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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说他们管饭就行。”

他来是黄氏的意思,黄氏怕唐家人以为云巧没有娘家人,暗地耍心眼,让他帮云巧干活,表明他们对云巧的态度,他们要真像表现出的喜欢云巧,看在眼里也高兴。

他却高兴不起来。

唐家几亩地的田,他和云巧的手还要不要了?

他素来不会藏情绪,到了唐家也是如此。

老唐氏瞧他垮着脸,不搭理人,饭桌上不停给他夹菜,他闷着头,吃完就回去了。

老唐氏回屋问云巧,“是不是累着了,累的话明天不去了。”

云巧喝着汤,“不累。”

她先前就去田里除过草了,手心比沈云翔更恐怖,她不爱诉苦,是以没人留意她的手。

晚间,老唐氏洗漱完回屋睡觉,刚躺下,就听灶间响起彭的声。

她急忙套上鞋跑过去。

沈云巧捏着手腕,茫然无措地站在灶台边,脚边是木桶,以及洒了一地的水。

“巧姐儿”走近后,她晃油灯下那双腥红的手,忙拉到跟前,“你这孩子,手成这样子怎么也不说?”

“我我提不动桶。”她惊恐地瞪着眼,“我我手使不上劲。”

她娘说了,只要有劲儿,走到哪儿都不会饿死。

她的手没劲了,会饿死的。

她转着手腕,声音颤抖着,“奶,我的手怎么了?”

老唐氏轻轻吹了吹,瞧见掌纹边的几道勒痕,“该是扯草伤着了,我给你擦点药。”

唐钝还没睡,从行动缓慢,来得晚几步,隔着几步距离,他就看到她像火烧掉层皮似的手,那几道勒痕尤为醒目,就像浮在眉头的皱纹,他问,“怎么成这样了?”

之前他就教过她,除草得带镰刀,贴着地一割就好。

她就不能把他的话放心里?

他面色愠怒,极力隐忍着。

老唐氏解释,“稻田的草长得高,根须又深,估计伤着手了。”

难怪沈云翔沉着脸,估计以为她们笑里藏刀虐待云巧,她叹气,“你这孩子”

这么深的口子,不知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云巧好像听不到他们的话,神情麻木,捡起地上的桶,重新舀水。

老唐氏拉她,“我帮你。”

“我自己来我能行的。”

她很有力气的。

她往桶里舀了大半桶水,搁下瓜瓢,单手提着桶往上用力,脸色胀得通红。

老唐氏按住,“我帮你。”

“我自己能行。”

她还是那句话。

唐钝知她倔脾气又来了,一肚子火跟着往上烧,“奶,你别管她,她自个不爱惜自个的身体,咱操那些心作甚”

丢下这话,木拐狠狠往地上戳了两下。

转身一跳,出了灶房。

老唐氏道,“墩儿说的气话,你甭听他的,你去茅厕等着,奶给你提水。”

“奶,我自己来。”

她感觉手使不上劲,双手紧紧握着。

地上淌着水,她每步走得很慢。

老唐氏看她脖子都红了,不住摇头叹气。

出门见唐钝站在阴影里,抿抿唇,道,“你手伤成那样,你怄什么气”

“谁怄气了?”

茅厕没了动静,老唐氏不放心,不敢回屋,等云巧出来,忙拉着她进屋,唐钝擦脚踝的药,她厚厚抹在她手上。

云巧呲牙笑着,“奶,我没事,我拎得动。”

唐钝冷眼扫着她,“我看你这手早晚会废掉。”

云巧收了笑,鼓起眼,“才不会。”

“不信你等着。”

云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抹上药膏,怒腾腾走人,经过窗户,转身瞪唐钝,“我的手没事。”

唐钝看她眼,没有反驳。

因为看到她眼眶红扑扑的,水光摇曳。

她说过哭会倒霉,她不哭的。

既害怕手出事就该好生护着,她满不在乎,手早晚会落下病根,她才十几岁,往后那么长的日子,该怎么办?

第66章 066 死人用的钱

翌日又是个晴天。

起床后, 云巧就抱着盆去了后院,过了会儿抱着捆柴去了灶间。

再出来时,手里捏了把扫帚。

唐钝低头瞅了眼屋子, 唤她, “云巧, 我这屋也扫了。”

她身形僵住, 挥着扫帚往西屋位置去了。

唐钝探出头,不疾不徐地说, “檐廊也该扫了。”

她顿了顿, 迈着小碎步站去西屋檐廊,扫了两遍, 硬是没往这边来。

直至出门, 都没搭理过唐钝,唐钝表情瞧不出异样,在她出门时,不高不低提醒她,“晌午记得回来吃午饭。”

她仍是没应。

挎个篮子,拎着镰刀,背影匆匆忙忙的。

唐钝问老唐氏, “她去哪儿?”

“山里捡菌子。”

老唐氏害怕她不爱惜自己的手又去田里除草, 煮饭时故意在她面前提了句想吃菌子,她满心欢喜的嚷嚷去山里捡。

老唐氏道, “往后碰到事儿少凶她, 你看她头发都不让你梳了。”

唐钝拉开抽屉, 拿出里边的木梳, 沉默无言。

这些天都是他给梳的头, 梳子丢他这儿的, 每天洗漱完她就会来找他,今个儿沉得住气,别说找他梳头,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气性不是一般大。

他道,“我没有凶她。”

担心罢了。

她似乎不懂。

云巧心里,唐钝诅咒她的手废掉,见面就跟沈云翔告状,把自己的手给他看。

出门前老唐氏给她敷了药,黑黢黢的,掩住了触目惊心的勒痕。

沈云翔道,“休息几天就没事了,唐钝吓唬你的。”

“他脾气不好。”云巧努了努嘴,腮帮子气鼓鼓的。

沈云翔不容置喙,他和唐钝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云妮对其称赞有加,不像暴躁的人。

思忖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脾气不好你多忍让,别和他起争执。”

“好。”

“不是要进山捡菌子吗?先随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河边的芦苇荡,前几天下雨,河里涨了水,芦苇被淹了些,沈云翔让她站在河边小路上,他挽起裤脚,拨开芦苇走了过去。

这片芦苇荡散着许多大石,芦苇拨开,她立刻看到高石上的竹篮。

沈云翔举着篮子,小心翼翼抓着芦苇出来。

她弯着腰,伸长手接竹篮。

篮子里盖着树叶,她掀起。

底下是米,两碗左右的样子,她问,“菌子换的吗?”

沈云翔抖抖脚上的水,边穿鞋边道,“家里拿出来的。”

沈老头他们都服徭役去了,沈云花管事,她没有主见,沈云山想吃米饭,她就煮了两顿白米饭,照这种吃法,曹氏留的米粮撑不了几天,他可不想饿肚子。

于是趁沈云花洗衣服的间隙,溜进灶间,舀了两碗米。

“奶知道会打你的。”米里掺了米糠,摸着膈手,云巧把抓起的米放回去,灵机一动,“跟奶说老鼠吃了的。”

“嗯。”他重新把叶子盖回去,“我知道怎么说,咱进山把米藏了。”

云巧兴奋地眺向高耸入云的山,笑容灿烂,“能见到云妮吗?”

