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巧说,“给爷奶修个敞亮的,李善跟我说他家乡的坟比活人住的屋还好看,爷奶一住就要住几百上千年呢。”
她抬起手,手指在空中挥来挥去,唐钝看得眼花缭乱,“爷咳嗽得厉害吗?”
“白天不怎么咳嗽,夜里我不知道。”
云巧睡得沉,除了赵氏的骂声,很难将其吵醒。
唐钝想了想,道,“李善想修福安镇到涟水县的路?”
“对啊。”
“你答应他了?”
“没有。”云巧露出乖巧的笑,“你答应才行。”
唐钝没有表态,涟水县底下的好几镇今年都服徭役修新路,起初他以为衙门是为百姓出行考虑,来了县学,隐隐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西岭村乃边境,道路畅通,他日两国交战,西凉军战胜,沿着路直入西州,地势险要反倒会利于防守些,李善是武将,不可能不知道此事,既知道还要这么做,除非他有十足的把握:不会打败仗。
若是那样,西州恐怕不久就要打仗了。
两军交战,粮草先行,京都来西州千里迢迢,西州离边境又隔着几百里,粮草兵马行驶缓慢会耽误军情,而有了近道就不同了。
他得问清楚。
“你再碰到他,要他来找我。”
“好。”
语声刚落,外边就有人敲门,“唐公子,有人找您。”
云巧跑过去开门,见门口立着的高大身影,回眸看唐钝,哑声说,“是李善。”
唐钝面无表情,“请他进来吧。”
圆桌旁,云巧挨着唐钝,认真盯着对面的李善,李善任由她打量,执起水壶,反客为主的替唐钝倒水,“云巧姑娘孝顺,替你爷奶百年后谋了个好居处,你不会拂了她一番好意吧。”
“她心是好心,却不知唐家祖坟历年来都是那么建的”唐钝淡淡望着来人,道,“我爷奶也不是奢华享乐之人,死后有族人陪伴,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就够了。”
唐家祖上是乡绅,家业丰厚,哪怕后代子孙逐渐平庸,经历数次分家也没穷的时候。
四祖爷那辈,孩子们几乎没种过地做过农活,他爷小时候就勤快,成亲有了孩子更担心百年后子孙后代分家田地越来越少,事事亲力亲为,才会累出病来。
他爷若是奢华享乐的,不会落下一身病根。
李善料到他会拒绝,拿起桌上的空杯,不疾不徐道,“那云妮呢?”
云巧不懂利害,拿云妮威胁也无动于衷,唐钝是读书人,知晓大周律法,伪造身份文书是重罪,持假文书的人亦要判刑。
唐钝眯眼,语气阴冷,“她做的事与我何干?”
李善挑眉,“与唐公子自是无关,云巧姑娘恐怕要受牵连了。”
唐钝风波不动,“云巧已不是沈家人,亦没拿假文书坑蒙拐骗”
云巧虽不知具体何事,但看唐钝脸色阴沉,不住的点头,“我没有害人,打架都不曾。”
李善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灯烛下,眉眼如画的唐钝,“云妮是她胞姐,你当真不管?”
这次,不待唐钝回答,云巧先一步抢声,“不管。”
李善:“”
“你别想吓唬我。”云巧挽住唐钝的手,“唐钝,他又要骗咱了,咱别理他。”
云妮说了会没事,李善虚张声势呢。
第95章 095 算盘
唐钝做出请的手势, “李将军请回吧。”
李善自幼练武习兵法,人人夸他智勇双全,偏拿云巧这种油盐不进的没办法, 稍作沉吟, 他道, “云巧姑娘如果肯帮忙, 我愿付工钱。”
云巧两眼放光,不住朝唐钝眨眼睛。
唐钝面不改色, “晚了。”
“”李善脸色微变。
唐钝继续道, “李将军若真有诚意,方才就不该威胁她, 这事我不会答应的。”
他不同意, 云巧自不会暗地帮李善,李善咳了咳,“这不逗她玩吗?”
唐钝侧目,问云巧,“好玩吗?”
云巧摇头,脸上满是嫌弃,唐钝移开视线, 和李善道, “她不喜欢。”
这次,没有再给李善说话的机会, 直接起身, 请李善出去, 云巧站在他身侧, 待李善神色不愉的转过拐角才小声道, “唐钝, 你怎么不问他给我多少工钱啊。”
李善出手阔绰,画舆图的几个月,给了她几两银子,比卖云妮挣的钱都多。
唐钝睨她,“多少钱也不准去。”
李善不会在西州待太久,云巧帮了他,难保日后不会被他拐去其他地方,唐钝严肃警告他,“无论李善跟你说什么都不能相信知道吗?”
“我知道。”
“你回屋睡吧,明个儿县学有课,午时我接你出去吃饭。”
“你不睡客栈吗?”
“不了。”
上次他陪她在县学玩了几日,功课没写完被先生罚了,这次再逃课,年前的奖励就拿不到了,唐钝说,“年底人多,你别到处跑。”
他翻过箩筐,没有任何药材,她用不着出去办事。
“好。”
街上灯火通明,唐钝刚走出客栈,就见角落站着的李善,他提了提身上的大氅。
李善上前,“唐公子,云巧姑娘心思单纯,不辨真假,你这个秀才是明白的,云妮犯的重罪”
唐钝斜眼,云淡风轻道,“李将军想如何处置云妮?”
李善愣了愣,唐钝摩挲着衣襟前垂下的绳子,慢慢道,“如李将军所言,云妮犯了重罪,怎么不见你抓她呢?”
“你见过云妮?”
否则怎么知道云妮没有被抓。
唐钝脚步不停,“看李将军的表情,好像明知云妮有罪又拿她没辙呢。”
伪造身份文书需要官府印章,云妮既有本事拿到印章,必然有全身而退的办法,毕竟想为云妮赴滔倒火的人数不胜数,见李善驻足,唐钝勾了勾唇,头也不回的走了。
李善吐出口浊气,重声道,“修路之事关乎江山社稷,你是读书人”
“李将军想和我讲道理吗?”唐钝漫不经心道,“时辰不早了,他日有空再说吧。”
“”
李善憋得攥紧了拳头。
巷子里,屁颠屁颠跑出个舔糖葫芦的黑脸小子,望着唐钝的背影道,“爷,事儿没成?”
“滚。”
龙虎咧着嘴笑得欢,“云巧姐和我说这位唐公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城府极深了,爷栽他手里没什么好丢脸的,孙山长也说了,这位唐公子他日入仕,肯定官运亨通”
孙山长见多识广,看人极准。
“对了,云巧姐在客栈,我能找她玩吗?”
李善眯起眼,“你说呢?”
龙虎咽下一颗糖葫芦,面色讪讪,“其实不能怪我,我哪儿知道她外表傻乎乎的,心里住着个诸葛亮啊。”
他给云巧说故事不小心透露以前的生活,没想到云巧抽丝剥茧,分析出他是个小兵,还被她跟踪到了营地,发现李善操练士兵,想起那日,龙虎心有余悸,“幸好她嘴巴严实,没有告诉其他人”
否则西州恐怕会起乱子。
心知自己做错了事,龙虎有意弥补,“要不我跟云巧姐说说?”
李善转着腰间钱袋,面上无波无澜,龙虎闭上嘴,退到边上不说话了。
李善回头进了客栈。
翌日,云巧睁开眼,楼下窄巷正是热闹的时候,摊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她推开窗看了会儿,听到过道上有声儿后,然后端起木架上的盆走了出去。
好几个下楼打热水的,云巧跟在他们身后,无意间,瞥到个熟悉的人影,她定睛瞧去,笑容在脸上绽放开,“龙虎”
龙虎略作诧异的回眸,笑得露出两排白皙整齐的牙,“云巧姐,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接唐钝回家过年。”
龙虎道,“他还用你接啊?”
能让李善吃瘪的人可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对啊。”云巧三步并两步走到龙虎面前,笑容灿烂地扫过他头顶,得意道,“你怎么没长高啊。”
她比他高出好一些了。
龙虎:“”
云巧垂眸,下巴指了指他手里的木盆,“你也打热水的吗?”
两人一起去后厨,吃过早饭,龙虎邀云巧上街逛逛,云巧没去,“唐钝要我在客栈等他。”
“我们早点回来。”
“也不行。”
龙虎怂恿他,“他保证不会发现的,街上来了拨玩杂耍的,可精彩了,咱们去瞧瞧啊。”
爷说云巧没主见,事事听唐钝的,得想法子改变她的观念,以后才能为他所用。
因此,龙虎不遗余力的劝她出门。
云巧心如磐石,不为任何迷惑,半日下来,龙虎口干舌燥,心累不已,“云巧姐,男子多是负心汉,你太用情,往后恐怕要后悔的,人生苦短,多为自己打算才是。”
云巧道,“你说好多回了。”
“你听进去了吗?”龙虎恨其不争,“你替爷办差能挣到钱,守在唐家有什么?”
“有唐钝和他爷奶啊。”
“人心易变,往后他们不要你了怎么办?趁早攒些钱”
“他们不会不要我的。”
云巧拿了路上没吃完的鸡蛋,贴着桌子来回碾,鸡蛋壳碎得跟沙子似的,龙虎不忍直视,眼瞅着县学的门开了,忙找借口离开,回去跟李善复命,“爷,我说破喉咙也没用,要不让她姐劝劝她?”
李善冷冰冰一个眼神扫过去,龙虎噤若寒蝉。
片刻,小心翼翼开口,“要不让平安试试?他们说云巧姐很听平安的话。”
那是以前,现在恐怕不管用了。
李善道,“这事改日再说,之前让你们查的查清楚了?”
“查到的,按爷说的,我们的人进城后,确实有几拨人故意试探接近,要不要把他们抓了?”
来历不明的西岭村村名死后,李善就派人伪装成他们的样子,散播消息说搬来了县里,前些日子始终没动静,约莫年关将至,城里热闹,浑水摸鱼溜了进来。
李善道,“过年那天动手。”
“是。”
云巧不知李善也住在这间客栈,唐钝来了后,两人出去吃饭,碰到李善退房,她惊讶不已。
李善面上恢复了好脾气,邀她们去酒楼吃饭,唐钝不由分说的拒绝了。
走出客栈后,云巧看李善往无人的巷子去,问唐钝,“李善去哪儿呀。”
那片巷子里住的是人牙子,鱼龙混杂。
“不关咱的事儿。”
“哦。”
唐钝穿着县学的衣衫,身形笔直挺拔,气质绝佳,两个发黄的箩筐与他格格不入,沿街惹来不少人注目,云巧抵他胳膊,“他们看你呢。”
唐钝神色淡淡,“嗯。”
他带云巧去的是县学背后的饭馆子,价格递到,味道也好,许多学子都爱来这儿吃饭。
他们到时,里边坐满了人,其中两桌坐的是衣着艳丽的姑娘。
一进去,云巧就被她们头上的珠花吸引了注意。
海棠红衣衫的姑娘缓缓站起,以帕捂嘴,朝唐钝颔首,“唐公子,你怎么来了?”
