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巧在山里的这些日子,挖了许许多多的草药,光人参就有好几十根,搁在家里也没什么用处,老唐氏琢磨着卖了些,再买些鸡鸭养着过年吃。
“去哪儿卖?”云巧没做过买卖,不懂里边的门道。
老唐氏道,“县里不是有医馆吗?你去医馆问问,我问过你四祖爷了,医馆的人参论根卖的,一根几百文的都有。”
四祖爷虽是大夫,但不知道医馆是否收人参,只能问问。
老唐氏说,“让墩儿陪你去。”
“好。”
龙虎给云巧指过涟水县的位置,翻过东北方向的山,看到青色城墙,看到戍守城门的士兵进去就是了。
天不亮她就挑着两个箩筐出门了。
老唐氏给她煮了两个鸡蛋,还给她装了昨晚没吃完的鸡肉,提着灯笼送她到后山的石子路口,“墩儿要是忙,你就在县里陪陪他,不着急回家。”
一来一回要耽误不少时间,墩儿想考科举,自该以学业为重。
云巧见着他就行了。
老唐氏给她衣服里缝了铜板,她眼神不好,针线有些粗糙,铜板不贴身,随着云巧走路,铜板碰撞出响声来。
老唐氏担忧,“会不会遭人惦记上?”
云巧摁了摁胸口,“我不往人多的地方去。”
“你好好跟着车夫,别乱走啊。”
叮嘱完她就掉头回去了,没看到云巧迷茫的眼神,以致不知道云巧这一出门在山里转了四五天。
两日后不见她回来,以为她想在县里玩几天,暗暗替她高兴,丝毫没放在心上。
直到傍晚,她在院里收谷子,唐钝推开门喊云巧,她才发现出事了。
“巧姐儿不是去找你去了吗,还挑了两个箩筐,说一个箩筐装你的行李,一个装你。”
老唐氏想劝云巧呢,福安镇回来的路修好了,唐钝好手好脚,哪儿用得着她挑,顾及云巧一番好心,她没有多说,盼着唐钝明白云巧心意后,掏心掏肺对她好。
不料好好的人走丢了。
比起老唐氏的六神无主,唐钝镇定得多,“想必在山里迷路了,奶你别担心,我先回县里。”
老唐氏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认为自己害了云巧。
云巧没有出过远门,自己不该让她单独去涟水县,哪怕让云翔跟着也好啊。
她颤颤巍巍抓着唐钝,晃着脚步要去山里找云巧。
唐钝风尘仆仆赶回来的,这会儿面有疲惫,反手拉住老唐氏,安慰她,“她既说了去县里找我就不会食言,奶,你先收稻谷,我回县里瞧瞧,没准她到县里了。”
他在县学碰到李善,李善说云巧对他仍有戒心,不肯和他同行。
得知云巧要来县里,他直觉要出事,左等右等不见人,不放心才回来瞧瞧的。
车夫在路口等着,唐钝问家里没有吃的,进屋拿了几个野果,匆匆忙就走了。
车夫知道他没找不着人,很是贴心的沿路喊云巧的名字。
天色渐黑,车上的灯笼随风摇晃着,每当山林响起一阵动静,唐钝就和车夫停下,大声喊云巧。
唐钝这路恍恍惚惚的,心想云巧有个闪失,他该怎么和沈云翔交代,来县学前,沈云翔找过他,让他将云巧的身份文书收好了,他日有了钱,会带云巧走。
他答应了沈云翔的。
云巧这趟进山吃了不少苦,比起福安镇的几座山,这几座山太难走了,尤其好不容易走出山,眼前却是悬崖,害得她不得不下山找其他的路。
好在这儿没来过人,树上的野果多的是,肚子饿了就摘野果吃,有几颗树的野果圆又大,她摘了好一些,想着给唐钝带去。
七拐八绕的走出大山,站到威严沉重的城墙外时,她不太记得过去几天了,城墙上的天儿蓝蓝的,远处飘着几朵白云,喧闹声直往耳朵里钻。
拱门两侧,两排士兵挨个询问检查过路人的包袱,气势雄浑,身姿如树墩端直,她跃跃欲试的走过去,主动与最近的士兵说,“我福安镇绿水村的”
想到自己是唐家人,又改了口,“我福安镇长流村的,进城卖人参。”
龙虎说士兵们戍守城门风吹日晒,脾气暴躁,尽量不和他们起争执,她掀开箩筐里的稻草,柔声道,“你看看”
士兵自上而下略过她脏兮兮的眉眼,落到稻草掩盖的野果上,面无表情道,“哪儿来的人参?”
尽是橘子和柿子。
“在底下藏着的。”云巧捂着嘴,嗓音细细的,一双眼微微弯起,笑容和煦。
士兵绷着下颌,黝黑的面庞肃冷又威严。
人参是珍贵药材,哪儿会落到这个邋里邋遢的小姑娘手里,士兵严肃的弯腰检查。
云巧撅起嘴,不情愿的往后晃了晃。
拳头大小的果子缝隙间,隐约有淡色的根须,士兵拨开橘子,无甚表情的脸露出些许诧异来。
还真是人参,且不少。
“进去吧。”士兵没有刁难她。
云巧仰起小脸,笑得极为灿烂,士兵粗声粗气地询问后边的人,尚未开口,小姑娘又倒了回来,声音脆脆的,“城里好人多呀。”
士兵看了她眼,“别堵在这儿”
福安镇离边境近,百姓们过日子战战兢兢的,没心思逛集市,福安镇所有的铺子加起来还比不上涟水县一条街。
小姑娘的箩筐擦着他小腿,他不耐地催她迅速离开。
语气不容置喙。
云巧懵懵的望着横在面前的三条街,不知往哪儿去。
青石板的街道上,人山人海,她抖抖胸前的铜板,和士兵商量,“你能不能去县学帮我找唐钝。”
“”
“我怀里兜着钱,别人会惦记。”
“”
戍守城门十几年,没遇到过这档子事,士兵怔了瞬,指着最中间的道,“你不是卖人参吗?沿着这条路直行,药味最重的地儿就是医馆了。”
料定小姑娘不识字,士兵连医馆招牌都没说。
“我先找唐钝,他在县学读书,你帮我找他来啊。”
士兵认真瞟她,小姑娘面黄肌瘦的,语气熟稔,仿佛认识他许久似的,士兵淡淡指着右边的石板路,“县学在那边。”
意思是让她自己去。
云巧怯怯的缩着脖子,“他们抢我的人参和钱怎么办?”
“大庭广众之下,谁敢抢人财物?”
顾大人为官刚正,狠狠整顿了番城里治安,且派人四处宣扬律法,当街抢人财物者,罚二十大板,伤人者判半年徭役。
近几年,涟水县的河岸堤坝,道路桥梁,全是牢里犯人修的,据那些人说,服徭役简直生不如死,城里的混混地痞都改邪归正了,谁抢东西?
云巧望着街上乌泱泱的人,掷地有声地说,“坏人呀,世上坏人很多的。”
“”
士兵怀疑她是傻子,没和她继续闲扯,云巧也不着急,放下箩筐,坐在扁担上,静静等着。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每到天黑,城门就会关闭,里边的人出不去,外边的人进不来。
云巧卡在城门口,挑着箩筐溜到里侧。
初冬的夜里已经很冷了,士兵们常年锻炼察觉不到,坐了大半天的云巧则瑟瑟发抖,士兵已经换了一波。
沉重的铁门慢慢阖上,士兵们各自散去,云巧没了主心骨,跟在年龄看上去最小的士兵身后。
走了一段路,士兵浑身不自在的回头,“你跟着我作甚?”
“我害怕。”
“”
小士兵不可能领她回家,无法,只能送她去县学。
县学对面的几间客栈外亮着灯笼,灯光幽黄,像朦胧的月镶在两人身上,不到宵禁的时候,街上仍有行人,白日书声琅琅的县学入夜就变得寂静,低调得像不存在似的。
小士兵指着朱红色的大门,“这儿就是县学了。”
新来的山长和顾大人是旧交,他怕被怪罪,丢下话,撒腿就跑。
屋檐下的两只灯笼摇曳生姿,云巧抬头望了望,毫不迟疑的拾上台阶,抓着门上的圆环,重重拍向门。
开门的是两个人,盯着云巧瞄了两眼,狐疑,“找唐学子的?”
唐钝打过招呼,如果有个头发乱糟糟的小姑娘上门找他,务必知会一声。
两人瞧着面前的小姑娘,心想可不就如唐钝形容的那般?
云巧不认识唐学子,“我找唐钝。”
两人面面相觑,那不就是唐学子吗?男子探出头,往街上瞅了眼,见没其他人,侧身让云巧进门。
云巧的手搭在扁担上,纹丝不动的说,“我就在这儿等他。”
晚上不认识的人邀请她进屋千万不能进,否则会被灌毒药,云巧说,“唐钝在里边吗?”