沈云翔摇头,“不知道。”

周围没人,姐弟两没有沿着坡路进山,而是顺着河边走到几处残破的小屋后,顺着腐朽的枯枝进了山。

树影斑驳,草鞋在落叶上踩出清晰的声响。

偶尔惊出几只鸟雀驻足张望。

光线微明,沈云翔轻松找到了熟悉的灌木丛,目光略过柴火烧尽的灰,眉头拧了下。

“云妮”云巧拨开葱葱郁郁的藤蔓,脑袋钻进去,随即失望的钻出来,“云妮不在。”

“她应该有事忙。”他走到灰烬边,拿树枝戳了戳,云巧不解,他道,“这堆灰太显眼了。”

虽说村里没有猎户,但如果谁进山迷路凭借这堆灰找到他们藏的东西就亏大了。

不行,得找树叶盖着。

他看了眼四周,“巧姐儿,你把米放好,我找些树叶来”

“好。”

云巧放下篮子,搓着手钻了进去。

石头起了青苔,葱葱绿绿的,地上的草被人踩平了,她搬开挡着路的石头,跪着走了进去。

除去稻草覆盖的背篓,边上铺了床竹席,竹席上的石青色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她轻轻挪出背篓,推着钻了出去。

背篓比往日沉了,碾碎的玉米,小麦不见了,剩下两大袋子米,她伸手抓了抓,诧异,“翔哥儿,这米没有掺米糠。”

不是她们存的那些。

沈云翔抱着树叶回来,看了眼袋子里的米,脸上浮起丝忧色。

“云妮哪儿弄来的?”

米成色好,摸着细腻滑手,云巧两只手伸进去抓着玩,道,“读书人都是有出息的。”

唐钝读书,家里田地多,不缺吃穿。

云妮也读书,以后会跟唐钝一样有钱的。

沈云翔没有她心宽,想起唐家的几个衙役,眉头拧成了川字,“衙役说云妮犯事了?”

不是偷盗罪吧?

“李善是骗子,不能信他的话。”她捧起米,慢慢张开手指,看它们从指尖滑落,乐此不疲。

沈云翔迅速将灰盖住,蹲过来道,“你回去让唐钝问衙役云妮犯什么事了。”

“云妮没犯事”

“衙役不会空穴来风污蔑她,她真要犯了事,咱得替她兜着”

至少不能让云妮被抓住。

云巧不说话了。

沈云翔推她,“听到没?”

“唐钝凶巴巴的”云巧撅起嘴,一脸不乐意。

沈云翔道,“为了云妮,得问清楚。”

“哦。”

沈云翔把篮子里的米倒进去,想到米里藏的钱,他伸手捞了捞。

装钱的布袋软软的,几十个铜板明显没有了。

不过布袋里有东西。

他打开。

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纸。

云巧脑袋凑过去,“翔哥儿,这是什么啊?”

他们会数数,但不会识字。

沈云翔也没见过,翻面左看右看,如实道,“不知道。”

云巧扒拉布袋,见没有铜板,脑子灵光一闪,“会不会是钱啊?”

“你见过活人用这种钱?”沈云翔翻白眼。

死人才用纸钱,他们还活着呢。

云巧拿起他手里的纸,突然指着其中两个字,“这两个字我在唐钝写的纸上见过。”

唐钝每天都会练字,有时是大字,有时是小字,写得不好,他就揉成团丢掉,老唐氏会捡来做起火柴烧。

她生火时看到了。

沈云翔认真看两眼,“读什么?”

“唐钝没说。”

“你回去问他。”

“好。”

急着找唐钝问个明白,他们没有在山里待太久,捡菌子时摘了些野果放在石屋口。

另外摘了半篮子拎回唐家。

唐钝正在堂屋和老爷子说话。

年后老爷子身体就不好,顾及家里的情况,他想卖田地。

“鲁先生和顾大人夸你天资聪颖,是读书的料子,我和你奶商量着你去县学,巧姐儿陪着我们留个三四亩田地种,其他都卖了”

这个打算唐老爷子老早就有了,那会唐钝没成亲,他怕人家瞧不起唐家,只私底下和老唐氏说过。

昨天云巧干活伤着手,他又想起这茬来。

“鲁先生说外面好,你出去涨涨见识,对你科举有帮助”唐老爷子道,“家里有云巧,你别担心。”

有她在更担心。唐钝想说。

“她傻是傻了些,从不偷奸耍滑,对我和你奶也好”许是看久了的缘故,唐老爷子觉得云巧挺顺眼的,“你还年轻,拘在书塾大材小用了。”

主要是唐钝有抱负。

因为他这把老骨头困在福安镇,他心里不忍。

唐钝想了想,“我去县学也用不着卖田地。”

那些田地,大部分是留给那群不孝子的。

当年他们抛下他跑掉,他嘴上怨恨,却也惦记得很,所以累出身伤病来。

那年他生病,四祖爷劝他招短工。

他说,“招短工得花多少粮食啊,我自己忙得过来。”

四祖爷问他,“你是不是还记挂大郎他们?”

他哽咽说了句,“我累些没什么,他们回来有口饭吃就好。”

儿行千里母担忧,哪怕儿子不孝,两老也想念得紧。

唐钝不想提过往的事儿,看到老爷子花白的头发,忍不住,“卖了田地,他们回来怎么办?”

“这么多年杳无音信,不会回来了。”

“回来了呢?”

老爷子沉默,良久,道,“你要是可怜他们,就施舍些粮食,要是不想认他们,就算了。”

不能因为虚无缥缈的人,累坏了巧姐儿。

这下换唐钝沉默了。

云巧就在这时跑进了门,“唐钝,我给你摘了野果。”

一改清晨的冷漠,殷勤地拿起野果擦了擦,递到唐钝手边,“你尝尝,甜着呢。”

说话间,又给唐老爷子和老唐氏递果子。

拇指大的小果,红润润的,很是喜人。

老唐氏吃过,“你哪儿刨的?”

“山里。”她搬开凳子坐下,炫耀篮子里的野果,红的,紫的,黄的,绿的,好几样。

老唐氏看向她的手,“手没伤着吧?”

“没有,翔哥儿帮我摘的。”

“他人呢?”老唐氏看向屋外,“怎么没来?”

“他没干活,不好意思来打秋风。”

老唐氏失笑,“这孩子,什么打秋风,我乐意给他吃的”

经云巧打岔,唐老爷子没有再说卖田地的事儿,而是问云巧田里的稻谷怎么样了。

云巧哪儿回答得上来。

愣许久没反应过来。

老唐氏嗔唐老爷子,“待会我去田间瞧瞧不就行了?”

唐老爷子叹气。

云巧就不是种地的料。

三四亩田地恐怕也忙不过来。

第67章 067 都喜欢

唐老爷子心里发愁, 三四亩田地不算多,再多卖的话,以后有了孩子没粮食养活怎么办?

