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051 跟我走
曹氏胸口剧烈欺负着, 闻言愣了愣,心情平静了些,“秀才爷来咱家干什么?”
“云妮”沈来财无声吐了两个字, 急不可耐催她开门。
曹氏任由他扶着走到院里, 隔着两扇门的缝隙, 清晰看到唐钝俊朗的眉眼, 她慌忙摁住沈来财的手,声音微颤, “我要不要回屋换身衣服?”
她刚在灶房忙了通, 衣服沾了泥灰,太寒碜了。
沈来财轻轻拍了拍她衣服, 小声说, “先开门,别让秀才爷等久了。”
“好。”曹氏深吸口气,笑盈盈走上前,“是墩哥儿啊,快进屋坐”
这是他未来孙女婿,自然不能称呼秀才爷,她拉开门, 嘴上像抹了蜜似的, “你来财叔常在我面前夸你学富五车机敏过人,几个孩子若有你半分聪明, 不愁后继无人了。”
她声音激动得颤抖着, 可见多紧张了。
小曹氏她们俱站在屋檐下, 讨好的笑着。
唐钝随意瞄了眼众人, 不动声色。
沈来财弯着腰, 无意瞄到唐钝腿边的木拐, 瞬时恍然,“娘,什么话等墩哥儿进屋再说吧,他脚伤着呢。”
曹氏脸上笑出了褶子,让沈来财扶唐钝进屋,唤小曹氏生火煮两个荷包蛋。
农家没有时时备着肉待客,杀鸡有点晚了,鸡蛋是现成的,煮起来快。
唐钝架着木拐,脸有些白,“不用麻烦了,我来是有几句话想和”提到对曹氏的称呼,他顿了下,“想和婶子说。”
他和唐耀平辈,唤曹氏婶子没错。
曹氏听他这么喊自己,眉头蹙了下,但不敢计较,不断给小曹氏使眼色,示意她动作快点。
务必要留唐钝吃晚饭。
小曹氏小碎步往灶间去了,云惠捏着衣角,眉眼含羞地瞟唐钝两眼,红着脸追进了灶房,挤到小曹氏跟前道,“云妮真要嫁给他吗?”
为什么不能是她?
“娘,我也要去书塾识字”
小曹氏低着眉,面色有些难看,当初送云妮识字是想把她嫁到镇上换聘礼,哪想到她有这般造化被唐钝瞧上若知会这样,不折手段都会将云妮留在家里。
“娘”
“等等看吧。”
云妮嫁给唐钝的话,三房的地位就会水涨船高,她的话恐怕没那么管用了,眸色沉沉道,“你去堂屋陪你奶。”
“我才不去。”
看到那样高不可攀的人竟是为云妮而来她就抓心挠肺的不舒服。
小曹氏还能看不出她的想法?瞅了瞅外头,见没人,低声道,“云妮再漂亮有什么用?她娘是买来的,比不得你大房长女的身份”
唐钝是读书人,学名门望族长幼嫡庶那套也说不准,她捋捋云惠的发髻,“我瞧着他袖子湿漉漉的,约莫擦汗弄湿的,你回屋找把扇子给他”
论模样闺女比云妮差了些,但娶妻娶贤
她没有明说,云惠隐隐听出丝意味,脸唰地红了,扭捏道,“那我回屋了啊。”
“去吧。”
堂屋里,沈老头翻箱倒柜找了半包茶叶出来,曹氏坐在桌边,眉开眼笑地注视着唐钝,她发现唐钝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和云妮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清了清嗓子,掐着声儿问,“热不热?”
“不热。”唐钝漫不经心卷起被汗浸湿的袖子,“婶子要把云巧卖去北村?”
“她跟你告状了?”曹氏微微不喜,面上没表现出来,搬出沈来财的说辞,“她说话颠三倒四的,你可别听她瞎说。”
“婶子的意思是不送她去北村?”唐钝反问。
曹氏哑了瞬,尴尬地笑了笑,故左而言他道,“姑娘大了迟早要嫁人的,北村那边看上她了,跟我说了好几回,去年我念她年龄小舍不得,今年她十五了,再留就成老姑娘了”
绝口不提卖这个字。
唐钝挑眉,“婶子觉得多大年龄算老姑娘?”
曹氏悻悻。
这时,云惠拿着蒲扇进门,脸颊潮红地走到桌边,声音娇得像含苞待放的花,“唐公子,我瞧你热着了,扇扇风吧。”
唐钝斜眼,视线落到她浅麦色的手背上,手背光滑整洁,没有丝毫划痕,和云巧那双粗糙的手截然不同,他脸沉了沉,“沈姑娘今年多大了?”
云惠脸如火烧,“十五了”
“几月生的?”
“正月”
唐钝收回视线,嘴角挂着鄙夷的笑,“倒是比云巧大好几个月,婶子嫌云巧老,沈姑娘岂不更老?所谓长幼有序,要嫁人是不是沈姑娘先嫁?”
曹氏脸臊得慌,硬着头皮解释,“是这么个理,无奈人家就瞧上云巧了。”
她算明白了,唐钝来不是聊他和云妮的亲事,而是给云巧撑腰了,不过他怕是不明白,云妮和云巧的感情向来不好,云妮知道他爱屋及乌护着云巧,怕不会高兴呢。
然而毕竟是家丑,她不好多说,只道,“云巧这丫头勤快,北村那边满意得不得了,我打听过了,那家条件不错,云巧嫁过去比在家强多了”
唐钝冷笑,“婶子也觉得云巧在家过得不好?”