唐钝是县学的住宿学子,没有先生批准,走不出县学大门的。
随着她的话落,其他人纷纷望了过来,最里桌的几个学子兴奋的扬手,“唐兄,坐这儿来。”
他们是唐钝同窗,住在对面巷子里,家人忙,时常约其他同窗下馆子,难得在这种场合碰到唐钝,上前拍着他的背往里走。
饭馆生意好,桌椅板凳摆放极为紧密,唐钝挑着箩筐不太方便,那人反应过来,错身走去后边,目光聚到云巧麦黄的脸上,彬彬有礼道,“这是令弟吧。”
云巧歪着脖子,认真打量着刚刚说话的姑娘发髻上的珠花,一片片的花瓣,白里透着粉,几朵花簇拥着,比沈来安编的花环还精致漂亮。
她扯了扯唐钝衣服,“唐钝,那是什么?”
“珠花。”
“我也要。”
“”
男子戴珠花未免娘里娘气的,同窗瞧着面前五官不及唐钝俊美的少年郎,笑着将手搭在他肩头,“唐家弟弟,那是姑娘家才戴的”
还未说完,面前的人就把他的手甩了去,腮帮子鼓鼓地瞪自己,他茫然,“怎么了?”
云巧撅起嘴,“男女授受不亲。”
“”
同窗如遭雷击,想到什么,颤声问唐钝,“唐兄,这不会是小嫂子吧。”
长相不太好看呀。
身材也平平无奇,打扮得像个乡野汉子,哪儿配得上芝兰玉树的唐钝。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呀。
这事惊着不少人,其他桌虽不是唐钝班里的同窗,但多少听过唐钝的大名,看他娘子长成这样,无不露出同情的目光。
“果然,人无完人啊。”
唐钝学问再高,再得先生夸奖又如何,挑娘子的眼光不行啊。
第96章 096 还礼
几个同窗扼腕痛惜, 隔壁桌的姑娘们心里酸得不行,故意拿手肘蹭云巧胳膊,“哪家娘子长这副模样, 怕不是哪儿来的丫鬟吧。”
唐钝清俊出尘, 云巧站在他身后暗淡无光, 可不像个丫鬟?
她们娇羞的看唐钝, “唐公子,这是你家丫鬟吧。”
唐钝回眸, 淡道, “不是。”
“”姑娘们个个脸色青白,捂嘴掩饰面上难堪, 岂料云巧手指着她们捂嘴的绣帕, “唐钝,我还要那个。”
没见过世面的村野妇人,姑娘们替唐钝愤懑不已,唐钝多才华横溢的人,怎么会娶如此粗鄙之人,她们故意挥绣帕,鄙夷道, “这是我前些日子绣的梅花”
千金难求。
绣帕卷起微微的风, 风里夹着淡淡的香味,云巧懂了那人的意思, 晃唐钝手臂, “唐钝, 买不到吗?”
“”
“买得到。”唐钝已经到了桌边, 箩筐叠起堆在角落, 拉开凳子示意云巧坐, 他跟先生请了假,这几日只上半日课就成,待云巧落座,他说,“待会就给你买。”
姑娘们气得面红耳赤。
几个同窗好笑,热情的给云巧倒茶,“小嫂子尝尝这儿的花茶。”
“我不渴。”云巧将面前的茶杯推给唐钝,无意瞥到杯子里浮着的花瓣,惊讶,“唐钝,这不是菊花吗?”
孙山长说这种花清新淡雅,受文人墨客推崇,她挖了些种在后院,结果被鸡啄没了,她敲了敲茶杯,“四祖爷没说菊花能吃啊。”
饭馆人多暖和,唐钝解下大氅搭在箩筐上,正欲解释,被旁边同窗抢了先,“菊花泡茶别有番滋味,小嫂子尝尝吧。”
说话间,小儿端着回锅肉来了,她急忙摇头,“你们喝,我吃肉。”
菊花山里多的是,不稀罕,还是肉更好吃。
同窗们看她眼馋的盯着肉,笑了起来。
唐钝又添了两个肉,几个人殷勤的给云巧夹肉,问她村里的趣事,他们是涟水县本地人,家里人在城里有营生的活计,极少去乡下。
福安镇多山,又是边境,他们问云巧,“西凉的人会进村偷抢粮食吗?”
云巧老实回,“我没见过西凉人。”
“听说村里经常有姑娘失踪,是西凉人干的吗?”
“她们是被家里人卖给人牙子了。”
“你们那有窑子窝吗?”
云巧嚼肉的动作顿住,“什么是窑子窝?”
唐钝想阻止同窗已来不及,同窗搁下筷子,一副神秘的表情道,“岭关住着好几千将士,没有朝廷准许,轻易不得离开,憋久了,他们可不得找地疏解,听说西岭村的村民都是那些人的种呢。”
外边关于福安镇的传言数不胜数,营里将士时常招妓,四处糟蹋姑娘,加上西凉时不时偷袭,村民们死的死,走的走,留下的都是妓子的种。
云巧虽然不傻,但这话委实不懂,歪头看向唐钝,后者垂头扒饭,“我就是福安镇出来的,诸位好奇,问我便是。”
其他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尴尬道,“唐兄,我没别的意思。”
“未窥全貌不予置评,哪日得空,几位去福安镇走走就知道了。”
穷乡出刁民,福安镇偏僻,外边人对其误会颇深,唐钝道,“西凉跟大周言和十几年,朝廷治军有方,将士狎妓是重罪,谁敢乱来”
“是是是,唐兄说的是,哪日得空,必要去福安镇瞧瞧。”
话题戛然而止,气氛有些沉闷,几人怕得罪唐钝,面上赔着小心,结账时,唐钝率先去柜台给了钱,几个同窗过意不去,唐钝道,“同窗一场,无须客气。”
最开始献殷勤的同窗挽住他胳膊,讨好道,“唐兄既然这样说了,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借我瞧瞧你的功课如何?”
这几日功课繁重,算数最是困难,他们聚在一起就是讨论功课的,唐钝各门功课俱佳,如果能抄他功课,可以省下许多头发。
唐钝微微一笑,“年后就是大考,诸位自当勤奋努力,我能借你们功课一时,借不了一世。”
这是委婉地拒绝了。
同窗不私心,手伸到脑袋上,拨开鬓角的头发,“唐兄,你瞧瞧,头发快掉没了。”
唐钝忍俊不禁,“这发量还能撑好几年呢。”
“”
唐钝算明白他们看到自己为何热络了,但功课是先生布置的,被发现作弊的话,他也会受惩罚,他拍拍同窗的肩,鼓励道,“先生布置的功课多是学过的,不难。”
“”
同窗心想,你天资聪颖,那些功课自难不倒你,于他们而言却是要命的难。
唐钝和他们告辞离去,饭馆附近有几家书铺,唐钝挑了两本书,云巧以为他自己要看,浑不在意,站在墙壁的字画前留恋不舍,唐钝催了两次,妥协道,“你要是喜欢,过几天我给你画。”
作画在几门功课里是最弱的,唐钝趁机练手也行。
云巧指着画里坐莲花上的女子,“我要这样的。”
“好。”
之后,两人去了布庄,唐钝给她挑了两套衣衫,碰到路边卖花娟手帕的,给她买了两张,又给她买了一副珠花的头饰。
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两人在路边随便吃了两碗面就回客栈了。
箩筐装得满当当的,除了云巧的衣衫鞋袜,老爷子和老唐氏也有,还有各式各样的糕点瓜子,云巧迫不及待想回去了。
回去就能穿新衣服,吃糕点。
之后两天,唐钝都会带着云巧在县里逛,买了兔子灯笼,糖人,河灯,布偶。
东西太多,回家这日,唐钝去集市买了两个箩筐,另外买了十只鸡,四只鹅,留着过年吃。
车夫是个粗犷汉子,一路哼着小调,云巧戴着草帽,窝在伞下,兴致勃勃的跟他学,她记性好,没到长流村地界就学会了。
村里更冷,地面覆着厚厚的雪,车夫没来过长流村,行驶得慢,两人挑着箩筐到家已经是后半夜了,唐钝敲了许久的门才有人应。
索性有兔子灯,云巧和唐钝没有摸黑走夜路,待门打开,老唐氏冻僵的脸绽出笑容来,“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她和老爷子估摸着这两日两人就该到家,傍晚去后山腰瞧了许久。
云巧哈着热气,“想奶了。”
“还是我家巧姐儿嘴甜,快进屋吧,晌午翔哥儿来了,给咱拎了好几只山鸡呢。”
沈云翔绕村口来的,被韩家人瞧见了,韩婆子带着沈云惠风风火火赶来,含沙射影数落沈云翔偏心,都是姐姐,凭什么唐家有山鸡,韩家什么都没有。
沈云翔年龄小,气势足得很,讽刺韩婆子,“谁让你家娶的不是我亲姐呢。”
沈家那边什么情况还不知道,老唐氏边帮着提灯笼边道,“明个儿回沈家瞧瞧你爹娘,顺便送些年礼回去,翔哥儿来,我给他你穿过的厚衣服他也不要,倔得很,你劝劝他,寒冬腊月的,穿秋衫哪儿保暖,他常去山里打猎,生病了怎么办?”
云巧说,“好,奶,唐钝给你买新衣服了,你待会试试啊。”
“太晚了,明个儿再说吧。”
十只鸡搁在一个箩筐里的,冻死了一只,老唐氏丢到院里的雪地上,催云巧她们赶紧回屋睡觉,什么事明天再说。
云巧哪儿睡得着,回屋就将新衣服套上,学城里姑娘的打扮,将珠花插在发髻上,然后跑到隔壁问唐钝好不好看。
唐钝刚整理好书籍,转身看她,嘴角颤了颤,“太黑了,明个儿再说。”
云巧皮肤黑,果然不适合亮丽的颜色。
这套衣服是深绿色的,穿在她身上死气沉沉的,老唐氏看了,恐怕又要说他了。
果不其然,翌日,老唐氏清理好院里的鸡,冷不丁见云巧穿着身长袍,皮肤黑黝黝的,登时唤唐钝,“巧姐儿是女孩,你怎么老是给他买男装,大过年的,谁穿这颜色的衣服。”
“我啊。”云巧抚着发髻上的珠花,高兴道,“这衣服好看,还绣了花的。”
老唐氏还是不喜欢,念叨了好久。
唐钝跟云巧背着年礼送沈家,她还在后边絮絮叨叨的,回屋跟老爷子抱怨,“墩儿也是,上次我就让他给巧姐儿挑身好看的,结果又买这种衣服,外人看了,以为巧姐儿是男娃呢。”
“巧姐儿乐意不就行了,你看她活蹦乱跳的,墩儿约莫也是照她的意思办的。”
老唐氏道,“巧姐儿以前不是这样的性子,要我说啊,还是墩儿给她梳头惹出来的。”
唐钝不会盘姑娘家的发髻,每天给云巧盘个圆髻,像个书生似的,云巧跟着他学,也只会梳那种头,老唐氏道,“往后还是我给巧姐儿梳头才行。”
“你那眼神,小心弄得雌雄难辨。”
“”
云巧不知道因为这身穿着,老唐氏跟老爷子闹别扭了,昨晚下了雪,地面积雪更深,两人杵着树枝,走得极慢,而且不能走太久,否则眼睛会瞎,一路走走停停,到沈家的时候正是晌午。
不出意外,曹氏坐在门槛上,朝西屋破口大骂。
小曹氏跟张氏坐在堂屋的矮凳上搓草绳编草鞋,沈老头在曹氏身侧,整个人青烟萦绕,脚下堆着不少灰。
“背着我给别人送山鸡,我供你吃供你穿不见你可怜我,一心向着那个赔钱货,我怎么养出你这种白眼狼。”
云巧心里微诧,她和云妮不在家,还有谁是白眼狼啊?
