在家里等着她呢。
“我我不会耽误你很久的。”
“不好。”
云巧拿手拂开她的手,大步往前跑,春花不死心的跟上,云巧急了,“唐钝知道了会凶我的。”
“我们去偏僻的地方。”
云巧戒备更甚,“你是不是又想害我呀,我娘说了,秦大牛是你丈夫,我和他生孩子是会死的,我只能给我相公生孩子”
“不是那件事。”
春花心里压抑太久了,除了云巧,有些话她不知道跟谁说。
见云巧继续往前走,她紧紧跟上去,声音小小的,“巧姐儿,以前是我错了,我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不好。”
“我以后会对你好的,你看我给你拿鸡蛋来了。”
以前,趁着她娘不在家,她会偷偷捡鸡窝里的鸡蛋跟云巧藏起来吃,云巧单纯,不会问鸡蛋的来历,她喜欢和她分着吃。
云巧低头看一眼,“我不吃你的。”
春花眼泪像掉了线的珠子,云巧擦擦手,眉头拧成了疙瘩,“你找秦大牛去啊。”
“他不要我了”春花哭得抑制不住,“他,他外边有人了。”
好几晚,秦大牛都偷偷溜出去,回来后,身上带着味道,她是女人,知道那种味道是什么。
“巧姐儿,我”春花伸出鸡蛋,“我给你吃鸡蛋好不好。”
当初嫁给秦大牛的应该是云巧,她心里害怕,云巧嫁了人,人们的注意就会从云巧身上移到她身上,她比云巧大两岁,脸上有胎记,当年也是人牙子瞧不起的人,她不想被人议论,便偷偷去地里找秦大牛。
如愿嫁出去了,日子还不如娘家的时候。
春花悔得肠子都青了,看云巧仍是无动于衷,她有些崩溃,痛哭道,“巧姐儿,我是替你受罪的呀。”
云巧停下脚步,满脸疑惑,“受什么罪?”
“秦大牛打女人,你要是嫁给他,挨打的就是你,我代替你嫁给她,受罪的是我。”
云巧紧紧盯着春花,眼眸黑不见底。
春花没在她脸上看过这种表情,支支吾吾道,“你这么看我作甚?”
“春花,你撒谎。”
春花攥紧手里的鸡蛋,眼神闪了下,泪愈发凶猛,“我哪儿撒谎了?”
“我不会嫁给秦大牛的。”云巧转过身,跨进了竹林,“我娘说嫁人是权宜之计,她不会胡乱把我嫁给别人的。”
唐正也不是她娘看好的人,她娘说嫁人关乎着后半辈子,看走眼这辈子都会过得生不如死,如果不嫁人就能过得好,就找个地儿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算了。
云妮要她嫁给唐钝,她娘以前都不乐意,这次才同意的。
她娘说了,如果哪天唐钝喜欢上旁人,又或者打她,立刻偷偷收拾包袱走。
云巧没有看春花,也没继续聊这个,道,“我答应唐钝不和你做朋友了,我要听话。”
春花怔怔的,伸手拉她。
云巧步子大,春花的手什么都没拉到,眼看云巧越走越远,走到木门前,双手扒着门推开,歪着脑袋朝里看,她蹲下身,泣不成声。
明明她有朋友的,怎么就没了呢?
路过的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她忍不住去捂自己的脸。
后知后觉发现脸埋在膝盖里,旁人压根看不到,一时之间,哭得愈发难受。
她的脸长得恐怖,从小到大,只能用头发遮着,唯独在云巧面前,敢肆无忌惮撩起头发说话。
如今,这样的人没有了。
虽然云巧之前就说过不和她做朋友的话,她心里始终存着侥幸,觉得过些日子,云巧的气消了,她好好哄哄,还是能哄回来的。
不可能了。
秦大牛坐在村西的石墩上听人说话,这些是外村的,不知道服徭役的事儿,亦或者知道脸上没有透露半分,秦大牛稍微自在些。
有人喊他说春花在村口树林哭,他脸上不耐,“妇人就是麻烦,哭几声就没事了。”
“好像被秀才娘子欺负了。”
秦大牛抿了抿唇,不吭声了。
那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如果传开,唐家势必不会放过他,他甚至怀疑衙役揍他是唐钝指使的,故意不要他好过。
“不去瞧瞧?”
“秀才娘子和她从小的交情,约莫起了什么争执,过几天就好了。”
这儿有在唐钝家做过事的,知道云巧跟春花亲近,“还是你好,有你媳妇在秀才娘子面前说好话,不愁没活儿做。”
秦大牛摸了摸后脑勺,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
下午,云巧没有下地,而是帮着老唐氏将红薯埋到了后院的地窖,云巧来唐家这么长日子,不知道有地窖就,惊奇不已。
老唐氏说,“打仗那会挖的,村里家家户户都有。”
地窖里还有密道,西凉军真要进村了,起码有个地儿藏起来。
说是密道,其实是块藏人的地方,位置不大,角落堆着粮食,唐钝奶说,“这些年边境太平,但墩哥儿不放心,坚持要堆些粮食在这儿”
“听唐钝的。”
老唐氏笑着揉她的脑袋,“唐钝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换了其他人,哪儿受得了唐钝的脾气。
云巧呲牙,脸上笑出了花儿来,“唐钝是个有福气的。”
“走吧,把红薯堆到地窖里。”
“好。”
第92章 092 陵墓
红薯是挑选过的, 个头大,没有破皮,吃到来年, 留种正合适。
至于破皮的红薯, 老唐氏洗净后剁碎煮熟, 混着米糠喂鸡。
不止红薯, 秋末割回来的红薯藤,老唐氏没做柴火烧, 而是晒干磨成粉做鸡食用。
沈家也养鸡, 入冬后,母鸡就不怎么下蛋, 云巧常听曹氏站在鸡笼边骂, 然而唐家的鸡不同,最懒的鸡两天也能下一个蛋,云巧嫌鸡啄花草,捡鸡蛋则眉开眼笑的。
“奶,咱家的鸡出息”
老唐氏笑得合不拢嘴,“哪有夸鸡出息的。”
“我。”彼时云巧牵着衣角,细长的手指戳着衣兜里的鸡蛋, 一个一个数给老唐氏听, 数着数着,小脸皱了起来, “这鸡蛋上糊着鸡屎”
这是常有的事儿, 老唐氏说, “煮的时候洗洗就没了, 你在家煮鸡食, 我找村长拿些麦种。”
撒麦种是年前最后的农活了, 速度快的麦种已经发芽了,云巧转身回屋,“待会我去地里找奶”
“好。”
短工们帮着收完红薯没有回家,而是继续挖坑撒种,老唐氏到地里时,发现有几排锄头挖好的小坑,坑不深不浅,撒麦种正好合适,心里纳闷了阵。
云巧扛着锄头来了后,她问云巧,“你挖的?”