“”
这话换了其他人说,曹氏非跳起来乱骂不可,但在唐钝面前,她没这个胆儿,赔着笑道,“家里地少人多,云巧跟着我们受了许多苦,眼下有好人家瞧上她,我哪儿有脸阻止她过好日子”
唐钝摩挲着衣角,不留情面的戳穿她的谎话,“婶子既说云巧受了苦,就该好好待她才是,又骂又砸门的是为何?”
他在门口听着呢。她贪那两只猪蹄和那把镰刀,连着云巧爹一块骂,他再不出声,估计会砸门进去打人。
曹氏没料到他那会已经在了,脸色微变,想解释点什么,张张嘴,又咽了回去。
沈老头已经泡好茶水了,农家泡茶简单,将茶往碗里一丢,倒满水就行,他递到唐钝面前,替曹氏说话道,“你婶子就是有些急躁,心眼不坏,云巧痴傻愚钝,不知道礼节礼数,姑娘嫁人,嫁妆是娘家人准备的,北村那边以打猎为生,镰刀没用,她奶的想法是用粮食和她换镰刀”
他倒是会找补,唐钝掀眼皮睨他眼,短短一眼,竟让沈老头如坐针毡。
唐钝别开脸,后背突然来了凉风,伴着扇子的呼呼声,他佯装不知,又问,“云巧是嫁去北村的,怎么不见北村来人接,而是要你们送?”
男女成亲是有礼仪的,婆家来人接,娘家出门送,没听过婆家不露面娘家恬不知耻送进门的。
他咄咄逼人道,“婶子怎么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
连云巧都不如!
“”曹氏哪儿料到他如此敏锐,几句话就抓住她话里漏洞不放,一时回答不上来。
沈老头低头摩挲着烟杆,面色忐忑。
沉默间,唐钝再次发问,“婶子想将云巧卖了?”
曹氏连连甩头,瞪大眼,虚势道,“没有的事儿。”
“那云巧明天去北村是怎么回事?”唐钝眯起眼,眼里锋利如刃,直直锁着曹氏。
曹氏打了个冷战,脖子上仿佛架着把冰凉的刀似的,她不是在家,而是在衙门公堂,气势更弱了,吞吞吐吐道,“云巧大了,该嫁人了。”
唐钝敲着桌面,声音冷冽如霜,“嫁还是卖?”
曹氏缩了缩脖子,又没了声。
站在他身后的云惠目光痴迷地望着他背影,他坐在那,汗湿的后背衣衫勾勒出小片后背轮廓,像微雨后的乡间小路,湿滑而硬实,摇着扇子的手渐渐使不上劲儿,脸烫得厉害,心也噗通噗通狂跳不止。
屋里安静,她怕心跳被人听了去,不禁插话道,“卖和嫁有什么区别呢?她生得丑陋,除了北村汉子没人要她”说到这,她哂笑了声,“唐公子你怕是不知道,夏雷都瞧不上她呢。”
唐钝平静接了句,“据我所知,夏雷也瞧不上沈姑娘你吧。”
沈云惠:“”
沈云惠不敢相信他会为了云巧那个丑女给她难堪,顿时委屈得红了眼。
唐钝似乎不想放过她,又慢吞吞地说,“照沈姑娘的说法,你是否也该被‘卖’到北村啊”
云巧眼睛是差了些,但五官称得上周正,哪儿有她说的丑?唐钝继续道,“夏雷瞧不上她是她年龄小,而瞧不上沈姑娘你”
她故意顿了下,轻哼,“是嫌你不够贤惠,娘家人居心不良打他地的主意。”
“”
任谁被心仪的男子贬低都会难过,沈云惠当即哭了出来,又觉失礼,捂着嘴跑了出去,唐钝还是那副冷峻脸,“我瞧沈家不是揭不开锅的人家,卖孙女是不是太缺德了?”
冷不丁被点名的曹氏:“”
“没法子啊。”沈老头点燃了烟,重重吸一口烟道,“像云惠说的,周围没汉子瞧得上她,总不能让我们养她一辈子吧。”
唐钝恍然大悟,附和道,“你们自是不能养她一辈子的,倒是云翔能养她一辈子。”
“”沈老头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他和曹氏老了,没几年好活,想养云巧一辈子恐怕也不能。虽说是这个理,听着怎么就不舒服呢?
秀才说话都这么杀人不见血吗?
沈老头没见过其他秀才怎么说话,面对眼前这个青年才俊,打起十二分精神道,“云翔还小,不懂事儿,做不了主。”
“那也该问问他。”唐钝端着脸,神情肃穆。
曹氏不敢瞧他,心里直发牢骚,云翔就是个护犊子,不管不顾会答应养云巧一辈子,而云巧又是个蹬鼻子上脸的,知道有靠山会愈发无法无天,哪怕唐钝娶云巧也是个孙女婿,管天管地管不到沈家家务事来,曹氏琢磨过来,反驳道,“问他管什么用?我这个老骨头还没死呢”
意识自己语气强势,不想将场面闹得太僵,软着声笑道,“墩哥儿,你的心意我懂,这是婶子的家事,你就别管了。”
她接着说,“你应该听说过我家的事儿,打云巧生下来我身体就不好,一直想将她送走,咱们村卖儿卖女的都有,我白白养她十几年够仁至义尽了。”
“除非有人娶她,否则我是一定要送她去北村的。”
“”这么短时间去哪儿找人娶她?但看曹氏态度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唐钝也歇了心思,直言,“婶子就不怕午夜梦回睡不着?”