“在,你等等啊。”
唐钝还在屋里写功课,回家一趟落下了一些功课,不写完,先生发现是要挨罚的,他垂着头,一只手压着纸,一只手握着笔,神色专注。
听到敲门声,他的笔顿了顿,见是门房,清冷的嘴角往下抿了抿。
“唐学子,有小姑娘找你。”
唐钝的心咚地跳了下,嘴上回,“我马上来。”
同屋还住着五个学子,听说是小姑娘,耳朵高高竖起,但看唐钝不慌不乱的整理纸笔,耐不住好奇,“你家小娘子来了?”
唐钝不爱聊家里的事儿,但几个同窗都知他有个童养媳,两人没圆房。
这事是李善嘴里说出来的,唐钝没有过多解释,轻点了下头。
“哇,我们去瞧瞧”
唐钝将凳子推回桌下,敛眸道,“我与先生请了假,你们贸然随我出去怕是不妥。”
县学奖励优渥,秀才入学免束脩,笔墨纸砚亦不要钱,每月小考,得甲等能得五百文银钱,每三月的大考,甲等奖一两银钱,除了这些,还有米面奖励
山长四处劝学,县学学子人数渐多,但规矩极严,夜里走出住的小院都是不许的。
几个学子哀嚎。
唐钝走到床边,手伸到枕头底下,拿了钱袋,这才走了。
离云巧来县里已经过去五天了,唐钝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始终七上八下的。
李善与他说这事时他心里就不得劲,李善是行伍出身,此番来西州的目的不明,可他明知涟水县离长流村上百里,竟不劝阻云巧,分明别有居心。
云巧没找来就算了,若找来,李善恐怕又要打她主意。
福安镇到涟水县虽有官道,但因衙门没钱,好些路段坏了没有修,李善若让云巧重新找条路怎么办?
在山里晃了五天,她的头发张牙舞爪乱飘着,头上的灯笼照着她像花猫似的脸,整个人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穿过雕花影壁,真真切切看到人了,唐钝的心才落到了实处。
他放慢脚步,先与门房道谢,之后才上前拿过她的扁担,挑着箩筐往街对面的客栈走。
云巧弯起唇角,亦步亦趋跟着她。
客栈外的两根圆木桩挂着排圆形的灯笼,灯笼上画着兔子,被光照得亮晶晶的,云巧歪着头看了好几眼。
突然拉唐钝的衣角。
唐钝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指着木桩上的灯笼,咧嘴笑笑,“唐钝,给我买灯笼好不好。”
来的时候老唐氏说了,想要什么让唐钝买。
唐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眼灯笼,没有说话。
云巧缩回手,轻轻道,“唐钝,你心情还是不好吗?”
几个月过去了,他心情怎么还这样?
唐钝沉默的迈过客栈门槛,问柜台后打瞌睡的掌柜,“还有房间吗?”
这会儿不是过节,县学亦没有考试,客栈生意不怎么坏,掌柜睁眼,脸上堆笑,“有的有的,随我来。”
掌柜躬身,领着他们往楼上走。
木质的楼梯于云巧而言新鲜不已,她踩上去,曲膝往下使劲,木质吱呀响了响,她愣住,赶紧抓唐钝衣角,“会不会掉下去呀”
唐钝白皙的脸微微泛青,简短道,“不会。”
语落,她便双脚腾空,跳了下。
整个楼梯晃了下。
最上边的掌柜笑容有些僵了,看一眼云巧,又看唐钝,眼神意味深长。
男子挺拔俊俏儒雅,小姑娘寒碜没见过世面,两人十有八九是兄妹,且家里重男轻女。
于是,掌柜打开过道右边的房门后,又打开的左边的门。
一人一间房。
唐钝在掌柜善解人意的笑容下,沉吟开口,“我回县学睡。”
打上了楼梯,掌柜就拿一双半热情半鄙夷的眼神瞧他,唐钝心下不喜,故意提县学的。
“你是县学的学子?”掌柜收起别有深意的目光,笑容谄媚无比,“这就给你们掌灯。”
唐钝挑眉,没有多言。
屋里正中有张圆桌,桌上盖着细软的棉布,他伸出手指擦了下,没有灰尘。
木床靠着左边墙角的床,旁边是两扇纸糊格窗,纸的花纹同桌布的花纹一样,一进门,赏心悦目得很。
桌上的茶壶是空的,掌柜拎着茶壶,毕恭毕敬退了出去。
脚步一远,唐钝立刻关上门,冷肃的脸沉着,压抑着怒色,“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山里啊。”云巧是个有问必答的,说起这几日的事滔滔不绝,“唐钝,你不知道山里地形多复杂,我明明瞧着有路,走到头却是悬崖,害我耽误了好几个时辰,否则我早就来了。”
她没住过客栈,看哪儿都欢喜,摸摸桌布,拍拍床,又去开窗户,脸上显而易见的愉悦,“唐钝,山里真的是近道,我走了四五个山洞呢。”
唐钝随手把箩筐顺着墙放好,闻言,眉头皱了下。
山里有山洞不是什么稀奇,山洞通路就有些诡异。
云巧在小灵山附近发现山洞后他问过四祖爷,早些年村里男子服徭役多是掏水沟修河岸,没有进山挖山洞,四祖爷九十多岁,他记忆里没有的事儿,要么挖山洞这事更久远,要么不是官府派人挖的。
但西州人少,官府不征百姓,去哪儿找的人手?
如果是前者,小灵山悬崖边的栈道又从何说起?栈道还能走人,可见没有几十年的历史而两者都不可能的话,就只剩下一个:山洞和栈道是当年西凉军入境修的。
若是那样,当年四处避难至今杳无音信的人恐怕
唐钝眉头紧皱,心口也闷得不舒服。
云巧趴在窗棂上,伸着脖子往街上瞧,自顾道,“山洞还有骨头呢。”
唐钝呼吸一滞,没有往下问,而是问她,“你不害怕?”
“死人有什么好怕的,活人才恐怖呢。”云巧说,“我不怕鬼的。”
是了,那晚,她背着自己,从黑暗中摸索着回到家,真要是个胆小如鼠的,没有那番勇气。
风吹得桌布高高掀起,唐钝掩上窗,侧目看她,“你和李善说了?”
“没有,得先告诉你。”
掌柜提着装水的茶壶回来,见门关着,掐着嗓子讨好地说,“茶来了。”
唐钝打开门,接过茶壶,彬彬有礼的说了声谢。
掌柜笑眯眯的颔首,见小姑娘脸脏兮兮的,心思活络起来,“客官可要用水?”
后厨备着有热水,再晚些就没了。
唐钝垂眸,“劳烦。”
他和掌柜说话的间隙,云巧又打开了窗户,指着夜幕下亮着白光的宅子问,“唐钝,那儿是县学吗?”
“嗯。”他抽出凳子,翻起倒放的茶杯倒水,“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我再看两眼就关窗户,唐钝,县里好热闹啊。”云巧看着街上搀扶而行的两个男子,“村里入夜就安静了,风声鸟鸣清晰入耳,这儿什么都听不到。”
只有细碎的说话声。
唐钝倒好水,再次提醒她关窗户,云巧感觉自己喉咙不适,不敢继续吹风。
回到桌边,拿起水抿了两口。
唐钝问她,“饿不饿?”
“不饿,我摘了许多野果。”
唐钝看到萝筐里的果子了,“这些天你就吃的野果?”
“还有鸡蛋和鸡肉,奶给我装的。”提到肉,她舔了舔唇,“唐钝,奶煮的鸡肉好吃。”
鸡肉烧的萝卜,香喷喷的,她馋得咽了咽口水,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
“明天给你买。”唐钝正襟危坐,“先来说你不打招呼跑山里”
云巧撑着下巴,懒洋洋的歪着头,打了个哈欠。
桌上的烛火跳跃,唐钝注意到她眼下的乌青,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半晌,缓缓说道,“待会洗个脸先睡觉,我明早来找你。”
“我还有事没和你说呢,龙虎让我给你生个儿子他还摸我了”她声音有些哑了,软弱无力的坐直,摸着自己下巴左右甩两下后,模仿龙虎撇嘴又笑的表情,“他就这样。”
唐钝:“”
云巧很苦恼的样子,“唐钝,你说怎么办呀,他好像不是坏人呢。”
山里挖的人参龙虎都给她了,捡的野鸡蛋也全让她拿回家,还帮她爬树摘野果挖草药,衣服坏了好几件呢。
她问唐钝,“他会不会是翔哥儿那种性子啊。”
翔哥儿嘴上凶巴巴的,心地却很好,待她很好。
家里的猪生病没了,她奶哭天抢地,她爷又病了,翔哥儿表面满不在乎,但天天跟着她娘下地干活,都没空来找她了。
偶尔让夏雷给她捎点野鸡兔子或者野果。
云巧说,“龙虎是翔哥儿的性子啊,她摸我就没有坏心,我就用不着离他远远的。”
唐钝眯起眼,目光灼灼盯着她看了许久。
他以为,她这辈子都分不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呢。
“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不知道呀。”
第87章 087 生孩子
云巧思忖良久, 一脸苦恼。
唐钝跳过这个话题,“他为什么让你给我生孩子”
说到‘生孩子’时,他的脸有些红。
不过烛火微红, 四周都蒙上了淡淡的红色, 云巧倒是没注意他神色有异, 低低道, “他说为了我好。”
想起龙虎说的典故,有个小姑娘出身不好, 被爹娘卖到大户人家做丫头, 那姑娘心气高,爬了主子的床, 生下那家长子, 母凭子贵,很是过了几年好日子,后来那家男人犯了事被抄家,她卷铺盖去了别家,肚子争气,又生了个儿子,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绘声绘色说给唐钝听。
唐钝太阳穴突突直跳, “龙虎天天跟你聊这些?”