“不是呀。”云巧踢土将坑填平,“是不是谁来地里找红薯了?”
每年这时候她和沈云翔就会去地里找落下的红薯,运气好能找四五个呢。
老唐氏摇头,“找红薯哪儿会挖出如此均匀笔直的坑。”
一看就是庄家老把式做的。
“罢了,咱挖坑吧。”
老唐氏出门时带了绳子,让云巧牵着一头,她牵着另一头,固定在地的两侧,教云巧顺着绳子,隔一步挖一个坑,这样种出的小麦不疏不密,割小麦也轻松。
云巧说,“我爷种庄稼也这么种的。”
无论种什么,庄稼笔直整齐。
刚开始她挖的坑有点深,老唐氏提醒她两回就改了,她挖坑,老唐氏在后边撒种,撒完种,老唐氏填坑,她挑水浇灌,一天下来,几分地就忙完了。
村里人瞧了,忍不住跟自家人感慨,“墩哥儿媳妇傻是傻了些,做事挺利索的。”
庄稼人最怕碰到偷奸耍滑好吃懒做的媳妇,云巧说话没规没矩的,干活比好多人强。
“她要没丁点长处,墩哥儿看得上她?”
唐钝的心气多高村里人有目共睹,从小到大,多少姑娘偷偷往他家院里放东西,他没有正眼瞧过,前几年,城里有户人家的小姐瞧上唐钝,找媒人撮合,他眼睛眨也不眨就给拒了。
有的人还说他目光长远,想等考上举人去西州城娶官家小姐。
哪晓得他最后谁也没娶,娶了沈家的傻子。
虽说两人没有正是拜堂成亲,但骨子里认定她是唐钝媳妇,至于那些不认的,多是慕而不得的。
云巧和老唐氏花了五六天把麦种撒完。
村里人看老唐氏精神矍铄,邀着她进山捡柴火,唐家田地多,不缺柴火,然而寒冬腊月,家家户户都会在堂屋抱个小灶,烧木棍取暖。
老唐氏得闲时会跟村里人进山。
“行啊。”
大半年没有下地做过农活,这些天筋骨舒展开,老唐氏容光焕发,“我还没走过山后的石子路呢。”
山路连着几座山,人们不怕进山迷路,况且山里枯枝多,沿着石子路就能捡不少的柴火。
约好时辰,老唐氏就跟云巧回去了。
村口到院门的这段路泥路通通铺上了石子,走的人多,石子紧紧贴着地儿,雨天不是脏鞋,远远的,老唐氏看自家门口站着个瘦弱的姑娘,问云巧那是谁。
云巧挑着桶,身上热烘烘的,拽着衣领扇风,听了老唐氏的话,抬头看了眼,“是春花。”
“我记得她帮村长家干活来着”老唐氏天天在地里,少不得听些八卦,春花性子懦弱,管不住秦大牛,修路那阵子,秦大牛跟绿水村其他妇人好上了,据说那妇人有了身子,眼下不知是谁的。
老唐氏从来不知,服个徭役,他们还能想到那岔,不止秦大牛,长流村好几个汉子也和有夫之妇好上了。
得亏云巧没去,那不是侮自己的眼吗?
“这人哪,无论到哪儿都得硬气些,往后墩儿要是乱来,你拎棍子揍他。”老唐氏同情春花,却也无能为力,唯有教云巧怎么收拾唐钝,“墩儿注重体面,他给你难堪,你当着众人揍他两回,保管他让着你。”
唐老爷子就是这样的。
年轻时,唐泰山几个常常约着老爷子喝酒,喝醉后就跟老爷子借钱,借了钱也不还,她性子急躁,没少和他吵架斗嘴,老爷子嘴上服软,心里不当回事。
她恼了,故意逮着他喝醉的时候撞门大骂。
老爷子觉得没脸,往后再没出去喝过酒。
“打架不好。”云巧说,“我娘不让我跟人打架的。”
老唐氏笑,“往后墩儿做错事你打他,奶给你撑腰。”
“我不敢。”云巧垂着眼眸,低低道,“唐钝会生气。”
唐钝心情不好不爱搭理人,生气的话会骂她,翔哥儿说别惹唐钝生气。
“有奶呢。”
云巧仍是摇头。
走近后,老唐氏侧目瞄了眼门边的春花,她身量矮矮的,脸瘦得颧骨有些凹陷,脚上的草鞋破损严重,脚趾都露了出来。
她推开门,叹气,“进屋坐吧。”
春花受宠若惊,忐忑地瞟云巧,无所适从道,“我,我和巧姐儿说几句话就走。”
云巧把木桶放进柴房,去灶间打水洗手,春花小碎步跟在她身后,嗓音沙沙的,“巧姐儿,你好像长高了许多。”
夏天时,她和云巧身量差不多。
此时,她站在云巧背后,明显感觉自己矮了。
锅里温着热水,云巧舀了半瓢,垂眼看自己的衣服。
这衣服是唐钝离家前买的,那会穿着合身,现在有些小了,后背绷得紧紧的,做事都不方便,她道,“对啊,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春花露出羡慕的表情。
云巧将温水倒进盆里,双手放进去,边搓洗边问春花,“你怎么又来找我?”