“我行得端坐得直,怕什么?”曹氏弱弱说道。
云巧去了北村,那些人定会好好留着她的命生孩子,她又没害人性命,谁会来找她?可她在唐钝面前挺不直脊背,只能陪着小心,“墩哥儿,我知你是菩萨心肠,听婶子的话,云巧就是个扫把星,谁挨着她谁倒霉”
“我倒是不知。”他拿起桌边木拐,冷硬的脸庞浮起丝柔和,“要不是她,我可能死在山里也不知。”
明明是闪闪发光的金子,奈何她们眼瞎看不见。
曹氏有句话说对了,云巧跟着她们的确吃了很多苦,说太多都没用,他伸进衣襟,掏出个钱袋丢在桌上,面无表情道,“婶子容不下云巧,就让她跟着我”
钱袋砸在桌上发出嘭的声响,曹氏眼睛亮起了光,“你要买云巧?”
唐钝不喜欢‘买’的说法,眯起眼,扫向曹氏,似冰刀霜刃般阴寒。
曹氏讪讪闭了嘴,瞥到桌上钱袋,搓搓手要去,还没碰到,唐钝又捞了回去,不容置喙的语气道,“给云巧收拾包袱,让她和我走,身份文书一并给我。”
沈家每年都有卖猪,曹氏大致估得出钱袋里有多少文钱,别说买云巧,买云惠都够了,她高兴得合不拢嘴,推开凳子急匆匆跑回屋找身份文书去了,沈老头还残存着几分理智,“你买她做丫头还是做媳妇?”
“和你们有关系吗?”唐钝看都懒得懒他。
沈老头心虚地低头,见小曹氏端着荷包蛋进屋,吩咐她,“跟老三说声,让云巧收拾东西和秀才爷走”
语声未落,就见穿着整洁的云巧拎个篮子活蹦乱跳跑了进来,狭长的眼里盛满了光彩,直奔唐钝道,“唐钝,你来接我了吗?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晃了晃手里的篮子,篮子上挂着唐家给的猪蹄和镰刀,篮子里是她的衣衫,下边应该还有东西,瞧着分量不轻。
她欣喜道,“知道你来我就开始收拾了呢。”
唐钝:“”
沈老头:“”
她怎么知道唐钝来接她的?
不太对劲啊!
两人齐齐涌出这样的想法,沈老头心里直打鼓,视线不停往两人脸上瞄。
曹氏被钱迷了眼,翻出云巧的身份文书毫不犹豫给了唐钝,拿过钱袋后方虚情假意叮嘱云巧,“以后你就是唐家人了,要孝顺长辈知道吗?”
唐钝站去门口,注意到昏暗的西屋门槛上坐着个青衣汉子,他脑袋埋到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妇人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细语说着什么,整个小院,会为云巧离家而哭的人只有她父母了,他缓缓上前两步,拱手作揖道,“我不会亏待云巧的,你们要是想她了,就来长流村看她。”
汉子抬起头,泪流满面地张了张嘴,唐钝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主动道,“我奶很喜欢她,会待她好的。”
汉子揉着眼睛,突然痛哭出声。
其他人俱在屋檐下缩头缩脑地打量着他,有好奇的,有忐忑的,有不忿的,也有眼冒精光的,唐钝一一扫过他们的脸。
待云巧出来,他漫不经心的目光霎时像雷电劈到最角落啃着馍馍的青年脸上,跟一脸谄媚的曹氏说,“过几天就要服徭役了,沈家男子多,能为整个福安镇做不少贡献,婶子得把他们身子骨养好了,别到时累出个好歹来。”
曹氏瞄到角落吃东西的云山,震惊,“服徭役,什么服徭役?”
她一脸惊恐,唐钝难得露出丝真心的笑来,温声道,“婶子不知道吗?衙门要修路,服徭役的告示很快就会张贴出来,年满十五岁的男子全部要服徭役,瞒报或躲藏者按律法收监处置!”
曹氏身形一颤,差点晕厥。
见云巧往猪舍走,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忙唤,“巧姐儿”
云巧回眸,指着猪舍里的背篓,“奶,唐钝脚伤着,我拿个背篓背他啊。”
巧姐儿,不能让巧姐儿走,得让她留下,顶替一个人服徭役才行。
曹氏那点心思逃得过唐钝的眼,他杀人诛心地道,“云巧还真是离了沈家就过好日子呢,这徭役除了男子,成亲的女子也得参加,云巧沾着我的光倒是不用去了”
这话远不过瘾,他叫云巧,“背篓给你奶留着吧,她扯猪草要用呢。”
没了云巧,那些事她自己担着吧。
曹氏:“”
他要不是唐钝,曹氏扑过去撕他嘴的心都有了,偏偏他是唐钝,曹氏惹不起。
唐钝杵了杵木拐,似乎嫌这儿晦气,走得极快。
夜幕降临,愈发给他蒙了层阴暗冷峻,曹氏尚未回神,走出院门的他突然回过头来,微张的唇像舌吐着蛇信子:“荷包蛋婶子留给叔吃吧,毕竟修路是个体力活,他这把年纪不知撑不撑得住”
院里鸦雀无声,沈老头狠狠吸口烟,脸与青色的烟雾融为一体,随风扭曲的抽搐着,他看出来了,这人就是给他们找不痛快的。
徭役亏人,他是拐着弯诅咒他呢。
云巧牵着唐钝衣角,听到他说话,忍不住跟着回头看沈老头,真诚问道,“唐钝,我爷撑不住死了家里是不是得办席面啊?”
“对。”
“”
“那我就能喝到鸡汤了吗?”
农家人都有养鸡,红白喜事都会炖鸡汤喝,但味道寡淡得很,没多少鸡肉香,不过汤多得很,随意喝,她怕是只在那会尝得到鸡肉味吧,他眼里闪过抹心疼,扬声道,“想喝鸡汤还不简单,明个儿就让奶杀只鸡给你炖汤喝。”
“”这豪气,沈老头觉得唐钝故意眼红他们的,他成功了。
“席面上的鸡汤更好喝。”云巧坚持。
“”沈老头想咆哮,他没死呢!