“你爹跛了脚,不是我给他娶媳妇,哪来的你们姐弟,如今翅膀硬了,敢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
沈老头狠狠吸两口烟,朝西屋喊,“翔哥儿,别惹你奶生气,待会去唐家把山鸡要回来。”
今年日子不好过,沈云翔好不容易捉到几只山鸡,不由分说全给唐家送去,自家吃什么?
沈老头道,“赶紧的。”
云巧捂嘴和唐钝耳语,“他们骂翔哥儿吗?”
真是少见,曹氏重男轻女,疼沈云翔比不过疼沈云山,但从小到大甚少骂沈云翔,她问唐钝,“咱要把山鸡还回来吗?”
唐钝的背篓里装了糕点瓜子还有两包红糖,云巧吃过瓜子了,味道不输山鸡,她舍不得送曹氏瓜子。
两人从后山来的,这会儿站在院门拐角,篱笆挡着,里边的人没留意到他们。
唐钝思忖道,“山鸡是翔哥儿送给咱的,他不问咱就不给。”
“哦。”
“你不是会翻墙吗?咱不从前院进了。”
出门时老唐氏叮嘱过,曹氏和沈老头虽招人厌恶,毕竟是沈家当家人,是云巧娘家,平时不来往就罢了,过年还是得走个过场,唐钝改主意了,绕到西屋院墙外,“云巧,你翻墙过去,把东西给你爹娘就行。”
云巧迟疑,“我奶知道会打我娘的。”
“给翔哥儿。”
云巧点头,踹了踹墙,然后小声喊爹,不多时,里边传来脚步声,“云巧,是你吗?”
“爹,我找翔哥儿。”
云巧没把东西给沈云翔,而是告诉他藏在老地方,山里的那处石屋就她和龙虎去过,快过年了,龙虎肯定不会往山里跑的。
沈云翔说,“东西你们自己留着吃,我和爹娘又饿不死。”
“很好吃的,你没吃过呢。”
“我没吃过的东西多了去了,你背回唐家,往后没事别回来。”
“哦。”
沈云山从外边回来,隐隐约约听到屋侧有人说话,猫着腰跑过去一瞧,登时扯着嗓门喊,“奶,奶,扫把星回来了。”
自打跟李悦儿的亲事黄了后,沈云山就不受曹氏待见,后来进山淋雨差点病死祖孙两的关系才有所缓和,服徭役他也没去,整天在村里溜达,凭着一副好皮囊,吸引了好几家姑娘欢喜,哪晓得李悦儿不知抽什么疯,又偷偷跟他联系,不要彩礼也想嫁给他。
沈云山苦恼不已。
当时那件事,李家是赔了沈家钱的,悦儿娘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和李悦儿想成亲,难。
他眼里只有面前的云巧,没注意她身边的唐钝,“奶,咱家的粮食就是她偷的。”
曹氏她们服徭役去了后,家里的伙食他没管,哪晓得粮食一天比一天少,曹氏回来,又把事情怪到他头上,还锁了装粮食的柜子,不给他们粮吃。
要不是进山摘野果,他恐怕早饿死了。
家里就这么几个人,且沈云月姐妹一直在家,不可能偷粮食,只有云巧,她神出鬼没的,偷了粮食跑人再正常不过。
云巧被突如其来的咆哮震得打了个哆嗦,回过神,反驳沈云山,“是你偷的,我才没偷。”
曹氏和沈老头跑到屋侧,见唐钝也在,两人面上难掩尴尬,曹氏呵斥沈云山,“巧姐儿如今有吃有穿,哪儿看得上咱家那点粮食,你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啊。”
她不是向着云巧,而是看到唐钝背篓里包红糖的纸了,她眉开眼笑的迎上前,“墩哥儿来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我这就让你大伯母取块肉煮了。”
三头猪病死后,能卖的肉都卖了,没人买的猪头和骨头都留着,曹氏怕过年没有荤腥,尽数留着,沈云惠嫁人煮了些,好剩下好几块。
她朝前院吆喝,“来财媳妇,来财媳妇,墩哥儿来了,快拿块肉煮着。”
说话间,垫脚瞄向背篓,果然有红糖,还有其他零嘴,曹氏笑得合不拢嘴,唐钝态度不冷不热,看向沈云山的目光略微凌厉,“你说云巧偷你家的粮食了?”
沈云山愣住。
曹氏摆手,“没有的事,云山糊涂,你莫跟他计较,前几天我去长流村想拜访你爷奶来着,又怕打扰他养病就没去,你爷身体怎么样了?”
长流村的人都说唐家老爷子时日无多,能活到现在,全靠药续命。
唐钝说,“还行。”
昨晚听到几声咳嗽,清早他给老爷子送药,观他气色不错,比夏天那阵子好多了,家里还有人参,老爷子没准能多活几年。
“那就好。”曹氏略微局促的侧身伸手,“外边冷,去屋里坐吧。”
唐钝道,“不了,我和云巧刚回来经过这儿,没想到听到沈云山污蔑云巧,不得已多站了会儿。”
意思是不是沈云山,他坚决不会久留。
曹氏脸上挂不住,怒斥沈云山,“我看你皮痒了,还不跟墩哥儿赔罪。”
沈云山嘟了嘟嘴,不情不愿的拱手,唐钝道,“他并未得罪我,跟我赔罪作甚?”
眼神望着云巧。
沈云山气噎,“难不成要我跟一个傻子赔罪?”
语毕,曹氏抬手就扇他一巴掌,“那是你堂妹,哪儿来的傻子,我看你这些年愈发骄纵蛮横,信不信我让你娘不煮你的饭。”
沈云山登时耷了耳,咬牙切齿跟云巧赔不是。
云巧眼珠转了转,没有说话。
沉默间,唐钝开口,“奶还在家等着,咱快回吧。”
曹氏想挽留已是无法,眼看背篓里的东西离自己越来越远,心里窝着团火,沈老头比她好不到哪儿去,福安镇回长流村的山路不往屋侧走,唐钝摆明了说的假话,偏偏他有不能戳穿他,思来想去,定是沈云山说错话惹恼了唐钝。
沈老头的烟还燃着,愤怒间,毫不犹豫朝沈云山头上砸去,“就你聪明,养你这么多年,连句话都不会说,午饭别想吃。”
走到山腰的唐钝突然回头,朝西屋喊,“翔哥儿,初二跟叔婶来家里吃饭啊。”
东西送到沈家曹氏也不念云巧的好,既然这样,何须和曹氏虚以委蛇,唐钝说,“我在家等你们。”
他指明要沈云翔和沈来安以及黄氏去唐家做客,其他人不甘心,小曹氏说,“娘,咱们没分家呢,唐家这事做得不地道啊。”
曹氏正在气头上,“有什么办法,难不成咱厚着脸皮贴过去?”
唐钝爷奶不是普通人,她上次过去就没讨着好脸,大过年的,可不想上赶着招晦气。
沈云惠坐在小曹氏身侧,皮笑肉不笑的说,“我婆婆说唐家两老很好相处,定是巧姐儿在她们跟前说了什么,以致她们对咱们有误会。”
她成亲,唐家是随了礼的,吃酒那日,唐家却没人来,为此,她婆婆特意去唐家,老唐氏直说天冷不舒服不来了,她婆婆以为是跟赵氏的嫌隙引起的,没有往心里去,后来去唐家借石磨,察觉老唐氏不似从前和善,回家问她。
沈云惠说,“巧姐儿看着傻,心里聪明着呢,奶怕是被她骗了。”
曹氏早有这种感觉了,在山里修路,她顿顿吃黄氏的饭菜,云巧明面不说,转身就跟人议论她的不是,要不是她背后有唐家撑腰,曹氏早收拾她了。
曹氏后悔道,“当日不该应秀才爷的话。”
云巧待在家,生死捏在她手里,让云巧往东她不敢往西。
不像现在,管不住了。
小曹氏编着草鞋,徐徐道,“巧姐儿该是回来还礼的,翔哥儿送了那么多只山鸡,不还礼说不过去。”
提到这茬,曹氏怒气更甚,“翔哥儿,给我出来。”
刚刚就该挺直腰板问唐钝要那些山鸡,沈家没分家,轮不到沈云翔做主,她抄起门后的木棍,龇牙咧嘴奔去西屋,“甭以为窝在屋里我就打不着你了。”
西屋的门关着,她使劲撞了撞,门纹丝不动。
沈云翔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这是镇上的铁锁,奶你撞不开的,我不是我姐,任你打就打,你要是见不惯,就分家。”
分家的话不是第一次从沈云翔嘴里说出来,曹氏恨得牙痒痒,“想分家,门都没有。”
云巧去了唐家,地位水涨船高,如果分家,三房的日子很快就会越过她们,曹氏坚决不会同意,“把门给我打开。”
“奶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说吧。”
沈云翔躺在墙边的木床上,云巧走了,云妮又不在家,这屋子就被他要了去,沈云山是长子,为此大哭大闹,沈云翔丝毫不让。
秋收是他起早贪黑的干活,有屋子自然也是他的。
他翻个身,故意打鼾。
曹氏怒得继续撞门,“把锁给我还回来。”
“这是我大姐买的,跟奶有什么关系。”
曹氏服徭役的那段日子,沈云翔将家里的东西摸得清清楚楚,少了的粮食是他偷藏起来的,他和爹娘迟早会搬出去,自然要早作打算,沈云翔说,“奶要是没事的话还是把大堂哥的亲事定下来吧,别哪天人家找上门打架就惨了。”
沈云山到处招蜂引蝶,迟早会惹出祸事。
他还要在家里住些时日,不想被沈云山连累。
沈云山的事儿村里好些人都清楚,谁让他是秀才爷大舅子,姑娘们奔着唐家,芳心暗许的不少。
至于有没有珠胎暗结,除了沈云山和当事人,其他人就不知道了。
曹氏摔了木棍,在门口骂了许久,越骂越恨,冲进黄氏屋拿黄氏撒气。
黄氏是个闷棍子,无论曹氏怎么骂,骂得多难听,她自顾缝着手里的衣衫,不顶嘴,不哭泣,安安静静的。
曹氏骂得口干舌燥没了声儿,又去找沈云山,问他有没有招惹有夫之妇。
沈云山脸红不已,“奶,你说什么呢?”