“也不全是, 还有其他的。”云巧说,“有个青楼出身的女子赎身给人做妾, 生了儿子后”
唐钝扬手打断她, “他糊弄你呢。”
“他骗我的?”
唐钝语塞。
龙虎说的都是些后宅之事, 那些女子有心机有城府, 左右逢源没什么好稀奇, 云巧是直肠子, 如果进府做妾,恐怕会被算计得死无葬身之地。
她目光清明澄澈,等着他往下说,唐钝拿起茶杯,咳了咳,“他没有骗你,不过你做不到。”
云巧拽拽自己皱巴巴的衣角,低头打量自己,“我太丑了吗?”
太傻。
唐钝知她不喜人说她傻,喝口水,敷衍的唔了声。
“可龙虎说长得越丑,活得越久。”
“”
唐钝又咳了一声,似乎被呛着了,脸红到了耳根,“那些故事他道听途说,他自己也不知道真假。”
云巧忍不住回忆龙虎说那些故事抑扬顿挫的表情,和大堂哥发誓以后发愤图强好好孝顺曹氏时很是相像,没有怀疑唐钝的话,奇怪,“都是假的吗?”
大堂哥假话连篇,偶尔也有真话的时候,比如肚子饿了
唐钝不答,“这几日是不是没睡觉?”
她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真休息好的话,眼圈周围不会泛黑。
云巧老实回,“睡了的,不过山里有野猪,我不敢睡太久。”
唐钝表情收了几分,“你碰到野猪了?”
“对啊,跟我家的猪差不多大,浑身黑溜溜的,追着我跑呢。”
“”
山洞,尸骨,野猪,唐钝难以想象她经历了什么。
掌柜端着水来,他取了盆架上的帕子,打湿水拧干给她洗脸,“洗漱好就上床睡觉,什么事明天再说。”
云巧困极了,乖乖接过帕子洗脸,然后洗脚,衣服没脱,倒床呼吸就轻了下来。
唐钝原本安顿好她就要回县学的,看她盖着被子,睡颜安详,不敢离开。
她醒得早,醒来没有看到他的话估计会慌张,唐钝端着乌黢黢的水去楼下倒掉,顺便让掌柜再给他开间房。
客栈的床硬邦邦的,枕头也硬,唐钝睡着不舒服,早早就醒了。
清晨的街上最是热闹,摊贩的吆喝叫卖此起彼伏,他进屋看云巧,见她睡得香,没有叫醒她,去楼下买了几个肉包,然后整理箩筐。
柿子软塌塌的,有些撞坏了,橘子亦是。
最底下的人参沾了些汁水,他拿手帕轻轻擦干净又整齐的放回去。
云巧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鼻尖充斥着浓浓的饭香,阳光透过窗户照到地板上,屋里暖暖的。
她伸了个懒腰,看唐钝坐在窗边,眉眼映着光,问,“什么时候了?”
“快午时了,肚子饿不饿,我们出去吃饭。”
午时的风有些暖意,她慢吞吞掀开被子,“不是有包子吗?”
“冷了。”
“冷了也能吃。”
“吃了肚子会疼,你不是想吃肉吗,我带你吃好吃的肉。”
云巧迅速穿鞋下地,去盆架边洗漱。
唐钝注意到她前襟响,“你装什么了?”
云巧拍了拍,“钱啊。”
唐钝:“”
谁把钱装那个位置?
他昨晚就听着动静了,不过有很多话想说忘记这茬了,“不是有钱袋吗?”
“怕被人抢。”
“也不该放那儿,拿出来。”
云巧停了停略微鼓起的胸膛,“不行,奶用针线缝了。”
“”唐钝道,“缝那个位置要用的时候怎么办?”
走路撞到人不痛吗?
唐钝板起脸,“往后奶再给你缝钱,你就说不用。”
“哦。”她的手伸进衣服里,唐钝一噎,忙背过身,脸胀得通红,“你害不害臊啊。”
“你不是让我拿出来吗?”
唐钝听到撕拉一声,钱砰砰滚到了地上,颇为头疼,“好了没?”
“好了。”
老唐氏给云巧缝了四十个铜板,随着云巧一扯,全掉在了地上,两人推桌子挪凳子,最后在床底找到了第四十个铜板,唐钝收走钱,“我不是给了你银子吗?”
“我没用。”
她天天在山里,没去过镇上,有钱也用不出去,倒是老唐氏花了好些钱买肉,云巧要把钱给她,老唐氏让她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云巧拿出唐钝给她的银子,“在这呢。”
“以后出门带银子。”
“好。”
云巧洗漱完已经午正了,衣服脏兮兮的,唐钝帕子打湿水擦掉多余的泥,剩下的得用水洗。
出门时,云巧要挑箩筐,唐钝拿起扁担抢了去,云巧说,“你会不会累着啊?”
龙虎讲了好多学子赶考病死路上的事儿,她捏了下唐钝胳膊,好像比以前粗了些,不过她说,“软的。”
“”唐钝又想骂她,话到嘴边就成了,“你娘教你男子不能摸你,你就能摸男子了?”
“我娘没说。”
“”
自从发生春花算计她的事情后,黄氏教了她很多男女有别的事儿,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距离,云巧一根筋,黄氏让她离男子远点,她就保持着很远的距离,反倒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黄氏思考好些天,才教会她距离。
不过她仍是有些模糊的。
像她整天和龙虎在山里,龙虎脚滑,她会拉他的手,雨天,龙虎会挽着她的手。
黄氏说没事。
只要对方没有坏心,但怎么分辨坏心,云巧却是不懂的。
所以很模糊。
面对唐钝的质问,她思考半晌道,“我没有坏心。”
“没有坏心也不能摸。”
“好。”她说,“唐钝,你胳膊好像粗了点。”
唐钝侧目瞅了眼,不甚在意,“嗯。”
“你的胳膊会像秦大牛那么粗吗?”
她好像特别在意胳膊的粗细,唐钝已经想不起秦大牛的模样,无非令人不舒服的,他说,“恐怕不能。”
他每天待在县学,没有种过地,胳膊练不出来。
“哦。”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唐钝睨她,“吃不吃饭了?”
她立即笑起来,“吃。”
豆豉回锅肉,黄豆烧猪蹄,红烧鱼,肉端上桌,她不停的咽口水,“唐钝,都是给我吃的吗?”
“嗯。”
唐钝食量小,动了几筷子就看着她吃。
哪怕几日没有沾过米,她仍慢条斯理的,唐钝记得她有过两次狼吞虎咽的时候,好笑的问她,“是不是不饿?”
“饿了。”她出门时吃了个肉包呢。
那会唐钝挑箩筐,没注意她偷嚼包子,给她夹菜道,“村里来县里很远吧。”
让她死了心,以后再到陌生的地方就不会乱走了。
“对啊,太远了。”云巧说,“幸好我聪明,不然就只能掉头回去了。”
不是迷路,而是沿路回家,唐钝说,“山里树多,你知道自己在哪儿吗?”
“有时候知道,有时候不知道。”云巧不会说谎,尤其在家人朋友面前,她说,“龙虎给我指了方向,我沿着那个方向走,无论绕几座山,我都知道。”
唐钝不知道她的自信哪儿来的,想到虎视眈眈的李善,唐钝叮嘱她,“山里危险,以后走官道。”
云巧又想起龙虎的话来,“你不想走路吗?”
唐钝夹菜的手顿住,“你找近道是为了我?”
“对啊。”
“我来县里坐牛车”
“我知道,龙虎说你弱不禁风,走路会累死,但我挑了箩筐,你坐在箩筐里,我挑你回家。”
这话老唐氏已经说过了,唐钝不知该说她心细体贴还是说她一根筋,涟水县不比福安镇,走路的话,至少得走两天,县学每月月末放假,只得两天半,他要跟着她走山里,时间全花在赶路上了。
唐钝道,“有些地方走路能到达的,找近道省时是好事,有些地方太远,再近的路都不如坐车好。”
他拿福安镇和涟水县举例。
福安镇到长流村都是些乡间小路,不通牛车,人们只能步行,这时候有近道会方便许多。
涟水县离得远,官道宽敞,牛车行驶畅通无阻,坐牛车是最好的选择。
云巧找不着话反驳,只问,“官道坏了怎么办?”