“我”春花舔了舔唇,“我昨晚没回秦家,天不亮就来了,你家地里的坑看到了吗?”
云巧认真洗着手指的缝隙,点头,“你挖的吗?”
“对啊,你没种过地,我挖几排坑,你照着做就行。”
换了以往,云巧定会欣喜地夸她厉害,而此刻,云巧纠着眉,面露难色,“我们不是朋友了,你这么做不好。”
说完,她抬起手,甩了甩手上的水,一阵风跑了出去。
春花要追,可看到云巧进的是老唐氏的卧房,抬起的脚放了回去。
不多时,云巧就跑了回来,塞给春花两颗红枣糖,“往后你别帮我干活了,唐钝会不高兴的。”
春花捏着糖,嘴唇微微颤着,“你不问我昨晚在哪儿睡的吗?”
“山里呀,山里不是有床吗?”云巧端起水盆往外走,“春花,你不回家吗?”
都晌午了。
这时,上房传出咳嗽声,老唐氏喊云巧,“巧姐儿,给你爷端碗开水来。”
“哦。”云巧倒掉盆里的水,又去了灶间,春花站在檐廊上,脸色苍白,看眼手里的糖,哭着走了。
云巧端着开水进屋,见床上坐着的唐老爷子直勾勾瞪自己,她往碗里吹了吹气,解释,“不烫的。”
“那么大的事儿怎么不早说?”
云巧懵懵的,“什么事?”
唐老爷子捶床,“你说什么事?”
“我不知道呀。”
唐老爷子;“”
她是唐家花钱买来的媳妇,春花哄着她给秦大牛生孩子不是给唐钝脸上抹黑吗,春花恬不知耻,她竟像个没事人似的请人来家里,哪天出了事怎么办?
云巧走到床边,慢慢将碗递到唐老爷子嘴边,“爷,你喝。”
“”
老唐氏拿过碗,劝老爷子,“巧姐儿生性纯良,哪儿懂那些,左右墩儿都没说什么,咱就别管了。”
唐老爷子怒目圆瞪,老唐氏佯装没看到,透过窗户,望着塌着肩抹泪离去的春花说道,“人心险恶,她那般利用你,你往后要离她远些才是。”
云巧歪头看去,春花已到院门口,许是感受到她的视线,慢腾腾转过身来。
脸上挂满了泪。
云巧说,“奶说的春花吗?我没搭理她,是她缠着我不放。”
唐老爷子哼了哼,“肯定贼心不死。”
老唐氏:“”
要不是刚才云巧进屋告诉老唐氏地里的坑是春花挖的,老唐氏想着她们感情不错,要她留春花吃午饭。
一向热情好客的云巧竟说不行。
她一问,才知有这茬。
春花已经走了,顺势关上了院门。
寒风瑟瑟的村道上,春花双手环着胸口,背影尤为落寞,老唐氏却没了同情。
这事给她提了醒,云巧不懂男女之事,少不得被人惦记上,她拉过云巧的手,“天冷了,往后你就在家里待着”
“我跟奶捡柴去。”
“奶自己去。”老唐氏怕了,巧姐儿有个闪失,她这辈子恐怕死不瞑目,“巧姐儿,往后谁让你跟他走都不能答应知道吗?”
“知道,他们是坏人,会把我拐走卖了。”
老唐氏想想,补充,“不能和男子睡觉。”
“嗯。”云巧说,“我娘教过的,我懂。”
以前成了亲老天爷就会送孩子来,现在世道不同了,有些没成亲的人会睡在一起,成亲的则分开睡。
所以她没有孩子。
她都懂。
黄氏既教过了,老唐氏没有多提,不过自从这天后,她就时时留意着外边动静,哪家过路的汉子多往院里瞅两眼她就会紧张,生怕对方打云巧主意。
夜里也不敢睡太沉,云巧的屋离上房有点远,她怕云巧屋里进贼不知道。
因着这件事,她提心吊胆了好几日。
唐老爷子都被她搅得没睡过好觉,商量道,“你实在担心,不如找人将院子围高些,里外种上荆棘”
老唐氏犯愁,“这不是欲盖弥彰吗?”
本来没什么,围墙砌高,明摆着告诉其他人家里防贼,没准更招贼惦记。
唐老爷子无奈,“总不能每天盯着她啊。”
云巧已经好几日没出过门了,地里的麦子发了芽儿,又该施肥了。
老唐氏找各式各样的理由拘着云巧。
也就云巧天真信她的话,搁其他人身上,早察觉不对劲了。
老唐氏思索,“我想想吧。”
夜里,雪悄然而至,天地银装素裹,寒风肆虐的刮过山野,刮落了裹着白雪的最后几片残叶,往年最难熬的寒冬,今年却成了老唐氏最喜欢的季节。
每日起床,她就会去东屋找云巧,说,“巧姐儿,下雪了,就在家里待着啊。”
在沈家,云巧要扯猪草,没空闲的时候,如今除了帮着老唐氏煮鸡食,没其他活,便说,“好呀。”
天寒地冻的,村里串门的人少了许多,不过赶在农闲办喜事的人家有好几家。
要么娶亲,要么嫁女。
云巧跟着老唐氏去吃了几顿酒席,说是酒席,只有男人们喝酒,女人们围着桌子吃菜,云巧认生,走到哪儿都挨着老唐氏,寡言少语的,多是听那些人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聊。
从她们嘴里,云巧知道春花有了身孕。
前不久,春花被秦大牛休了没两天,叶家媳妇怀的孩子没了,叶家几兄弟夜里溜到秦家,将秦大牛揍了,秦大牛带着兄弟上门讨说法,人家不认。
两家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秦大牛不知怎么想的,想接春花继续过日子,春花娘咽不下那口气,狮子大开口,跟秦家要了十斤粮食。
她不是很懂,回去时,问老唐氏,“春花被秦大牛休了为什么还要和他过日子啊?”
