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061 给我滚
东屋房门后, 小曹氏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全无,忙把拉开条缝的门紧紧阖上。
跟悦儿家闹掰后, 曹氏找不着人撒气, 从早到晚在院里指桑骂槐。
她处处陪着小心, 绝口不提云山半个字。
可毕竟是她儿子, 哪有不担心的呢?听说他病了,她就想问问, 冷不丁听到云巧说他偷玉米, 暗道要坏事。
果然,曹氏沙哑的嗓音震耳欲聋响彻整个小院, “你说什么?地里的玉米是云山偷的?”
曹氏掐着云巧胳膊, 额头青筋直跳,脸颊的肉剧烈颤了颤。
看得出愤怒至极。
云巧挣脱她的手躲去沈来安身后,警惕地盯着她道,“有些是老鼠吃的,有些是大堂哥偷的。”
“我养了只白眼狼啊。”曹氏绷紧牙,三步并两步走进猪舍,抄起镰刀就往外走, 边走边喊, “老大,跟我去长流村, 看我不砍断他的腿。”
“娘”沈来财舔着唇出来, 凶狠地瞪云巧, “云山不是那样的人, 准是云巧乱说的。”
云巧缩脖子, “不是我说的。”
曹氏这会儿怒火中烧, 哪儿有心思终究云巧有没有说谎,声嘶力竭地吼道,“留着他也是祸害,看我不废了他!”
她挥起镰刀,嗓音比刀尖还有锐几分,“老二,你也去。”
沈来福慢吞吞整理着衣衫走出门,觑着沈来财神色小声提醒,“娘,没吃早饭呢。”
沈老头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抽着烟,烟雾熏得他表情难辨,沈来财拖着鞋进去,惴惴不安试探他的态度,“爹,云山是好吃懒做了些,但这种事绝不是他做的,定是李悦儿怂恿了他。”
沈老头猛吸着烟,没有接话。
沈来财猜不透他的心思,颤巍巍道,“待会我和娘去长流村把人接回来,好好收拾他一顿,看他往后还敢不敢乱听别人的话。”
沈老头敛目望着他,良久没有言语。
孙子闯了这么大的祸,砍断腿解决不了事儿,只能打。
吐出口烟雾,他道,“是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了,云巧比他小几岁,任劳任怨帮家里干活,他吃好睡好还不知足,竟帮着外人坑咱们”
一听这话,沈来财就知有回旋的余地,松了口气,脸上却狞笑着,“待会爹别动手,我来,看我不打得他皮开肉绽”
话是说给曹氏听的,不可谓不大。
屋檐下的云巧歪头问沈来安,“大伯说的是大堂哥吗?”
沈来安低着头给她洗草鞋上的泥,低声道,“撂狠话而已,你别当真。”
“哦。”云巧蹲着身,帮他拂水。
她雨天出门是不穿鞋的,但老唐氏怕她光脚摔着,叮嘱她别脱鞋。
鞋上沾了许多泥。
沈来安先拿竹篾挂掉多的泥,再用水搓,云巧帮忙,他就往边上挪了两寸,问她,“在唐家过得开心吗?”
黄氏说唐家人疼她,顿顿给她煮米饭吃,他不太信,得听她自己说。
“开心啊。”云巧想到什么,洗洗手,手伸进衣兜,掏出个圆溜溜的鸡蛋来,“唐钝奶对我可好了,那,这是爹你的。”
沈来安看了眼,心里放心了些,“她们给你的,你给我作甚。”
“唐钝奶给你煮的。”她拿起鸡蛋在地上敲碎,“我给爹剥壳。”
“你吃。”
“我吃过了。”她几下就剥好,递到沈来安嘴边,“娘和翔哥儿也有。”
小曹氏瞧见这幕,眼神暗了暗,干笑道,“三弟真有福气。”
能享女儿的福。
云巧看是她,弯唇笑了笑,“大堂哥高烧不退,唐钝给他喂了药,四文钱,大伯母你要给我啊。”
“”
“唐钝说了,你要是不给,他就亲自过来问你要,他腿脚不好,路上崴着或摔着,都算你的。”
“”
读书人不都是彬彬有礼菩萨心肠吗?唐钝怎么是个钻钱眼里的?小曹氏狐疑,反驳,“我又没有让他喂云山药”
云巧扭过头看沈来安吃鸡蛋,没有再看她,“唐钝说了,你要是不认账,就把大堂哥丢出去,不让四祖爷医治他。”
“”
沈来安洗完鞋,她穿着进屋找黄氏。
光线昏暗的屋里,黄氏像往常般坐在窗户边做针线活,她跟沈云翔到处跑,衣服经常破口子,全是黄氏缝的。
“娘。”云巧高兴的把剥了壳的鸡蛋给她,“给你吃。”
黄氏张嘴,她喜滋滋递过去,“翔哥儿呢?”
“他出去了。”
“山里吗?”
“嗯。”
云巧不多问了,搬根凳子坐在黄氏旁边,认真看她穿针走线,“娘,唐钝奶要用你给我的碎布做布鞋。”
黄氏抬眸瞄了眼窗外,抬手掩上了窗,“给你做吗?”
云巧点头,“她说秋冬穿草鞋不暖和。”
清晨她出门,老唐氏在门口和唐钝商量托村里人给她做双鞋,说是秋冬穿,但最近事多村里没几个人得空,为此老唐氏唉声叹气的,她想帮忙,“娘,布鞋怎么做的呀?唐钝奶眼神不好,穿不了针呢。”
黄氏捏着针的手顿了顿,云巧看她,“娘不会吗?”
“忘得差不多了。”黄氏抿了下唇,低垂的眼浮起丝水雾,“那些碎布是给你缝衣服用的,做鞋有些不够巧姐儿”
“嗯?”
黄氏停下针线,轻轻抚她柔顺的发髻,“你是个有福的。”
云巧拿脸蛋蹭她的手,嘿嘿笑,“娘也有福。”
“他们心肠好,你要多帮他们干活,做鞋的话你把布料拿来,娘给你做”
“好。”
母女两在屋里说贴己话,沈来安没往里凑,而是找曹氏要钱,沈云山是家里长孙,曹氏嘴上嚷着砍断他的腿,等沈云山哭两声心就软了,所以他根本没把曹氏的气话往心里去。
但沈云山吃了唐钝家的药,得给钱。
曹氏本来就窝着火想杀人,沈老头好言好语劝了通,正好受些,沈来安就来问自己要钱,火蹭地又来了,“你也胳膊肘往外拐是不是?”
“巧姐儿是唐家人了,唐钝行动不便交代她来收钱,咱要是不给,巧姐儿怎么交差?”
他偷偷问过云巧了,那些话是唐钝教她说的。
要钱是唐钝的意思。
沈来安上首抽烟的沈老头,“难不成要唐钝来你们才给?”
那样就太丢脸了。
沈老头默了半晌,吩咐曹氏,“待会给巧姐儿拿四文钱。”
“凭什么?”曹氏跳脚。
沈老头睨她,目光沉得像天边的云,曹氏顿时不吭声了,回屋拿了四文钱,当着众人的面砸到沈云巧身上,“给我滚。”
“滚就滚。”云巧雀跃地捡起地上的铜板,跟沈来安道别,“爹,我走了啊。”
沈来安不舍地跟出去两步,望着黑沉沉的天道,“你慢点。”
“好。”
第62章 062 舆图
云巧握着四个铜板, 脸上笑出了朵花儿,斜着眼跟端起饭碗的曹氏道,“奶, 大堂哥发着烧, 你们来长流村记得多带些钱, 没钱的话四祖爷不给看病的。”
“”
曹氏举起手里的碗就想给她砸过去。
沈老头及时按住她,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最会气人,跟她计较干什么?”
“什么事沾着她就晦气!”
沈老头起床就开始抽烟, 许是烟抽多了的缘故, 这会儿没什么胃口,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云巧的背影。
她身形瘦削, 但走路脊背挺得笔直, 像迎风而立的翠竹,坚韧,倔强。
像变了个人。
沈老头一眨不眨盯着。
直到她走出门,沈老头才忍着发涩的喉咙,自言自语说道,“巧姐儿没有背背篓呢。”
难怪陌生。
以前她进出都会背个大她许多的背篓,放眼望去, 只看得到她小小的脑袋。
沈来安埋着头回屋吃早饭, 闻言,动容感慨道, “是啊, 唐家富裕, 巧姐儿不用起早贪黑的干活了。”
“”曹氏拍桌, “这顿饭还吃不吃了?”
一个个往她心窝戳针是不是?