“官府会修。”
福安镇太过偏僻,里长住在镇上,不太管乡间小路,官道却是不同,官道损坏,官府会组织人修路。
许是福安镇离得太远,没有征过几个村的人。
云巧问,“那我就不去山里了?”
她有些遗憾,“我挖了些草药堆山里的呢。”
唐钝嘴角抽搐,“不要了。”
“哦。”
吃过午饭,唐钝就带着她去了县里最大的医馆,医馆有两个坐镇大夫,见唐钝眉目俊朗,云巧衣服虽皱,但头发梳得整,小脸黑了些,看着干干净净的,不像生病的。
云巧望着墙高的药材屉,吃惊得张大了嘴。
“唐钝,抽屉里的都是药吗?”
比四祖爷家的药材多太多了。
唐钝侧目,给了她一个噤声的眼神,跟柜台后抓药的中年男子道,“请问你们收药材吗?”
中年男子抬眉看他,又看看云巧,继续拨手里的算盘,“不收。”
医馆收药材是有渠道的,面前的两人来路不明,药材出了问题医馆找谁?
云巧转身欲走。
唐钝站着没动,“这是我家小妹,前些日子无意挖了些人参”
云巧疑惑地看向唐钝,他望着中年男子,不卑不亢解释人参的来历。
中年男子停下动作,“人参?”
“是。”唐钝拿起箩筐里晒干的人参,中年男子惊讶地拿到鼻尖嗅了嗅,的确是人参。
医馆的人参是采药人去山里寻来的,有没有,全靠运气,他看唐钝腰侧的箩筐,按住心头错愕,“你们有多少?”
人参不像其他药材能种植,无论谁拿着人参来,医馆都是收的。
毕竟,其他药材能做假,人参却是不能。
唐钝掀开稻草,露出几十根人参,中年男子睁大眼,“这么多?”
唐钝约莫体会得到他的心情,孙山长在山里看到人参也惊讶了许久。
据孙山长所言,山里药材多,人们闲暇时进山采药卖也能挣些钱,然而村里人不爱往山里钻,顶多秋冬砍柴时往山里走几步,却也不敢走太深,担心迷路。
如今修了路,人们倒是用不着担心了,沿着新修的路就能回家。
唐钝道,“医馆收吗?”
“随我来后边。”
中年男子掀开右侧的棉帘,随即往楼上走去,云巧望着他,露出羡慕的眼神,“唐钝,我家就没有梯子。”
也没有两层楼。
唐钝点了点头。
因是医馆,药味重,唐钝不喜欢这个味道,眉头微微皱着。
不多时,中年男子领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来了,“爹,人参是他们拿来的,太多了,咱家医馆要恐怕也要不完。”
几十根人参,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哪个采药人这般厉害。
人参难寻,医馆每年收四五根人参就不错了。
老人弯腰拿起人参瞧了瞧,“哪儿挖来的?”
云巧张嘴就要回答,唐钝及时拉了她一下,云巧虽不懂他的意思,却也没作声。
唐钝道,“山里。”
老人识趣的没有多问,“小伙子想卖多少钱?”
“还得听您先说。”
老人数了数,比了个手指,云巧歪头瞧唐钝,唐钝没有还价,直接应了下来。
这人参除了医馆恐怕没地儿收了,钱少些没什么,不引起注意就行。
走出医馆,云巧有些懵,“唐钝,是不是卖太多钱了。”
转而想想龙虎的话,又道,“我们怎么不讨价还价啊。”
龙虎说生孩子好比做买卖,怀孕那阵是最好讨价还价的时候,可唐钝就没还价。
“他要是不收,你要背回家吗?”
“不啊,奶让我卖了。”
村里人盯得紧,得空就来找老唐氏抱怨身体不舒服,话里话外希望老唐氏拿些药材救命,老唐氏不是个吝啬的,送了不少药材出去,耐不住有些人脸皮厚,开口就要人参。
老唐氏觉得家里人参多了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才让云巧拿来卖了。
以免村里人总惦记。
唐钝道,“卖了不就行了?走吧,我带你四处转转。”
“你不读书了吗?”
唐钝无奈,昨晚出来时没让门房给他给先生请个假,回去怕是要受罚的,然而这会儿要他甩开她回县学,好像也不妥,唐钝瞄了眼她身上的衣服,“先给你买身衣衫。”
“家里有。”
“你几天没洗澡了?”
云巧顿时不反驳了,除了没洗澡,她也几天没洗头了,她摸了摸头发,然后凑到鼻边,嘟哝,“不臭。”
“脏了。”
他给她梳头时,差点把掌柜给的梳子梳断,唐钝道,“先买衣服,再回客栈洗个头洗个澡。”
“好。”
云巧已经学会自己洗头洗澡了,不用任何人帮忙,就是这衣服繁琐,她费了好些功夫才理顺了。
唐钝怕老唐氏又嫌弃他买的衣服不好看,这次特意挑了件颜色灰白的衣服。
领口绣着花纹,袖子镶了圈银色的线。
云巧爱不释手。
便是腰间束带,她都摸了好几遍。
衣服穿上身,她喜滋滋的站到唐钝面前,不等唐钝评价,自己笑得合不拢嘴,“好看。”
领子有一处翻里边了,唐钝替她理了理,“穿着这身衣服要爱干净。”
衣服是新的,鞋子也是。
竹纹的鞋面,穿在她脚上秀气得很,唐钝说,“别踢路上的石子。”
“嗯,会脏。”
“你还想买什么?”
云巧说,“小鸡小鸭”
她看眼唐钝,他微微扬着唇,眼里有笑意,她试探道,“唐钝,我给你生个孩子怎么样?”
“”
她仔细想了想龙虎的话,给唐钝生孩子没什么不好。
翔哥儿曾说他们三姐弟聪明全是随爹娘的缘故,爹娘聪明,生的孩子也聪明,云巧觉得她和唐钝的孩子肯定很聪明。
唐钝表情僵住,“擦头发去。”
“哦。”
唐钝没有说生孩子不好,为什么又不生呢?
龙虎明明说不成亲也能生孩子的。
云巧想不明白。
她在县里待了两天,唐钝就租了辆车夫送她回去,千叮咛万嘱咐警告不准翻山来县里找他,还让她离李善远点。
李善知道云巧会往山里钻却没有阻拦,其心不正,唐钝不希望云巧和李善打交道。
云巧挑着箩筐,不住的点头。
唐钝说什么都是对的。
唐钝还要回县学,没有送她出城,结果云巧坐着牛车一出城就碰到了李善。
他没有骑马,拎个藏青色的包袱,好像等很久的样子,看到她,主动挥手,“云巧姑娘,搭我一程行不行。”
云巧护着两个箩筐,纠结,“不要。”
“平安在山里等着我呢。”
云巧指着城门,“你租牛车啊。”
“我没钱。”他拍了拍空荡荡的腰间,“要不你借我些钱?”
云巧捂着腰间的钱袋侧开身,支支吾吾道,“我没钱。”
李善也不多说,直接翻滚坐上牛车,云巧惊呼,“你”
“你不是答应我在山里碰到什么事会告诉我吗?怎么几天就转了性。”李善猜到唐钝和她说了什么,唐钝那人心思沉,以后为官,定是个扮猪吃老虎的,李善道,“你告诉我的话,我给你钱。”
云巧翻白眼,“你不是没钱吗?”
“平安有。”
“那是平安的钱。”
“我的钱,给他保管的,你和我说说。”
她能在山里几天完好无损的走到涟水县,普通人可做不到,便是龙虎也没这个信心。
云巧眉心拧成了疙瘩,“唐钝不要我和你说。”
“我给你钱。”
“那你先给我。”
李善看了她两眼,眯起眼笑了。
若是被人听到钱就一股脑说了,她可不是个为钱就动心的,否则唐钝不会看上她,他挑起好看的眉,道,“唐钝是不是说给你钱就告诉我?”
她如果见钱眼开,势必有人教的。
云巧愣住,“你怎么知道?”
一诈就诈出来了,李善脸上笑意更甚,不像以前用唐钝撬她的嘴,而是顺着往下说,“唐钝是不是还说有些事给钱也不能说。”
云巧再次愣住。
李善心里跟明镜似的,“唐钝说哪些事能说?”
云巧张了张嘴,想起什么,努嘴,“你没给钱呢。”
李善给她两个碎银,云巧看直了眼,“你不是没钱吗?”
“忘记我藏了两个在怀里,和我说吧。”
云巧道,“我在山里碰到野猪了,野猪追着我跑”
“哪座山?”
云巧放眼望去,抬手就要给李善指,及时忍住了,李善恍然,“唐钝不让说?”