他唉声叹气的时候, 云巧又擦干净了几个野果子摆在唐钝面前, 眼神晶亮道, “唐钝, 吃这个呀,这个好吃”

语调软绵绵的, 像哄孩子似的。

唐钝捡起一颗塞嘴里。

她顿时笑没了眼。

看到这幕, 唐老爷子更愁了,她心智还是个孩子, 有了孩子, 她懂得怎么照顾孩子吗?

唐老爷子嘴里还含着野果,刚刚觉得清爽甜香,这会儿却有些食不知味,和老唐氏说,“待会我随你去田间瞧瞧,再去村里转转”

昨个儿好些人托他们帮忙照看孩子,唐钝喜欢清静, 给拒了。

那些人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他估摸着得空去看看,以防真出了什么事, 他瞅眼日头, “咱去了回来煮饭。”

这话合老唐氏的意。

唐钝敷脚的药膏给云巧敷完手没剩下多少了, 她得去趟四祖爷家拿药。

外敷的药从山里采回来后得经过晒研磨煮过滤等几道工序, 四祖爷如果没存着多的, 得趁早去山里采。

她点头, “我拿碗给叔装点野果。”

又问云巧去不去。

“我不去。”她拍拍桌边的木拐,“我守着唐钝。”

触及她讨好的眼神,唐钝脑子里闪过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表情淡淡的,吃完面前的野果,拿起木拐,准备回屋。

他答应老爷子脚好就去县学读书,趁着还有些时日,得好好温习功课了。

手还没碰到木拐,胳膊就被她抬起,架在了她肩膀上。

“唐钝,我扶你。”

唐钝低头瞧她,“不热啊?”

她从外边回来,身上的热气还没消散,鬓角的头发湿哒哒的贴着脸,衣服亦湿润润的,不怎么舒服。

她另外只手绕过他身后搂着他的腰,实话道,“热啊,但夏天都是这么热的啊”

唐钝怀疑沈云翔和她说了什么,否则以她的性子,不会主动搭理他的。

昨晚他的话是重了些,但没想弄哭她。

哪怕过了半日,她的眼角仍是肿的。

他没有推开她,而是拍拍她的肩膀,“背我回去吧。”

“哦。”

她乖乖站去前边,半蹲着身。

她乱糟糟的头发扫着他的脸蛋,有点痒,他拿手盖住她乱飞的头发,“待会给你梳头。”

她点了点头。

他让她把屋子和檐廊扫了。

她说好。

侧脸柔和,异常的温顺。

回屋后,她轻轻放下他,两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颜色暗沉的木梳。

等梳好头,唐钝把梳子还给她,问,“翔哥儿手是不是伤着了?”

“嗯。”

“你们背后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云巧摸了摸顺滑的发髻,拿走矮凳,诚实道,“翔哥儿没说。”

“你说了?”

云巧梗着脖子,“也不全是坏话,我也说你好话了的。”

“哦?”唐钝感兴趣的扬起眉,“你说我什么了?”

“有钱。”

“”这算什么好话?唐钝噎住,“坏话呢?”

云巧偷偷瞄他,不作声了。

学聪明了啊。

云巧背过身,把梳子放回抽屉,突然晃了晃笔架上的笔,“唐钝,你不练字吗?”

“”

“唐钝,练字。”

云巧取下笔,直愣愣塞到他手里,然后转身找他练字用的纸,平整的铺在桌上,甚至贴心的拉开太师椅候着。

唐钝以为她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复述和沈云翔说的话,趁机教她,“背后说人坏话本就不磊落,你还是个小姑娘,传出去会被人笑话的”

云巧点着头,待他落座,赶紧搬来凳子坐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纸看。

唐钝提了提笔,发现没有蘸墨,放下笔道,“我不练字。”

顾大人说孙山长来了后,放宽了学子入县学的条件,但县学始终是县学,入学的两篇文章少不了。

他收起纸,拿过翻了几页的书,“我看书。”

“啊?”云巧懵了,“不练字吗?我等着你教我认字呢。”

“”唐钝翻到之前看的地方,问她,“云翔让你跟着我认字?”

“对啊。”她竖起食指,在桌面上胡乱画几下,“我都不认识这些字。”

唐钝瞟着她的手,没细看她画了什么,思忖道,“等我闲了教你。”

“你什么时候得闲?”

“过些天吧。”

他问过李善,孙山长会在山里待几日,他寻思着写了文章后给他过过眼,孙山长满腹经纶饱读诗书,有了他的点评和指点,他对自己学识也有个数。

随着他的话落。

云巧小脸辣得老长,亮晶晶的双眼跟着黯淡了下去,“过些天是几天啊?”

唐钝想了想,“书架最底下的那本蓝色封皮的书拿来。”

云巧焉哒哒的拿来他要的书。

他指着封皮上面的字,“认识吗?”

云巧摇头。

唐钝慢慢念出口,“三字经”

“哦。”

唐钝见她耷着眉,无精打采的,好笑,“不是想学吗?跟着我念三字经”

云巧脑袋贴过去,盯着三个字瞧了瞧,失望,“不是这三个字。”

见唐钝看着她,她再次在桌上画几下,嘟哝,“我想学这个。”

“哪个?”

她又拿抬起手,在桌上画了好几下,速度比刚才慢许多,“唐钝,我想学这两个字,你写过的”

她没写过字,笔画没有章法,唐钝想了下才明白她写的什么,脸不自然的红了。

云巧以为他没想起来,反反复复在桌上写了好几回。

唐钝怕她手磨破皮,轻轻咳了声,“你哪儿学来的?”

“你写过的啊”

唐钝哑然。

也是他脑子进水了,有天练字,不知怎么写出她的名字来,后觉得不妥给扔了,怕是老唐氏捡去给她瞧见了。

他定了定神,推开书,就笔蘸茶杯里的水在桌上写,云巧目不转睛瞧着,在他停笔的刹那,她高兴起来,“就是这两个字。”

唐钝:“你的名字云巧。”

那天四祖爷送竹席来,他在屋里练字,许是走了神,写出这两个字来。

云巧。

云兴霞蔚,巧不若拙。

他看到她的名字想到的词。

“我的名字吗?”云妮藏起来的纸上为什么有她的名字?她问,“唐钝,李善说云妮犯什么事了?”

“”唐钝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冷不丁听他问起云妮,心里疑惑渐起,离他写下这两个字好些天了,她要是好奇,早该问才是,“你从云妮那儿看到的?”

云巧急忙摇头,眼珠看向鼻梁,挤出了斗鸡眼。

“”唐钝哭笑不得,“哪儿学的?”

“我爹教的。”

“”唐钝不和她插科打诨,“你去找云妮了?”

云巧眼神恢复正常,回道,“云妮不在。”

唐钝若有所思,“是不是她知道你会去找她,特意给你留了信。”

转而想想不太可能。

云妮教她们数数并没教她们识字,该知道自己即使写了信云巧也看不懂才是,他道,“云妮留的东西是什么?”

“纸。”

“我瞧瞧”

“在山里。”

唐钝没问哪座山,她们姐弟费尽心思瞒着曹氏藏点钱是为以后救命用的,他问太多传到沈云翔耳朵里不好,不过他纳闷云妮为什么明知云巧不识字还给她留信。

走投无路还是有事要云巧去做?