两人的说话声渐渐远去,小曹氏喃喃自语般嘀咕了句,“巧姐儿以后就是秀才娘子了?”
“”沈老头心头憋屈得慌,怒视小曹氏道,“管她什么娘子,傻子永远是傻子!”
飞上枝头也成不了凤凰,然而到底被气得不轻,扔掉烟杆,怒冲冲跑回卧房将门摔得震天响,曹氏被摔门声惊得哆嗦了下,突地坐地嚎哭,“亏了,亏了啊。”
走到半山坡的云巧听到熟悉的干嚎声,和唐钝说,“我奶又假哭了。”
唐钝没心情关心曹氏是否假哭,更在意云巧提前收拾衣物,好奇问她,“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接你的?”
云巧低头,指指他的脚,理直气壮道,“你脚受了伤,忍着痛走那么远的路来我家不会就为和我奶讲道理吧?肯定来接我去你家的呀”
“”
这调调,说得自己运筹帷幄似的。
不知为何,他有种被算计的感觉,“我不来你怎么办?”
“我就跟我大伯去北村啊。”
唐钝拧眉,“北村是人待的地方吗?”
“北村很恐怖的。”云巧夸张地形容北村吃人的情形,完了说道,“翔哥儿不想我去北村,找了认识的人假装北村汉子买我呢。”
“”所以没有他,她还是能脱身?那他火急火燎来绿水村干什么?他呵了声,“你弟弟倒是聪明。”
她与有荣焉的笑得欢,“我也聪明,你一来我就收拾东西,不让你多等。”
“”
可真够聪明的呀。
毫无疑问,他就是被算计了吧。
但看她高兴的晃着篮子,喜悦溢于言表,他跟着扬起了唇角。
第52章 052 有鸡有鱼
沈家住在山脚, 走了段陡峭的坡路,还得过几块庄稼地,地埂蜿蜒狭窄, 木拐好几次差点杵到坡边滑进地里, 走到拐角的功夫, 他后背衣衫汗湿了大片。
额头不知是冷汗还是给热的。
云巧侧身走在一侧, 估计担心篮子摇晃会撞到他,她拎篮子的手藏到了背后, 另只手时不时捏衣角给他擦汗。
目光专注, 一如给他摘衣服上的针叶草那般。
他神情恍惚了下,“路窄, 你走前边吧。”
“你摔着怎么办?要不我背你吧。”说话间, 她站去前边,微微蹲身,“我走路很快的。”
篮子被她衔在嘴里,说话口齿不清,唐钝拍她后背,严厉道,“又不是鸟, 拿嘴衔东西干什么?”
这篮子比她预料的重多了, 刚咬着牙就酸疼得很,云巧不逞能, 急忙拿下篮子, 和他商量, “要不你提着, 我背你”
“不累啊。”唐钝看了眼月色铺满的羊肠小道, 咬牙道, “时候不早了,咱赶紧走吧。”
“哦。”云巧乖巧地站去他身侧,小步小步往野草里迈脚,动作轻轻的,像惊着草里的蛐蛐,唐钝忍俊不禁,“还怕踩死蛐蛐不成?”
云巧歪头看他,嗓音细脆,“不怕啊,我怕踩着蛇了。”
凉意爬过脊背,唐钝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扯着她往路中靠了,人也走在了前边,严肃道,“你走后边。”
“蛇咬你怎么办?”
“我有木拐探草。”唐钝说。
这段路尤为狭窄,村里人为了多种点庄稼,有意无意往地埂挖两锄,再宽的路也禁不住人挖,他寻思着等修路时和衙门的人提两句,得把这种路扩宽些,否则雨天很容易摔跤,再者,万一哪天地埂塌了,两侧庄稼地的主人肯定会起争执,大打出手都有可能。
他往庄稼地瞅了眼,莫名浮起曹氏视财如命的嘴脸来,不禁问了句,“这谁家的地?”
云巧说,“我家的。”
“”地埂也不放过,不愧是曹氏做的事儿,眉心拢了拢,说道,“和你弟弟说,打架的话跑远点。”
否则迟早被曹氏拖累。
云巧望着他清瘦汗湿的后背,轻轻撩起衣襟给他擦,“翔哥儿很惜命的,打架溜得贼快了。”
这是褒奖吗?
唐钝懒得揣摩她的心思,大抵走太多路的缘故,双脚沾地就疼得慌,速度也越来越慢,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唐钝,你是不是疼着了?”云巧回眸瞅了眼走的这段路,她快能扯半背篓猪草了,等了会儿不见唐钝答,果断拉住他,上前两步,强势反手抱住他双腿贴到自己后背上,一如那晚在山里她背他那般。
身子腾空,唐钝下意识抬起了木拐,没有丝毫挣扎,篮子挂在她身后,随着她走路,来回撞着他的腿,他说,“篮子给我,找个玉米杆堆把木拐藏起来。”
这样她轻松些。
“我知道藏哪儿。”云巧眉眼弯弯往前走了几米,停在一处斜坡前,歪着身说,“你把木拐放这儿就行。”
草丛遮映,黑漆漆的,白天是何光景倒是不清楚,他拍她肩,“你放我下来,得拿草将木拐盖起来才行。”
木拐是四祖爷的,村里谁家歪脚受伤都会借来用,在他这弄丢了不好,云巧掂掂他,自信道,“不用盖,这是夏雷的地盘,没人来的。”
他高出她许多,两句话功夫,她又将他往上掂,唐钝不再迟疑,松开手,木拐就落进了坡里,依稀能看到锃亮的木头,云巧说,“夏雷每天都会来这捡石子,到时我让他捡来给你就成。”
唐钝将另外只木拐也丢下去,反手拿她手里的篮子,纠正她,“什么夏雷,你要唤他声伯伯。”
“哦。”好像无端矮了辈分,她声音恹恹的,唐钝攀住她肩膀,柔声教她,“夏雷四十多,论年龄辈分,你的确矮了一辈。”
“可是。”云巧叹气,“他本来要娶云惠堂姐的,他娶了云惠堂姐就是我姐夫,我们辈分就一样的了。”
“”
她倒可惜上了?怎么不想想沈来财原本打算把她嫁给夏雷的呢?