她不点头也不摇头,李善又问,“还有呢?”
“山里野果多,我吃野果才没饿死的,我还挖了草药”
“什么草药?”
云巧抿唇不说了,继续道,“唐钝就让我说这些。”
李善觉得唐钝那人当真心思缜密,几句话,什么都没问出来,李善望着路侧葱郁的山,问,“你在山里害不害怕?”
他告诉唐钝这件事心里是有所担心的,明知云巧的心思却不加以阻拦,云巧出了什么意外,也有他的缘故。
云巧靠着箩筐,像哑巴似的。
牛车颠簸,颠得她身子晃晃悠悠得,箩筐里有鸡鸭,味道重,她不嫌臭,李善却有些受不了,牛车拐弯时,他往车尾挪了挪,指着手边的山道,“这座山有没有人参?”
云巧闭上眼,硬是不说话。
李善想了很多办法,都能让她吐出字来。
牛车到福安镇就停下了,李善说了一路,有些口干舌燥,见着平安,吩咐他帮云巧挑箩筐。
云巧拒绝,“我自己来。”
受了别人的好处就得报答人家,唐钝要她离李善远点,离平安也远点。
她一改往日的热络,平安有些不习惯,李善拍拍他的肩,故作怅然,“定是唐钝背后说咱们坏话了,瞧她吓的。”
李善想让平安试探云巧的,见云巧这个态度便知不成了,看来哪天还得去趟县里找唐钝聊聊。
云巧一进门就闻到浓浓的药味,朝上房喊了声,老唐氏欣喜若狂的跑出来,“巧姐儿,你可算回来了呀。”
老唐氏气色有些苍白,走路不太稳,云巧放下扁担,过去搀扶她,“奶,我见着唐钝了。”
老唐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嘴里没有半句责怪,倒是老爷子心情不好,自打唐钝回来知道云巧丢了,老唐氏就病了,老爷子数落云巧,“往后去哪儿和你奶说一声,唐钝回来找你,她以为你丢了。”
“我找唐钝了呀。”
老唐氏责怪老爷子,“巧姐儿回来不就好了,说那些作甚,我这病不就是个小风寒”
云巧探了探老唐氏额头,“奶,你去床上躺着,我给你煮肉去。”
唐钝买了肉,还买了猪蹄,她说,“我煮饭去。”
这会儿天儿差不多快黑了,老唐氏后知后觉想起她可能没吃饭,要她回屋坐着休息,她煮面去。
云巧不让,“我来。”
她顶多就是生火,没有掌过勺,然而记着馆子里黄豆炖猪蹄的味道,她说,“我们吃肉。”
“好。”
老唐氏这两日胃口不好,晚上没有吃饭,便是老爷子也只吃了半碗冷饭,眼下云巧回来,老唐氏顿时来了精神,老爷子叹气,“你就护着她吧,不教她道理,以后还有愁的时候。”
云巧懂了最后两句,加上回来时唐钝嘱咐过她,她挽着老唐氏,“奶,我以后不瞎跑了,唐钝说了,涟水县太远,我以后去找他坐牛车去。”
老唐氏不住点头,“是得坐车。”
也是她没说明白,那天唐钝和云巧赶集租的牛车,她想当而然以为云巧知道怎么租牛车,况且车夫认识唐钝,到了县里给他钱也无事,事后老唐氏后悔不已,拍着云巧的手,“你没事就好,翔哥儿昨天来过,要你回家过去一趟。”
沈云翔拎了两只兔子来,看老唐氏病了,还是云巧惹的祸,骂了云巧一通,老唐氏道,“翔哥儿骂你的话你别生气。”
看得出来,沈云翔认定云巧会回来。
“我不生气的。”
两人其乐融融去灶间忙活,老爷子看向院里抖动的箩筐,无奈的挑到后院。
八只鸡,八只鸭,两斤左右的样子,老爷子心知两人一时半会顾不到这边,自顾舀了米糠,添水搅了搅,喂鸡鸭去了。
云巧想起鸡鸭已经是饭后了。
猪蹄没有坏,炖黄豆果然好吃。
便是老唐氏也吃了不少,老爷子咳嗽轻了许多,见老唐氏容光焕发,没有再训斥云巧,只让她明早再回沈家。
夜里回去,清晨老唐氏起床见不到人,恐怕又得吓着。
第二天,云巧拎着肉回的沈家。
田里的稻谷已经收完了,到处光秃秃的,半山腰起了两间新屋,房梁已经架上了,夏雷挑着水从河边回来,见到云巧,咧嘴笑了笑,“回去看你娘啊。”
这块地的石子多,衙役借铺路要石子为由,让大家伙帮着捡,服完徭役,他就请了人帮忙起屋子,这番挑水是灌旁边菜地的。
云巧点点头,“你有柴烧吗?”
“有,搬家那天,你弟给我挑了两捆柴来呢。”
夏雷自认没有帮过云巧什么,云巧待他倒是不错,他没什么本事,跟朋友学了几招打猎的本领,便教了沈云翔。
他说,“翔哥儿猎着几只兔子,喊你回家吃肉呢。”
沈家的猪死了后,沈老头和曹氏消沉了许多天,沈云山又是个不还债的,自从跟李家的亲事黄了后,整天无所事事,倒是沈云翔勤快许多,秋收天天在地里干活,沈云山偷懒他没有休息过半日。
村里夸奖他的人很多。
他能干,往后有唐钝帮衬,日子铁定红红火火的。
云巧抬起手里的肉,“我有肉的。”
唐钝买了很多肉,让老唐氏做成腊肉,想吃的时候煮来吃就是了。
云巧回到沈家的时候,沈家堂屋坐了不少人,唐耀和沈秋娥也在,云巧进门就往西屋走,要不是灶房的小曹氏瞄到她,恐怕都没人注意。
小曹氏和曹氏准备午饭,这些天家里愁云惨淡的,便是沈云翔逮到几只兔子也缓解不了低迷的气氛。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云惠的亲事成了。
彩礼有些少,不过来日方长。
今个儿是韩家上门的日子,曹氏再不舒服也要撑起精神张罗饭菜,听小曹氏说云巧回来了,她嗤鼻,“小蹄子已经是唐家人了,还回来干什么?”
想到韩家人在堂屋里,未免闹得难堪,没有再乱骂,小曹氏边剁兔肉边说,“巧姐儿毕竟是沈家人,以前咱督促她干活是为了她好,她本来就长得丑,再是个好吃懒做的,谁瞧得上她,唐家不就看上她勤快吗?”
这么说算是替曹氏说好话。
曹氏怎么对云巧的村里人尽皆知,有了这个台阶,往后谁都不敢笑曹氏苛待云巧。
曹氏脸色好了许多,“她回来干什么?”
“是云惠的好日子,她做妹妹的回来添喜不是挺正常的吗?”
小曹氏认真回想过了,她这个做大伯母的没有打过云巧,哪怕偶尔说谎骗她,她毕竟没有饿死。
她好好经营,还是能改善和云巧的关系的。
如今大儿子不争气,小儿子又不醒事,得靠云惠这个女儿帮衬,如果能和云巧拉近关系,借唐家亲近韩家,云惠日子好过不说,回来也容易。
小曹氏快速剁完肉放进盆里,边擦手边往外走,“我瞧瞧巧姐儿去。”
曹氏也不想跟云巧撕破脸,谁让唐家条件好呢。
唐钝一句话,抵过她一百句,秋娥婆婆那样心高气傲的人不也得看云巧脸色吗?
因此他她没有阻拦。
云巧回屋就跟沈来安炫耀自己的肉了,这是块五花肉,差不多半截手臂长,老唐氏特意叮嘱给他们拿过来的。
沈来安在屋里编筲箕,见状,忍俊不禁,“唐钝难得买几斤肉给他爷奶补身子,你拿回来干什么?”
传到外边,会说云巧贴补娘家。
沈来安让她拿回去。
云巧道,“唐钝奶给你和娘的。”
本来老唐氏想煮好拿过来的,老爷子不认同。
无论怎样,沈家是云巧娘家,纵使关系再不好,只要没分家,该给的面子就要给。
云巧不太懂什么面子,反正老唐氏说这个是给沈来安和黄氏的。
云巧道,“待会煮了你和娘吃。”
就在这时,小曹氏笑盈盈走了进来,“巧姐儿,肉给我吧,我拿去煮。”
云巧急忙将手伸到背后,满脸警惕,小曹氏道,“听你爹的话。”
沈来安点点头,“今个儿是你云惠堂姐的好日子,听爹的话啊。”
唐家虽然疼云巧,毕竟是婆家,往后云巧有什么事,得依赖娘家人帮忙,和大房闹僵不是好事。
云巧不情不愿把肉递过去,小曹氏脸上笑靥如花,“你娘在屋里给你缝衣服,你找她说说话吧,待会吃饭的时候我喊你。”
云巧在山里跑,衣服划破口子,全是黄氏缝的。
针线是李善买来的,除了缝补衣衫,她又给云巧做了两双鞋,便是沈云翔也得了一双。
黄氏的屋仍然有些黑,习惯唐家敞亮的屋子,乍然进屋,云巧有些不适应。
见着她,黄氏脸上没有半分惊奇,极为熟稔平常的语气道,“回来了啊。”
“娘,怎么不去外边,外边光线好。”
“娘喜欢屋里,翔哥儿说你去县里找唐钝了,有没有受伤”
“没有。”她甩甩自己腿,“幸亏鞋子好,野猪都没跑过我。”
“遇到野猪了?”