他道,“待会你去山里把信拿回来我瞧瞧。”

“云妮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

“她什么处境她知道,不会怨你的。”唐钝回想李善提起云妮时嘲讽的表情,心里有个推测,又觉得不可思议,当时李善点到即止没有透露更多,他亦不好贬低云妮,故而没问。

“我不去。”

夏天水渍干得快,几句话的功夫,行云流水的‘云巧’两个字已经没了。

她忙蘸茶杯里的水,重新写自己的名字。

旁人写名字从前往后写,她是反着来的,先写巧,再写云。

唐钝看她歪歪斜斜的字,道,“云妮许是有事要你帮忙。”

“她没说。”她道,“云妮说了有事会找我的。”

没来找,说明没事。

唐钝没有多劝。她素来最听家里人的话,旁人嘴磨破皮说她都听不进去,爹娘兄弟无关紧要的话也当圣旨领着,收走茶杯,“还学认字吗?”

“不学了。”

果然。

进门到现在,所有巴结讨好全是为了这两个字,唐钝不知说什么得好。

“不学的话把书放回去,别打扰我看书。”

“哦。”

她迅速收拾好书,嗖的窜了出去。

唐钝瞧在眼里,突然叫住她,“云巧,你昨晚是不是哭了?”

云巧顿住,眼睛圆溜溜瞪他,“没有。”

“我听到了。”唐钝心情大好的挑挑眉,拉过推远的书,低头看了起来。

但听她轻柔的嗓音响起,“我没哭,是眼睛不争气”

唐钝莞尔。

唐老爷子和老唐氏回来是半个时辰后了,他们先去田间转了圈,两人担心没怎么施肥,谷粒干瘪没有收成,拿着自己结的谷穗跟附近其他田的比较了番,发现差不多心才落回实处。

之后又去了趟地里。

唐老爷子怀疑自己走错了路,几个地打理得好不说,地埂的草除得光秃秃的,十分亮堂。

任谁看了都会夸两句地的主人勤快讲究。

唐老爷子年轻时还有这份讲究,后来顾着庄稼,极少管地埂边的草。

猛地看到这样的地埂,恍惚了好一阵。

进门后他没有回屋休息,而是把云巧叫去唐钝屋,告诉她准备卖田地的事儿,问她有没有喜欢的田地,给她留下来。

老唐氏喜欢菜地旁边的五分地。

离河边近,灌水方便。

那五分地是不卖的。

其他还有几块地离河的距离差不多,她自己挑。

唐老爷子不催她,细心等着。

半晌,她眼珠转了转,嘿嘿笑道,“都喜欢。”

第68章 068 进山找村长

唐老爷子无奈, 道,“罢了,留两块离村近的地吧。”

眼下田地种着粮食, 他琢磨着先把消息放出去, 想买的话等秋收以后。

他让云巧去西岭村找村长, 请村长帮忙知会其他人。

唐钝说, “村长爷恐怕不会相信她说的”

唐老爷子迟疑,“你四祖爷要进山采草药, 要不麻烦他走一趟?”

唐钝尚未说话, 边上的云巧兴奋地跳起,“我也去, 我给四祖爷背背篓。”

四祖爷年事已高, 翻山越岭身子哪儿吃得消,唐钝说,“我和云巧去吧。”

“你脚伤着呢。”云巧斜着眼珠,语气夹杂着一丝嫌弃,“你走到西岭村不会天黑了吧?”

“”

“四祖爷走得快些。”

似是打定了主意,下一刻她就冲了出去,“我找四祖爷去。”

四祖爷这会儿头疼着呢, 邻里亲戚都把孩子丢给他, 乌泱泱的十几个孩子,昨天多少有些拘谨, 安安静静的, 今个儿就玩疯了, 你追我赶, 这间屋蹿到那间屋, 门关得震天响。

整个上午他耳朵嗡嗡嗡的直鸣, 心情躁得想摔东西。

因此云巧要陪他采草药,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出门时交代曾孙女闩门,顺势叮嘱,“别让他们往我药房去。”

药房里存着些晒干的草药,搅混了不好分辨。

“好,祖爷回来吃晚饭吗?”

说着,院里响起杀猪般的嚎叫,四祖爷直皱眉,“晚饭我去墩哥儿家吃。”

走出去老远仍能听到院里的闹声。

四祖爷吐出口浊气,“幸好墩哥儿没答应照看这些孩子,太能闹腾了,吃饭都没个消停的时候。”

问云巧吃午饭了没。

“没有,我吃了野果,肚子不饿。”

日头毒辣,路边的花草焉哒哒卷着叶儿,经过树荫下,云巧被路边野花吸引,兴致勃勃摘了很多。

白色的小花儿,花蕊淡黄色,覆着好些蚂蚁,四祖爷道,“这话最招蚂蚁蚊虫,赶紧丢了。”

说话间,几只蚂蚁顺着花枝爬到了云巧手上。

她忙把花儿扔掉,“四祖爷,咱采草药去。”

四祖爷行医几十年,认识的草药就常用的那些,进山后,他先去了他经常采草药的地儿,教她怎么采草药。

有些花叶用药,有些茎叶用药,有些则要挖根。

他慢慢给她解释。

她听得认真,做事也细致,采来的药会摘去上面粘着的枯草,蚊虫拍得干干净净。

没有抱怨过半句。

许是难得碰到这么踏实的小姑娘,他的话多了起来,不止教她认草药,还教她怎么碾药,怎么制药膏,泡药酒

山里光线稍暗,等他说得口干舌燥想摘几个野果解渴时,惊觉四周不对劲。

不是他熟悉的地儿。

“这是哪儿?”

他采草药的山在长流村后山背面的山头,全是些参天古树,跟这儿茂盛的叶丛截然不同。

云巧蹲在草丛里,戳着镰刀撬灰褐色的草根,慢条斯理道,“小虎山旁边的山头啊。”

四祖爷脑子转不过弯。

小虎山在西边,而他是往北边山头去的。

再观察周围地形,他心头涌起不好的感觉,“咱不会迷路了吧。”

他明明记得在北山附近采了草药,他看她清理草药,细心告诉她哪些草药是治哪些病的,然后就看到地上冒出许多草药

一路采着草药走,压根没注意走到哪儿了。

他四下张望,想找个斜坡瞧瞧在哪儿。

他这把老骨头死了不打紧,云巧出了事,唐久两口子哪儿受得了。

“没迷路啊。”挖出草根的云巧拍拍根上的泥土,指着右边说,“朝那边走就是小虎山,村长爷在那”

“什么村长爷?”