秦大牛打春花来着。
她娘说了,谁要动手打她,偷偷收拾包袱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咱做外人的哪儿晓得?”老唐氏不关心春花,她在意的是泰山媳妇的话,泰山媳妇说沈家想将云巧嫁给半山腰的夏雷,墩儿捷足先登抢了先,夏雷对云巧念念不忘,见缝插针的殷勤,大有挖墩儿墙角的意思。
她问云巧怎么回事。
云巧说,“我奶说夏雷有地,要我给他做媳妇,夏雷嫌我丑。”
“”这和泰山媳妇说的有出入,不过云巧不会撒谎,老唐氏信她,骂曹氏道,“见钱眼开的老妖婆,也不瞧瞧夏雷多大岁数了,你嫁过去不是守活寡吗?”
“活寡什么意思?”
老唐氏语顿,僵着老脸道,“不好的话,你别学奶啊。”
“哦。”提到夏雷,云巧又说,“夏雷瞧不起我,我奶想将云惠堂姐嫁给他呢。”
“”老唐氏心里骂曹氏骂得起劲,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你云惠堂姐?韩家未过门的媳妇?”
“对啊。”
“”
曹氏还真是钻钱眼里了。
云巧颇为惋惜,“结果夏雷还是没看上。”
老唐氏嘴角抽了抽,记得夏雷来家里送过木拐,瞧着挺憨厚老实的人,眼光竟如此挑剔?
沉吟时,但听云巧说,“夏雷嫌云惠堂姐太小了,没嫁过人”
夏雷拒绝沈来财的理由是彩礼太高,但云巧问过夏雷,夏雷喜欢年龄大的寡妇,云惠堂姐是黄花大闺女,他不喜欢。
“”老唐氏:“夏雷和你说的?”
“对啊。”
“为老不尊的,这种话都跟你说,往后离她远点。”
“夏雷人很好的,他教翔哥儿抓野兔,还送我野鸡呢。”云巧挽着老唐氏的手,亲昵的蹭了蹭,“奶,夏雷不是坏人。”
老唐氏猜到泰山媳妇为何不阴不阳了。
“奶是怕村里人乱说。”
“我不怕。”
老唐氏道,“上次两只野鸡是夏雷送的?”
她以为沈云翔给的便没多问。
“对啊,韩婶子要我送她一只我没答应。”
老唐氏不知道关韩婆子什么事,再有几天就是韩家娶亲的日子,她刚随了礼,问云巧,“她跟你开口了?”
云巧就把当日的事儿了,老唐氏又唠唠叨叨的,“看不出她竟是那种人,别听她的,她故意忽悠你呢。”
夏雷真要送韩婆子野鸡,断不会过云巧的手,当真欺负云巧傻,什么都不懂。
“我没给。”
“做得好。”
回家,老唐氏和老爷子说起这事,少不得说韩婆子的不好,骂泰山媳妇乱嚼舌根,幸好她反应快,毫不犹豫帮云巧说话,如果心存怀疑,恐怕会给云巧甩脸色让人看笑话了。
唐老爷子道,“人情往来是免不了的,你多带她出去跟人打交道是好事。”
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之后两天,老唐氏带着云巧四处串门,有时候是四祖爷家,有时候是村长家。
唐竹定亲,男方上门这日,老唐氏也带着她去了。
亲事是唐竹娘定下的,男方是镇上的人,据说有间包子铺,家里五个儿子,唐竹定的是四儿子。
媒人素来只夸双方的好,说男方乡下多少田地,铺子挣多少钱,唐竹嫁过去是过好日子的。
不知是不是媒人太会说,院里站着的好多姑娘露出艳羡的目光。
云巧拿着赵氏递来的糖,目光灼灼的望着堂屋跟人谈笑风生的男子,问身边的唐菊,“他家真是卖包子的吗?身上怎么没有包子香?”
镇上的包子味道香浓,老远就能闻到。
老唐氏辈分高,被请到堂屋坐着的,小辈儿留在院里。
赵氏阔绰,进门的人都给了糖,再不喜欢云巧都没给她冷脸瞧。
唐菊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聪明些,钝叔怎么瞧上你了啊。”
云巧撕开糖纸,将糖塞进嘴里。
甜滋滋的味道蔓延开,她舒服的展开眉,“唐钝目光如炬啊。”
最近,无论她去哪家吃酒席,人们都是这么说唐钝的,云巧记在心里。
唐菊又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就是傻,谁说卖包子的身上就得有包子香?”
“我呀,四祖爷是大夫,身上有重要味儿,唐钝是读书人,身上有墨水味儿”
唐菊脸红了红,“不害臊。”
云巧云里雾里,“本来就是这样的呀。”
唐钝身上的墨水味儿很重的。
“懒得和你说。”
唐菊背过身,朝外走,云巧看眼唐竹的屋,跟着走出去,“你不找唐竹说说话吗?”
“你管我。”
“你们不是很好嘛?”
“关你什么事?”