“那是我办坏事了?”
“你办什么坏事了?”云巧扭头想瞧他,唐钝掰正她脑袋,冷声道,“说了你也不懂。”
夏雷回来的消息传到他爷奶耳朵里,两老嘴上骂那群不孝子,却还是要他去问夏雷见没见过他们,那天清晨,沈来财离开后不久,他佯装询问爹娘叔婶的事儿试探夏雷对沈家的态度,得知夏雷愿意娶沈云惠,委婉的提了两嘴沈家的情况,夏雷在军营多年,最厌城府深的人,当即跑出去拒了沈来财。
没有他,沈云惠恐怕是夏雷媳妇了。
想想沈云惠那双手,当时不该多嘴的。
“你手好了吗?”冷不丁的,他问了句。
云巧茫然,“我的手好着呢。”
猜她没领会自己意思,唐钝顿感郁闷,别过脸,看起伏的山峦去了。
两人沉默了一路,走进灯火通明的院子里,唐钝才重新拾了话题,“东边两间屋,你睡另一间”
指指屋子位置,示意她放下他,先将衣物拿回屋,云巧哪儿听得懂,背着他大摇大摆进了堂屋,和桌边坐着的两位老人道,“奶,以后我就是唐家人了,我会好好孝顺你们的。”
唐钝:“”
未免太识趣了些。
他还没想好怎么和他爷奶说呢。
桌边打瞌睡的老爷子听到声儿抬头,重重叹息了句,“哎”
唐钝:“”
云巧没见过老爷子,但知他生病了,经常咳嗽,看他唉声叹气,脸上愁云惨淡的,蹲身放下唐钝,朝老爷子走了两步,目不转睛盯着老爷子看了又看,就在唐钝以为她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时,她突然跑回自己身边,扬起笑脸道,“唐钝,你爷可真好看啊。”
“”这马屁拍的。
唐钝毫不怀疑有人教的,他爷常年操劳,气色不好,加上年纪大了,皱纹多,哪儿就好看了?
不过只要不是问他爷什么时候死就行,他给面子的嗯了声。
唐钝奶乐不可支,推老伴儿胳膊,“我就说云巧伶俐,活到这把岁数,除了她谁夸过你啊。”
墩儿走后,老爷子就心事重重的,她问才知云巧脑子和常人有些不同,是个傻的,配不上墩儿,她倒觉得云巧聪慧得很,唐钝跌下小灵山山崖,她进山找人前还惦记唐钝会渴着饿着,会安慰她别担心,比秦泰山几个强多了。
云巧夸老爷子好看也应该不是夸脸,而是夸老爷子心好。
她笑眯眯站起身,“累了吧,快坐着,我端饭菜去!”
云巧拿脚推开凳子,扶唐钝坐下,转身找扇子,夜风大,唐钝汗湿的衣衫差不多快干了,倒是云巧后背汗濡濡的,她拿扇子扇风,唐钝怕她着凉,“你先回屋换身衣服”
篮子被他搁在桌上的,猪蹄和镰刀也在,云巧只拿了篮子里的衣衫。
唐钝看到了篮子里的东西,一把木梳,几块碎布,几个玉米棒子。
难怪看着沉,估计是玉米棒子的缘故。
老爷子也瞧见了,待云巧走了才问唐钝,“这是沈家的陪嫁?”
太寒碜了。
唐钝揭开绑猪蹄和镰刀的绳子,声音温温润润的,“这是她爹娘偷偷给的。”
或许是她们能给云巧最好的陪嫁了,他拿起玉米棒子,掐着饱满的玉米粒道,“玉米棒子搁久了会坏,我替她收着,往后等她嫁人,我给她补上。”
老爷子错愕,“你不娶她?”
唐钝沉默。
他去沈家是不忍心那样勤劳善良的人落到被人当牲口卖的结局,打算好言好语和曹氏讲道理来着,可听到曹氏砸门怒骂云巧时,心里窜起股火苗,沈家不识宝,他留着,反正家里不缺养云巧的粮食,他养她,养到她嫁人。
也算报答她对自己的救命之恩了。
老爷子问了,他实话道,“我辈分比她高,又比她大好几岁”
“你奶说你喜欢她”
“我待她像妹妹般”
老爷子点头,想到什么,一脸落寞,那群不孝子也不知怎么样了,要是活着的话,墩儿有弟弟妹妹了吧。
唐钝看老爷子心思恍惚,猜他想到离家出走的儿子儿媳了,轻声说,“绿水村离得近,明个儿消息就会传开,云巧是个直肠子,她说什么就什么,您别和她计较。”
老爷子好笑,“我都一直脚迈进棺材的人,还能为难个小丫头不成?”