“你说我说什么,早先就劝你娶其他姑娘,你认定李悦儿,非她不娶,现在亲事没了,家里乱糟糟的,你是要气死我呀。”
她对几个孙子寄予厚望,奈何他们没有成为顶天立地的人,尤其是沈云山,曹氏说着说着就动起手来,见儿子挨打,小曹氏忙过去劝架,“娘,云山不是那样的人,我看刘家姑娘不错,娘要是满意,不如就她吧。”
秋花是春花堂妹,五官周正,性子也安静,刘家条件比沈家好,以后相互有个帮衬。
沈云山纠结,“娘”
“李家没安好心,往后给我离李悦儿远点。”
小曹氏极少疾言厉色的说话,沈云山心里害怕,嘴唇哆了哆,没有反驳。
沈老头抖着烟杆,叹息道,“就刘家姑娘吧,挑三拣四的,小心最后一个都娶不着。”
刘家相中的是沈云翔,奈何沈云翔年岁小,村里男子成亲晚,待沈云翔到了成亲的年龄,刘秋花都二十几了,刘家不敢等,因此只能选沈云山。
事情说定,小曹氏就和曹氏去了刘家,两家没有请人看日子,为图省事,亲事定在年后初五。
沈云山心里打鼓,私底下问小曹氏是否太急了些。
小曹氏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云惠和云巧比你小几岁都嫁人了,你再拖下去,村里人又该胡言乱语了。”
男子拖着不成亲,要么心里有人,要么有隐疾。
小曹氏道,“娘不会害你的。”
沈家的事儿云巧都不知,和唐钝回去后,老唐氏看背篓的东西原封不动,问唐钝怎么回事。
唐钝避重就轻,“沈云山说云巧偷了他家粮食。”
老唐氏碎了口痰,“那家子我是瞧不起的,要不是看在巧姐儿的份上,谁乐意搭理她们,她们竟往巧姐儿身上泼脏水,往后不让巧姐儿回去了,有什么事,请巧姐儿爹娘来家里吧。”
“好。”
云巧这趟回家没有见着沈云翔,衣服也没给他,“翔哥儿过年不能穿新衣服了。”
“你穿过的哪儿是什么新衣服”唐钝笑她。
第97章 097 鬼
“翔哥儿没穿过啊。”云巧翻出叠好的衣衫, 整个冬日她甚少出门,衣服上没有污渍,颜色瞧着崭新得很。
唐钝说, “你怕翔哥儿冷的话, 年前给他送去吧。”
除了衣服, 还有鞋袜, 老唐氏拿篮子装着,云巧记挂秋日藏山里的野果, 便背了个背篓, 没让唐钝跟着,自己沿着宽敞的山路往绿水村去了。
天地白茫茫的, 万籁俱寂, 偶尔会看到几组人走过的脚印,云巧轻车熟路的找到埋野果的位置,拿雨伞推开面上覆着的雪,踢走枯黄的杂草,挑出没坏的野果放背篓里,就在她起身离去时,树林深处传来低低的话语, 于寂静的山林尤为清晰。
“那傻子真的在山里藏了野果?”
“我骗你作甚, 村里人服徭役的那阵,她跟一个小鬼头满山摘野果。”沈云山挥着树枝四处戳, 草鞋踩在雪地发出咯吱咯吱地响, 他边走边说, “我已经找到两处了, 要不然以我奶如今的态度, 我早饿死了。”
他食量大, 自打失了宠,每顿只有半碗粗粮或稀粥,塞牙缝都不够的。
云巧眨眨眼,快速将坑里的野果捧出来。
窸窣的动静惊到那两人,沈云山急问,“谁在那?”
“会不会是狼啊。”
女声娇滴滴的,“云山哥,要不咱回去吧。”
“要回你回,我已经找了半座山,我就不信找不着。”沈云山迈着步子走得极快,冷不丁看雪地蹲着个人,乌黑的刘海遮住眉眼,浑身阴恻恻的,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背直冒冷汗,旁边的李悦儿更是跌坐在地上,指着树下的云巧,哆嗦道,“鬼,云山哥,有鬼。”
鬼好像看不到他们,肥厚如猪蹄的手在地下搅着什么,李悦儿花容失色,“她,她是不是挖尸体吃。”
入冬后,村里死了好些人,尽数埋在山里的。
这鬼定是饿狠了,吃尸体呢。
李悦儿屁股不断往后缩,指着鬼手里的黄澄澄的东西,脸色煞白,“血,血”
云巧看着棉套上的汁水,眉头紧皱,这副灰色棉套是唐钝特意给她买的,叮嘱她进山要戴上,刚刚被沈云山吓到,不小心摸到坏果子了,她凑到鼻尖嗅了嗅,嫌弃的甩开,然后使劲在雪地上擦。
沈云山这会儿脑子一片空白,躲在树后,呼吸急促,见李悦儿浑身颤抖,他声音不稳,“她,她是不是过来了?”
李悦儿双眼瞪得老大,瞳仁急剧收缩着,“她,她好像嫌地里的尸体不新鲜,没喝那血。”
沈云山深吸一口气,紧紧将树枝攥在胸前,“那还等什么,咱快跑啊。”
语毕,拔腿就跑,发髻散了也不管了,后仰着身子,深一脚浅一脚,连跑带滚的往山下去,李悦儿反应过来时,林间已经没了沈云山的影子,只听到慌乱的脚步,李悦儿忙跪地磕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云巧看了眼她,没吭声,继续捞坑里的野果。
沈云山霸道,被他看到这么多野果,肯定会抢,她不想跟他打架。
李悦儿在地上跪了许久,浸骨的寒意从膝盖蔓延至全身时,她哭了出来,因为她感觉那鬼慢慢靠近,她紧紧闭着眼,嘴里慌乱的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菩萨在庙里呢。”云巧四处瞧了眼,确认沈云山不在,胆子大了些,耐心道,“你裤子湿了,继续跪下去会生病的,起来呀。”
她见过李悦儿的,每到春天,李悦儿会提着篮子去树林挖春笋,她嘴儿甜,碰到人会主动打招呼,很得长辈欢心,云巧伸手扶她,感觉她颤得厉害,轻声道,“你是不是冷着了?”
李悦儿听着声音有些熟悉,想不起在哪儿听过,眼睛闭得死紧,“不不冷。”
“你浑身发抖呢。”云巧探向她额头,李悦儿忙往后缩,双腿一软,再次跪了下去,“求你别吃我。”
云巧怔忡了会儿,瘪嘴,“我不吃人的。”
重新扶起李悦儿,顺势塞了两个野果给她,“山里冷,你快回家吧。”
说完,抽回手,自顾往山下去了。
李悦儿脑子一团浆糊,睁开眼时,山里已经没了鬼的踪迹,倒是留下两排脚印,踉跄的脚印是沈云山逃命时留下的,剩下的一排脚印均匀平稳,明显鬼留下的,因为脚印的缝隙间,依稀残着血迹,味道难闻得很,不知是不是错觉,鼻尖尽是难闻的味道。
低头一瞧,发现味道从衣兜传来的。
正欲将东西丢掉,看清楚模样后,整个人定住。
这不是前些日子沈云山从山里捡回来的野果吗?说云巧藏山里的,尝到甜头后,沈云山天天往山里跑。
得知沈家很刘家结亲,她心有怨气,追着沈云山要个说法,不小心跑到这儿来。
想到什么,她攥着衣角,大步走到刚刚鬼待过的地方,只见坑里残着许多野果,有些果子破皮,汁水流得到处都是,她捏住鼻子,脸胀得通红,厉声咆哮道,“沈云巧,你装鬼骗我。”
沈云巧顺畅的到了沈家屋侧,轻轻踹西屋的墙,沈来安递来梯子后,她顺着梯子翻墙进去。
沈来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大堂哥直言山里有鬼,在前院跟你奶哭诉呢,你小点声。”
云巧撇撇嘴,“我又不是鬼。”
沈来安没明白她的意思,看她背篓里装着野果,问,“给我们的?”
“嗯,奶不给你们饭吃的话你们就吃这个。”她轻手轻脚的放下背篓,沈来安瞅眼门口,压低声说,“你奶脾气不好,却也不会饿死我和你娘,你在唐家不容易,这些果子背回唐家吧。”
闺女在山里藏野果的事儿沈来安一直都知道,没和其他人说过,曹氏厌恶云巧,如果不是云巧聪明,早就饿死了。
他顺了顺闺女乌黑的秀发,“谁给你梳的头?”
“唐钝奶。”她拂了拂碎发,“唐钝奶以前的发髻不好看。”
“我倒觉得以前的发髻衬你。”
云巧的头发有点多,盘个圆髻干净利落,这个发髻留了半数头发在背后,瞧着乱糟糟的,沈来安说,“待会让你娘重新给你梳过。”
“好。”云巧指了指发髻上的珠花,沈来安笑着称赞,“好看,唐钝给你买的?”
云巧喜滋滋地点头,“他还给我买了绣花的帕子呢。”
她摘掉棉套,从怀里掏出白色绣红花的帕子,沈来安看了后,道,“这帕子不便宜,你快收起来,小心弄脏了。”
“哦。”云巧问沈来安野果放哪儿。
沈来安为难,沈家没有分家,如果被他娘发现私藏了吃食,恐怕会吵闹不止,他迟疑的说,“不然交给你奶?”
“不要,这是给爹娘和翔哥儿的。”
角落堆着竹篾以及编好的箩筐,没有堆野果的地儿,云巧想了想,“要不放翔哥儿屋里,锁起来奶就拿不到了。”
她忘记自己偷偷摸摸翻墙进来的,穿过檐廊,径直往自己以前住的屋走,堂屋里哄沈云山的小曹氏模糊瞥到个削瘦的身形,纳闷,“云妮回来了?”
“哪儿?”曹氏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率先认出深绿色的衣衫,“那个赔钱货还有脸回来。”
待她和小曹氏跑到西屋,云巧已经把野果堆好,准备找黄氏梳头,猛地看她们堵在檐廊,张嘴喊沈来安。
沈来安皱着眉走出来,和曹氏道,“巧姐儿回来看我和她娘,娘如果不喜欢,她走便是。”
曹氏想骂人,但小曹氏一直扯她衣服,提醒她注意云巧的背篓,曹氏按下心里火气,问沈来安,“巧姐儿去翔哥儿屋做什么?”
沈云翔脾气冲,自打那日吵架后,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饭菜是沈来安从窗户递进去的,要不是顾虑初五要办喜事,非砸门进去揍沈云翔不可。
沈来安不敢骗曹氏,直言,“巧姐儿背了些野果来。”
“野果呢?”