云巧看她往拐角走,停下脚步,“你为什么凶我呀。”
“谁让你嫁给钝叔的。”
钝叔那样丰神俊朗的人,要娶也该娶个貌美如花的,云巧哪儿配得上。
云巧抿了抿嘴里的糖,回道,“唐钝自己要娶的。”
她没有逼他。
唐菊转过身,眼神恶狠狠瞪她,“不要脸。”
云巧说,“你再骂我的话,我跟四祖爷告状了啊。”
唐菊鼓起眼,“你敢。”
老唐氏跟唐菊娘买了几只鸡,唐菊娘怀疑云巧有了唐钝的孩子,唐菊恨得吃不下饭,后来在地里碰到,唐菊脸红脖子粗的骂云巧水性杨花不守妇道,唐钝没在家,她肚子里的孩子肯定是别人的。
那会就她们两个人,唐菊自认云巧不敢往外说。
哪晓得傍晚回家,她娘就骂她,还拉着她去唐家给云巧赔不是。
想到那次,唐菊跺了跺脚。
本以为唐竹爱慕钝叔,会不折手段折磨云巧,没想到唐竹看着强势,骨子里软弱无比,拿云巧这种人完全没辙。
唐菊转过拐角,突然回头,朝云巧笑,“你跟我去个地方吧。”
云巧戒备的后退,“我不去。”
“我知道你在山里藏了野果,我们背回来。”
云巧仍是摇头,“我不和你走。”
藏野果的地方就她和龙虎知道,唐竹定是想抢她的野果,故意试探她的,她噔噔噔跑进堂屋,站去老唐氏身后。
老唐氏刚刚看她跟唐菊出去了,心里正担心着呢。
唐菊这姑娘看着和善,背地是个泼辣的,云巧落她手里恐讨不着好。
赵氏散了糖坐回桌边,跟对面婆子介绍云巧,“这是墩哥儿家的。”
唐钝在镇上颇有名气,开铺子的没有不知道他的。
婆子瞧云巧两眼,脸上掩饰不住嫌弃,“唐秀才仪表堂堂”
怎么挑个这么丑的媳妇。
赵氏乐得不行,她看老唐氏不顺眼,两家许久没串过门,她特意赶在今天上门,必是想看自己的笑话,赵氏端着温和的表情道,“巧姐儿模样不出众,她姐却长了张好脸,你们在镇上开铺子,说不准见过她姐也不知。”
“哦?”婆子挑眉。
赵氏笑眯眯道,“她姐云妮,在镇上女学读书,几个月前失踪了。”
关于云妮失踪这件事,村里人认定她被人拐走卖到窑子去了。
尽管沈家人不承认,但云妮长了那么张脸,谁家养得起。
“云妮?”
婆子边上的男子端着茶杯的手抖了抖,望着云巧的双眼露出炙热的光,“你是云妮的妹妹?”
说话间,放下杯子,激动的站了起来,“云妮回家了吗?”
云巧摇头。
男子如泼了盆冷水,整个人恍惚起来,“她明明回家的,怎么就下落不明了呢?”
云巧不会跟任何人说云妮的事儿,眨眨眼,眼睛看向别处,“不知道呀。”
屋里的人都是些人精,观男子反应,登时猜到他私下跟云妮有交情,且不浅,得知云妮失踪,露出这种神情的不在少数,然而无不是想娶云妮的。
所谓看热闹的不嫌事大,有人问他,“你认识云妮?”
他身边的婆子该是他娘,使劲踹了他一下,眼神冷了下来,“云妮容貌好,他好几个朋友有意娶她,奈何家里不同意,估计跟他倒苦水了。”
男子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他娘的话。
云巧也没多想,云妮从小就招人喜欢,只要动动嘴,很多人抢着帮她干活。
老唐氏觉得这桩亲事内有蹊跷,坐了会儿就叫上云巧回去了。
云巧挽着她的手,走到门口时,男子突然追出来,“云巧妹子。”
云巧愣愣的回头,“啊?”
“你姐”
赵氏脸上有些挂不住,老唐氏难得没落井下石,跟男子说道,“论辈分,你要唤她一声婶子。”
男子:“”
老唐氏和云巧走了。
傍晚,赵氏就兴冲冲上门,骂老唐氏故意的,老唐氏隐隐猜到怎么回事,只叹造化弄人,她带云巧四处走走,本意是凑个热闹,哪晓得对方是云妮的熟人。
看表情,那男子明显中意云妮,唤云巧一声婶子恐怕喊不出口。
老唐氏心里有些愧疚,但在赵氏面前没有表露出来,只道,“我怎么故意了,松柏媳妇拉着我去的,我又没说三道四。”
倒是赵氏,常常在背后说墩儿的不好。
墩儿的亲事搅黄,就是赵氏攀扯亲戚辈分闹出来的。
赵氏在院里骂了许久。
天空飘着雪,呼出的气成了白茫茫的烟,云巧想着赵氏了给她糖,贴心的给她送了把伞。
赵氏气得嘴唇直哆嗦,甩开伞,质问云巧,“故意看我笑话是不是?”
“我没有,淋雪会生病,你撑把伞就不怕了。”
“”
本意是找老唐氏讨个说法,被云巧打乱了,赵氏回家,天不亮就穿蓑衣在唐家门口大骂。
夜里下了一宿的雪,没有停的迹象,云巧被赵氏的骂声惊醒,朝外喊了声,“婶子,天没亮呢,你吃了早饭来呀。”
“”
冬天的天亮得晚,老唐氏起床后梳洗后,给赵氏开门,“你不怕人笑话我怕,要骂进屋坐着骂。”
“年纪越大脸皮越厚,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呢,我家竹姐儿哪儿招惹你了,你竟这样坏她的亲事,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亲,你心亏不亏啊。”
老唐氏面色不改,“昨个儿有些愧疚,看你这样,我只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了,墩儿先前的亲事怎么样你心里门清,要不是你搅屎,墩儿孩子都好几个了。”
赵氏语塞,随即不服气道,“我哪儿搅黄墩哥儿的好事了?他们辈分差着两辈,喊墩哥儿一声爷爷怎么了?”
“你若这么想,我也没什么歉疚的了,要不是你讨好人家故意提巧姐儿亲姐,会有后边的事?只能说你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赵氏气得要动手,老唐氏板起脸,“你想干什么?”