他懂墩儿的意思,人心复杂,云巧跟着他回家就是唐家人,他要是不认,外人只会轻视云巧,想方设法为难她,老婆子常念叨云巧的好,无论她是不是自己孙媳妇,他都会维护她的体面,说道,“改天你去镇上记得给她置办两套衣衫。”
“好。”
云巧换好衣服出来,饭菜已经端上桌了,油炒红薯尖儿,鸡蛋炒菌子,清蒸鱼,红烧鸡,还有香喷喷的猪油饭。
望着摆在自己面前的猪油饭,她舔了舔唇,问唐钝奶,“都是我的吗?”
一大碗猪油饭,从小到大她没分到过这么多。
老唐氏笑着点头,“都是你的,要是不够,锅里还有。”
“哇。”云巧眼神一亮,“我能吃两碗吗?”
她的表情落在老唐氏眼里心疼不已,“只要肚子装得下,吃几碗都有。”
云巧眼睛亮晶晶的,扒了口饭,高兴道,“我吃一碗,剩下的留着明天吃。”
老唐氏更加心疼她,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孩子才会这般省着吃,她夹起块鸡腿放她碗里,声音微哽道,“明天想吃煮就是了,咱家田地多,你想吃多少都有,照理说今个儿是你和墩儿成亲的日子,要请亲朋好友吃酒的眼下省了那些你就多吃点吧。”
唐钝默默拨着鱼刺,不接话。
老唐氏看他,又说,“云巧身子骨弱,有些事缓缓是好的。”
她指两人分屋睡的事儿,唐钝没有过多解释,面上风波不动,可细看的话,能看到月亮红的耳根。
老唐氏眼神不好,云巧又顾着碗里,没有过多注意他。
就在耳根热气消散得差不多了,冷不丁老唐氏又来了句,“云巧,你还小,等两年你十七了,奶给你办席面啊。”
村里娶媳妇是要请客吃酒的,席面越隆重表示婆家对媳妇越满意,云巧来得急,没办法大肆操办,好在她年龄不大,暂时当童养媳养着,同房时再请亲戚朋友吃酒。
唐钝有个同窗就养了个童养媳,圆房那天邀请他去吃酒了,想不到他奶也是这般打算的。
他把拨了鱼刺的肉夹到她碗里,睫毛轻颤,“奶,那些以后再说吧。”
云巧肯定不懂。
果然,津津有味啃着鸡腿的云巧嚼嚼嘴里的肉,欣喜若狂道,“好,到时我要喝很多碗鸡汤。”
“”天大地大都大不过酒席上那碗寡淡的鸡汤,没出息!
第53章 053 发烧了
鸡肉不比鸡汤香?唐钝想问她。
他奶比他更快开口, “想喝鸡汤还不简单,明早就杀只鸡炖了。”
她捏捏云巧单薄的肩,和唐钝说, “你四祖爷来的话, 你问问他村里谁家的鸡多, 咱拿粮食和他们换, 换回来给云巧炖鸡汤喝。”
“”
真要那么做了,村里就该起各种风言风语了, 毕竟没有哪家新媳妇进门就顿顿鸡汤伺候的, 除非肚里有了孩子。唐钝拢起眉看云巧,“奶, 她瞧着瘦, 其实结实着呢。”
能背着他从小灵山山脚走回来,弱不禁风的人可办不到。
老唐氏虚起眼,仔细打量着云巧,“明明瘦得很,哪儿结实了?”狐疑地看向唐钝,脸色变得严肃,“墩儿, 你不会舍不得粮食吧?”
“”他是那种人吗?
老爷子听不下去了, 墩儿和云巧清清白白的,偏老婆子剃头挑担子一头热, 在家这样说没什么, 出去这样说会坏了墩儿的名声, 他道, “咱不是养了鸡吗?先紧着咱家的鸡吃, 吃完再让墩儿问”
“也行。”她将碗里的鱼肉给云巧, “鱼也好吃,你尝尝。”
“好。”云巧一口塞进嘴里,嚼两下就咽进肚里,眼睛亮晶晶的,“好吃。”
老唐氏又给她夹鸡蛋炒菌子,云巧乖乖吃下,不住称赞味道好,老唐氏像受到鼓舞般,继续给她夹菜,仿佛看着云巧吃就能饱似的,等唐钝吃得差不多了,吩咐他给云巧拨鱼刺,几大碗肉菜,在她锲而不舍的投喂下,没多久就见了底。
老爷子饭前喝了碗汤药,肚子不饿,因此吃得并不多,眼瞅着碗一个一个干净,且云巧没有停筷的打算,心里不禁发愁:她这么能吃,不会把家里吃穷吧?
老唐氏亦有这个担忧,问起唐钝地里的收成来。
今年风调雨顺,收成跟去年差不多,但多请了几天帮工,算下来比去年少。
老唐氏后悔,“早知这样就该我和你爷慢慢忙活的,省下点粮食给云巧换只鸡多好。”
“”
唐钝有种感觉,接下来很长时间里,院里都会飘着鸡肉香。
……
云巧搁下筷子时已经瞧不见落在树梢的月亮了,房梁挂着的灯笼灭了,院里黑漆漆的,老唐氏心满意足的收拾碗筷,云巧走到靠墙的木柜旁,拿起云纹图案的木盆,问唐钝,“你要洗漱了吗?”
唐钝出了身汗,想洗个澡,然而脚踝胀痛得厉害,坐着不舒服,只想回屋躺着,便道,“舀完水漱口就行。”
“好。”
云巧很快就端着碗温水来,手边还夹了根翠绿的柳条,唐钝惊讶她竟懂拿柳条漱口,没问谁教的,简单漱了漱口,就看云巧半蹲下身子要背他。
他主动攀上她后背,提醒,“明早记得托夏雷把木拐拿回来。”
“好。”云巧弓着背径直出了门,捏着丝瓜瓤回来擦桌子的老唐氏看得欣慰,“我就说墩儿出门接云巧去的你还不信,这么些年,你看墩儿跟谁亲近过啊?”