“唐钝爷要我们找村长爷说卖田地的事儿啊。”

四祖爷:“”

这事唐久和他说了,他觉得可行,唐久身体不好,没办法下地干活,唐钝往后要去县学读书,什么时候回来都不好说,卖些田地,给唐钝在城里置办个宅子,哪怕唐钝以后不考科举,在城里找个活也有住的地方。

她一说,他就懂唐久的意思,想让松柏跟大家伙说声,趁着离秋收有些时候,仔细商量商量。

“你来找我就是为这事?”他舔了舔干裂的唇,靠着树慢慢坐下,“难怪我腿酸得厉害,竟是都了这么远的路。”

要知道云巧目的是小虎山,他宁肯捂着耳朵待在家。

他这会儿不仅腿软,口渴得厉害。

西岭村他是去不了了。

云巧把草根放进背篓,过来扶他,他摆摆手,“走不动咯。”

“我背你啊。”她指着边上快装满草药的背篓,“你背背篓,我背你。”

四祖爷哪儿好意思?

他故意逗她呢。

也是他没问清楚,见她背个背篓跑来,就问她是不是想进山采草药,唐久媳妇找他拿药就说她扯草伤着手了,于是打发她进山捡菌子,是以想当而然以为采草药是唐久媳妇的意思。

没有多想就应下了。

结果她有其他目的。

小虎山四五十年没去过咯,他问,“咱离小虎山还有多远?”

“翻过这个山头就是小虎山了。”她看向草丛里细叶稀疏的草,“四祖爷你歇会儿,我多挖几根”

四祖爷说了太多话,嗓子有点哑了,“能不能摘几个野果给我解渴。”

他看出来了,她熟悉山里的地形,要不是被草药分了心,他早察觉方向不对了。

“哦。”云巧握着镰刀,瘦削的身子钻进草丛,眨眼没了人影。

这时,一阵风起,树叶哗哗响。

四祖爷心里不得劲,喊她,“云巧,你别走远了啊。”

再有两年就是他的百岁寿辰,他不想死在深山老林里。

窸窸窣窣的草丛后传来她清亮的嗓音,“好。”

片刻功夫,她真兜着几个拳头大的野果回来,这果子酸,但汁水多,四祖爷问她哪儿摘的,她指了个方向,把果子剥了皮给他,自己继续去挖草根。

四祖爷:“你不吃吗?”

“不吃。”

四祖爷瞧着她。

进山后她摘了两种颜色的花儿编好戴在脑袋上,路上枝桠多,刮去了大半,此刻瞧着有点可怜。

他道,“你要是喜欢花,就在后院种,省得漫山遍野跑。”

“后院喂着鸡鸭,臭!”

老唐氏天天清扫后院,然而还是臭烘烘的,云巧说,“花也会变臭的。”

“花是香的就不会臭。”四祖爷记得山里有种红艳艳的花儿,香味宜人,让云巧种那个。

云巧蹙眉,“刺儿扎人。”

“唐钝给你种啊,他是读书人,知道怎么种花。”

云巧抬起头,眼里亮着耀眼的光,“我还要种黄色的花,紫色的花,白色的花儿”

“都行。”

打那群不孝子走了后,唐久和他媳妇就不怎么拾掇后院,偌大的院子荒废了可惜,给她种花多好,四祖爷道,“有多的地儿给我种点草药”

“臭吗?”

“不臭。”

“好。”

四祖爷笑了,尤其当她蹲身背他时,他笑里难掩满意,“我还能走,待会走不动你再背我。”

“好。”

要找村长并不难,服徭役的人多,远远就听到说话声儿了。

云巧走在前边,拿镰刀拨开挡路的枝桠藤蔓,以防划伤四祖爷。

四祖爷看在眼里,并不吭声。

等见着唐松柏,说完正事才感慨了两句,“墩哥儿媳妇看着粗枝大叶,心思细着呢,果真不能以貌取人。”

唐松柏还有些懵,“好好的,堂哥怎么想卖田地?”

“家里病的病,傻的傻,庄稼谁管?”

“将来大郎他们回来怎么办?”

唐大郎是唐钝的爹,村里人都这么唤的。

提到他,四祖爷就冷了脸,“丢下墩哥儿走的那天他们就不是唐家人了,是死是活跟墩哥儿没关系。”

唐钝有今天,是唐久和他媳妇的功劳。

甭想以孝压墩哥儿。

唐松柏颔首,“成,待会我就问问,叔,我能买吗?”

四祖爷道,“只要拿得出钱,谁买都行。”

唐松柏心里有了数,想问问价,四祖爷摆出副不耐烦的脸色,“好了,你先忙,我坐会再说,一路走来,我腿都快断了。”

好些年都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了。

要知道是来小虎山,哪怕山里有金子他都不来。

四祖爷找地休息的时候,云巧绕过坑坑洼洼的地,走到了新搭的草屋后。

黄氏蹲在土灶的铁锅边,铁锅冒着烟,她做着针线活。

云巧喊声娘,高兴的走了过去。

黄氏转身,见是她,眉头一皱,“你怎么来了?”

“唐钝爷要我带着四祖爷来找村长。”她放下背篓,挨着她蹲下,见柴火快燃尽了,忙捡起边上的枯枝丢进去。

完了拍拍手,拿出个野果剥皮,“娘,爹呢?”

“去溪水边洗衣服了。”黄氏低头就看到了她手上的勒痕,问她哪儿弄的。

云巧说扯草伤着的。

黄氏道,“唐家有镰刀,你扯草就带着。”

“好。”

她的手脏兮兮的,剥出来的橘子也不好看,还没剥好,就被一边突如其来伸来的手抢了去。

云巧傻了眼。

曹氏囫囵吞枣咽下橘子,满嘴酸得流口水她也懒得擦了,呲着牙,去翻云巧的背篓。

第69章 069 误会

她也是饿狠了, 进山前村里讨论带多少口粮,她想着黄氏给衙役们煮饭,趁机藏点饭菜就够她们填饱肚子了, 因此只烙了十几张饼装装样子。

哪晓得黄氏胆小如鼠, 不敢偷拿衙役们的饭菜。

害得她两天没进过食了。

这会儿头晕眼花的。

她如狼似虎的捡起背篓里的野果, 咬破皮就用力吸里边的汁水, 五官皱得都有些扭曲了。

回过神的云巧扑过去动手抢,嘴里不忘喊, “村长, 村长,我奶偷懒哦”

村长头发花白步履蹒跚, 此番进山是为了监督人们干活, 她夺回野果,拔腿狂奔,尖利的声儿静得鸟雀齐飞。

不远处伐木挖土的人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

四周霎时安静。

云巧踩着凌乱堆放的树枝,一鼓作气跑到了四祖爷面前告状,说曹氏抢她的野果。

“她想吃你就给她,野果又不值钱”

唐钝是秀才,哪能因为几个野果和人撕破脸, 四祖爷劝她, “那果子酸得很,不好吃。”

尽管嘴上这样说, 看到曹氏, 还是忍不住沉了脸, “云巧是我唐家媳妇, 由不得你欺负她, 今个儿当着大家伙的面我不给你难堪, 再有下次,甭怪我仗势欺人”

他目光如炬盯着曹氏,“论打架,我唐家没怕过谁。”

曹氏面红耳赤,狠狠瞪云巧一眼,小跑回到自己位置,默默挑拣泥土里的树根。

云巧像只斗胜的公鸡,得意地昂起头,又去后边给黄氏剥橘子吃了,还剥了两个放干净的碗里留给沈来安。

背篓里还剩下十几个,黄氏要她拿两个给村长,再给四祖爷家的人拿些。

云巧挑了四个出来,其他都分给了唐家人。

因着四祖爷给她撑腰,唐家人给足她面子,亲昵的问她唐钝脚怎么样了,唐钝爷的身体有没有好点,孩子们有没有听话,众星拱月的围着她聊家常。

绿水村的人无不感慨,“还真是傻人有傻福。”

最不受待见的丑姑娘进了唐家,这辈子衣食无忧,那读了书的云妮岂不过得更好?