沈老头拿起筷子, 拨两下又放了回去, “猪怎么样了?”
不知是不是被云巧养叼了嘴,云巧走后,猪就不怎么进食,起先怀疑猪草有问题,可最细嫩的猪草仍不管用。
曹氏道,“跟她一个样”
可劲不要她好过。
沈老头皱眉,“要不割些红薯藤试试,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
“地里哪儿来的红薯藤?”
每年粮食都不够吃,埋种时紧着其他地栽红薯藤的量埋的,今年红薯藤不够,跟其他人家要了些,栽藤没几天,哪儿割得出红薯藤喂猪?
“那怎么办?”
曹氏戳着碗里的玉米糊糊,沉吟,“老三媳妇跟我去趟长流村。”
她们家没有,唐钝家有,唐钝不买她的账,黄氏的面子要给吧。
黄氏低着眉,温顺应道,“好。”
小曹氏不放心沈云山,“娘,我也去。”
“都去长流村不干活了是不是?”曹氏这两日看小曹氏格外不顺眼,孙子成那样都是儿媳妇害的,她道,“没事就给我进山砍柴!”
小曹氏面上难堪,怯怯点了下头。
天乌沉沉的,云巧没到村口,雨又来了,她撑开伞,沿着小路跑了起来。
衙役们没进山,不知从哪儿挑了泥回来,蹲在弄堂玩泥巴,你一言我一语,激动得很。
云巧伸着脖子瞄了眼,收起伞,掂着铜板进了唐钝屋,“唐钝,我奶给我钱了。”
一进门,目光滞住。
“唐钝,我大堂哥呢?”
“送到你姑家去了。”唐钝坐在桌边,手里握着笔,眼神不时落在旁边的书,和他笔下的纸上,徐徐道,“咱同他非亲非故的,没道理任由他住着。”
她前脚后,他后脚就托李善他们把人抬到沈秋娥那儿去了。
沈云山睡他屋里,他瞧着碍眼。
“你奶没为难你吧?”
“拿钱砸我算吗?”
“”唐钝嘴角抽搐,吐出个字,“算。”
“那她为难我了。”她戳戳铜板砸过的眼角,“青了吗?”
唐钝抬头看了两眼,“没有。”
“那没事。”她拿衣服擦两下铜板,轻轻搁在桌上,“我奶今个儿心情不好,要砍我大堂哥的腿呢。”
唐钝低头继续。
她接着说,“悦儿家的猪死了,大堂哥偷家里的猪给她,气得我奶差点死了,她没死,就抄家伙把悦儿娘打了顿,悦儿娘不让悦儿嫁给大堂哥了。”
这些是黄氏和她说的。
大堂哥烂泥扶不上墙,黄氏要她以后甭管沈云山死活。
她和唐钝说,“唐钝,以后咱不救我大堂哥了,有钱也不救。”
唐钝顿住,“好。”
她心思浅,恩怨分明,但凡沈云山善待过她,她就不会是这个态度,像秦大牛,明明居心不良,就因藏得深,云巧对他没有半分戒备,想到这,他随口问她,“你回村找春花了吗?”
“没。”她坐在桌边,又偷偷蘸墨在桌上划,“我拿了钱就回来了,你是不是想春花了呀?”
“”
“春花成亲了,不能给你做媳妇了,你这样不好。”她扁着嘴,一脸不爽。
唐钝拿鼻头敲她脑袋,“你想什么呢,好端端我想她干什么?”
“那你问春花。”
唐钝语塞,心道不是怕她去秦家了吗?
秦大牛不安好心,她又没防备,出了事怎么办?
这时,弄堂响起阵吵闹,“你这不对,两壁间约有十来米的距离,你这没弄好。”
“这儿也不对,山上有条瀑布往下流,也得标识”
“还有这”平安的嗓门很粗,“你们没看过福安镇的舆图吗?”
“唐钝”云巧撑着桌面望着弄堂里发脾气的平安,“平安怎么了?”
“你别管。”唐钝道,“衙门的事是机密,知道太多会惹来麻烦。”
云巧点点头,忍不住好奇,目不转睛盯着平安。
平安双手搓着泥团,边上放着张黄色的纸,他指着纸上某处吼身边两个衙役,云巧赶紧坐好,眼睛眨了又眨,“平安好凶。”
“嗯。”唐钝把铜板推到她手边,“钱你拿着。”
“这是你的钱。”云巧道,“你自己拿着。”
“我给你的。”
“给我钱吗?”云巧收回弄堂的视线,目光锁着他,眉头微微拧起,她娘不让她收别人的钱,说给钱的都是坏人。
她挨近唐钝,漆黑的眼珠动也不动,道,“唐钝,你变坏了。”
给她钱肯定图谋她什么。
“”唐钝冷眼扫她,“给你钱还不乐意了?”
“好端端的为什么给我钱?”
唐钝愣住,为什么给她钱?这钱是她去沈家要来的,自该由她拿着。
他问,“你不想要?”
云巧使劲摇着脑袋,“我有钱。”
她的钱给沈云翔藏在山里的,除了她们谁都找不到,她拿起钱,塞到他衣兜里,轻轻拍了拍,“你藏好了,小心被人偷了。”
弄堂里,挨了骂的衙役灰头灰脸蹲在边上,默默搓泥团。
余光瞥到趴着墙角张望的云巧,勉为其难扯出个笑来。
“你们惹平安生气了?”
平安拿着福安镇的舆图去后院找李善了,这会儿不在,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说话。
云巧蹲着走到桶边,指着地上凸起的泥问,“你们做什么呢?”
高低起伏的泥,瞧着坑坑洼洼的,夜里摸黑很容易磕着脚摔倒。
就在衙役纠结怎么回答时,她突然伸出双手,把堆得最高的泥捧了起来。
衙役们脸色大变。
她犹不自知,泥丢进桶里,继续朝其他位置动手。
衙役们下意识大喊,“别动!”
还是晚了,她动作太过迅速,眨眼间,泥堆的山川像被洪水冲垮,残垣断壁,惨不忍睹。
衙役垮着脸,“完了完了,又得挨骂了。”
语声刚落,平安高大的身形罩了下来。
几人面面相觑,哆嗦道,“她干的。”
云巧扬起小脸,讨好的笑了笑,“不能在家里玩泥巴。”
平安望了眼垂头丧气的衙役,眼里压抑着复杂的情绪,沉声道,“舆图有问题,得重新绘制。”
舆图是衙门给的,他没有认真校对,是李善发现舆图和实际地形有出入。
不知是绘舆图的人敷衍了事,还是故意留了手。
若是后者,那他目的是什么?
“把泥收了。”平安吩咐。
云巧搬过桶,挡着不让他们动手,“我来。”
泥是湿的,粘着地不好清理,她拿手指慢慢抠,好奇道,“舆图是什么呀?”
其他衙役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
云巧指了指平安手里笔画弯曲的图纸,“是那个吗?”
平安不自主把手藏去了背后,否认,“不是。”
说完惊觉自己反应太过刻意,她心智不高,即使给她,她也看不懂,卷起图纸,吩咐眼观鼻鼻观心的衙役,“帮云巧姑娘”
“我自己能行。”剩下少数泥不好弄,她拿脚用力碾,嘴里念道,“地不平整奶会摔跤的。”
她怕衙役们粗枝大叶,故而坚持要自己弄,衙役们挑着桶出去,碰到檐廊裁布的老唐氏,赧然笑了笑。
他们走到哪儿都会用泥堆砌周遭地形,没想过会不会给人带来不便,还是云巧心细提了出来。
弄堂恢复原样云巧就凑到老唐氏跟前。
老唐氏握着剪刀,动作流畅,毫不拖泥带水,云巧问,“给我做鞋用的吗?”
“嗯。”老唐氏边剪边拿手量尺寸,道,“这是墩儿以前穿过的旧衣服,送给别人我觉得可惜,一直留着,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唐钝穿过的衣衫鞋袜有些送给了族里亲戚,有些老唐氏收来锁进柜子里了,本想着其他几个不孝子拖家带口回来或许能穿,眼下她懒得考虑那么多了。
“衣服料子软,给你做两双鞋,再做两双鞋袜,走路舒服得多。”
旁边篮子里堆着好几件衣服,都是没有补丁的,云巧说,“我穿草鞋也舒服。”
“穿草鞋会长冻疮。”老唐慈声道,“你奶不给你的,奶通通给你补上。”
“奶真好。”云巧嘻嘻笑着,拿起裁剪好的碎布,想起黄氏的话来,“奶,布料给我娘,她会做鞋子。”
“你娘会这个?”老唐氏知道她娘是沈家买来的媳妇,曹氏害怕她跑了,不让她出去串门,更不让她出村。
对于她的来历,村里人众说纷纭,没想到竟会做鞋。
鞋子要量尺寸裁布,稍微有些许偏差就废了,农家凑点布不容易,没几个做娘的舍得拿布手把手教闺女这个。
“我娘会啊。”云巧露出骄傲之色,“我娘针线活很厉害的。”
老唐氏略微沉吟,“那我裁好布,你拿过去给你娘。”
刚裁了两件衣衫,十几年没有踏出过绿水村的黄氏就站在了院门口。
云巧喜出望外,丢下手里把玩的碎布跑出去,甜甜喊,“娘,你来看我的吗?”