心仪他的姑娘不少,但他都是能避则避,就云巧近得了他的身,老唐氏感慨,“云巧心眼实诚,和她过日子不累,墩儿以后要走科举的,少不得跟人虚以委蛇,云巧陪着他,不至于孤单。”
老爷子陷入了沉思。
老唐氏又道,“你注意没,但凡墩儿跟云巧说话,她都会回应。”
哪怕只是个简单的‘好’字,她也说得耐心十足。
这点他也发现了。
云巧如果不是傻子该多好,他叹气,“云巧救了墩儿,墩儿待她有几分真心乃人之常情,只是出去后你别跟人乱说。”
老唐氏眼带询问,“乱说什么?”
刚刚当着云巧的面,唐钝没直接反驳她,唐老爷子觉得有些事还是得通个气,就把唐钝不娶云巧的话说了。
老唐氏好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其他不说,墩儿这点随你,爱口是心非,他不想娶云巧会杵个木拐去绿水村?会无端为难秦大牛和沈来财他们?会故意拿本书在堂屋翻来翻去?”
老爷子卧病在床,不知道这些事,老唐氏之前不懂唐钝的心思,没和他多聊过,此刻有些收不住了,“云巧拎着猪蹄和镰刀走了,他像丢了魂似的,书来来回回翻不知翻个什么劲儿,现在人接回来又说不想娶,等哪天云巧跟人跑了,有他哭的时候。”
老爷子迟疑,“墩儿不是那样的人。”
老唐氏揶揄地掀了掀眼皮,桌上的骨头抹到搓箕装好,她转身朝外走,望着亮着光的东屋道,“不信等着看吧。”
云巧的屋是傍晚唐钝出门后她才收拾出来的,以前觉得孙子稳重,现在看啊,还是个愣头青,自个心意都不明白。
云巧坐在凳子上洗脚,见老唐氏拿个搓箕站在堂屋门口,甜甜笑了笑,老唐氏回以一个笑,“洗脚水倒来灌墙角的竹子啊”
“哦。”
唐钝屋的门窗关着,老唐氏喊他,“墩儿,云巧换了地可能会害怕,你夜里警醒些。”
一瞬,灯熄了,唐钝没应。
老唐氏猜他是不是又和云巧闹了别扭,平心而论,论心胸气度,墩儿赶云巧是差了些的,认识云巧这么久,从没看她甩过脸色,性子跟水似的温柔。
她又站了会儿,隐隐看到纸糊的窗户推开条缝,无声笑着进了灶间。
开个窗走了几步而已,唐钝两只脚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啃咬似的。
脑子浑浑噩噩的,灶间洗碗刷锅的动静没了,窗外黑暗寂静,他挪了挪腿,惊觉使不上劲,整个身子像沉甸甸的石头用绳子捆着架在火上烤,汗流密布,很快湿了身下的凉席。
嗓子干得发疼,浑身快虚脱了。
他知道自己发烧了,张嘴想喊人,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儿来。
突然,轻掩的窗户边传来云巧压低的声音,“唐钝,你睡了吗?”
他这会儿意识还在,且清晰听到她的话了,但脑子不听使唤,没法回应她。
“唐钝,我睡不着。”她嗓音细细的,“你家的床太软了,我害怕。”
床铺了稻草睡着才舒服,她不习惯?他迷糊想着,吃力地动了动唇,仍听不到自己的声儿,不过窗户窸窸窣窣地打开了,有脚步声靠近,他想喊她,握紧拳头,拼尽全力。
云巧刚走近,突然被他破音的‘云巧’两个字吓得颤抖了下,屋里黑,她瞧不见他的脸,摸到床边蹲下,伸手探他的褥子,“唐钝,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啊?”
床上一片安静。
她放柔声音道,“不怕啊,醒来就没事了。”
每次她做噩梦,黄氏就会轻拍她的褥子,她想学黄氏哄着他睡觉,哪晓得碰到片湿润,她稔了稔手指,湿漉漉的,诧异,“唐钝,你尿床了?”