边上砍树枝的几个妇人嘀咕起来。

“云妮还没消息?”

“沈家又去了趟镇上找人,好像没找到,会不会跟人跑了啊?”

“能跑哪儿去?”

西州是边境,出行得有身份文书,云妮还是个小姑娘,恐怕连身份文书都没见过,况且,她打小就恪守礼仪,村里哪家男孩多和她说几句话她就会刻意避开。

不像拎不清的人。

春花娘踢开断掉的树枝,瞥到云巧拿着野果往春花那儿走,眉梢带喜,“问问不就行了?”

修路的人分成好几拨。

力气大的汉子砍树挑土,年轻妇人挖土砍树枝,上了年纪的则做些轻松活。

捡树根是最轻松的。

春花娘挤到曹氏身边,神秘兮兮问,“婶子,你家云妮有消息了吗?”

曹氏丢了脸,此刻心情正不好,没个好气道,“关你什么事?”

别以为她没看到,云巧拿了个野果给春花,春花娘故意戳她心窝子呢。

“我好奇问问而已。云巧善良憨厚,得唐家老祖宗护着,算是在长流村站稳脚跟了,云妮模样好又会算账识字,性子比云巧更讨喜”她假模假样捡起深埋的树根,望着泥路上大步走来的魁梧身形,惋惜道,“听说李衙役没成亲呢。”

李衙役是衙役们的头儿,修路的活儿就是他分工安排的。

如果能和他攀上交情,服衙役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黄氏和沈来安不就靠唐钝的关系躲过了吗?

洗衣煮饭,黄氏一个人就忙得过来的事儿,硬分给沈来安,摆明了云巧吹枕边风得来的。

倏地,她灵机一动。几步走到抱树枝的年轻妇人堆里,笑眯眯拉过云巧的手,“好些天不见,婶子都快认不出你来了,你现在日子好了,别忘了春花啊。”

“不会。”云巧郑重其事,“我记性好,不会忘了春花的。”

春花娘猜她没懂自己的意思,她有路子走后门,就该帮衬春花才是,哪儿能只顾着自己爹娘,正欲细说。

却见她猛地抽回手,严肃的小脸堆出灿烂的笑,跑向她身后。

“平安,你回来了啊,我给你摘了野果。”

树影斑驳,周围人鸦雀无声,她像只兔子似的蹦到衙役们面前,掏出衣兜里的野果。

平安按了按太阳穴,“我不吃。”

“很好吃的。”云巧低头剥皮,“我奶抢我的吃呢。”

“”

平安不知道怎么接话,也不好刻意跑开,之前就有人议论她恬不知耻勾引自己,如果他甩脸色说重话,那些人恐怕更会添油加醋骂她,唐公子恐怕更不喜。

他深吸口气,无惧人们探究打量的目光,泰然自若的接过橘子,随口问她怎么来山里了。

云巧告诉他唐钝家卖田地的事儿。

平安顿住,偷偷瞄边上的李善,语气有几分凝重,“他怎么想卖田地了?”

莫不是唐钝猜到了什么?

“想卖就卖啊。”云巧看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唯独遗憾,“唐钝爷问我喜欢哪块地他就留哪块,我说都喜欢,他又不全留给我”

“是老爷子想卖?”

“嗯。”

“唐公子呢?”

“也想卖。”

平安蹙了蹙眉,想问什么,瞥到李善投来的目光,没有再问。

分神的间隙,橘子的酸味在嘴里蔓延开,皱起眉,张嘴就欲吐出来,但看云巧望着自己,硬是咽了下去,苦不堪言地把橘子递给身边其他衙役。

衙役们齐齐甩头,跳出两步远,“云巧姑娘给你的,你吃吧。”

平安:“”

“善哥儿”他无助地看向没有闪躲的李善,楚楚可怜。

李善波澜不惊道,“我们回来路上摘了好几个吃,他这会儿不饿也不渴”

话是对云巧说的。

云巧斜眼问他,“你们哪儿摘的?”

“山脚。”李善从善如流。

云巧撇嘴,“就知道你说谎。”

李善:“”

的确是胡邹的,不过山脚树木众多,她怎么认定他说的假话?脑子里闪过什么,快得他抓不住。

见平安表情痛苦,吃橘子吃出生不如死的感觉,心下叹气。

平安是个榆木疙瘩,落到云巧手里,完全没辙。

他道,“吃不下就兜着,等想吃的时候拿出来”

平安如醍醐灌顶,忙不迭点头,“对对对,我之后再吃。”

“我给你放碗里。”云巧转过身,跑回去找黄氏拿碗。

平安松了口气,趁她看不见,赶紧把手里的几瓣丢向远处,跟李善诉苦,“这野果太酸了。”

春花娘望了眼丢草丛里的野果,小声问春花,“云巧给了你几个野果?”

“一个。”

“她给了这个衙役两个。”

春花垂眸,没有说话,她懂她娘的意思,云巧傻是傻,但心里有杆秤,曹氏经常打骂她,她有什么从不会分给她们,自己和她交好,她有好吃的好玩的心甘情愿给自己。

她得了一个野果,而衙役得了两个。

且众多衙役里,只有一个衙役有。

春花娘望着不怒自威的衙役,若有所思,“云巧不会吃着锅里看着碗里吧”

春花想也不想的回,“她不是那样的人。”

“你倒是向着她。”

春花唇角动了动,哑声道,“碰到唐公子那样好的人,她有什么不知足的?”

唐公子仪表堂堂,才华横溢,嫁给他是多少姑娘梦寐以求的事儿,云巧不惜福太不是人了。

“她若不知足呢?”春花娘轻飘飘反问了句。

那边,云巧端着碗回来,问平安分好的橘子哪儿去了。

平安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吃了。

云巧没有起疑,碗里还装着一个,她给他,提醒他饿了就吃。

平安点了点头。

春花娘看在眼里,喃喃道,“以前怎么就没看到出来呢?”

云巧笼络男人如此有一套。

这个衙役长相是最凶狠的,也不喜欢她的野果,硬是没在她面前表现半分,若说两人没什么,傻子都不信。

瞅着衙役们检查新挖的路,她顺势溜过去,拽住落后两步的云巧,往旁边茅厕走。

夏天臭味重,云巧捏着鼻子,抗拒得很。

春花娘回眸望向身后,轻声细语道,“云巧,婶子和你说几句悄悄话。”

云巧小脸皱成了一团,“什么话呀?”