“对啊,还挖了很多草药,但是唐钝不要我去山里背回来,我让翔哥儿帮我背去。”
沈云翔黑着脸站在门口,“你想得美,你说你也是的,唐家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有车不坐,走什么路,瞧唐钝奶吓成什么样子了,她有个好歹,看唐钝怎么收拾你。”
“她是小风寒。”
“她这个年纪,风寒也是很要命的,你往后别乱跑了。”沈云翔抬起她脸蛋,“怎么还是那么瘦?”
唐家的鸡鸭都被她吃没了,长流村的人羡慕不已,结果云巧硬是没长肉。
云巧说,“瘦点跑得快,这不是娘说的吗?”
黄氏想想自己的原话,点头,“是娘说的。”
云巧食量大,她担心云巧敞开肚子把唐家吃穷,特意叮嘱她少吃些。
沈云翔收回手,“唐钝有没有凶你?”
前几天他在山里找着云妮了,云妮的意思是让云巧嫁给唐钝。
孙山长和李善他们不是普通人,云巧嫁给唐钝,不愁没有好日子过,而且唐钝雄心大志,迟早会离开西州,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云巧摇头,“唐钝对我很好的,他给我买衣服了。”
她拽拽身上的衣衫,“好看吗?”
第88章 088 韩家
料子摸着柔软舒服, 沈云翔转着她胳膊前后瞟了瞟,淡淡道,“唐钝给你买的?
这不是男衫吗?
云巧眼睛笑成了月牙, “是啊, 我自己挑的, 等两年我身量再高些, 这衣服给你。”
沈云翔:“”
还真是想得长远哪。
但她整日盘个圆髻,打扮得像个男孩, 唐钝怎么瞧得上她?
他戳她脑袋, “布庄的衣服秀美精致,你怎么就不挑件好看裙子呢?”
像云妮, 何时何地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无论站哪儿,仿佛有道光照着,亮闪闪的。
多好。
“裙子透风,不暖和。”云巧掀起衣角,炫耀衣摆上的花瓣,“这是唐钝让绣娘缝的。”
深灰色的花瓣,姿态不同的沿着衣摆缀开, 像随风飘零沾到衣服上的, 云巧故意抖了抖衣服,“好不好看。”
沈云翔翻白眼, “丑得很。”
他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穿件花衣服像什么样子。
新衣服送他都不要。
沈云翔看不上, 沈家其他人喜欢得不得了。
小曹氏来了趟西屋, 耳朵好像落下忘记拿走了, 云巧刚进堂屋, 跟韩家说话的小曹氏立刻转过身来,笑眯眯看着云巧道,“咱巧姐儿是苦尽甘来了,这么好的衣服,说不穿就不穿。”
“墩哥儿手头宽裕,可不得由着云巧买吗?”方桌最里边,年逾六十的老妇人瞧着门口的云巧,嘴角浮起笑意来,“你从县里回来了?”
云巧就往以前常坐的位置走,没注意这话是问自己的。
小曹氏笑着接过话,“她和她堂姐感情最是要好,怕是特意赶回来的。”
云巧带了块肉回来的事儿小曹氏已经说过了,老妇人没有起疑,前些日子,她佯装借石磨去过唐家,和老唐氏聊了几回,老唐氏毫不掩饰对曹氏的厌恶,但对云惠没有半句闲话。
得知她家老二要娶云惠,还让她提前知会一声。
大有要随份子的意思。
韩婆子这才满意了沈家这门亲事。
只要唐家沾上亲,以后遇事也人照拂多好。
好比唐钝家这次卖田地,嘴上说先来后到,但最好的田地仍是被老唐家的人买走的,韩家在长流村没有同族亲戚,只能攀附亲家那边的亲戚。
老大娶媳妇那会,她掏空积蓄也想娶个唐家姑娘,奈何人家瞧不上,退而求其次挑了个外姓的。
到老二这,唐家姑娘更是没指望。
只能挑个和唐家沾亲带故的。
沈家是最好的了。
沈家堂屋两张桌子,大人们围着主桌,孩子们围着小桌,没有云巧的地儿了,她四处找小凳子准备坐角落里,突然听到人唤她。
“巧姐儿,坐婶子身边呀。”韩婆子推了推身下的凳子,慈眉善目道。
云巧抬头看她,那位置是曹氏和沈老头的,她要去了,铁定会挨打,而且她不认识这人,“我坐门槛。”
“门槛脏,这么好看的衣服弄脏了多可惜呀。”韩婆子拍拍凳子,特意往边上挪了挪。
云巧嗖的冲出屋,“我找凳子去。”
韩家上门提亲是大喜事,前两日小曹氏就将屋里屋外拾掇了番,桌椅板凳更是用刷子反复刷洗了好几遍,没洗的脏家具都藏了起来。
云巧没找着凳子,便去西屋拿了一根出来。
小曹氏脸色有些不好,“这孩子性子犟,你别放心上。”
“墩哥儿奶和我说了,她心地纯良,最怕给人添麻烦,约莫怕受了我好意要还吧。”韩婆子脸上没有半分被忤逆的不悦,相反,笑得格外温和,“难怪墩哥儿奶半句不离她的好,她啊,确实是个难得的好性子。”
小曹氏笑着点头,心里却不以为意,人人都夸云巧好,然而要她们儿子娶云巧,立刻跑得远远的。
之所以对云巧赞不绝口,无非因为云巧背后的唐钝。
小曹氏道,“剥花生吃啊,我去灶房帮忙”
农家没什么待客的零嘴,花生还是小曹氏拿粮食跟村里人换的,就换了小半篮子,全在桌上了。
唐家也种了花生,不过种花生的田地被卖了,四祖爷送了些来,云巧不怎么吃。
沈云翔大咧咧抓了两把,云巧说,“我不吃。”
花生没有桂花糕好吃,也没有肉好吃。
“”沈云翔将花生往她手里一塞,大声道,“兜着,待会我吃的时候问你要。”
云巧乖乖把花生入衣兜,“好。”
韩婆子剥着花生,脸上笑出了深邃的褶皱,傻子最好糊弄,云惠进了门,定要好生哄着云巧帮衬她们才是。
沈秋娥坐在边上,注意到韩婆子眼里闪过的算计,沉默的别开了脸,问云巧,“县里好玩吗?”
云巧靠门坐着,视线比高凳上的沈秋娥矮很多,要仰起头。
“好玩。”云巧说,“县里什么都有。”
说完她便低下头去。
地上落了一地的花生壳,她拿脚踢开,不经意看到鞋尖沾了灰,弯腰拍了拍。
沈秋娥瞧她假模假样的,心里不屑。
真不知唐钝瞧上她哪点了,她比唐竹,当真差了十条街不止。
唐耀似乎对涟水县很感兴趣,问她有什么。
云巧说,“有两层楼的客栈,鸡鸭鱼肉的饭馆,密密麻麻的杂货铺,糕点铺,脂粉铺”
唐耀想了想,“福安镇不也有吗?”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晚上特别热闹。”
唐钝带她转了大半个涟水县,县里有河,河两侧是石板堆砌的路,路边挂着密密麻麻的灯笼,晚上跟白天似的明亮,唐钝给她买了两盏莲花灯呢。
莲花形状的灯笼,能漂在水上的。
福安镇没有,只有包子铺。
唐耀又问她,“墩哥儿过得好吗?”
“好呀,就是功课多。”
她在县里没玩够呢,可唐钝急着回县学赶功课,要她先回家,下次再去县里玩,云巧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感觉离唐钝说的日子还要好久。
“他学业怎么样?”
“不知道。”云巧道,“他得了奖励呢。”
她进城的开销都是他考得好县学奖励的钱,下次去,唐钝又会攒许多钱了。
唐耀猜唐钝学业应该很好,之前孙山长就劝他们送孩子读书,读书知规矩知礼仪廉耻,男孩女孩都该读书。
唐耀看了眼小桌边的两个儿子。
他们玩猜花生的游戏,小脸兴奋紧张,红通通的,犹记得唐钝在他们这个年纪,已经去书塾跟着先生识字了。
沉吟间,但听沈秋娥柔声问,“得了什么奖励?”