“翔哥儿屋里。”
“好啊。”曹氏跳脚,“我和你爹没死呢,家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背着我收巧姐儿东西,怎么着,那些东西我不能要是不是。”
沈来安垂眸,说不出反驳的话。
云巧则理直气壮地说,“对呀,那些东西是我给翔哥儿的,不是给你的。”
曹氏怒瞪她,“我与你说话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管不着你,还管不着你爹娘不成,黄氏呢,黄氏,你给我出来。”
黄氏低眉顺目的从自己屋里出来,看到她,曹氏怒火中烧,“瞧你养的好闺女”
黄氏脑袋垂得低,声音小小的,“我会说她的。”
“说了这么多年也没个长进,我有时都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我沈家哪儿对不起你,竟怂恿儿女跟我作对。”
孩子不对都是做娘的没教好,曹氏以前觉得黄氏懦弱,如今来看,只觉得黄氏心机了得,在她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些年,她扬起手,扇了黄氏一巴掌,睚眦欲裂地说,“我收拾不了她们还收拾不了你,教不好她们,看我不卖了你。”
黄氏捂着半边脸,眼眶红红的,眼泪没有掉出来,哽咽的点了下头。
见黄氏挨打,云巧眉毛竖起,扑过去推曹氏,“谁让你打我娘的,我打你。”
她学曹氏,高高抬起手,啪的一声给了曹氏一巴掌。
曹氏本就被她扑得重心不稳,脸上挨了一掌,人懵了,好一会没回神,小曹氏大惊,训斥云巧,“你怎么能打你奶。”
“谁让她打我娘了。”
眼看他又扬起手,后背贴着墙的曹氏害怕的闭上了眼,沈老头和沈来财跑来,厉声道,“云巧,你动手试试。”
“动就动。”云巧毫不迟疑的又给了曹氏一巴掌,“唐钝说了,谁打我我就打回去,你打我娘就是打我。”
沈老头挥着烟杆要打人,沈来安快速抓过云巧护在自己身后,鼻尖酸涩地说,“巧姐儿素来就认死理,要不是娘先打人,她何至于会动手。”
云巧附和,“对,她先动手的。”
却是连奶都懒得喊了。
曹氏双颊肿得老高,枯黄的脸上,依稀可见手指印,她咬着后槽牙,吩咐沈来财,“给我打她。”
沈来安捏着拳头,表情凶狠,但目光有所犹豫。
换成往常,他把云巧往死里打都没人在意,眼下不同了,云巧是唐家人,得罪唐家,那些人合伙打上门,他是要吃大亏的。
他将手指捏得咔地响,问沈老头,“爹”
沈老头没有老糊涂,懂他的顾虑,见曹氏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板起脸,“你知她是个傻的,招惹她作甚。”
自打嫁给沈老头,曹氏就端着架子高高在上,搬来绿水村后,更是说一不二的性子,第一次有人扇她巴掌,还是两巴掌,她哪儿咽得下这口气。
“老大,还不打她,小小年纪就这般无法无天,日后不得骑在我头上来。”
沈来财心想,她已经骑在你头上了。
没办法,谁让唐钝稀罕她呢,只要唐家撑腰,她们就不敢动云巧。
小曹氏心思转得快,上前安抚曹氏,“娘,你脸肿了,回屋坐着,我拿鸡蛋给你敷敷。”
曹氏拂开她的手,小曹氏紧紧按住,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云巧性子倔,娘和她怄气没用。”
她别有深意的瞟向最边上的黄氏。
挨了打,她不哭不闹,仍是往日温顺的模样,她不信黄氏当真如表现这般懦弱,好说歹说将曹氏哄回屋,“娘,云巧不是咱拿捏得住的,唐家人多势众,他们拧成一股绳,咱只有挨打的份,要我说啊,还是得从三弟妹那下手。”
小曹氏和黄氏虽是妯娌,私下相处的机会并不多,黄氏进门,一直逆来顺受,她不太瞧得起黄氏,因此跟张氏接触更多。
哪儿料到懦弱无能的黄氏能教出这样的儿女。
女儿进了前途无量的唐家,儿子瞧着顽劣,却一门心思的想分家。
她是大房,自然要为自己的儿女打算,是以劝曹氏,“娘,三房有唐家做靠山,咱不能和他们硬碰硬。”
“你有什么办法?”
“巧姐儿将三弟妹看得重,咱就在三弟妹身上下功夫,她的身份文书不是在娘手里吗?”小曹氏笑了笑,“翔哥儿想分家,咱好言相劝没什么用的,想当初秋娥婆家不也这样?秋娥婆婆铁了心不分家,最后还不是分了?”
小曹氏说,“他们想分家也不是不行,得拿钱。”
拿不出钱,就把他们卖了。
小曹氏想得明白,三房翅膀硬了,早晚会分出去单过,与其等曹氏和沈老头死后几兄弟自然而然分家,不如趁他们活着,多从三房捞些好处。
“行,按你说的办。”
曹氏对三房的情谊在云巧的巴掌里消贻殆尽,儿子和孙子不向着她,自己何苦养着他们,左右有大房,不会委屈她和老头子。
曹氏说,“待会我和你娘说说。”
第98章 098 消失
以前遇到这种事她会和沈老头商量后再做打算, 这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沈老头在屋里抽了许久的烟,随后去了西屋。
沈来安佝着背, 低头削着竹篾, 眉间浮着浓浓的愁绪。
“老三”沈老头拍着烟杆, 嗓音沙得像过了一遍筛, “巧姐儿回去了?”
屋里光线昏沉,沈老头不怎么往这边来, 搬过旁边的矮凳坐下, 盯着沈来安手里的刀说,“你娘千辛万苦将你们抚养长大, 纵有不是, 也不该和她动手。”
“巧姐儿是慌了神。”沈来安局促的抬起眉,“巧姐儿不是故意的。”
沈老头叹气,“巧姐儿这性子,哎,要不得,唐家是读书人家,重规矩, 她蛮横无理, 迟早会遭唐家厌弃。”
“我说过她了。”
他了解自家娘的性子,被晚辈扇巴掌, 面上无光, 肯定会报复, 他娘前脚回屋, 他后脚就让巧姐儿回去了, 只要巧姐儿不回来, 他娘就没办法,沈来安说,“爹,巧姐儿的性子你也清楚,这么多年,她心里只有活儿,不懂人情世故,人伦礼法,往后我会好好教她的。”
“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还能不了解她,你别担心,我来不是为了她的事。”
沈来安狐疑,沈老头瞅了瞅四周的竹篾,随后看向他的腿,“腿还疼吗?”
沈来安受宠若惊,“不不疼了。”
“咱刚来绿水村那会,好些人家相中了你,甚至想招你做上门女婿,你说你如果没出意外,哪儿会”沈老头把烟杆含在嘴里,重重叹气道,“哪儿会娶外边来历不明的女子啊。”
早些年,大家伙搬来绿水村没多久,邻里间极少斗嘴,便是为了田地,也是请衙门的人主持公道,私下不怎么结怨,两家结亲也不挑剔,适龄的男女,家里人瞅着合适就撮合成亲,亲家见间互帮互衬,日子红红火火。
沈来安的腿没受伤,娶个绿水村的姑娘不成问题。
“他娘挺好的,没有她,就没有妮姐儿她们姐弟,爹,你别为我惋惜,我这辈子挺满足的了。”沈来安不知道他爹来意,回想从前,他怨怼过,不忿过,便是黄氏刚进门的半年,他都认为苍天不公,世上那么多人,为什么独独他跛了脚,知晓黄氏遭遇后,心里平衡了许多。
有了妮姐儿和巧姐儿,怨天尤人的性子慢慢纠正过来。
他看着头发斑白,容颜枯槁的沈老头,真诚道,“前些年我最担心的就是巧姐儿,如今她有唐家护着,我心里便没什么惦记,妮姐儿聪慧,走到哪儿都不会吃亏,翔哥儿是男孩,做事有自己的主意,倒是爹和娘,辛苦把我们拉扯大,又要操心孙子们的亲事”
云山是家里长孙,曹氏偏心他,沈老头何尝不是。
“没办法,我和你娘就是个劳碌命。”沈老头砸吧两下嘴,察觉没有烟,尴尬的拿开烟杆,说,“翔哥儿想分家你知道吗?”
“嗯,他和我说过。”
“你怎么想?”
“你和娘好好的,分什么家,我训过他了,他年龄小不懂事,爹你别往心里去。”
沈老头沉吟,“他娘怎么想?”
沈来安皱眉,“他娘从不管这些事,全是我说了算。”
“你问过她了?”
“翔哥儿跟我们说这事时,他娘就说了,分家是大人的事儿,听我的,让他别胡思乱想。”沈来安喜欢黄氏不争不抢的性子,她嫁给他十几年,没有和家里人起过丁点争执,哪怕曹氏无缘无故骂她,她也忍着纵着,沈来安说,“他娘常说你和娘刀子嘴豆腐心,当年要不是你们,她不知道会被卖去哪儿。”
沈老头没怎么留意过黄氏,她是老婆子用粮食换来的,老婆子看得紧,轮不到他多问。
然而几个孩子都是黄氏在教,巧姐儿顶嘴就算了,打长辈可不是小事,很难不怀疑黄氏暗地教了她什么。
沈老头说,“你娘是希望你有个伴儿,生个一子半女,将来有人给你送终。”
话起了头,沈老头接着往下说,“你媳妇什么秉性我也不清楚,这些年虽然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可从没见她跟谁红过脸,发脾气就没见过,巧姐儿和翔哥儿都不像她。”
“翔哥儿是男孩,成天在外边跑,性子大咧咧的,巧姐儿五官随我”
沈老头像没听到这话,兀自往下说,“但论品性,他们姐弟恐怕是最孝顺的,云山自幼被你娘宠坏了,为人自私自利,云惠嫁了人,事事想着婆家,也就巧姐儿还和从前一样,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紧着你和你媳妇。”
沈来安脸上漾出苦涩的笑,“要不怎么说她傻呢,爹,我也不瞒你,巧姐儿不止背了野果回来,还给翔哥儿拿了衣衫鞋袜,虽是她穿过的,但瞧着跟新的一样,翔哥儿担心唐家那边不高兴,要她拿回去,她死拧着不让,说唐钝同意了的。”
说这些话,他心里是欣慰的,“翔哥儿性子古怪,没少骂她,可她不记恨只记好。”
他补充道,“走的时候,她让我把野果分出来给你和娘。”
明显是假话,沈老头用脚拇指想也知云巧不会说这种话,云巧心里最是分亲疏远近的,他和曹氏早年间做出那些事,云巧纵然不记恨,绝记不着他们的好,沈老头没有拆产沈来安,只道,“她们是你生的,孝顺你就行了,我和你娘不用她费心。”
云巧孝顺是好事,沈老头说,“翔哥儿不是想分家吗,我和你娘商量过了,心思不在一条船上,勉强凑活过日子感情只会越来越生疏,前阵子秋娥婆家分家就是个例子。”
“好端端的爹怎么提起这茬了,翔哥儿少年心性”
“却也是真心话,分家不成问题,只是咱家的情况你也清楚,云山年后就成亲了,家里多了张嘴吃饭,田地没法分给你们,再者就是我和你娘养老的事儿,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给四两银子,往后每年给五百文就成了。”
沈来安震惊,“四两银子?”
家里四头猪也卖不到这么多钱,沈老头是将猪的损失算他们头上了?
他摇头,“不,我们不分家。”
沈老头叹气,“这是你娘的意思,她这些年骄傲惯了,巧姐儿扇她巴掌,传出去她面子往哪儿搁,巧姐儿在唐家说得上话,你让她想想法子吧,左右要等云山成亲后再分家,你们时间凑钱。”
至于不给钱就卖了他们的话沈老头没说,毕竟父子一场,他不想落得铁石心肠的名声。
沈来安坐在凳子上,握着刀的手打着颤,眼眶浮起水雾来,“爹是要逼死我们呀。”
四两银子,卖了他都不值这个数。
沈老头心有不忍,强迫自己别开脸去,只见亮晃晃的门口,少年双手环胸靠在门框上,嘴角含着轻蔑的笑,“四两银子,奶真是好算计,一个人一两,我没说错吧。”
曹氏的确如此说的。
沈老头尴尬,“要不是你闹分家,你奶何至于如此,唐家邀请你们初二过去吃饭,你开口借钱的话,唐家不会不给。”
他不是傻子,沈云翔捉到山鸡野兔不拎回家,全拿去讨好唐家,势必料到有这天了。
“你好好想想吧。”
沈云翔轻哼,“那就让奶把我们卖了吧,我不信哪个人牙子能出四两的高价,妮姐儿不在家,她的身份文书可卖不起价。”
四个人,四两银子,沈来安后知后觉回味过来,眼里泛起涟漪,“爹,娘是想卖了我们吗?”
“是。”曹氏揉着鸡蛋,盛气凌人的站在屋檐下,“你要体谅我和你爹的难处就想办法凑钱,真卖了你们,你们就没好日子过了。”
小曹氏站在曹氏身侧,嘴角噙着浅笑,沈云翔看得碍眼,“要钱没有,要命倒是有,奶既不给我们活路,那我们便不活了,大堂哥别想成亲。”
“你要做什么?”