“好话。”

春花娘拽着她绕过茅厕,又往没人的树丛走了几米,确定没人后问她,“你是不是喜欢平安啊?”

云巧懵懵懂懂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春花娘觉得自己说中了,计上心来,“婶子教你怎么做”

两人走出树丛已经片刻后的事情了,山里黑得快,四祖爷担心晚了看不清路,喊云巧回家去。

春花娘笑着拍了拍她的衣服,“婶子说的记住了?”

云巧点头,仍有些迷糊。

春花娘说的事儿黄氏和云妮没有提过,她得问她们才行。

但衙役们回来了,黄氏忙着炒菜,没空和她闲聊,四祖爷又催着回去,她更找不着机会。

兜着满肚子疑问回去找唐钝。

“唐钝,你说我嫁给平安怎么样?”

以前云妮想让她嫁给唐钝,可唐钝认她做妹妹,那她得嫁给其他人。

第70章 070 烈女怕缠郎

这会儿月色皎洁, 云巧趴在窗棂上,眼睛扑闪扑闪的,像天上的星星。

“平安是衙役, 领衙门俸禄, 嫁给他的话我就有钱了。”她回忆春花娘的话, “他是官吏, 嫁给他我就是官家太太”

什么是官家太太她不懂,但春花娘说了, 她进城过好日子, 爹娘能沾光,不用起早贪黑的干活, 更不用服徭役, 天天坐在屋里,一日三餐都有人服侍。

跟生病的唐老爷子差不多。

尽管她觉得那样的日子不好,但她奶好像很喜欢。

她奶喜欢的必定是好事,爹娘肯定也喜欢。

唐钝眉心跳了跳,瞪着她,没有说话。

见他目光深黑,捏着笔的手青筋直跳, 她无辜地看向别处, 喃喃道,“你是读书人, 懂得多我才问你的, 你不知道也没关系”

唐钝;“”

前些天她刻意接近平安就罢了, 进趟山竟生出别的心思来, 他板起脸训斥, “你是个姑娘家, 整天把嫁人挂在嘴边害不害臊啊?”

村里哪家小姑娘像她这般没皮没脸?

在家里爹娘没教就算了,跟着他再不知进退,丢脸的是他。

云巧被他怒斥声惊得颤了下,音量稍微拔高,“不害臊啊,我本来就是要嫁人的。”

“”唐钝拍笔,墨渍在纸上溅开,盛怒道,“你不害臊我害臊。”

云巧梗着脖子回,“嫁人的是我,你害什么臊?”

“”

唐钝眸色又沉了几分,眼瞅着怒火翻腾压不住。

她突然仰起小脸,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道,“读书人脸皮薄,你早说啊”

“”

丢下这话,她转过身,跑到冒着烟的灶间找老唐氏,“奶,你给我热晚饭吗?”

“”

脸皮比城墙倒拐还厚。

唐钝差点没气得吐血。

她是他花钱买回来的,即使嫁人也该嫁个家世清白的,那群衙役身份不明,好与不好谁说得准?

她倒好,钻钱眼出不来了。

他觉得得趁这个机会好好教教她,以后他经常不在家,不要别人给她两个铜板就把家给卖了。

家里没有晚辈,他没有教过谁为人处事的道理。

因此心里细细琢磨了番。

语气重了不好,轻了也不好。

没等他琢磨明白,院里闪过道人影,院门吱呀晃动,有个人跑了出去。

他蹭的站起,“云巧”

她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我找云妮。”

“”

人心险恶,云妮自身难保,她这时候凑上去不是给云妮利用她的机会?云妮想摆脱目前的处境,肯定赞成她嫁给平安他慌忙地探出头,粗声道,“你回来。”

语落,院外没有任何回应。

他抓起木拐架在腋窝下,大步往前跳,动作太急,差点摔着。

稳住身形后,他又喊了两声。

院里静悄悄的。

他走到院门边,小路上已经没有她的人影了。

一颗心直往下沉。

老唐氏提着油灯出来,见他出神的望着门前小路,不禁笑他,“你要是放心不下早干什么去了”

“”唐钝转过身,神色有几分阴沉。

她最是听家里人的话,如果云妮说句好,她恐怕日日死缠烂打追着平安跑了。

上房的灯灭了,院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唐钝坐回桌前,看着纸上的墨渍,烦躁的推开,顺势将窗户推开了些。

凉风灌入,桌上的油灯熄了,溶溶月色落下。

他敛着眉,眼底一片阴翳之色。

夜色渐深。

院里响起窸窣的响动,光线昏暗,辨不清院门口模糊的人影。

他嗓音低沉,“回来了?”

人影顿住,模糊中,一道视线望了过来,“唐钝,你还没睡吗?”

“你见着云妮了?”

“对啊。”

“她怎么说?”

“我嫁给平安的事儿吗?”

“嗯。”

说话间,单薄的身形晃到了窗户边,他看不清她的脸色,但知道她咧着嘴在笑,因为她说,“云妮说好。”

他心口窒了下。

莫名奇妙的。

他按下心头不适,思忖道,“衙役没什么钱的”

“比在村里种地强。”出去一趟,她好像学到了很多,“他领的钱够家里吃穿用度就行了,小富即安,钱多反而是坏事”

不愧读过书的,小富即安的道理都懂。

他抵了抵后槽牙,又道,“他家里人性格不好打你怎么办?”

“分家啊。”她倾着身子,往里伸脖子,语气夹杂着几分憧憬,“城里人开明通达,合不来的话就分家。”

夜色隐去了唐钝脸上的神色,他克制心中怒火道,“云妮说的?”

“对,云妮说嫁给他好。”

“她利用你呢。”唐钝抿着唇,声音沉得有几分刻薄,“她犯了事不敢露面,哄你去讨衙役欢心,你成功了,她顺利脱身,你讨了嫌受罪的是你,平安若是好,她怎么自己不嫁?”

他的话有点长,她反应了很长时间,答道,“云妮没有哄我,是我自己想嫁给平安。”

怕吵着老唐氏她们,她声音细细的,带着夜风的清爽,“云妮说你长得比平安好看,劝我嫁给你来着,但我觉得平安也好看。”

“”唐钝反问,“他哪儿好看了?”

眉眼粗犷,凶神恶煞的。

“他哪儿都好看,唐钝,不和你说了,我回屋睡觉,明早我得进山找平安。”

“”

明明憋了一肚子话,没说到正题就被她岔开了,唐钝火气更甚。

关窗户睡觉,不小心绊倒了木拐,彭的声,愈发让人烦躁,他喊,“云巧,我木拐找不到了。”

“桌边放着的啊。”

“太黑,看不见。”

静了一会儿,屋外闪过微弱的光,她高高举着若隐若灭的油灯,眼神瞧着桌脚,“不是在那儿吗?”

他下颌绷紧,“我够不着。”

“哦。”她绕过窗户从门口进来,直直走到桌边,捡起木拐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他。

晕黄的光落在她青涩的眉间,温柔和宁静,他看了两眼,心情顿时平静。

一平静,就不自主浮出刚刚那些话。

恍惚想起一句话,他呼吸一滞,目光锁住她,“云妮劝你嫁给我?”