“钱”‘啊’字还没落下,脚就被人踢了下,她嘟嘴仰视对方,见沈云翔沉着脸,登时垂下了脸。
而沈秋娥又问,“多少钱呀?”
语气比刚刚更温柔。
云巧捏着衣角,不吭声了。
唐耀蹙眉,说沈秋娥,“墩哥儿多少钱她哪儿知道”
上次云巧无意将他要分家的事说漏嘴唐钝就训斥了她,再被墩哥儿知道她在外边乱说,巧姐儿又得挨训。
唐耀安抚云巧,“甭搭理你姑姑,县学里先生们靠束脩养家,纵使拿些钱奖励功课好的,归根究底,那些钱还是墩哥儿出的。”
的确如此。
沈秋娥笑盈盈道,“我逗她呢,墩哥儿节俭,有几个钱恐怕都花在她身上了。”
云巧在唐家过得怎么样沈秋娥看在眼里,不说老唐氏养的鸡鸭,单是她身上的衣衫鞋袜就不便宜。
唐竹暗暗跟云巧较着劲,见云巧有件黛青色的衣服,缠着要买件一样的。
她大嫂心疼闺女,去镇上成衣铺一问,好说歹说哄着唐竹买几尺布自己做。
太贵了。
不划算。
唐耀没有再说什么,而云巧坐了会儿觉得无趣,兜着花生去回西屋找黄氏,自个儿准备回去了。
唐钝奶要她回家吃午饭。
第89章 089 媳妇
然而未到门口, 就被追出来的小曹氏拽住了衣角。
云巧挣了挣,“我要回去了。”
她和老唐氏形容县里饭馆的肉香味儿后,老唐氏便切了两块红糖做红烧肉, 出门时, 肉已经下锅炖着了, 她回去正好。
小曹氏刚抱了柴, 手是脏的,她抓过的衣角明显有一小片灰色的污渍。
云巧瘪了瘪嘴, 不高兴。
小曹氏视若无睹的拍了拍, “洗两下就干净了,你拿回来的肉已经煮上了, 吃过午饭再走吧。”
她不是傻子, 韩家为何看上云惠她心知肚明,不好好拉拢云巧,云惠的亲事恐怕有变数。
“唐钝奶在家等着我呢。”
来之前老唐氏就叮嘱过她不要留下吃午饭,家里有米有肉,犯不着看她奶阴阳怪气的嘴脸,云巧瞄了眼烟雾缭绕的灶房,嘟哝, “我走了。”
小曹氏又伸手抓她, “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多陪陪你娘啊, 秋收那阵她忙坏了, 白天顾地里的活, 晚上借着月光给你补衣服, 白头发都出来了呢。”
黄氏额前添了好几根白头发, 云巧刚刚给拔了, 她道,“我娘没有白头发了。”
“你怕是没瞧仔细”小曹氏搂着她的肩,“不信你睁大眼睛好好看”
西屋光线不好,云巧不疑有他,果真转身回去,小曹氏松了口气,跟着踏进西屋,和窗户边做针线活的黄氏说,“今个儿韩家人都在,三弟妹劝劝云巧,别让她闹了笑话。”
堂姐的喜日子,做堂妹来了又走,落韩家眼里怕会觉得姐妹有嫌隙。
以往便算了,今个儿是不能出岔子的。
黄氏低着头,神色一如既往的随和,“我说说她。”
小曹氏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立刻走。
黄氏按住头上作乱的手,轻言细语道,“韩家是你大堂姐未来的婆家,头次登门,你和她们吃顿饭是给你大堂姐面子,你转身走人,人家会觉得你心气高,瞧不起人”
是这个理。
小曹氏意外黄氏除了干活,还懂人情世故。
云巧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盯着黄氏额前的头发,纳闷,“没看到白头发呀”
黄氏莞尔,“娘和你说话呢。”
“说什么?”云巧抬手,轻轻拨黄氏的头发,黄氏由着她,慢慢将刚刚的话又说了一遍。
云巧道,“我给面子了呀,刚刚去堂屋和她们说话了。”
还是黄氏要她去的。
云巧又说,“我来给你和爹送肉的”
送完肉自然要走呀。
黄氏看了眼门口的小曹氏,低低道,“吃了午饭再回也不迟。”
“唐钝奶说奶刻薄,要我别吃她煮的东西。”云巧反复拨了几遍都没找到白头发,得意的跟小曹氏说,“我刚拔干净了的。”
小曹氏表情有些僵,眼瞅着她要走,挡在门口不让。
云巧是个油盐不进的,什么事只能顺着她说,小曹氏拿老鼠偷饭菜吃的谎言糊弄她好几年,再清楚不过,心思转了转,道,“今个儿你大堂姐掌勺,不是你奶煮饭”
“我不吃,我要回去吃肉。”
“家里煮了肉的。”
“分到我碗里就没了,回去我想吃多少有多少。”
这不是云巧夸张,但凡她想吃,老唐氏都是由着她的,唐家没有分饭分菜的说法,想吃几碗直接盛,不像沈家,每个人吃多吃少都是曹氏说了算。
小曹氏脸沉了沉,还真是过了几天好日子,嘴就养叼了。
她说,“今个儿煮的肉多,有你吃的。”
“那我也不吃。”她现在就想吃红糖煮出来的肉,软烂滑腻,甜滋滋的,光是想着,她就咽口水了,说小曹氏,“你挡着我了。”
小曹氏有点恼了,她好言好语哄了这么久,云巧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黄氏和沈来安多逆来顺受的性子,生出的闺女怎么这副德行。
她抿起唇角,看向屋里默不作声补衣服的人,声音尖利了几分,“三弟妹,你跟她说说”
黄氏抬起眉,温顺的眼透着无奈,“大嫂也听到我的话了,不管用啊。”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小曹氏难以想象云巧会成这样,不得已,又把沈来安叫来,端着长嫂气势道,“她没回来就算了,回来转一圈就走,不知道的以为云惠怎么她了呢,三弟,你扪心自问,云惠哪儿对不起你们了,竟在她见婆家的日子这般待她”
她字字锋利,沈来安垂着稀疏的眉,耐心解释,“要巧姐儿回去是唐钝奶的意思,韩家不会因此多想的,大嫂若不放心,待会我和韩家解释。”
沈来安向着云巧,自然为她打算。
云巧在唐家过得好是招唐钝爷奶喜欢,若因这事引得唐家不喜,不好过的还是云巧,他不会为了面子让云巧难做,说,“你让巧姐儿走吧,真闹起来,难堪的还是云惠。”
云巧重重点头。
小曹氏攥紧拳头,“好啊,现在云巧有了唐家撑腰,腰板直了,连你也不把我这个大嫂放眼里了是不是?”
“一码归一码,巧姐儿是唐家人,靠唐家脸色过活,咱也替她着想不是?”沈来安拉住云巧的手往外带,云巧胳膊撞着小曹氏,脖子往后缩了下,沈来安安慰她,“别怕,走你的便是。”
小曹氏脸色铁青,牙齿磨得咯咯响。
换作平常,恐怕早尖着声儿含沙射影的骂人了,沈来安说,“做爹娘的心情大致相同,设身处地,要是云惠站在巧姐儿的位置,大嫂会忤逆她婆家的意思强行留她吃饭吗?”
恐怕推着让云惠赶紧走吧。
雾蒙蒙的天空下,小路上的云巧突然转过身,朝沈来安挥手,咧着嘴喊,“爹,过些天我又来看你啊。”
沈来安笑着应了声好。
看小曹氏怒腾腾瞪着他,他叹息道,“大嫂莫觉得我自私,巧姐儿能进唐家的门是天大的福气,我都不敢想,那日唐钝没有敲门,巧姐儿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修路时,绿水村和北村的人没有碰到一块,但他从衙役嘴里听了些事。
北村的汉子如狼似虎,借着干活的间隙,玷污了西岭村的两个姑娘,李善将带头的汉子砍了手脚,其他犯事的汉子俱断了右手右脚,要他们这辈子都没法欺负人。
云巧如果去了北村,日子可想而知。
曹氏总嫌云巧丑,可没有想过,云巧丑是五官随他的缘故。
小路上的人挥着雨伞,蹦蹦跳跳的,背影极为轻快,沈来安看得笑了起来,“大嫂忙你的吧,我回屋编箩筐了。”
小曹氏气得嘴歪,说风凉话道,“唐钝爷奶再疼她有什么用,也得唐钝死心塌地才行。”
唐钝一时鬼迷心窍买了她,等他在城里碰到更好的,势必要冷落云巧的。
城里男子三妻四妾是常态,唐钝又是读书人,这辈子枕边人不知会有多少,云巧越是黏人,越会讨人厌。
沈来安背身走出去两步远了,听到这话,温声道,“唐钝不是三心二意的人。”
以唐钝的家世,十里八村的姑娘随便他挑,他既选了云巧,定是看到了云巧的好。
小曹氏冷笑出声,“走着瞧吧。”
云巧可不知小曹氏等着看她笑话,沈云翔见过云妮,觉得福安镇没有比唐钝更好的,要她近水楼台先得月,先将唐钝占着,被其他人抢去损失就大了。
因此她回家就问老唐氏唐钝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她娘说了,想抓住唐钝的心,就要扮作他喜欢的性子。
老唐氏在后院整理稻草,被云巧问懵了,“墩儿不就喜欢你这样的?”