“新堂嫂进门的那天,我就跟我爹娘吊死在门口,看哪家姑娘敢进门。”沈云翔眼里发了狠,“娘你知道我的,说到做到。”
“你”曹氏支支吾吾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小曹氏从容道,“翔哥儿你性子冲动,做事不计后果,可得为你姐着想啊,她好不容易去唐家过上好日子,你带着你爹娘吊死,她脸上就有光了?往后只会被人唾弃成不孝的人。”
沈云翔面不改色,“她人傻,不懂那些,再说我人都死了,哪儿管得着那些,大伯母,你心里打什么主意我知道,以前巧姐儿在家,处处看你脸色,我不是,大不了鱼死网破,左右巧姐儿嫁了人,我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
沈云翔狠起来是样子曹氏是见识过的,当初,就因沈云山打了巧姐儿,沈云翔硬生生要撕下云山一块肉来,被她们拽开后,沈云翔趁着云山夜里如厕,直接将云山揣进了粪池里。
这人性子阴沉,狠辣无情,小曹氏心里有些慌。
跟刘家这门亲事是她好不容易求来的,若再生变数,云山恐怕不好娶媳妇了,难不成要学沈来安,花钱买个媳妇回来?
小曹氏坚决不同意。
事情陷入了僵局,曹氏要钱,沈云翔宁死不给,小曹氏思来想去,怂恿曹氏去长流村找唐钝。
唐钝是秀才,如果被人知道岳父岳母被卖,他的名声也就没了。
沈云翔不肯给钱,唐钝自然会给。
于是过年这天,小曹氏和曹氏又敲响了唐家的门。
云巧在唐钝屋里看书,唐钝特意给她买的《草本集》,里边的字她不认识,但画着各种各样的花草,且色彩分明,有些是山里见过的,有些陌生得很,她便问唐钝。
唐钝耐心地教她认。
除了花草的名字,还有习性以及功效,不过她不识字,也就认个名字,正看得津津有味,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她唤唐钝,“唐钝,你去开门。”
唐钝朝外瞅了眼。
上个月,老爷子请人将院墙推了砌过,透过格子的泥墙,唐钝认出是曹氏,搁下笔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只见云巧举起书,指着花瓣繁复的花问,“唐钝,这是什么花?”
“红牡丹,西州没有。”
“哦。”云巧放下书,脑袋生垂下,慢慢数花的花瓣,唐钝心下摇头,转过身,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院墙上贴着云巧买来的红色窗花,积雪堆在墙头,瞧着别开生面,他拉开门,冷冰冰道,“两位来有什么事吗?”
锋利如刃的目光刺得曹氏遍体生寒,要不是小曹氏扶着她,恐怕就掉头回去了。
“巧姐儿呢,我找她。”
唐钝双手拉着门,只留出他肩宽的缝隙,加上他生得高,挡着视线,曹氏根本看不到院里的情形,还是小曹氏眼尖,透过墙上的格子瞥到东屋里的身形,“娘,巧姐儿在屋里看书。”
曹氏挺起胸膛,端出强势的嘴脸,“叫巧姐儿出来。”
“大过年的,两位要是来寻晦气,别怪我不留情面。”他眼睛眺向前边茅草屋,眼底冷若冰霜,“只要我吆喝声,你们进得来就出不去了。”
村里亲戚众多的人家都这般有恃无恐,绿水村有户人家花钱买媳妇被骗了,上门讨说法,结果被对方揍得鼻青脸肿,原是一村子的人都出来帮忙打架,据说要不是他们机灵跑得快,约莫都回不来了,这也是曹氏忌惮唐家的缘故。
唐家人团结,遇到事乌泱泱的扑过来,没几家惹得起。
曹氏气弱,“我和巧姐儿说几句话就走。”
这会儿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青烟,西州与其他地方的风俗不同,比起年夜饭,他们更看重午饭,开饭的时辰比往日早许多,且几乎昨晚就开始忙活,唐钝望着袅袅翠烟,冷道,“什么事?”
曹氏气势又弱了几分,“她弟想分家,我允了,前提她得给我钱。”
“与云巧何干?”唐钝轻蔑地嗤了声,“难不成还想拿捏她?”
曹氏缩了缩脖子,轻轻碰小曹氏胳膊,小曹氏扬起笑,温声解释,“翔哥儿闹得厉害,家里乌烟瘴气的,他爷身子骨不好,这不恼了吗,说养了几十年的儿孙不中用,想把他们卖了。”
她把事情推到沈老头身上。
唐钝一眨不眨盯着她看了片刻,“那也是你家的事儿,找云巧做什么?”
“”小曹氏笑容有点僵,“巧姐儿最是孝顺,她不管她爹娘的死活了吗?”
“沈家想杀了她爹娘?”
小曹氏蹙眉,“哪儿敢呀。”
“那她爹娘哪儿来的死?”
“”
唐钝关上门,“他们的事儿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只是我要提醒你们,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两位还是多积点阴德吧。”
“”曹氏被讽刺得红了脸,凑近门边,粗声质问,“巧姐儿傻,你也傻吗?你是秀才,被人知道你眼睁睁看岳家卖身为奴,你名声何在?我老婆子见识浅,却也知读书人名声不能有损,你以后是要做官的,朝廷会重用你吗?”
唐钝冷笑,隔着门道,“那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拿名声威胁他?以前的话唐钝会考虑,认识云巧后反而看明白了,有些名声能要,有些名声不能要。
他还真不在意沈家的事情上别人如何看他。
曹氏还欲再说什么,但听门闩落下的声音,气得直跺脚,睨小曹氏,“你不是说能行吗?”
小曹氏哪儿知道唐钝是这种性子啊,眼瞅着各家院里传来肉香,她小声说,“要不我们先回家?”
不回家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破口大骂将其他人引来吧,曹氏碰了壁,这个年过得极为不爽,于是没给三房饭吃,可想到三房有野果,饿不着他们,心里更为火大,叫来沈来财和沈来福商量,“你们说怎么办?”
沈来财说,“唐家不管就直接卖了。”
沈来福迟疑,“卖给人牙子往后就是奴籍了。”
人牙子过手的人要么卖到青楼,要么卖给大户人家做下人,沈来福心底多少有点良知,“娘要是不喜欢三房,将三弟妹卖了,三弟和翔哥儿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沈来财说,“翔哥儿会记恨咱的,保不齐哪天晚上就拿刀把咱杀了。”
沈来福吞吞吐吐,“不至于吧。”
“他什么事做不出来呀,要卖就全都卖,他们不是想吊死在门口吗,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
沈来财觉得沈云翔说吊死是故意的,知道他们在意云山的亲事,借此要挟,沈云翔真不怕死,前些年他打云巧的时候怎么不站出来帮忙,想明白后,他道,“卖了他们。”
担心沈云翔作妖,沈来财跟沈云山砸门冲进屋想把沈云翔捆了,哪晓得屋里空荡荡的,沈云翔就没在家。
去问沈来安,西屋没人,黄氏也不在。
大年初一,三房的人离家出走了。
曹氏跑到村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沈云山知道那日在山里碰到的不是鬼,立刻领着沈来财他们进山,天寒地冻的,几人忍着寒冷,冒着簌簌的雪,在山里找了大半天。
别说人影,连个脚印都没看到,倒是沈云山找到一处藏野果的地儿,几人合力,将野果全搬回了家。
初二,天不亮沈来财就起床,领着沈来福和沈云山去唐家堵人。
结果唐家压根不给开门,沈来财是个粗人,叉着腰就喊沈来安的名字,招来唐家周围的邻里,得知云巧爹娘不见踪影,众人震惊不已。
修路时,她们跟沈来安两口子打过交道,说话妥贴,进退有度,尤其是黄氏,无论谁口渴了问有没有水喝她都会给,极为和气的人,怎么会带着相公孩子离家。
况且又不是几岁孩子,做事怎么会如此冲动?
他们问沈来财,“你们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来财杵着扁担,虎着眼道,“他们想分家,我爹给气病了,让他们拿钱医治”
大家伙心里门清,沈来财口中的拿钱恐怕不是小数,沈家没有分家,沈来安哪儿来的钱,往深了想,沈来安没钱,为了给沈老头治病,沈家人恐怕会想其他法子:卖人。
绿水村的人给大家伙的印象就是没钱就卖孩子。
说话间,唐钝拉开了门,脸色有些苍白,像病了,大家伙急忙关心他。
唐钝朝大家伙笑笑,笑容带着病气,“夜里看书忘记关窗了,多谢大家伙关心,刚刚我在屋里睡觉,不知外边发生何事”
见他这样,众人不由得指责起沈来财来,和唐钝说道,“还不是沈家穷病犯了,家里人不见,想讹你呢,你身体不好,赶紧回屋躺着,这儿有我们呢。”
沈来财嘴歪,“谁讹人了。”
“你不讹人你来墩哥儿家干什么?”
“巧姐儿在这,他们肯定会来找巧姐儿。”沈来财自信满满,在家里时他们就反复讨论过了,离家这事肯定是沈云翔的主意,他以为山鸡野兔能收买唐家,躲到唐家就万事大吉,沈来财看着面容苍白的唐钝,笃定道,“唐秀才要是坦荡,就让我们进屋找。”
唐钝捂嘴咳嗽起来,众人数落沈来财,“你家人不见了,凭什么搜墩哥儿家,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打其他主意。”
唐家卖田地得了几十两银钱,沈来财浑水摸鱼怎么办?
众人站去门口,像堵墙似的堵着沈来财他们,“咱长流村可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沈来财,别给脸不要脸。”
沈来财昂起头,“唐秀才,你敢不敢。”
唐钝止住咳嗽,一脸无辜,“我不敢,我今个儿要是让你们进了门,往后谁家少只鸡呀鸭的都往我家钻那还了得?”
是这么回事,众人捏拳,随时准备打架的阵仗。
云巧站在唐钝身后,望着虎视眈眈的沈家众人,小声问唐钝,“我爹娘为什么离家呀。”
都没和她说。
沈来财听到她的声音,梗着脖子怒吼,“云巧,你给我出来。”
云巧贴着唐钝后背,探出半个头,“我才不呢,我出去你肯定要打我。”
“沈家叔婶没有来我家,你们找错地方了。”唐钝说完,又咳嗽起来,众人忍不可忍,挺起胸膛撞沈家人,“要打赶紧的,我告诉你,墩哥儿身体要是不好,咱砸了沈家。”
眼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沈来财无法,只能先行离去。
他们一走,门口的人也散了,唐钝关上门,云巧仰头看他,纳闷,“你昨晚看书没有关窗吗?”
她也在,明明记得关了窗户的呀。
第99章 099 河灯
唐钝挑眉, “那可能我记错了。”
“哦。”云巧摸他额头,关切道,“你还咳嗽吗?要不要找四祖爷看看?”
“无碍, 喝点鸡汤暖和就好了。”
“我去灶间给你盛鸡汤。”云巧飞快的钻进了灶间。
老唐氏拿勺搅着锅里的米, 看她拿碗盛汤, 唇角弯起, “饿了?”