赵氏一愣,脸色青白交接,“都是你这个老妖婆害的,我家要是分家,我天天来骂。”
唐竹的亲事是唐竹娘托了很多关系问到的,知道唐竹心里装着唐钝,唐竹娘费尽心思挑了个身形跟唐钝差不多的,家境也不错,没想到被赵氏弄成这副样子。
男方上门是定成亲的日子,闹成这样。
唐竹娘怨恨上赵氏了,嚷嚷着要分家。
以前想分家的是唐耀,如今大房也起了心思,赵氏想挽回无力回天了。
事情搁到台面上,村长劝了两回,大房执意分家,唐耀也不停的附和,没办法,年底时,赵氏几个儿子分家了。
赵氏跟着唐耀住。
她更想和大房过日子,又怕大儿媳妇记恨,不得已挑了唐耀,沈秋娥是绿水村的,性子软好拿捏,赵氏自认沈秋娥翻不出她手掌心。
村里人都知分家怎么回事,赵氏好面子,见人就说儿子大了,舍不得她操劳,想让她静心过几年好日子。
村里人懒得戳穿她,假仁假义说了几句唐耀几兄弟的好。
回家就训斥儿子儿媳。
唐耀几兄弟分家,请了唐家族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吃饭,老唐氏也被邀请了,不过老唐氏没去。
因为唐竹的亲事,她和赵氏形同水火,能避就尽量避着。
韩家娶媳妇老唐氏也没去,云巧作为云惠的堂妹,照理说要去吃酒席的,但她要去县里接唐钝回家,大清早就走了。
老唐氏送她去村口,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别走路,山上积雪深厚,掉坑里爬不出来会饿死的。
她给云巧租车的钱,云巧没要,说唐钝给了她钱,还给老唐氏看。
老唐氏没往她衣服里缝铜板了,云巧身量长高,肩膀粗了些,衣服紧巴巴的,缝铜板的话反而太显眼,“记得让墩儿再给你买两身衣衫。”
“好。”
路上堆着雪,石子掩在了雪下,走路不如平时顺畅,好在她不着急赶路。
她找到唐钝租牛车的车夫,请他送自己去县里。
刚谈好价格,旁边就插了道声音进来,“云巧姑娘去县里找唐钝的吗?”
有些时日没见,云巧差点没认出李善来。
他皮肤黑黝黝的,眼睛亮得渗人,像山洞里跑出来的野人,她嗯了声,将箩筐叠放在车板上,跳上去坐好。
车夫明显是认识李善的,颔首打招呼。
李善撑着车板,坐在云巧身侧,“正好我也要去。”
“你不是有马吗?”
“你看到了?”
云巧登时不说话了,翔哥儿说的,说李善在山里养了马。
李善没有刨根究底,指着道路两侧的山,“前些日子我和龙虎沿着山转了转,你怎么从长流村走到涟水县的?”
龙虎跟着云巧几个月,大致清楚云巧的性子,本想顺着云巧的痕迹找找路,结果半天就迷了路,不得已,只能沿路返回,龙虎在南境长大,颇有些识路的本事,然而到了西州,黔驴技穷似的。
云巧没有抬手,嘟哝道,“就那样走啊,又不难。”
“我给你钱。”
“我不要。”
唐钝不会答应的。
李善说,“你是不是害怕唐钝,你偷偷跟我说,我保证不告诉其他人。”
云巧望着车夫的后脑勺,装哑巴。
李善摸着下巴,又道,“你告诉我的话,我就和你说云妮的秘密。”
云巧眼珠转了转,“什么秘密?”
“你先告诉我怎么去涟水县。”
云巧眼珠不动了。
李善想了想,“云妮伪造了身份文书。”
不偏不倚,恰好是五份,估计想找机会离开西州,身份文书盖了印章,想去哪儿都能去,云妮还真是胆大包天,这种事传出去是要杀头的,便是顾大人也会受牵连。
“哦。”云巧面无表情。
李善说,“我告诉你云妮的秘密,你也该和我说了吧。”
“我又没答应你。”云巧歪头,扯了扯头上的草帽,“你别想诳我。”
唐钝说了,只要没答应就能反悔,她没有反应李善。
李善噎住。
“唐钝到底教了你些什么”
短短时日,竟这般不好糊弄了。
不过她好像一直就不是个好糊弄的,李善心思微动,“云妮的身份文书在我手里,你要是帮我忙,我把文书还给你。”
云妮自认做得隐秘,甚至还在涟水县租了间宅子藏那些东西,殊不知还是被他找了出来。
“我有自己的文书。”云巧说,“我的在唐钝手里。”
她跟唐钝离开沈家的那天夜里,曹氏把她的身份文书给唐钝了。
唐钝藏在自己屋里的。
李善说,“你的那份身份文书帮不了你离开西州。”
西州是边境,人口盘查严格,离开西州,除了身份文书,还要路引。
云妮不仅伪造了身份文书,路引户籍也一并办好了。
要不是反复查过沈家人的身份,他怀疑云妮是西凉国的奸细。
“不离开就不离开。”
云巧不会告诉李善山里的事儿。
李善又拿其他事诱哄,云巧无动于衷。
这日没下雪,但风大,云巧带着草帽也挡不住扑来的韩风,索性拿箩筐罩在脑袋上,一副不想多言的表情。
李善脸颊的肉跳了跳,“明明还是那个傻姑娘。”
怎么就不上他的套呢。
牛车要在路上行驶一天,上次天气凉爽,在山林过的夜,这次车夫将牛车赶去了山林旁边的空地。
空地后有间新起的茅草屋。
车夫卸下板车,见云巧愣愣的站在风里,解释,“衙门建的驿站,住宿不贵,咱在驿站睡一晚吧。”
云巧四处望了望,没有往里,而是指着树林,“我在那儿睡。”
“太冷了,夜里落雪的话,你会着凉的。”
“我穿着厚衣服呢。”
老唐氏给她装了一套换洗的衣服,拿来当棉被使正好合适,云巧抱起箩筐里的衣服,自言自语的说,“反正我就不进屋。”
车夫:“”
李善去驿站大堂看了眼,左等右等不见云巧,问车夫,“她人呢?”