黄氏身后还站着几个人,云巧好像没有瞧见他们,拉过黄氏就往她睡的屋走,曹氏脸上绷不住,牵强扯着嘴角道,“巧姐儿,你大堂哥呢?”
“他去姑家了。”
曹氏拿竹竿刮着脚上的泥,讪讪望着目光不善的老唐氏,没进屋,“他怎么去你姑家了?”
因为唐钝,两家撕破了脸,沈云山去那边有好脸色看吗?
“他想去就去啊。”
云巧已经领着黄氏到了门前,指着旁边开着的窗户道,“那是唐钝的屋,贴了窗花,屋里有书架,有书桌,娘让爹也给我弄。”
“好。”
第63章 063 撑腰
曹氏惦记唐家几亩地的红薯藤, 硬着头皮往里走,满脸堆笑道,“你爹在家没什么事, 缺什么家具摆设和他说”
语声未落, 就看东屋的门迅速阖上, 云巧清脆的嗓音响起, “娘,不让奶进屋啊, 她看着好的就往自己屋搬我的锁就是给她拿走的”
曹氏:“”
老唐氏本就讨厌曹氏, 此刻更为厌恶,冷哼, “你孙子不在这, 你往哪儿走啊?”
曹氏愣了愣,局促又尴尬地笑着。
小曹氏小步上前,轻轻拉住了她的手,“娘,咱去小妹家吧。”
唐家这样的人家,她们得罪不起。
曹氏回过神,装出副慈善和蔼的模样跟屋里的黄氏说, “老三媳妇, 你难得来瞧巧姐儿,多和她说说话, 等会我们走的时候来叫你”
黄氏透过窗户望了眼退到院门边的人, 怯怯地点了点头。
尽管老唐氏板着脸, 不欢迎她们, 曹氏仍厚着脸套近乎, “老姐姐, 得空来家里坐啊。”
“不要脸。”老唐氏撇嘴骂了句,收起篮子回了屋。
云巧偷偷贴着窗户偷看,等曹氏她们没了人,转身兴致勃勃给黄氏介绍自己住的屋,屋顶房梁,竹席枕头,新奇不已的样子。
黄氏粗略扫了眼屋子,走到床边,粗糙的手慢慢抚着竹席纹路。
云巧凑过去抓她的手,“娘,不扎人,躺着舒服得很。”
这床竹席是前两天四祖爷送来的,老唐氏洗干净后检查没有竹篾须,不扎人,云巧拍拍床边位置,“娘,你坐啊。”
“好。”黄氏缩回手,拍拍屁股,缓缓坐了上去。
云巧紧紧挨着她,“娘,这屋不漏雨,比咱家好。”
“嗯。”黄氏拉过她的手,摩挲着她手背上的刮痕,“平时你都做些什么?”
“去地里除草,回来帮唐钝奶煮饭,扫地跟唐钝说话。”说着,声儿小了许多,“四祖爷让唐钝好好读书,他不听,经常喊我进屋陪他说话”
话里满是抱怨。
黄氏笑了,“你刚来这边,他怕你不习惯,关心你而已。”
“四祖爷不让我打扰他”
“他是聪明人,做事有自己的思量,四祖爷不会怪你的,往后你想找个人说话,找他便是。”
云巧嘟嘴,“他脾气不好,经常拉着脸不理人。”
唐钝:“”
他没有听人墙角的习惯,可他就在隔壁,云巧以为他聋子不成?
偏这时,老唐氏端着碗经过,斜眼嗔他,“要你对巧姐儿好点你不信,巧姐儿和她娘告状了吧。”
唐钝:“”
真要对她不好,就不会一瘸一拐去沈家救她了,唐钝看了眼自己黑黢黢的脚踝,心里五味杂陈。
老唐氏站在门口,叩了叩门,“巧姐儿,我化了碗红糖水,给你娘喝啊。”
门拉开,黄氏低眉顺目的站在门里。
老唐氏认真瞧了眼。
个子不高不矮,清瘦的身形,眉眼温婉,瞧着就是很好相处的,想到她的遭遇,老唐氏不免露出疼惜,“我锅里烧着水,待会吃两个荷包蛋再走。”
黄氏颔首,“婶子客气了,我和巧姐儿说几句话就回了。”
躬身接过碗,饱含歉意道,“巧姐儿给你们添麻烦了”
“都是自家人,不说那些见外话。”老唐氏说,“你把她教得很好,论品行,村里没几个姑娘比她好。”
黄氏苦笑了下,转瞬又掩饰了去。
老唐氏急着回灶房看灶膛的柴火,“你们聊着”
说着转身走。
黄氏扬手,喊住她,“婶子别煮荷包蛋了,我吃得少,这碗红糖水恐都喝不完。”
老唐氏震惊地回眸。
这碗是平日盛饭的碗,云巧敞开肚子能吃冒尖的两碗米饭,她竟喝碗水就撑着了?
黄氏没有多解释。
老唐氏不好多问,张嘴,“那留下吃午饭。”
杀鸡还来得及。
“婶子的心意我收着,等以后吧,我待一会儿就走”
“娘。”云巧舍不得她,撒娇道,“娘多坐一会。”
“娘还有事。”
黄氏把红糖水给她喝,云巧摇着头,恹恹地牵着她衣角,黄氏小口喝着水,道,“你大堂哥不好,娘得看看他去。”
“娘看他干什么?”云巧不满,小嘴翘得老高。
“你奶最是疼他,他生病了,娘不在,回头会挨骂。”黄氏嘴角噙着笑,笑容却不达眼底。
云巧越发不满,“奶不讲道理。”
黄氏没有反驳,曹氏留她在唐家是希望唐家看她的面子让沈家割地里的红薯藤喂猪,她不开这个口,自然得早点走。
勉强喝完半碗水就喝不下了,云巧接过,咕噜咕噜喝,抹嘴道,“爹和翔哥儿在就好了。”
“会有机会的。”黄氏扬起眉,眼角的细纹深邃了些,“以后咱一家人住一起。”
“嗯,还有云妮。”云巧说,“我和云妮要住很大屋子,她住左边,我住右边,中间摆个花架,我睁开眼,能看到花,也能看到云妮。”
唐钝不知她们聊了哪些话题,自始至终没听到黄氏半句声,就云巧兴奋,絮絮叨叨的。
住大屋子?
莫不是嫌她住的屋寒碜了?
唐钝继续往下听,尽是些白日做梦的话,不得不承认,她娘性情确实好,换成他,早打断她了。
估摸着差不多了,黄氏起身离去,云巧扁着嘴,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服,眉头皱得死紧。
老唐氏看得眼热,于心不忍道,“你没去过耀哥儿家吧,云巧识路,她带你过去。”
一听这话,云巧顿时眉开眼笑,“对,我找得到姑家,我给你带路。”
似是害怕黄氏不同意,手在半空比划,信心满满。
黄氏瞅了眼隔壁大敞的窗户,叮嘱,“待会到来那边你少说话,往后你们是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撕破脸不好。”
“好。”她捂住嘴,眼里满是笑。
仿佛只要跟着出门就是天大的欢喜。
黄氏摸了摸她头顶的发髻,眼里淌过复杂的情绪。
她们到沈秋娥家时,堂屋里坐满了人,个个绷着脸,情绪低沉。
云巧觑着他们脸色,不敢往屋里去,而是问屋檐下玩闹的唐瑞,“唐瑞,他们怎么了?”
唐瑞认出是她,跳得老高,“你你有脸来我家,给我等着!”
进屋就找曹氏告状,要她们收拾云巧。
赵氏刚含沙射影骂了曹氏,现在见唐瑞进屋就扑曹氏怀里,脸快拉到地上去了,“瑞儿,过来。”
唐瑞晃曹氏手臂,“外祖,你替我教训教训她。”
“瑞儿!”赵氏声音沉了几分,“瞎说什么?”