也是刚刚气昏了头,把这话给略了,他问,“云妮觉得我比平安好?”

“对啊,云妮说你是村里最有出息的,比唐正和秦大牛厉害多了。”

她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拿着木拐,约莫看他站着没动,把木拐靠桌边放好,抬手扶着他往床边走。

唐钝倚着她,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平安不是普通衙役,她傻里傻气的,嫁给他,将来不知要遭多少罪,云妮恐怕也是知道这点才让她嫁给自己。

他沉着道,“那你怎么还想嫁给平安?”

“平安有钱,会功夫,长得好看。”

喜好分明。

他沉吟,“我也有钱,我比他更好看”

“你不会功夫。”她敏锐地抓住关键,“平安打架很厉害。”

唐钝冷笑,“他打别人厉害,打你也会很厉害。”

“我嫁给他就是他媳妇,他不会打我的。”

桌子离床就几步的距离,她徐徐放下他,“唐钝”

“嗯?”

“我嫁人你会给我嫁妆的吧。”

“”她觉得他是舍不得那点嫁妆才说这些有的没的?他指着门口,咬牙切齿道,“滚。”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全是她追在屁股后讨嫁妆的的情形,她好像生了双火眼金睛,无论躲到哪儿,她都能找到他,摊手就问,“唐钝,我的嫁妆呢?”

像个讨债鬼。

他拿了她两个玉米棒子,还她便是。

他翻箱倒柜的找玉米棒子呢,耳边响起她清亮的嗓音,“我找平安去了”

他惶然的张开嘴,未吐出半个字,倏地睁眼醒了过来。

结网的房梁爬着只蜘蛛。

天已经亮了。

云巧的声音愈发清晰,“奶,晌午不给我留饭啊,我傍晚回来。”

伴着吱呀的院门声响,他听到了跑远的脚步。

急切,又雀跃。

他心气不顺的故意闹出动静。

走远的人没惊动,倒是檐廊的老唐氏见他起了,端着洗脸水进屋,“巧姐儿去山里了。”

他神色淡淡的拧帕子洗脸,“他找平安去了。”

老唐氏没有多想,“山里露水重,打湿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干,我劝她晚点出门她一点都没听进去。”

唐钝擦着脸,状似没听到这话,自顾说道,“她想嫁给平安。”

老唐氏愣住,“你又凶她了?”

“没有。”

“那她为什么想改嫁?”

“”

唐钝沉默的间隙,老唐氏心里已经猜了许多,最有可能就是唐钝说了什么重话,云巧心灰意冷找别人去了,她没有像之前劝唐钝改改脾气,而是问他,“你不后悔?”

昨晚睡得晚,加上噩梦缠身,他眼圈周围泛着青色。

将帕子放进木盆,面不改色道,“后悔什么?”

还嘴硬呢!老唐氏脸上情绪不显,“不后悔就好,其实嫁给平安挺好的,小伙子年龄和巧姐儿相近,又聊得来。”

“”唐钝搓帕子,不疾不徐道,“他比我还大吧。”

“谁说的。”老唐氏瞪眼,“他看着老,岁数还小呢。”

唐钝蹙了蹙眉,“你怎么知道?”

“我问过他。”

“”唐钝沉默了良久,就在老唐氏担心帕子会被搓坏时,他突然松手离去,“我懂奶的意思了。”

“你懂就好,巧姐儿是个直肠子,你拿应付外人那套应付她没用,什么话好好说,她听得进去的。”

要不是他话说得难听,巧姐儿也不会转身找别人,她温声道,“恶语伤人六月寒,你是读书人,该明白这个道理才是。”

唐钝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见他这样,老唐氏软了语气,“巧姐儿耳根软,很好哄的。”

老唐氏忙其他的去了,他回到桌边,接着写昨天没有写完的文章。

纸脏了没法用,他将前边的内容誊抄到新纸。

写着写着,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而此时的云巧背着半背篓艾草,笑盈盈堵住衙役们的去路,挨个给他们分野果。

衙役们叫苦不迭。

直往后挪。

“云巧姑娘,我们吃了早饭的,肚子不饿。”

“这果子很甜的。”她张嘴,率先咬了口,笃定地说,“很甜。”

衙役们齐齐看向平安。

平安缓缓张嘴,咬下姆指印大小的皮,表情仍是痛苦的,“是很甜,我留着待会吃。”

其他衙役纷纷收起野果,异口同声,“对对对,待会吃。”

“你来是有什么事吗?”李善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好以整暇的望着她。

她不羞不涩的看向平安,“我找平安的。”

衙役们识趣地避到视野里最远的树下,八卦的盯着两人,“爷,你说她找平安什么事啊?”

“谁知道”李善漫不经心道。

“不会真像村民说的那样,她看上平安了吧?”

“她不是傻的吗?哪儿看出平安身份比唐公子高?”

李善挑眉,“谁知道”

树荫下,平安望着不远处的同僚,眉心微蹙,“什么事?”

“平安,你成亲了吗?”

“”

云巧仰起头,树的阴影罩下,她的脸愈发黑了,她又问,“平安,你成亲了吗?”

平安语塞。

从小就跟着李善在营地操练,方圆几里连只母猪都没有,去哪儿成亲?他瞟向交头接耳的几人,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怎么问这个?”

“我好奇,”

平安想快些打发她,如实道,“没有。”

“嘿嘿,我就知道你没有成亲。”

“”

她是在笑话自己吗?平安脸颊的肉跳了跳,突然看向远处下说笑的人,“他们也还没成亲呢。”

“他们没有你好。”

冷不丁听她夸赞自己,平安有些脸红,不过他皮肤黑,不显,“还有事吗?”

“我割了艾草,你晚上烧水泡泡脚,走路就不脚痛了。”

平安站在高处,垂眼就看到她背篓里的草了,道了句谢,抬脚走人。

她还站在那,手里捏着咬了两口的野果。

他突然停下,对她说道,“云巧姑娘,人言可畏,你”

云巧歪着脑袋,认真等他往下说。

他不知怎么说了,挠挠头,只道,“唐公子知道会不高兴的。”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人言可畏,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后边的话于她来说有些伤人,平安没有直说。

哪晓得因为这句话,她追了上来,“平安,人言可畏什么意思啊?我没读过书,不懂”

“”

平安觉得自己惹了个大麻烦。

果然,他耐心解释后,她就冒出新的问题,追着他不停的问。

他揉着眉心,提醒,“你不回村吗?”

“我和唐钝奶说了傍晚回去,平安,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说话比打架更可怕呢。”

都是人言可畏惹出来的事儿。

平安闭上眼,吸气,“问唐公子吧,他读的书多。”

“他脾气不好。”

平安疲惫,只想甩开她走人,步子能迈多大迈多大,也没留意手上的舆图,看前边有人走过的痕迹,直直钻了进去。

“平安,你走错了。”云巧踩在脸大的菌子上,指着右边参天树木,“走这边”

几步外的李善眼神一眯,直勾勾盯住自信勃勃的云巧。

终于,他想起昨天忘记的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