“树林里呢,估计身上没钱,我说借给她她也不进来。”
李善猜云巧约莫害怕了,她跟云妮一样,警惕心极强,且除了亲近的人谁都不相信,他让掌柜煮三碗面,出去找云巧。
天色暗下,到处是白茫茫的雪,李善在一株高大的树下看到了云巧。
她不知从哪儿找了些树枝将树下的雪推开,露出湿漉漉的泥土来,她没有直接坐上去,而是当了几块石头堆在上边,划开火折子,正往湿漉漉的叶子点火。
他道,“驿站是衙门修的,没有坏人。”
“我也不去。”
如果进去的话,关上门她就跑不掉了。
李善看了眼四周,“晚上有狼。”
“没有。”
李善想到她已经摸过周围几座山了,山里有没有狼骗不了她,他说,“你生病的话,唐钝会生气的。”
“我不会生病的。”
她在雪地过过夜的,不会冻生病。
“你肚子不饿吗?”
“我带了吃的。”云巧翻了翻箩筐,拿出食盒里边的鸡蛋饼,“唐钝奶给我做的。”
除了鸡蛋饼,还有五六个煮熟的鸡蛋。
老唐氏怕她不听劝坚持往山里去,备足了食物,李善看她咬两口饼,又从箩筐拿出半只鸡来,嘴角抽搐不止,“唐钝奶还真是疼你。”
明天就到涟水县,哪儿用得着备这么多食物。
“唐钝奶很好的。”
云巧从小到大,没碰到几个好人,老唐氏是最好的,想起她娘的话,和李善说,“以后我会好好孝顺她们的,你不是西州人,知道人死后住哪儿吗?”
“住棺材啊,还能住哪儿?”
“有没有比棺材更好的床?”
李善仔细回味她话里的意思,“你想说的是陵墓吧。”
老百姓不讲究陵墓,多是挖的土坟,乡绅员外讲究排面,会将自己的坟墓建得美观些,皇家世家就更为讲究,陵墓建在姹紫嫣红的庭院里,他道,“你想给唐钝爷奶建陵墓?”
可真有孝心。
没几个人希望晚辈主动张罗这种事吧。
“陵墓是什么?”云巧咬下一口鸡肉,“爷说他的坟建在后山,我看过了,乌黢黢的,一点都不敞亮,睡在那肯定不舒服。”
她喜欢明亮的屋子。
第93章 093 年货
云巧坐在石墩上, 目光坦诚得像树梢的雪,晶莹澄澈,李善不笑话她了, 死生于普通百姓而言是大事, 人们觉得死后有口棺材, 有个地就足矣, 哪儿会想更多。
他捡起她用过的枯枝,在旁边雪地滋滋滋的划着。
树旁燃着树叶, 烟雾滚滚, 驿站的人提着灯笼寻来时,云巧看清了雪地上的画。
冬日农闲, 村里好些人家翻新了屋顶, 四祖爷的孙子在后院另起了两间屋,上梁时云巧去了,从匠人那看到了类似的画。
正欲问。
李善抬起头来,戏谑轻佻的眼神里透着少有的肃然,“这便是诸侯陵墓了。”
云巧挨近瞧了瞧。
驿站的人识趣将灯笼照过去。
晕黄的光下,横竖笔直的屋栩栩如生。
她砸吧了下舌,“人死后能住这么大的屋吗?”
“请得起匠人, 住多大的屋都行。”
不过地下陵墓讲究工艺, 长流村这种小地方没几个人懂,地挖浅了, 容易坍塌, 他拿过灯笼, 朝驿站的人摆摆手, 自顾靠着树干蹲下, 喃喃道, “你帮我的话,我帮你给唐钝爷奶建陵墓。”
云巧伸出手,沿着雪地上横竖笔直的印迹临摹了遍,没有应李善。
李善道,“这是我家那边的坟墓,除了我,整个西州没人懂。”
“我知道。”刺骨的冰凉从指尖传来,云巧手指哆了哆,“我得问问唐钝。”
“唐钝不同意怎么办?”李善追问。
云巧皱眉,“我就不帮你。”
李善不太想跟唐钝打交道,哄云巧,“唐钝是男子,五大三粗的,你心思细腻,考虑事情更周全,咱背着他建好坟再告诉他,给他个惊喜”
“不行。”春花的事云巧瞒着唐钝被沈云翔拧耳朵了,不能自作主张,她背过身,“我要和唐钝说。”
这姑娘性子多倔李善是见识过的,妥协道,“成。”
天儿彻底暗下,肆虐的风刮落了树梢的雪,啪嗒一声。
李善起身,准备回驿站里,劝她,“驿站里暖和,你去里边吧。”
驿站门前亮着两盏灯笼,瑟瑟寒风中,灯笼摇晃得厉害,云巧擦了手,找衣衫将自己裹住,“我不去。”
“你要是生病,唐钝肯定生气。”
“那我也不去。”
油盐不进,没有任何长进,李善把灯笼挂在树枝上,垂眸看了眼云巧,“你和你姐太不像了。”
云妮才不会委屈自己待在冰天雪地,纵使周围没有遮风挡雨的地儿,她也会绞尽脑汁为自己找个暖和的胸膛靠着,想到什么,他眼神微微一变,急速离去。
脚步声远去,云巧坐直身,望了眼树梢晃动的灯笼,伸手将其取下。
这时,驿站又来了人,抱着床被褥,还有诸多柴火。
都是给她的。
半夜,又飘起了雪花,鹅毛般的雪,铺天盖地而来,云巧撑开伞,将草帽盖在伞上,蜷缩着身子,紧紧抱着伞睡了过去。
夜里安静,她知道驿站的人添了柴火,柴堆燃烧了一宿。
火光照着,她盖着被褥,身子暖烘烘的。
天明时,她睁开眼,跟拨火苗的人说了声谢谢,拿了两个鸡蛋给他。
男子震惊不已,回到驿站,恰巧碰到李善,悻悻解释,“我不要,她硬要给。”
“她就是这种性子,你拿着便是。”
“是。”
得知云巧在雪地睡了一宿,车夫诧异不已,担心云巧路上有个好歹没法交差,赶着牛车行驶得飞快,阴寒的风拂面而过,整张脸都快被冻僵了。
地上覆着雪,拐弯时车轮滑出去差点没刹住,幸好李善出手,呵斥车夫,“急着投胎呀。”
车夫心头讪讪,回头瞄云巧。
只看他撑着伞,半个身子藏在伞下,他舔了舔干裂的唇,“她没事吧?”