四堂爷警告过她,胆敢找云巧麻烦,不会放过自己,唐瑞这番童言无忌的话落到四堂爷耳朵里没准以为她授意的。
她瞥眼门口的人,厉声道,“那是你婶子。”
唐瑞埋在曹氏怀里,愤懑道,“她不是,她是傻子。”
曹氏抱起他坐在自己腿上,哄道,“瑞儿说得对,她就是傻子,待会外祖替你收拾她啊。”
有唐钝撑腰就无法无天,竟敢推她外孙,曹氏瞪向门口,“还不进来给瑞儿赔不是。”
云巧脸色一白,往后退了两步。
唐耀皱眉,“瑞儿是晚辈,她一个长辈给晚辈赔什么不是?传到外边,还以为咱故意欺负人,不说四祖爷怎么想,墩哥儿知道不会善罢甘休。”
曹氏不以为然,“她是瑞儿表姐”
唐耀:“村里人不那么想。”
嫁给唐钝,她就是唐钝媳妇,得论唐家辈分,众所周知,唐钝辈分高,她跟着水涨船高。
唐耀朝云巧招手。
云巧推黄氏走在前边,自己慢慢顺着门框走进去,眼神逡巡圈,“大堂哥呢?”
沈云山在唐瑞屋里,沈来财去请四祖爷了,估计还得等一会儿才能来。
唐耀说,“睡着呢,衙役怎么发现他的?”
清晨两个衙役抬着人过来,气势汹汹,他没敢多问,他娘不想收留沈云山,奈何衙役长相凶得很,威胁他们人死了算他们的,赵氏害怕坐牢,寸步不离守着的。
曹氏一来,她就憋不住火气,质问曹氏怎么回事。
曹氏三缄其口。
他只能问沈云巧。
沈云巧贴着门站好,道,“衙役以为是头野猪,走近了发现是大堂哥。”
“”
骂谁野猪呢?
曹氏狠狠剜她一眼。
云巧反驳,“衙役就是这么说的啊。”
那会儿大雨瓢泼,雨水挡着视线,沈云山又蜷缩着身子藏在草丛里,几人都以为是野猪,为此兴奋了阵呢。
不料会是个人。
不是他们,沈云山死在山里没人知道。
饶是如此,沈云山能不能活也不好说,他烧糊涂了,嘴里一直说着胡话,来时曹氏嚷嚷要砍断他的腿,见着人后,恨不得替沈云山躺在那。
四祖爷把脉后开了两副药。
四祖爷前脚出门,曹氏后脚就把草药给黄氏,要她熬了给沈云山喝。
这儿是沈秋娥家,熬药得找沈秋娥,黄氏拿着草药,手足无措。
小曹氏和沈来财蹲在床边,火烧眉毛地催她,“云山都成这样了,你墨迹什么呢?”
黄氏为难的看向赵氏,后者冷漠地别开脸,甚至递个了警告的眼神给旁边的沈秋娥,沈秋娥心领神会,笑着道,“我家锅装着饭,你去墩哥儿家熬药吧。”
黄氏站着不动。
沈秋娥目光移向云巧,云巧眨眨眼,拍着胸脯道,“对,去唐钝家,这样我就能问奶要钱了。”
“”
借点柴火就想收她钱?门都没有!曹氏夺过药,掐黄氏胳膊,“你说养你十几年有什么用?吃里扒外的东西!”
黄氏知她指桑骂槐,睫毛轻颤,脑袋垂得低低的。
云巧看她掐黄氏,上前用力推她。
曹氏被她推得撞到床沿,恼羞成怒,抬起手就要扇她耳光,云巧飞快蹿出去,“四祖爷,她打我。”
“”
恶人先告状,这赔钱货是越来越拿捏不住。
赵氏听到云巧告状,心思一转,急声表态,“你要打人我管不着,但墩哥儿媳妇是我唐家人,你在我唐家地界对她动手就是跟我唐家人作对,曹氏,我劝你小心点。”
“”
曹氏表情微懵,赵氏疯了不成,她不是最疼唐瑞吗?什么时候竟护着欺负唐瑞的傻子了?
注意到沈秋娥不住朝自己挤眼睛,曹氏稍作沉吟,巴掌没有落下来。
这时,溜出去的云巧跑进屋,抢了草药,牵过黄氏的手往外走,“四祖爷回家了,娘去唐钝家,平安在,谁打你,我让平安打她。”
顿时,赵氏脸黑如墨。
“”
短短几日竟学会扮猪吃老虎了,不愧是老唐氏教出来的。
惊觉曹氏眼神耐人寻味,她脸上火辣辣的,掉头就走,沈秋娥悠悠上前,将唐家对云巧的态度说了。
曹氏难以置信,“他们老眼昏花了不成?云巧哪儿好?”
“小点声”沈秋娥蹙眉,“这话传到四祖爷耳朵里,挨骂的还是我们”
说话间,她往门口瞅了瞅,确定没人才道,“四祖爷打过招呼,谁给巧姐儿脸色瞧就是不把他当回事”
曹氏回想起刚刚,老大夫给云山把脉,云巧在边上问东问西的,他虽有不耐烦,但并未苛责。
而赵氏问他喝不喝水,他严肃瞪了赵氏好几眼。
沈秋娥又道,“娘,巧姐儿今时不同往日,你别动不动就打她,墩哥儿爷奶追究起来,讨不着好的还是你们,没看我婆婆都不敢和她说重话?”
赵氏的态度太明显,曹氏想忽视都难。
沈秋眼里浮起几分深意,“云妮不见了,有些事只能指望云巧,我看她和三嫂感情好,你们要什么,让三嫂出面跟她说不就行了?”
曹氏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母女两手挽着手,动作亲昵。
她不再隐瞒带黄氏来的目的,“我跟你三嫂说了,唐家没有养猪,地里的红薯藤给咱”
这事没成。
黄氏端着药回来就和曹氏坦白,巧姐儿问唐钝了,唐钝不答应。
小曹氏接过碗喂儿子吃药,心里酸溜溜的,云巧最丑最傻,竟成了人人捧着的宝,而黄氏这个买来的媳妇都能跟秀才爷说上话
她眼里升起丝妒火,阴阳怪气道,“巧姐儿没进唐家就能随便割地里的红薯藤,进了唐家,关系怎么还生疏了?”
她顿了顿,“三弟妹不会是拉不下脸开这个口,撒谎糊弄娘吧?”
“我没有。”黄氏低头盯着脚背上的泥,怯弱又委屈,“大嫂不信的话去唐家问。”
小曹氏哪儿敢?
唐钝瞧着斯文,说话夹枪带棒的,他奶态度更差,她不触这个霉头。
曹氏狐疑看着黄氏,岔开话题,“巧姐儿呢?怎么没来?”
“唐家不喜欢她来这边。”黄氏抬了抬手腕上挎的篮子,“她说熬药不问娘要钱,但要我给她做双鞋。”
篮子里是裁好的布料,还有针线,她进门曹氏就瞧见了,撇嘴道,“她倒是好算计,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
第64章 064 厨娘
黄氏脑袋垂得更低了。
沈云山喝了药没什么起色, 眼瞅着午时过半,唐家院里清风雅静的,没人煮饭, 也没人端碗水来, 曹氏让沈来财他们抬着沈云山回家算了。
沈来财搬动沈云山时, 小曹氏按住他的手, 跟曹氏说道,“娘, 咱走到半路雨大了怎么办?咱淋了雨不打紧, 云山病着呢”
曹氏不着急走也是这个缘故。
云山是她手把手拉扯大的,哪儿舍得不管他死活。
然而她不想待在这儿, 赵氏颐指气使, 态度倨傲,看她的眼神像在看叫花子,她心里不爽,沉吟道,“要不问秋娥借件蓑衣给他穿上?”
上次因为赵氏强硬要给云妮说门亲她没答应两家就撕破脸了,哪怕这次默契不提云妮,心里是有根刺儿的。
借蓑衣没问题, 再多却是不行了。
小曹氏看着黄氏, 眼里闪过一抹精光,“咱找巧姐儿吧, 等雨停了咱就走。”
她们毕竟是云巧的娘家人, 唐家是读书人, 能把她们撵了不行?难得过来趟, 她得弄清楚唐钝瞧上云巧哪点了
她不能让黄氏压她一头。
曹氏纠结。
老唐氏比赵氏更难相处, 她们过去更得看人脸色。
还是回家好。
可半路下大雨怎么办?