“不饿,唐钝想喝鸡汤。”
“让他吃糕点垫垫肚子, 我煮个鱼就能开饭了。”
老唐氏耳朵不背, 外边的动静她都听到了,黄氏柔弱, 定是被沈家逼得走投无路才狠心离去得, 她安慰云巧,“你爹娘应该就在哪座山里藏着的,待会和墩儿去山里找找。”
云巧将碗放回碗柜,道,“他们没在山里。”
云妮在涟水县租了处宅子,翔哥儿定是带着爹娘去了那儿,她将筲箕架在木盆上, 抓起水缸的瓜瓢递给老唐氏, 说,“唐钝读书我再去找他们。”
老唐氏咬出锅里的沸腾的米, 滤水后倒进锅里, 戳几个洞, 盖上锅盖, 眼里溢出柔色, “你想他们了尽管去, 只是外边冷,记得穿厚些。”
“好。”
沈来安夫妻带着儿子悄无声息离开绿水村的事儿不多时就传遍了村子,沈云惠和沈秋娥前后来找云巧打探消息,但云巧口风紧,没有透露丝毫,两人走的时候都不太高兴。
云巧像个没事人似的,兜着瓜子和花生,随老唐氏去村里串门。
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敞着门,孩子们你追我赶,欢声笑语不断,云巧跟着跑了一下午,傍晚回家,鼻尖冻得通红,冲进唐钝房间,问他什么时候放河灯。
鸦青色的天儿昏沉沉的,村道上玩闹的孩子们乐不思蜀,不愿家去。
唐钝在抄书,心情不错,脸上一片愉色,“吃过晚饭吧。”
两人出门天已经黑了,因是守岁,家家户户的堂屋都亮着油灯,夜色中朦胧而宁静,见他们提着灯笼往村口走,便问唐钝,“黑灯瞎火的去哪儿呀?”
唐钝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温和道,“前几日买了盏河灯,去河边放河灯。”
福安镇也有卖河灯的,大人们嫌贵舍不得买,孩子们则喜欢得不得了,“是云巧喜欢吧。”
唐钝浅笑,还未说话,屋里的孩子们跑出来,“钝爷爷,我也去。”
“钝爷爷,我也要去。”
钝爷爷,看着生龙活虎的半大孩子,唐钝嘴角抽搐,眨眼的功夫,其他院里的孩子们也风风火火跑了来,钝叔,钝爷爷叫得欢。
云巧眸中闪过错愕,“唐钝,你都当爷爷了啊。”
唐钝:“”
河边风大,唐钝担心孩子们出个意外,让他们站在岸边,他独自上前放灯,云巧蠢蠢欲动,提着绣花鞋往前边挪了好几次,不过唐钝派人抓着她,她往前挪半步就被人拽回去。
“奶,钝爷爷说了不能走近。”
云巧将风吹乱的头发撩到耳后,不满道,“我不是你奶。”
“你是钝爷爷媳妇,怎么不是我奶了。”
云巧哑然,嘟了嘟嘴,找不着反驳的话。
河灯的光羸弱,漂在河面,像夏夜的萤火,忽高忽低,照得漆黑的水面黄澄澄的,云巧登时移开注意,指着河边大喊,“看,河灯飘走了。”
天太冷了,河面结了冰,唐钝凿开的地儿不大,河灯随风晃荡,但不会流向远处,孩子们雀跃的拍手。
风呼呼的刮过河边,河灯突然旋转起来,一道嘹亮的声儿响起,“看,它打转呢。”
“它撞墙了。”
“它拐弯了。”
一盏河灯,众人七嘴八舌的呐喊着,兴奋着,风吹得河灯的光暗下又亮起的一瞬,无数尖叫刺破黑夜,刺得唐钝耳朵疼。
聒噪,太聒噪了。
若是去县里看人们摩肩接踵的蹲在护城河边放河灯,恐怕嗓子会废掉,他裹紧衣衫,和云巧道,“咱回去吧。”
“河灯还亮着呢。”
“”
其他人俱舍不得走,唐钝心里隐隐不安,“你们不会想等河灯熄灭才回去吧。”
乌泱泱的小脑袋,齐齐往下点了点,“对啊,回家也是守岁,不如在这呢。”
“”
“钝爷爷,河灯是用树叶做的吗?为什么浮在河面不沉下去啊。”
唐钝听着‘钝爷爷’委实不自在,道,“你不喊我爷爷我就告诉你。”
“不喊爷爷喊什么?我爹说了,你就是我钝爷爷啊。”
其他孩子附和,“对啊,不敬长辈是要挨打的,钝爷爷,我爷很凶的。”
“”
望着一双双坦诚的目光,唐钝语塞,便是云巧都忍不住替他们说话,“唐钝,你是不是觉得爷爷不好听啊,他们喊我奶奶我也不习惯呢,但不这么喊他们就会挨打,咱就忍忍吧。”
唐钝:“”
唐钝独来独往惯了,甚少跟村里的孩子相处,更别说是这些晚辈了,他望向河边,突然说,“河灯灭了,咱回去吧。”
“没灭,等下就亮了。”
唐钝以为放河灯顶多片刻功夫,哪晓得这河灯结实,灯芯也长,手脚冻得冰凉它才熄了。
送孩子们回家,唐钝嗓子都哑了。
他问云巧,“你不冷?”
“不冷啊。”云巧抬高手里的灯笼,小脸熠熠生辉,“我暖和着呢,不信你摸我的手。”
她主动伸出没提灯笼的手握住唐钝,唐钝往后缩了一下,她的手心滚烫,像烙铁似的,他问,“怎么这么热?”
“因为我不冷呀。”
不冷就是热的,唐钝无言,而就在这沉默的间隙,云巧再次抓住了他的手,唐钝蹙眉,“你干什么?”
“我给你暖暖。”
她的手粗糙,贴着手背并不舒服,唐钝挣了挣,“男女有别你忘了?”
以前,他离她近些她立刻躲开的。
“没忘,我们不一样。”云巧力气大,使劲拉着他的手,振振有词道,“夫妻本就该亲密无间的。”
“”唐钝脸烫得厉害,却也严肃得很,“谁和你说的?”
“所有人都这么说呀。”
“”唐钝抽回自己的手,垂眸望着地面,沉沉道,“我们不是夫妻,我答应你弟弟,他日他攒够钱就让你和他走。”
不知为何,想到那日,心里并不怎么舒服。
他想,便是养只猫或狗都会有感情,何况是人呢,按下心里别扭,他道,“外人虽误会我们的关系,但你心里要有数。”
云巧将灯笼凑近他的脸,眼神亮晶晶的望着他道,“唐钝,你是不是不乐意娶我呀。”
“不是。”唐钝矢口否认。
“那你为什么总和我说奇奇怪怪的话呀,奶说我是你媳妇,你说我是你妹妹。”
“”唐钝踢掉脚边的雪,没有抬头看她,“你还小,往后就懂了。”
云巧歪着脑袋想了想,“往后是多久?”
她的目光太过灼热,唐钝不舒服的别开脸,望向黑夜,随口道,“再过两年吧。”
“两年啊。”云巧恍然,“两年后奶要给我们酒席呢。”
“”
老唐氏的意思他自然明白,觉得云巧想岔了,正欲解释,而灯笼的光变得黯淡,她已经将灯笼拿开,“唐钝,你不是要抄书吗,多抄些书,请客很花钱的。”
“”
年后亲戚间四处走动拜年,唐家都是些族里的亲戚,老爷子身子不好,没有出门,唐钝要抄书写功课,整天待在家,便由老唐氏带着云巧去应酬,饭菜丰盛,云巧每天吃得油光满面的,初五那日,沈云惠大清早就来找云巧,说沈云山成亲,要她回沈家。
云巧道,“他成亲关我什么事呀,我不回去。”
沈云惠嫁进韩家后,身子丰腴许多,脸蛋白白净净的,模样还算讨喜,就说话像她娘,刻薄得很,“他是你堂哥,你不回去也随个礼。”
“我不要。”
云巧拒绝得爽快,“我成亲他都没随礼。”
“”沈云惠讽刺一笑,“你成哪门子亲了。”
云巧昂起头,“反正我不随礼。”
“瞧你这小家子气的德行,随你,反正以后唐家待你不好别回家哭。”
“不要你管。”
沈云惠气冲冲走了,云巧两手扯着嘴角上提做了个鬼脸,问老唐氏今个儿去哪家吃饭。
亲戚间拜年是错开日子的,族里人老唐家拜年这天,云巧天不亮就起床炖鸡炖鸭了,唐钝没关在屋里读书,而是帮着切肉炒菜,整整五桌人,不包括孩子,光是端茶倒水洗筷刷碗都忙活许久,哪怕有婶子们帮忙,云巧也累得够呛。
送走客人,她纳闷,“请客怎么这么累呀,比扯猪草。”
老唐氏脸上亦有疲态,但看着精神得很,“谁家请客都这样的,往年咱家人少,族里亲戚拜年不吃饭,今年添了人,是我想热闹热闹的。”
桌椅板凳收拾干净,就剩下扫地了,云巧去拿扫帚,道,“奶喜欢的话就常请他们来吃饭。”
老唐氏失笑,“哪能经常来啊。”
两顿饭就吃了四只鸡两只鹅六条鱼,加上香肠腊肉,老唐氏开玩笑,“常来的话咱家就没你吃的粮了。”
云巧顿住,急忙道,“那还是不让他们来。”
老唐氏笑出声来,“好,粮食都留着给你吃。”
拜完年,云巧就在家认真看《草本集》了,到元宵时,书里的许多花草认识了许多,习性和功效也大致了解,奇怪的是,唐钝指着花草旁边的字她能清晰的读出来,一旦放到其他地方,她就懵了。
便是她自己的名字,唐钝曾教过的忘得一干二净。
“你不是说你记性好吗?自个儿名字都不认识。”
唐钝是收拾去县学要带的行李时,无意翻到去年写的字,有心考考她,哪晓得箩筐大的字放在她面前,她眼睛眨呀眨的,反问他读什么。
唐钝噎得不行,抄了十几个《草本集》里的字给她认,一个也不认识。
翻开书页,她瞄一眼,斩钉截铁地读出来。
怪得很。
云巧坐在桌边,慢慢顺着笔画写自己的名字,回唐钝道,“我只是短暂的忘了,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这是云,这是巧。”
唐钝正色道,“其他字怎么忘了?”
“没忘,翻开书我就想起来了。”
“”
唐钝不和她多争辩,她对读书识字排斥得很,如果他要她好好识字,她必会拒绝,鼓励她道,“书里的花草要记牢,往后在山里碰到名贵的就挖回来。”
“好。”
县学的衣衫鞋袜唐钝没有带回家,因此行李不多,一个篮子就装下了,但出门时还是挑了两个箩筐。
萝筐里装的是粮食,老唐氏给云巧爹娘的。
“巧姐儿找着她爹娘的话就让她多陪陪他们,左右地里没活,她回来闲着也是闲着。”老唐氏和唐钝道,“他们走得突然,日子怕是不好过,你给他们拿些银钱傍身。”
唐钝觉得老唐氏杞人忧天了,沈云翔不是会临时起意的人,离开沈家恐怕筹划多时了,他没和老唐氏解释,点头道,“好。”
路上,他问云巧去哪儿找沈云翔他们,涟水县说小不小,总不能像只无头苍蝇乱飞吧。
“翔哥儿知道你在县学读书,会来找你的。”
对于自家人,云巧有种死心塌地的信任,换作寻常人,爹娘失踪,早六神无主抱头痛哭了,云巧始终镇定得很。
唐钝问,“他和你说的?”