“你看像有事的吗?”
李善的脸冻得乌青。
车夫说不上来,之后速度慢了些。
赶在天黑前进了城,云巧跳下牛车,整理好箩筐,数铜板给车夫。
车夫错愕,“你有钱怎么不住驿站呀?”
驿站住宿便宜,一晚也就两文而已。
云巧没有回答,给了钱,挑着箩筐就往县学去了。
石板路湿漉漉的,零星的堆着雪,满街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灯笼,两侧的铺子生意尤为兴隆,经过酒馆,浓浓的酒味扑鼻而来,还伴着酒醉人的胡话。
这次等了些时候唐钝才出来。
他披着黑色的大氅,里边是件白色的长袍,皮肤白得映着灯笼的光,眼里像星星在晃动。
“唐钝。”云巧欢喜地迎上前,“这是县学的衣服吗?”
乡下人不爱穿白色,不耐脏,唐钝屋里没有白色的衣衫。
“嗯。”唐钝摘下手上的棉套,抓过她的手套在她身上。
棉套温热,云巧不适应的缩了下,“这也是县学的吗?”
“话怎么那么多?”
云巧咧嘴,“唐钝,县学真好”
她问翔哥儿要不要来县学读书,翔哥儿骂她来着,云巧抬起手,晃了晃手上黑色的棉套,“暖和。”
“暖和就戴着。”唐钝挑起箩筐,见里边除了伞和草帽,还有衣服,“坐牛车来的?”
她衣服有些褶皱,但瞧着不狼狈,明显不是从山里来的。
云巧盯着棉套入了迷,从善如流道,“对啊,半路修了个驿站呢,李善说驿站是衙门的人,要我去里边睡,我才不去呢,里边都是男子,睡觉有了孩子怎么办?”
“”唐钝身形僵直,回眸一看,幸好门房不在,训云巧,“谁教你那些的?”
不害臊。
“我娘啊。”
“”唐钝磨牙,“以后不准说这些。”
“哦。”
还是县学对面的客栈,云巧换了间屋,那间屋的窗户后是条窄巷,巷子里青烟萦绕,热闹非常。
云巧眼尖,“唐钝,那儿有卖包子的。”
“你饿了?”唐钝翻到箩筐里的鸡蛋和鸡蛋饼了,依稀还有淡淡的鸡肉香。
云巧说,“不饿,奶给我煮了半只鸡的。”
果然,唐钝给她倒热水,“买的鸡吃完了?”
“还剩下几只。”
她说的是老唐氏买的鸡,而他买的估计连骨头都找不着了,唐钝猜到了,没有再问她,将杯子递过去,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瞅了眼,“家里置办年货了吗?”
“什么年货?”
“”
第94章 094 威胁
“窗花春联香肠腊肉”
“买了的。”云巧接过褐色的杯子, 边吹气边说,“村长爷家杀猪,奶买了几百文钱的猪, 都做成香肠腊肉挂梁上的, 窗花和春联是小冬叔去镇上买的。”
往年唐钝得闲, 村里人裁剪好红纸, 唐钝挨家挨户帮忙写春联。
今年唐钝不在,村长让唐冬替大家伙跑的腿。
水不烫了, 云巧小心翼翼喝了两口, 肚里一阵暖和,舒服地弯起眉眼, 喝完一杯, 将杯子伸到唐钝面前。“还要。”
唐钝斜眼睨她,“自己倒。”
“哦。”
云巧倒水的间隙,唐钝关上窗户,屋里顿时安静许多,他看她弯腰时后背衣衫绷得紧紧的,明显不太合身。
在县学门口他就发现她长高了,瘦得尖锐的轮廓也圆润了, 不再是枯瘦如柴风吹就能倒的样子, 他拉开板凳坐下,问起家里的事儿来。
冬月里老爷子病了场, 好在稳住了, 老唐氏整日忙前忙后, 没什么不适, 就跟赵氏闹了场不痛快, 提到赵氏, 云巧立刻告状,“我姑她婆婆不讲理,人没瞧上她孙女,死活赖奶身上,分家也说是奶害的,天天来院门口骂”
说着,她一脸厌烦不耐,“唐钝,你都不知道她嗓门多大,我做梦都给我吵醒了,公鸡打鸣我都没醒呢。”
“”唐钝忽略她的形容,“她家分家了?”
“对啊,她大儿媳妇找四祖爷哭诉了一场。”云巧说,“四祖爷骂我姑她婆婆了,还让她别把孩子们的情分磨灭了,趁早分家算了。”
“耀哥儿娘做什么了?”
耀哥儿大嫂娘家是北阳镇附近的,家里兄弟在镇上做掌柜,人脉广,赵氏对这个大儿媳妇最为满意,没听说有什么龃龉。
云巧仰头,一杯水两口又没了,拎起壶倒水道,“她乱说话,搅黄了竹姐儿的亲事。”
“和奶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是她不讲理。”
唐钝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不过料想云巧说不明白,没有多问,“她骂就随她骂吧,你让奶别理她,骂够了她自然会走。”
“我知道,我还给她送伞了呢。”
“”
“我明明是好心,她不领情,连我也骂,奶生气骂了她,她哭哭啼啼的跑了。”
“”
“骂人还是奶更厉害。”
“”
云巧咕噜咕噜灌了好几杯水,打嗝道,“对了唐钝,我路上碰到李善了,他说云妮伪造身份文书,还说我帮他找路,他帮我建陵墓你知道什么是陵墓吗?”
陵墓是皇室诸侯的坟,唐钝皱眉,“你建那玩意干什么?”
“给爷奶住啊,四祖爷偷偷和我说爷没多少时日了,我想给爷建个宽敞好看的地。”
“不用。”唐钝说,“爷的坟已经建好了。”
“我看过,那坟不好”
唐钝沉浸在老爷子即将离世的悲痛里,没有深想她的话,道,“那是唐家祖坟。”
坟一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