不等她开口, 沈来财就哽咽出声,“娘,云山这副样子,再淋场雨没了怎么办呀?”
曹氏不再犹豫,“成,就去巧姐儿家。”
她让黄氏先去唐钝家报个信。
委婉提醒那边多煮点午饭。
哪晓得她们收拾好,走到半路,黄氏脸色煞白的跑来,“娘,怎么办,秀才爷把门关了”
雨已经有点大了,沈来财背着沈云山,小曹氏替两人撑着伞,声音急切,“怎么会这样?”
读书人不是最在乎名声吗?唐钝见死不救这样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黄氏脸上缀着雨滴,有些睁不开眼,不知冷的还是其他,声音打着颤,“秀才爷说他的腿就是去咱家伤重的,跟咱家八字不合”
小曹氏怔怔道,“咱躲个雨而已。”
“门关了。”
“”
曹氏哪儿受得了这个气,磨牙,“咱回秋娥那。”
什么秀才爷,今后求她她都不会去!
雨势渐渐密集,风卷着雨,肆无忌惮刮过几人肩头,曹氏骂骂咧咧的,没注意拐角处立着个人。
她撑着油纸伞,手里还拿了把滴水的伞。
等曹氏她们背过身,她慢慢抬起伞,露出巴掌大的脸,漆黑的眼眸微微弯起,笑容灿烂,等曹氏她们站在竹篱笆的院门前,她才晃悠悠走了。
风雨交加,水沟淌着水,汩汩流着。
有汉子穿着蓑衣挑掏自家水沟的碎石落叶,看她手里拿着把收起的伞,问她,“怎么没把伞给你娘啊?”
云巧记得他是唐钝族里的堂叔,昨天老唐氏给他家送过豆腐,她想了想,回,“我娘用不着。”
怎么会用不着?这么大的雨,几步路就得淋成落汤鸡,更别说绿水村那样远的地方,想到她的性子,他不好指责,叹息道,“雨大了,快回去吧。”
“好。”她走两步,突然又顿住看他,他弯着腰,双手泡得起了皱皱,旁边桶里堆着许多树叶淤泥,她提醒,“叔,水沟掏干净了,鸡找不着地儿啄食了。”
汉子心下摇头,解释,“淤泥不掏了,积水冲垮了墙怎么办?”
土墙最怕的就是水了。
云巧恍然,回家就找唐钝,问要不要掏水沟。
老唐氏守着老爷子喝药,迟疑,“咱家水沟堵了?”
“不知道啊,隔壁叔掏水沟掏出好多淤泥”
老唐氏反应了会才想起她嘴里的叔指的谁,说道,“他家地形矮,水沟窄,每年要掏好几回,咱家倒是不用。”
“哦。”
“你娘回去了吗?”
“去我姑家了。”她站在门外,甩着伞上的雨水,隐约瞧见东屋窗户后的唐钝朝她招手,她定睛望去,见屋里还坐着个人,惊住,“奶,李善在唐钝屋。”
老唐氏瞅了眼,“估计商量什么事吧。”
云巧眨眼,“唐钝,你喊我吗?”
屋里的人点了点头。
云巧放下伞,跟老唐氏发牢骚,“奶,唐钝总找我说话,都不看书”
老唐氏好笑。
唐钝自幼寡言少语,进书塾后,性子愈发沉闷,同龄孩子漫山遍野追逐跑闹,他静静在屋里读书,偶尔邻里来串门和他闲聊,几句就摆出不耐烦的表情。
一问,说是打扰他读书了。
他读书有没有天赋她不知,但他极为勤奋。
起得比下地干活的人早,睡得比做短工的人迟,科举前两个月,屋里夜夜灯火通明。
这样沉迷读书的人,竟有被嫌弃的时候。
老唐氏不得不为孙子找借口,“夏日燥热,他又伤了腿,心情不好,你陪他说说话,宽宽他的心。”
“好。”
云巧去灶间端了两碗金银花泡的水,无惧李善打量的目光,将碗搁到桌上,“唐钝,喝这个”
许是敷药养了两天,他的气色比以前好很多。
唐钝看了眼碗里飘着的花儿,冷峻的眉眼柔和了几分,“你娘会煮饭吗?”
李善找厨娘的事儿还没有着落,刚才黄氏过来,云巧摇尾乞怜的模样让他动容,于是跟李善讨了个人情。
“不知道啊。”云巧搬凳子坐去他身侧,隔开李善的视线,道,“我娘没煮过饭。”
“你问问她。”李善他们是衙门里的人,黄氏来做厨娘,既能挣到钱,还能省去徭役,比做苦力活轻松多了,他问云巧,“你娘回家了吗?”
“没。”
“你现在去问问她会煮饭的话就来家里煮饭”当着云巧的面,有些事情不好说得太直白,唐钝又问,“你爹会洗衣服吗?”
“会啊,我爹什么都会,还会做花架呢。”她仰起小脸,得意道,“我爹手最巧了。”
唐钝看向李善,温和道,“她爹腿脚不好,常年在家编筲箕箩筐贴补家用,是个勤快人。”
李善摩挲着陶瓷碗的纹路,稍作沉吟,笑了笑,“唐公子慧眼如炬,你推荐的人必然有过人之处,就他们吧。”
有些事瞒得了村里人,瞒不过唐钝的眼。
他们明面是衙役,负责打探地形,筹划路线,实则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而替他们做事的人,口风必须紧。
沈家这对夫妻出身卑微,深居简出,没什么朋友,符合他的条件,他道,“云巧姑娘问问你娘,她同意的话,天晴就来”
云巧偷偷拽唐钝衣角,小声问,“我娘给他们煮饭吗?”
“嗯”
“有工钱吗?”
唐钝看向李善,后者莞尔,“有。”
“我这就问我娘。”她蹭的站起,小脸笑出了朵花儿,死气沉沉的眉眼瞬间鲜活起来,李善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犹豫道,“你姐,还没回来?”
眼下他抽不开身,村里没云妮的消息,要么她跑了,要么回到那边继续钻营
关于云妮的事儿,云巧绝口不提,像没听到这话,直直抓起墙角的伞跑了出去。
唐钝:“她和云妮是亲姐妹,境遇天差地别,云妮的事儿你问她没用。”
李善挑眉,“是吗?”
唐钝越极力撇清她们姐妹感情好的事实,他越觉得云妮会回来找她。
守株待兔,未尝不是个办法。
唐钝神色不变,“你不是试过了吗?”
除非云巧主动说,否则没人撬得开她的嘴,这几次接触下来李善都套到她的话就看得出来。
唐钝说,“她品性纯良,若知道云妮消息,早被你诈出来了。”
“”李善目光意味深长,“唐公子怜香惜玉了?”
“李衙役对小姑娘耍心机不会良心不安吗?”
“”李善目光渐凝,“或许我是为她好,窝藏钦犯是重罪”
唐钝蹙了蹙眉,按下心头震惊,从容道,“她自己连个容身之地都没有,哪儿有能耐藏别人?”
云妮犯事了?
李善端起碗,抿了小口水,视线若有似无落到他脸上,“就怕她给谁灌了迷魂汤,那人背后帮她”
“”
唐钝极淡的笑了下,“那李衙役得查清楚了,福安镇说大不大,几日过去,连个犯人都抓不住,像话吗?”
四目相对,目光平静又深邃。
良久,李善又抿了口水喝,“唐公子倒是护短。”
“李衙役倒是明察秋毫。”
“”
云巧回来时屋里已经没有李善的影儿了,唐钝在桌边练字,眉头紧锁,像遇到什么烦心事似的。
她跺跺鞋上的水滴,凑过去,“唐钝,我娘答应了。”
“嗯。”
“我爹来干活也有工钱吗?”
“嗯。”
“唐钝,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嗯。”
“难怪你总嗯嗯嗯的,我不想搭理人也这样,我娘教我的。”
“”所以那天他问她两个问题,她就敷衍应个嗯字?唐钝横她一眼,不说话了。
云巧笑,“唐钝,我奶不高兴我娘来,说我娘煮的饭猪都不吃,她想来。”
第65章 065 手上
沈家有适婚的姑娘, 搭上衙役对曹氏来说有利可图,她肯定舍不得放过这个机会。
以云巧直来直去的性子,恐怕不会给曹氏面子。
唐钝掀起眼皮, 如墨黑的目光锁住她的脸, 沉静道, “她动手打你了?”
云巧摸摸脸颊, 摇头,“没有, 她给我说好话来着”
不等唐钝继续问, 她烂着脸,眼角堆起褶子来, “我奶这样同我说话呢。”
曹氏降低身段讨好云巧, 可见她多在意厨娘这份差事,他扬眉,“她说什么了?”