“他没说,我猜的。”
“”
唐钝心里存疑,哪晓得刚到县学,门房就和他说前两天有个少年郎来找他,还留了口信,说他们住在莲花村。
莲花村是城外的村子,因一池莲花而得名,好些附庸风雅的人爱去那边赏莲花,他回屋放下行李,去客栈找云巧。
“你家有亲戚在莲花村吗?”
云巧怔怔看着他,摇了摇头。
唐钝泄气,“罢了,我们明天去莲花村瞧瞧。”
莲花村在涟水县北边两里外,村子三面环山,农院围着村中的莲花池错落有致的分布着,格局和长流村有些像。
村口竖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刷漆的‘莲花村’三个大字。
昨夜下了场雪,村道上洁白无瑕,两侧的柳树晶莹剔透,美不胜收,云巧弯起眉,大步往前跑,“唐钝,我娘她们住在这儿吗?”
“问问才知。”
因为来这游玩的人多,村子里开了好几家客栈,唐钝走到一家客栈门前,问小二有没有一家三口住店的。
“公子来找人的?”小二看他气质不凡,道,“天寒地冻的,没什么人来这边玩,一家三口更没有了。”
唐钝思忖道,“村里有没有新搬来的人家?”
“有一家。”小二指着村西位置,“沿着村道过去,门前挂红灯笼就是他们家了。”
云家是村长儿子的朋友,老家遭难来投靠的,年前刚搬来的,村长特意将偏院腾出来给他们住,那家闺女长得跟天仙似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二打量着面前的男子,又看他旁边跟着个丫鬟,态度恭顺道,“云家人和善,据说要在咱们村买地长住,公子以后常来玩啊。”
第100章 100 莲花村
唐钝颔首道谢, 与云巧往村西去了。
清晨的村道静悄悄的,青砖的墙头的积雪垂下细细的冰针,鳞次栉比, 晶莹透亮, 云巧挪不开眼。
自打进了村, 她就扭着脖子张望着, 看哪儿都觉得惊艳,“唐钝, 这儿好漂亮, 比长流村还漂亮。”
一排排柳树边,还栽种了海棠, 到了春天, 柳树发芽,海棠开花,景色会更好,唐钝边观察两侧小院边道,“长流村受战事所扰,人们最重粮食温饱,莲花村常接待文人墨客, 讲究雅致, 屋前屋后皆独成一景。”
云巧摘了手上的棉套,从树梢摘了两根长长的冰条, 问他, “唐钝, 能把咱家建成这样吗?”
青砖黑瓦的宅院, 墙边种满了花藤, 院里还铺着青石砖, 雨天不会打滑。
唐钝直言,“太贵了。”
无论是青砖还是黑瓦都不便宜。
“哦。”冰条在手里慢慢融化,云巧的手滴着水,不经意看到一处挂红灯笼的院门,惊呼,“唐钝,是那儿吗?”
小院南北窄长,院门崭新,但只有一扇门,明显是旁人赠与的,唐钝惊讶她的聪明,道,“就是那儿。”
话声未落,她已丢了手里的冰,欢呼雀跃的过去敲门,“娘,娘”
“是巧姐儿吗?”院里传来一道洪亮且浑厚的声音,紧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沈来安喜出望外的脸,“翔哥儿没说错,你会和唐钝来涟水县”
见唐钝站在台阶下,他腼腆的笑了笑,“快进屋坐。”
云巧抬起裤脚,利落的跳进门槛里,然后像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事儿,捂嘴大喊,“唐钝,你快看。”
门里有处影壁,影壁上雕刻着山水,水里还有莲花,唐钝被她大惊小怪的模样逗笑,解释,“莲花村以莲花闻名,这种影壁随处可见。”
没什么好稀奇的。
沈来安初见也是云巧这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摸摸她脑袋,说道,“墩哥儿说得对,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你进屋坐,我喊你娘去。”
说着,他朝外边走。
唐钝看了眼他的腿,说,“叔你回屋坐着,你跟我说婶子在哪儿,我去找她。”
沈来安拖着无力的腿,笑容满面道,“她跟几个村里的几个媳妇织布去了,你找不着地,我去吧。”
莲花村以养蚕营生,地里种着成片的桑树,妇人们养蚕织布,男人们烧瓦打石卖去其他地方,每年能得不少进项,沈来安和唐钝简单说了几句就往外边去了,云巧挽着他的手,眼眸微弯,“唐钝,我扶着我爹,你渴的话烧水喝。”
沈来安无奈,“他没有来过这,你就不能陪着他?”
云巧蹭他胳膊,义正言辞的说,“你腿脚不便。”
沈来安由着她去了。
到了地儿,云巧一眼就看到了黄氏,她穿着身簇新的红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跟旁边的妇人说话。
沈来安喊了一声。
里边的人齐齐抬起头来,视线扫过云巧,问黄氏,“云嫂子,这是你家新买的丫头?”
黄氏笑得温柔,“这是我家二女儿。”
众人怔住,“和大姑娘不怎么像啊。”
云妮的容貌谁不惊为天人,而眼前这姑娘,五官平平无奇,没有半点耀眼之处,有人不禁纳闷,“云嫂子,不会抱错了吧。”
来村里游玩的老爷们时不时会带戏班子来,妇人生产抱错孩子的情况不是没有。
黄氏道,“她长相随她爹。”
众人看向沈来安,心下恍然,“还真是像她爹。”
沈来安:“”
虽说如此,倒也不必作贱他吧。
黄氏跟旁边妇人道,“我今个儿怕是得请一天假”
那人极好说话,“你回去吧,明个儿接着做,刚开始速度都是要慢些的,熟练就好了。”
黄氏与众人告辞,提着裙摆走了出来,云巧欣喜地挽住她胳膊,左看看右看看,喜笑颜开的说,“娘,你比以前好看了。”
黄氏捶她脑门,“娘多大岁数了,哪儿还在意容貌,唐钝也来了?”
“他送我来的,娘,你们搬来这儿也不和我说一声,大伯来唐家要打我呢”说起沈来财,云巧一肚子话。
沈来安面露忧色,“他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唐钝挡我前面的,大伯不讲理,村里人都想揍他呢。”
沈来安了解自家大哥的性子,原本想从他们身上捞一笔,岂料他们跑了,沈来财肯定勃然大怒的吧,他说,“往后他再是找你,你记得喊人,我们离家是自己的主意,和你没关系。”
云巧乖巧的点头,“唐钝教我了。”
沈云翔干活的地儿有些远,找着人时,他一脸的灰,得知沈来财找云巧兴师问罪,喋喋不休的骂云巧傻,唐家族人众多,该将沈来财揍一顿才是。
云巧认真听着,道,“待会我和唐钝说说。”
提到唐钝,沈云翔的声儿戛然而止,顿道,“罢了,左右大伯惹不起唐家,不和唐钝说了。”
夫妻相处是门学问,云巧事事劳烦唐钝会惹他厌弃的。
云巧应下,问云妮哪儿去了。
“她事情忙,咱不管她了,先回家。”
云妮无意帮莲花村牵了门生意,村长家感念她的好才同意他们搬来莲花村居住的,沈云翔教云巧,“往后咱们家不姓沈,姓云了,你别说漏嘴。”
当时云巧在山里看到的纸是云妮弄的身份文书,为掩人耳目,她特意弄了两份藏在不同的地方,云妮心思细腻,这事连他都没说。
云巧说好,“以后这儿就是咱们家了吗?”
“嗯,攒些钱,咱就在这边买两亩地种桑树”
云巧兴奋的拍手,“好。”
房屋是村长给的,地不大,但家居摆设极为齐全,再见到唐钝,沈云翔有些尴尬,想当初,他言之凿凿攒够钱就带云巧回家,如今却是做不到了。
毕竟,目前来看,没有比唐钝待云巧更好的了。
他笑着迎上前,“姐夫,等久了吧。”
唐钝表情僵了瞬,瞥他,眼神黑沉沉的,沈云翔犹不自知,“过年村长送了点茶叶,我给你泡茶。”
沈来安不习惯和唐钝相处,道,“你们年轻人好说话,我帮着你娘煮午饭。”
“我也去。”云巧说,“我生火。”
眨眼的功夫,屋里就剩下两人,沈云翔翻出茶叶,和唐钝说了下离家的真相。
约莫就是沈家逼人太甚,他们没活路了,不得不跑出来。
唐钝挑着眉,无动于衷看他往茶杯放茶叶,倒开水。
茶香蔓延开,他才说道,“云妮的身份文书哪儿来的?”
李善知道云妮伪造身份文书的事,他们真将户籍落在莲花村,势必会引起李善察觉,到时罪名坐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沈云翔神色微滞,迎着他幽暗深邃的目光,别开脸道,“不知道。”
他没撒谎,云妮没说身份文书哪儿来的,前几天交给村长去县里办户籍,他生怕露馅,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云妮气定神闲,仿佛料定衙门的人发现不了。
见唐钝不吭声,他转过头来,举手发誓,“我真不知道。”
“云妮人呢?”
“应该在西州。”
云妮在西州的大户人家做管事,极少抽得出身回来,沈云翔说,“姐夫,巧姐儿是不是都和你说了?”
这声姐夫委实别扭,唐钝肃然盯着他,“你不拿钱还我了?”
当日说好的,他给钱,自己就让云巧回家。
沈云翔揉揉鼻子,心虚道,“她不是你媳妇了吗?”
“”
没想到沈云翔竟和他耍赖,唐钝心里好笑,不和他纠结称谓问题,“你们真要改名换姓的过一辈子?”
“有何不可。”说起这个,沈云翔脸上浮起冷笑,“要不是他们欺人太甚,我们不至于如此。”
早些年黄氏就想带着他们姐弟离开沈家了,但查得严,没有身份文书,会被认作西凉细作处置,加上云妮和云巧的长相容易遭坏人惦记,黄氏害怕护不住她们,只能忍辱负重的待在沈家,沈云翔说,“姐夫你怕是不知,来这儿后,我才看我娘真心实意的笑过。”
唐钝想起黄氏进门时眉梢眼角掩饰不住的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道,“李善是岭关将军你知道吧,他查到云妮伪造身份文书了。”
“妮姐儿说过了,他常年戍守南境,此番来西州待不了多久,我们不离开莲花村,他看不到人就抓不到云妮的把柄。”
“你们的户籍办了?”
“村长已经送去衙门了,不日衙门就会派人询问,不出意外没问题的。”
这点,沈云翔真得庆幸李善不是衙役,否则来莲花村核实情况的是李善,他们往后怕要在牢里度过了。
唐钝心里还有些迷惑。
沈云翔能在曹氏眼皮子底下做买卖攒钱藏粮,不像会兵行险招的,手里既有身份文书,就该精心筹谋,万无一失才拿出来。
他问沈云翔,“你爷奶又作什么妖了?”
沈云翔没有隐瞒,“想把我娘给卖了。”
“婶子替沈家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呵,为了钱,她们什么事做不出来啊。”沈云翔握紧茶杯,眼里迸发出滔天怒意,他知曹氏和大房将钱看得比人重要,那日他说沈云山成亲上吊是吓唬他们的,本意是跟他们讨价还价,花给几十上百文分出去单过,不成想他们心如蛇蝎,竟想趁他们睡着偷偷绑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