云巧摇头,“唐钝不喜欢我。”
“你去县里又被他训了?”
“没有。”云巧说,“唐钝心情不好了一会儿,但没跟我发火。”
相反,和颜悦色的,给她买了好多东西,云巧笑嘻嘻地说,“唐钝心情好的时候很好说话的。”
老唐氏:“那你怎么说他不喜欢你。”
“他不想娶我呀。”
老唐氏笑了,“他不想娶你大晚上敲你家的门干什么呀”
老唐氏猜她是不是在沈家听了什么,想起韩家和沈家的亲事,隐隐猜到怎么回事。
韩家娶媳妇有大办的意思,云巧估计看别人成亲办酒席而她没有想歪了,慈善道,“奶不是说了吗,过两年给你办酒席。”
“那唐钝会娶我吗?”
“你现在就是他媳妇了呀。”
户籍上写得清清楚楚的,沈云巧,原绿水村人,嫁于唐钝为妻,迁入长流村唐家。
她那会不在,恐怕不知道这茬。
“我是他媳妇了。”云巧难以置信的指着自己,“我怎么不知道”
老唐氏被她夸张的反应逗笑了,“现在不就知道了?”
云巧低头看自己平坦的小腹,“我怎么没有孩子。”
老唐氏笑得合不拢嘴,“你还小,急什么”
没圆房,哪儿来的孩子?
“唐钝怎么不和我睡呀。”
夫妻要睡一张床的。
老唐氏没料到她问这话,老脸一红,浑浊的眼从头到脚打量一眼,仍是那句,“急什么”
她身子还发育好,月事都没来呢。
不着急。
第90章 090 把脉
云巧困惑了。
她娘明明说她是大姑娘, 唐钝奶为何说她小呢?
问老唐氏。
老唐氏忍俊不禁,“以后你就懂了。”
“哦。”云巧不多问了,捡起地上的稻草, 学老唐氏撕开毛茸茸的壳, 抽出细细的稻杆放在边上。
她动作流畅, 速度也快。
相较而言, 老唐氏慢得多,“衙役的差事办完就不往山里跑了啊。”
山里湿气重, 她又常拿冷水洗头洗澡, 来月事是要吃苦头的,老唐氏说, “你娘教过你来月事怎么做吗?”
“教过呀。”
老唐氏嗯了声, 如果不是有曹氏那样的婆婆压着,有那样疼爱自己的爹娘,云巧会过得很好,她叹息一声,道,“待会找你四祖爷把把脉,要她开点调理身体的药。”
“我没病。”云巧摸摸自己额头, “我好着呢。”
“你太瘦了”
云巧急声, “我吃肉,吃肉就会胖, 我不要吃药。”
药太苦了, 还花钱。
唐钝给她钱是要她馋了去镇上买肉吃的, 她不要拿来买药。
生怕老唐氏觉得自己身体不好, 晌午吃了满尖尖的两碗米饭。
红烧肉甜里带咸, 味道香浓独特, 她喜欢得不得了,吃了一块又一块。
吃相回到刚来唐家的那两日。
老唐氏笑得见牙不见眼,“你正长身体的时候,就该敞开肚子吃,前些日子饿坏了吧。”
今个儿的肉味道好,唐老爷子吃了好几块,见老唐氏不住给云巧夹菜,暗沉的脸浮起淡淡的红光,道,“天冷了,少吃山里的野果,多吃些暖和的。”
野果虽能饱腹,毕竟是凉的。
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云巧应下,挡住老唐氏得筷子,“奶,我饱了。”
老唐氏把肉落在她碗里,“那把这块肉吃了。”
饭后,云巧撑得打饱嗝,两大碗肉,她吃了大半碗,老唐氏和老爷子加起来也没她吃得多,她收拾碗筷,发现锅里没有剩半粒米饭,她有点慌,“我吃了两碗米饭?”
“没事。”老唐氏往锅里添水,“你往灶膛塞两把柴,等洗了碗,跟奶去四祖爷家。”
她理出来的稻草是拿来编草鞋用的,她手艺不好,得让侄媳妇帮忙。
提到四祖爷云巧就苦了脸,“必须得吃药吗?”
老唐氏将碗筷放进锅里泡着,和她商量,“四祖爷说不吃就不吃。”
秋收后四祖爷就没出过门,这几个月,云巧挖来的药材快把屋子堆满了,哪怕他整天盯着,一场秋雨后,仍有药材发了霉,四祖爷疼惜不已,每天在家蒸煮碾磨药材。
一进门,浓浓的中药味扑鼻而来,云巧皱紧了眉。
她捏住鼻子,跟老唐氏撒娇,“奶,我没病。”
老唐氏往里走,“给你四祖爷瞧瞧”
这会儿家里就四祖爷在,正在灶间煮药材,老唐氏喊了几声也没应。
见屋檐下的簸箕空着,她放下光滑纤细的稻草,和云巧进了灶间。
烟雾萦绕,云巧小嘴撅得老高,老唐氏佯装没看到,径直走到灶台旁,和背对着她的四祖爷道,“四祖爷,这丫头翻山越岭去县里找墩儿,吃了四五天的野果,你瞧瞧她有没有哪儿不好。”
四祖爷握着筷子夹药材看,闻言,回眸瞄了眼云巧,没牙的嘴扁了扁,“怎么又黑了?”
云巧皮肤偏黑,几日不见,又黑了几分。
老唐氏倒没发现这点,担忧,“会不会病了?”
“她这精气神哪儿像病的。”四祖爷松开筷子,药材落回锅里,他盖上锅盖,走近云巧看了看,“你最近吃什么了?”
“肉啊。”云巧舔了舔自己的唇,“甜的红烧肉。”
“”四祖爷怀疑她故意来显摆的,没个好气的剜她一眼,看向老唐氏,“她哪儿像病的?”
成天活蹦乱跳地到处跑,体力跟个中年汉子似的。
她要是有病,村里半数人都有病。
“叔给她把把脉吧。”老唐氏走到灶台后,问,“还要烧火吗?”
“再烧几把柴。”
灶房没有桌凳,四祖爷领着云巧去了堂屋,找了块手臂粗细的木板搁在桌上,示意她将手放上去。
云巧抿唇,慢条斯理的伸出手,气势弱了许多,“我没有生病。”
四祖爷抬起手,搭在她脉象上,须臾便将手收了回去。
去灶间和老唐氏说,“还得多养些鸡。”
云巧的身子亏空严重,短短几个月是补不回来的,他叮嘱,“鸡蛋也得天天吃着。”
云巧站在门口,左手搭右手,自己给自己把脉,可许久也没把出什么来,问,“我病了吗?”
“等你生病就晚了。”四祖爷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瓢水冲洗自己的手,揭开锅盖,捏了捏煮黑的根茎,“不烧柴了。”
老唐氏放下火钳,拍拍衣服站起,心高高悬着,“巧姐儿的身子没事吧。”
“养两年就回来了。”
这话云巧听懂了,辩驳,“我好着呢。”
“不好就没办法医治了。”
老唐氏身形颤了颤,积劳成疾,老爷子的病就是年轻时落下的,现在怎么养都养不出来了,老唐氏问四祖爷,“需要吃药吗?”
“是药三分毒,好吃好喝养着就行了。”
云巧松了口气,不吃药就行。
哪晓得老唐氏下句就说,“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担心粮食不够吃,顿顿没吃饱过。”
四祖爷皱眉,“那可不行。”
“可不嘛。”老唐氏说云巧,“四祖爷是大夫,他说不行就是不行,以后你每顿要吃饱。”
云巧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老唐氏道,“你娘要是问起,你就说奶逼着你吃的,她不会生气的。”
黄氏估计怕云巧吃太多惹了嫌,她也不想想,唐家就墩哥儿一个孩子,往后的家业都是墩哥儿和巧姐儿的,只要巧姐儿身体好,怎么样都行。
“我要问问我娘。”
“行”老唐氏说,“你说四祖爷说的。”
云巧立刻去了绿水村。
韩家的人还没走,俱在堂屋坐着,一片其乐融融,云巧抱着伞,埋头奔进西屋,“娘,四祖爷说我身体虚,要我每顿吃两碗米饭。”
黄氏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怔怔忡忡的。
云巧放轻脚步,细声细气又说了一遍。
黄氏抬起头,细长的眉微微蹙着,“老大夫还说什么了?”
“多吃鸡和鸡肉。”
“那你以后多吃些。”
“肚子会不会撑大?”云巧略微苦恼,“肚子撑大了以后容易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