“巧姐儿啊,你娘煮猪食都差点火候,煮饭哪儿行?让奶去啊,奶煮了几十年的饭,拿手菜就有好几样, 奶要是去了, 见天给你弄好吃的”
云巧谄媚笑了笑,然后低着头, 做出副俯首帖耳的姿态。
将曹氏阿谀奉承的嘴脸学得惟妙惟肖, 唐钝几乎能想象表情映在曹氏脸上的模样, 无声笑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了我想吃什么你奶会给我煮, 不吃她煮的。”她挺起胸脯, 语气透着几分沾沾自喜,“你又想骗我了,以前她骗我跟她进山就是这么说话的。”
她说的进山是曹氏丢弃她的那几回。
唐钝猜到了,眸光刹那间暗下,“她经常同你这么说话?”
“偶尔。”云巧说,“但这次最假。”
不等唐钝继续问,她兀自往下说,“我又不傻,她的拿手菜是蒸馍馍,可馍馍没有肉好吃,也没鸡蛋好吃。”
要知道,肉和鸡蛋是她来唐家吃得最多的。
曹氏抠门,不可能每天给她煮这个,她敲了敲心窝,“唐钝,我心里明白,你奶最好。”
老唐氏疼她,她想吃什么,顿顿给她弄,要不是集市离得远,恐怕天天赶集买肉,比起不给饭吃的曹氏,老唐氏待她比亲孙女还好。
唐钝搁下笔,见她手又伸向砚台,抽出张纸给她,“奶疼你,以后有什么事你要护着她。”
他经常在镇上,家里就老唐氏老两口在家,出了事没个人照应,有云巧守着两老,他心里也踏实些。
“我会。”云巧拿起纸,“给我的吗?”
“嗯。”他擦桌面上的墨渍给她瞧,“以后不要弄在桌上,擦不掉。”
云巧是看他提笔闲不住手乱画的,此时得了纸,咯咯咯笑着往纸上抹墨,起初唐钝没注意,直至发现她突然安静,忍不住侧目一瞧。
这一瞧,脸色微变。
回过神来,人已经站起,阖上了窗户。
她似乎没注意他的动静,全神贯注挥着手指,低垂的眼里光芒微闪,墨渍渐淡,在她伸进砚台蘸墨时,唐钝按住她的手,手上青筋跳了跳,“你谁跟学的?”
“平安啊。”她尖着手指,拿指甲贴着纸,在匀称的线条间轻轻杵上个点,“平安手里就拿着这个”
唐钝蹙眉,忙捂住她的嘴,“你小点声。”
“怎么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舆图,平安拿的是福安镇的舆图,其中标识出来的是营地所在,此图流到外面,会引来杀身之祸。
他抓过纸,仔细看了又看。
“不知道呀。”云巧仰起头,反问,“这是什么?”
舆图只有衙门有,唐钝没有见过,但云巧这幅图跟他了解的地形相去甚远,他不经意扫过平安手里的舆图,山川清晰,一看就知道画的哪儿,但云巧这幅,乍眼瞧着像,细看跟鬼画符没什么区别。
他随意指着其中一座凸出的线,“这是哪儿?”
“不知道啊。”
“你怎么画的?”
“平安手里的图就这样”
唐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问,“一模一样吗?”
“不知道。”
“”
看她表情不像乱说,唐钝不禁怀疑自己想多了,她没读过书,什么是舆图都不知,估计随意画的,不过他仍把纸收了起来,“以后不准画这些。”
李善他们不是普通衙役,边境舆图,能拿到的多是将士
一旦被他们发现云巧偷偷绘制舆图,会惹来麻烦。
见他神色肃穆,她点头如捣蒜,可看见卷起的纸,轻轻往怀里扯,觑着他表情,小心翼翼问,“唐钝,这是什么呀?”
“什么都不是。”他捏住纸,几下撕成碎片,揉成团塞她手里,“待会拿去烧了。”
“哦。”云巧茫然地拿过碎纸,唇角抿了抿,目光扫过他颀长的腿,像发现什么秘密似的,惊呼,“唐钝,你脚不疼吗?”
他站着呢。
“”
疼,怎么不疼。
刚刚没什么感觉,这会儿只觉得脚踝被人钉了根钉子,钝痛无比,他也是关心则乱,她看过平安的舆图,假如过目不忘的绘下来,今后别想清静了,看到画就只想关上窗户,忘记他脚受伤了。
“这事不能和其他人说。”
云巧沉默了会儿,唐钝指她手里的纸,“图的事儿不能告诉其他人。”
许是他此刻表情过于严肃,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可转身就忘到脑后了,偷偷展开画纸,沿着撕扯过的痕迹慢慢拼上,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唐钝担心什么。
等她问云妮就知道了。
云妮是读书人,肯定看得懂。
她算着进山找云妮的日子,而沈家也惦记找云妮的心思,琢磨再去镇上打听云妮的踪迹。
黄氏和沈来安得了活计后,曹氏迫不及待想把云妮找回家,以云妮的姿色,嫁给衙役绰绰有余,如果运气好入了官家老爷的眼,她们就飞黄腾达了。
还有什么比跟官老爷沾亲带故更扬眉吐气的呢?
本来这事想交给沈来财去办的,但沈来安跛着腿,走不到长流村,沈来财得背他去,打听云妮下落的事就交给了小曹氏。
小曹氏是她娘家侄女,也就交给她,曹氏才放心。
天晴这日正好逢集,天不亮,沈家就忙活开了。
小曹氏提着半篮子鸡蛋,佯装去集市卖鸡蛋,沈来财和沈来福抬沈来安去唐家做事。
震摄于衙役威严,沈来财在门口就把沈来安放下,商量好接他回家的时辰后,脚底抹油的跑了。
衙役们已经出门了,云巧知道他们要来,吃过早饭就在屋檐下等着,老远就看到沈来财了,不过她没着急,等沈来财走了后,才欢欣鼓舞的去挽沈来安的手,“爹,你坐会儿,我给你拿鸡蛋去。”
她吃得多,鸡蛋供不上,老唐氏又去村里买了几十个鸡蛋。
清晨煮了两个,温在锅里的,指明是给沈来安和黄氏的。
院里静悄悄的,几扇门掩着,不见老唐氏人影,沈来安略微局促,拉住她,“爹吃了早饭来的。”
唐家对闺女好是闺女的福气,他做爹的不能给她丢脸。
他开门见山,“衙役们的衣服呢?”
来之前曹氏就和他说过自己的差事:洗衣服。
旁边就有口井,他问,“能用井水洗衣服吗?”
云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敞开的井,衙役们打水洗漱忘记盖上了,她跑过去,搬石板盖好,“衙役们洗衣服都用井水洗的,爹不用去河边。”
拍拍手,欲去灶间。
沈来安急急喊住,“巧姐儿,爹肚子不饿,不吃鸡蛋,爹先洗衣服啊。”
沈来安有自知之明,这门差事落到他和黄氏头上多半是唐钝厚着脸皮跟衙役开的口,他自然得表现好些,四下张望,找衙役们换下的衣衫,分散云巧注意道,“爹给你编了床新的竹席,你娘说你不缺这个,爹就拿竹篾给你编了个花架,改天给你拿过来。”
云巧大喜,“花架高吗?”
唐钝的书架很高。
“不高,比你屋里的窄些,得空了爹再编几个小花篮,布置出来比你屋的好看。”
“我要摘五颜六色的花儿。”
“爹帮你。”说着,他又问,“衙役们的衣衫呢?”
云巧愣了瞬,抬脚跑进灶间,捏着两个鸡蛋,笑眯眯出来。
沈来安正欲拒绝。
老唐氏从屋里走了出来。
跟曹氏形容的尖酸刻薄不同,面前的老妇人面容和善,看着就是个平易近人的。
她虚着眼,和蔼道,“你们难得来,没什么招待的,先吃鸡蛋填填肚子,晌午再弄好吃的。”
她手里拿着药碗,语气再好不过,“往后咱们是亲家了,好好处,别让村里人笑话。”
意思是让沈来安接受她的心意。
沈来安看向黄氏,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攥着衣服,神色慌张。
老唐氏移开视线,和黄氏道,“地里种着菜,待会让巧姐儿陪你去地里转转,他爷病着,灶房的事儿就劳烦你了。”
黄氏颔首,不卑不亢,“能得这门差事是我和她爹的荣幸,婶子不嫌我厨艺差就好”
比起他们的拘谨,云巧熟稔得多,抵着沈来安后背进了堂屋,给他们剥鸡蛋,完了找木盆盛米糠,沈来安吃着鸡蛋,眼神无处安放,见她要走,急声问,“你去哪儿呀?”
“喂鸡。”她拍拍手里的盆,“我和鸡食。”
四祖爷给唐钝看脚时,抽空教了她和鸡食,米糠,剁碎的红薯藤,添水搅拌搅拌倒进鸡槽。
昨个儿就是她喂的鸡。
老唐氏好像又回了屋,沈来安咽下鸡蛋,跟着她去了后院,穿过弄堂,他就瞧见衙役们的衣服了。
堆在箩筐里的。
云巧也看到了,“爹,那些衣服就是了,洗干净晾在衣杆上,下雨的手提前收进屋就好。”
“好。”
太阳高照,院子里半明半暗,她快速和好鸡食,走到鸡笼边,咯咯咯唤几声,等鸡围过来,才把鸡食倒进木头凿的鸡槽。
“巧姐儿愈发能耐了。”沈来安夸道。
云巧倍受鼓舞,“我还会生火,还会除草”
这是她在沈家没有做过的。
瞅着鸡槽差不多空了,她又往里边灌上水,完了背着背篓,跟黄氏往唐家菜地走。
跟绿水村七零八落的屋舍不同,长流村屋舍密集,各家各户屋前屋后都住着人,唐家是大姓,离得更近,她边走边给黄氏介绍周围住的人家。
都是唐钝族里的亲戚。
黄氏扫了眼两侧土坯墙,“你都认识了?”
“唐钝奶带着我给他们送过豆腐。”
那天唐钝奶煮了两锅豆腐,大半锅是送人的,便是她姑家都送了。
老唐氏给她说了原因,她告诉黄氏,“吃人的嘴软,他们拿了唐钝奶好处就不会乱嚼舌根,唐钝说了,谁背后说我坏话,就上门把豆腐要回来。”
先前掏水沟的中年汉子这会儿在屋后的檐下堆柴,雨天出不了门,故而大多在家挽柴,砍来的柴火挽成一把,拿竹篾拴好,烧柴的时候丢进灶膛轻松又省事。
看到她,他笑着打招呼,“去地里除草啊?”
“带我娘去菜地摘菜”
他这才注意到她身边面黄肌瘦的妇人,五官和云巧不怎么像,他不好多盯着人看,背身继续堆柴去了。
一路走到村口,碰到好些人,无论是不是出于善意,主动和云巧打招呼。
黄氏不动声色看在眼里,脸上没露出半分情绪,到了菜地,竹架遮挡,她才问,“她们有没有当着你的面说你坏话?”
“有,深绿色衣服的妇人。”云巧道,“她骂我给唐钝下降头娘,什么是降头啊?”
“”黄氏思忖道,“不好的东西。”
云巧辩解,“我没有。”
“嗯,她们乱说的。”
夏天果蔬疯长,几日没来,竹架上挂满了长长的豇豆,像柳条似的,云巧撸起袖子,“我跟四祖爷说了,他得空会教训她们的,娘,我帮你摘菜”
“你不去地里了?”
“摘了菜就去。”
衙役们不挑食,煮什么吃什么,鲁先生来的那天,老唐氏做了桌丰盛的饭菜,之后每顿就炒两个菜,她和黄氏说,“娘,咱炒豇豆,再炒鸡蛋菌子,娘想吃菌子吗?待会我进山捡。”
“衙役们吃什么娘就吃什么”
“他们喜欢吃菌子。”
黄氏把掐下的豇豆放进篮子,细声道,“你去地里干活,煮饭的事儿娘会安排。”
“哦。”
云巧喜欢摘菜,因此找了块最近的地,待背篓装满,就兴冲冲小跑回来,藤上缀着零星的豇豆,黄氏不见了,她问旁边地里的人。
那人说,“你娘回家煮饭了。”
她高高兴兴跑回院,丢下背篓就冲灶房找黄氏,“娘,我给你生火。”
“背篓装满了?”
云巧重重点头,“满了。”
“再扯两背篓回来。”
“两背篓吗?”云巧竖起两根手指,想了想,“我扯了一背篓了。”
黄氏坐着掰豇豆,没有抬头,“嗯,再扯两背篓。”
沈来安蹲在井边搓洗衣服,望着太阳投下的影,附和道,“时辰还早,你再去地里干会儿活,地里其他人收工你就收工。”
沈来安懂黄氏的苦心,云巧模样不出挑,容易被人轻视,她勤快点,别人提起她,印象最深的就不是她的脸,而是她淳朴的品行。
从小黄氏就这么教她的。
艳阳高照,沈来安泼出去的水不多时就干了,地里可想而知有多热,唐钝望着发白的小院,担心她受不住,“婶子,你忙不过来,她给你打下手啊。”
“我应付得来。”黄氏抬起头,笑着拍掉她裤脚上的草鞋,“去吧。”
“好。”云巧拎起空背篓,蹦蹦跳跳地走了。
没往东屋瞅一眼。
唐钝觉得好心为了驴肝肺,心里憋闷,重新翻开经书看。
云巧这次背篓装的满当当的,进门就指着外边,“娘,地里的人收工了。”
黄氏已经蒸好米饭,正在拌菜。
她挑了嫩豇豆煮好捞起,撒了酱油和醋凉拌的,还有个是鸡蛋炒红薯藤,而老唐氏杀的鸡等晚上吃。
云巧汗流浃背往灶台后走,黄氏抬眉看她,“堂屋的桌上有水,你喝点。”
“哦。”
这几日老唐氏煮十几个人的饭菜,累得不轻,今个儿没事后,在屋里歇了半晌,逮了只鸡杀了。
云巧进院她就听到动静了,心道黄氏是不是太严厉了。
地里的都是些庄稼老把式,黄氏要巧姐儿跟他们拼着干活,中暑了怎么办?
午后,眼看云巧丢下筷子就找背篓,顾不得碗里的饭菜,跑出去把人拉回,“这么热的天地理没人,你睡会午觉啊,”
“我扯草呢。”
还有一背篓没有扯。
老唐氏蹙眉,望向窗外,“太阳落山再出去。”
“地里的活不能拖。”
“听奶的话。”老唐氏把她按到床边坐下,“是不是怕你娘生气,没事,奶和她说。”
“我娘不生气的。”云巧道,“我娘脾气很好。”
“那你傍晚出门。”老唐氏怕她偷偷跑出去,搬凳子在床边守着,“你闭上眼睛睡觉,睡着了奶再走。”
唐家不是沈家,她也不是曹氏,舍不得她风吹日晒的干活。
云巧慢慢阖上眼,随即眼睛睁开条缝,老唐氏好笑,“躺着。”
衙役们回来又走了,院里静悄悄的,依稀能听到黄氏刷锅碗的声响,过了会儿,灶房也安静了。
云巧歪头,再次睁开眼,偷偷张望,老唐氏没辙,搬出黄氏来,“你爹和娘也要睡午觉的。”
“我娘不睡午觉的。”
从小到大,没见黄氏午休过。
老唐氏诧异,转瞬正经道,“我和她说去。”
西屋那边有三间屋,打通建了粮仓,后院衙役们住着,腾不出屋给他们休息,老唐氏就把矮床搬到粮仓里,给他们午休的地儿。
她推门出去。
只见沈来安沈来安两腿夹着圆形的竹篮框,双手灵活围竹篾,她看眼东屋,“休息会儿吧。”
“婶子不用管我们。”
黄氏熬了浆糊,正在桌边黏鞋底。
老唐氏不禁道,“你们不休息,巧姐儿也睡不着。”
黄氏抹着浆糊,声音软软的,“我和她爹习惯了,巧姐儿知道的。”
说着,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缓和,说起另外件事儿来,“我和她爹没教巧姐儿做农活,她可能有疏忽大意的地方,婶子不放心去地里看着她些。”
在菜地,听到人议论云巧。
云巧没有正儿八经种过地,把地捯饬得整齐是因为那样看着舒服,那些人瞧不起她,张口闭口骂她傻。
但地里的草除得干干净净,老唐氏去地里就知道云巧是用了心,跟那些人说的不同。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闲言碎语了?”老唐氏清楚地里的情况,杂乱红薯藤被云巧捋得整整齐齐的,鲁先生回来就夸了,老唐氏道,“巧姐儿做事细致,走过的地连指甲盖长的草都没有,可见巧姐儿是个讲究人。”
墩儿也说了,富裕人家种花就是像巧姐儿那样做的。
枝叶藤蔓,修剪得井然有序。
听老唐氏这么说,黄氏心里有了数,“巧姐儿给你添麻烦了。”
“哪儿的话。”
床上,云巧睡不着,翻来覆去又热得难受,左等右等不见老唐氏回来,溜下地,偷偷窜进堂屋。
“娘,唐钝奶呢?”
“回屋了。”
云巧忙去桌边坐好,看黄氏黏鞋底。
约莫黏了五六层布,黄氏装进箩筐,拿到外边晒着,回来找出两块碎布,量她两只脚的尺寸。
云巧乖乖坐着不动,“娘,唐钝奶让我傍晚出门。”
“听她的罢,只是往后娘做事你在边上看着,别帮忙。”
“娘会累。”
“娘累着会和你说的。”这儿是唐家,云巧帮她干活终究不好,哪怕老唐氏打心眼里疼云巧也不行,她说,“娘忙不过来还有你爹呢。”
“爹也累。”
沈来安接话,“爹不累。”
衙役们的衣服是黑色的,灰尘多,并不脏,搓几下就干净了,轻松得很。
云巧不插手是好的。
这些活是他和黄氏的,云巧帮忙容易落人口舌,老唐氏此番不计较,起争执的时候难免忍不住翻旧账,黄氏希望云巧挺直腰板的活在唐家。
他道,“爹会帮你娘的,你顾地里的活就行。”
云巧素来就听他们的话,接下来几日,她虽然缠着黄氏和沈来安,却没动手帮过忙,地里的草除得差不多了,她发现村里人变了风向。
家家户户都挑着粪桶给庄稼施肥。
她也丢了背篓,挑两个粪桶,晃晃悠悠往地里走。
她个子不高,两个粪桶架在扁担两侧,随时要掉地上似的。
背佝得像上了年纪的老妇,步履蹒跚。
村里又起阵议论,恰巧四祖爷没事,出门转悠时听到了,骂了顿碎嘴的人,转身就上门训唐钝。
唐家十几亩田地,丢给云巧哪儿忙得过来,况且云巧身体没有长开,挑着粪桶路都不会走,闪着腰怎么办?
尽管他看不上云巧,可生米煮成熟饭,云巧又是花钱买来的,人没了,还得再花钱。
临走时,四祖爷质问他是不是想当败家子。
唐钝莫名奇妙,奈何四祖爷来得快走得急,以致他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事。
云巧踩着晚霞最后抹余晖回来的。
身边跟着平安几个。
她歪着脑袋,嘴里叽叽喳喳的,平安则揉着太阳穴,头疼不已。
西岭村那边的地形探清楚了,明天就开始动工,先挖树开路,平坦的地儿铺木板,陡峭的填碎石。
事情多得很。
哪儿有心思听她絮絮叨叨,何况东屋唐钝投来的目光太过灼热,他有些招架不住,无辜地叹口气,打断滔滔不绝的云巧,“唐公子好像找你有事。”
云巧瞟向唐钝,笃定地说,“他没有。”
“”
她挑着桶,浑身臭烘烘的,丢下扁担跑到井边打水,唐钝原本没什么话,看她嫌弃皱眉的表情倒是真有话了,“你去哪儿了?”
“施肥了呀,他们都施肥,我也施肥。”
“”
其他人家急着施肥是因为马上要去服衙役,她整天在家,急什么?
难怪四祖爷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十几亩田地,她挑粪要挑到哪天?
见她拂水就让脸上洗,他吸口气,平静道,“明天别去了。”
“不行,我今天施了半块地,剩下半块地没施肥,半途而废不好,我娘说了,明天翔哥儿来帮我”
洗两把脸,她又掀起衣服嗅味道,转身往后院走,“我去后院看看鸡。”
相处些时日,唐钝有些懂她话里的意思了,沈云翔要来,她看看鸡有没有下蛋。
施肥不是普通人做得来的,她难得吃了几天饱饭,任由她干活,早晚得累出病来,唐钝知她听黄氏的话,委婉跟黄氏聊了两句。
黄氏和沈来安回去后,云巧就找他了。
“唐钝,我娘说庄稼不施肥了”
“除了草就好。”
“哦。”
服徭役的告示出来了,大清早,村里人就成群结队往西岭村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偌大的村子像陷入了沉睡,诡秘的安静。
孩子们的玩闹声也听不见了。
沈云翔背着花架,进村后直起鸡皮疙瘩,跟来接她的云巧道,“是不是太安静了?”
“对啊,唐钝奶说渗得慌。”
唐钝奶年轻时服过徭役,征的都是男子,妇人们留在家,进出能看到人影,不像这次,留下的都是老人孩童,担心人拐子钻空子,孩子锁在院里不让到处跑,静得连声儿都没了。
她出门老唐氏心惊胆战的,怕她被人拐子掳了。
她扶着花架,小声问,“翔哥儿,你见着云妮了吗?”
“没有,她估计忙什么事去了。”
“唐钝说云妮犯事了,李善他们看到她就会抓她坐牢。”
“她能犯什么事?”
“不知道啊,李善胡说的,他可爱骗人了。”
沈云翔来过唐家,不过那是晚上,静谧而祥和,大白天也这样,多少有些毛骨悚然,“村里剩下多少人?”
“不知道,唐钝没说。”
整个长流村,唐钝是最年轻力壮的,好几家大人们都服衙役的人家托他帮忙照看家里的孩子。
五六岁的孩子,脸蛋白净圆润,十分讨人喜欢。
唐钝没答应。
想起唐钝拒绝那些人时清冷疏离的眉眼,她给沈云翔提个醒,“唐钝很威武,好多人都怕他,你别得罪他啊。”
“好端端的我得罪他干什么?”他掂掂花架,目光四下打量。
无论哪家,屋前屋后干干净净的,路边光溜溜的,没有杂草,其中还有好些是石子路,看着比长流村富裕得多,他感慨,“你得好好感激唐钝,没有他,你得服徭役。”
沈云山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曹氏怕他吃不消,让云惠顶替他去了。
云巧如果在家,服徭役的就是云巧。
“我知道。”云巧道,“唐钝说了,我跟着他,以后不用服徭役。”
“你偷着乐吧,云惠出门时哭哭啼啼不停骂你呢。”
“我没听到。”她摸耳朵,“耳朵不烫。”
“估计唐钝震着她的。”
服徭役不能回家,吃住都在山里,衙役们害怕出事,也不回来了,黄氏跟村里借了两口锅,跟着衙役们进了山。
家里就唐钝是老唐氏他们。
沈云翔先去她屋里,顺着墙将花架摆正,再放上沈来安编的小花篮。
暗沉的墙顿时亮丽起来。
沈云翔拍拍手,“娘让我帮你干活,什么活啊?”
遇到个重男轻女的奶,他这么大没有下过地,然而他没有偷懒,扯猪草,捡菌子,摘野果,能换粮食的活做了不少。
“不着急,我给你拿荷包蛋吃。”
给黄氏和沈来安的是煮鸡蛋,而他的是荷包蛋,红糖煮的。
沈云翔看了眼热腾腾的碗,嫌弃,“大热天吃这个不是更热吗?我喝水。”
他大汗淋漓,恨不得一盆冷水从头泼下,没食欲吃其他,推走碗,“你吃吧。”
“我吃过了。”早先云巧每天清晨四个荷包蛋,黄氏来了后,两天吃一个,黄氏怕她补太过,补出毛病来,她劝,“给你的。”
“我不吃,我喝冷水。”
“这是荷包蛋”
“不吃。”沈云翔隐约不耐。
“翔哥儿,你不是说能吃肉不吃蛋,能吃蛋不吃米饭的吗?”
“”
这话是他骂她的,年底杀猪,曹氏煮杀猪饭,沈云山他们大口大口夹肉,就她扒着碗里的米饭吃得香,等她抬头夹菜,碗里连肉渣都不剩了。
现在她竟拿来骂他,他抹把脸上的汗,“给我舀水去。”
他一拉长脸,云巧就不作声了。
唐钝听到他们的谈话,忍不住想起她的那句话来。
‘唐钝,你脾气比翔哥儿还差。’
她到底怎么说得出口?
然而没机会问她,沈云翔喝了水,姐弟两就风风火火出门了。
广阔的田野里,就姐弟两在田间忙活着,稻田的草差不多膝盖高了,草须滑溜溜的,拔着极为费劲。
半天下来,沈云翔手心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装草回家时,感觉双手不能轻松握紧张开,他嘀咕,“待会得问唐钝要工钱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