唐钝屋子的格局和她住的那间一样,床边就是衣柜,她慢慢起身,试探地迈出脚,小心翼翼走到柜门边,喃喃自语道,“尿床换了就好,每个人小时候都会尿床的,你别怕啊,我给你拿衣服。”
她不会划火折子,点不燃油灯,只能摸黑做事。
衣服也是她在衣柜里随便拿的,她展开认真摸过,有袖子的,回到床边,她去捞唐钝,发现他前襟后背都是湿的,难怪爹总叮嘱她夜里少喝水,原来怕她尿床把衣服打湿呢。
她坐在床边,抬着左手,让唐钝躺在她臂弯里,解他衣衫时,手抬起又缩了回去,“唐钝,我是姑娘,不能给你换衣服呢。”
当即将他放回床上,出去喊老唐氏。
老唐氏睡得正熟,猛地听到云巧喊,以为出什么事了,火急火燎套上衣衫跑过去,只见云巧跪在窗户后的书桌上,愁苦着脸道,“奶,唐钝尿床了。”
“”
门从里边落了门闩,老唐氏将油灯给云巧,让她开门。
走近一看,床上的唐钝脸蛋红通通的,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一探他额头,老唐氏脸色大变,“墩儿发烧了呀。”
云巧脸白如纸,“得请大夫”云巧搁下油灯朝外跑。
老唐氏看眼天色,唤她,“夜里不去折腾四祖爷了,我找酒给他擦身子,你去灶间烧水,等天亮再说。”
唐钝是她手把手带大的,小时候唐钝生病发烧老唐氏就这么做的,最初慌乱了瞬,现在回过神稳住了心神,反过来安慰云巧,“你别害怕。”
“嗯。”云巧朝外边走,“我烧水去。”
走之前,她借灯芯的火点燃了唐钝屋里的油灯,小心翼翼护着火苗走到灶间,再借火苗点燃竹壳叶,塞进灶膛里,动作熟练,像每天围着灶台忙活的媳妇。
退烧是个细致活,额头热敷的棉巾要勤换水,云巧给老唐氏打下手,东屋和灶间两头跑。
老唐氏让她回屋睡会她也不肯,不换水时,她就坐在矮凳上,直勾勾望着唐钝的脸,老唐氏心疼,“他没之前烧了,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我给他祈福呢,我发烧我娘就这么做的。”
她双手撑着膝盖,合十并在胸前,神色虔诚。
这招老唐氏也用过,唐钝幼时生病,她就跑到唐家祖坟前磕头,求列祖列宗保佑他没病没灾,不过那是好些年前的事儿了,随着唐钝长大成人,一年到头不怎么生病,她再没有半夜往唐家祖坟跑过,此时云巧脸上认真专注的表情,将她拉回了从前。
她动了动唇,道,“你娘将你教得很好。”
墩儿捡到宝了。
“巧姐儿,明天随我去个地方怎么样?”
墩儿看不清自己的心,她帮他,进过唐家祖坟,给唐家列祖列宗磕过头,她就是墩儿媳妇,唐家族里谁都不能欺负她去。
“好。”云巧眨着眼,挨近唐钝的脸仔细瞧了瞧,“奶,唐钝的脸没有之前红了。”
“都是巧姐儿你的功劳。”老唐氏不吝啬夸奖她。
云巧抿唇笑了笑,坐得愈发挺直,“唐钝会好的。”
东边泛出鱼肚白时唐钝的烧才退下,老唐氏回屋准备祭祀的供品,云巧惦记木拐,去找夏雷了,之后去四祖爷家,生拉硬拽把人拽到了唐钝床前,撩起唐钝袖子,要他给唐钝把脉。
四祖爷这会儿气喘吁吁,呼吸不稳,哪儿把得了脉,眼看云巧又要动手拽他,急忙解释,“等我喘口气再说啊。”
否则唐钝没死,他先累死了。
看不出这姑娘是个急性子。
缓过气来的四祖爷慢慢搭上唐钝的脉搏,脉象平稳,不像病的,掀开褥子,看到那双肿得像猪蹄似的脚,他惊呼,“墩哥儿下地走路了?”
云巧如实回,“嗯,他去我家了。”
“他这脚哪儿走得了那么远的路。”四祖爷来气,“和他说了尽量少走路,他以为我吓唬他呢,现在好了,没十天半个月别想下床了。”
“他会死吗?”云巧问。
四祖爷瞪她,“崴个脚怎么就死了?”
她咒谁呢!
云巧咀嚼了番他话里的意思,掉头疯跑出去,嘿嘿笑道,“奶,老大夫说唐钝不会死。”
“……”
“什么老大夫,你要喊四祖爷。”老唐氏煮了半只猪蹄,笑盈盈走出来,“问你四祖爷吃早饭了没,没吃就在咱家吃,吃完了咱们一起走。”
四祖爷德高望重,请他做见证再好不过了。
两人说话大着嗓门,四祖爷觉得明明听到她们说什么了,又好像没听到。
耳朵聋了,脑子也锈掉了吗?
就在他生出这种想法时,跑走的云巧折了回来,咧嘴笑着喊他,“四祖爷,待会在家里吃早饭啊。”
家里?谁的家里?
四祖爷惊悚的察觉到一个事实,她说墩哥儿烧了一宿,她怎么知道的?还有,墩哥儿好端端去她家干什么?
想到沈家对云巧的态度,墩哥儿去沈家的目的不言而喻。
“哎哟,我家白菜被猪拱了哟。”他趴在床边,捶胸顿足地说道。
云巧见他身子颤抖不止,像是气急了的样子,贴心安慰道,“猪吃了白菜长得快,年底能多卖钱,四祖爷,你想开些啊。”
四祖爷哀嚎声更大,“我的墩哥儿呀……”
我可怜的墩哥儿呀。
第54章 054 有人撑腰
生下来没几个月就被狠心的爹娘踹开, 爷奶担心他遭人嘲笑,散了田地堵众人的口,又费尽心思送他读书, 生怕他心底自卑唯唯诺诺的。
他也出息, 不骄不躁, 勤学苦读, 成了福安镇最负盛名的秀才。
为什么就给自己挑了个这样的媳妇?
四祖爷掖了掖湿润的眼角,哽咽道, “墩儿奶呢?”
他得好生问问, 世上的姑娘又不是都死绝了,怎么就给墩哥儿挑了个这样的媳妇。
云巧跑到门口往外瞅了眼, 回, “在堂屋里。”
四祖爷握住唐钝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一脸疼惜,“喊她来一趟。”
老唐氏正在装香蜡纸钱,得知四祖爷喊她,搁下东西,急急忙走了进来, 脸上难掩焦急, “叔,墩儿没事吧?”
四祖爷眼皮都没掀一下, 抿着发干的唇, 口齿不清地反问, “你说有没有事?”
他转头, 怒视着边上眉眼低垂的云巧, 含沙射影道, “墩哥儿多好的人,被折腾什么样子了?”
老唐氏顺着他不善的目光看了眼云巧,猜四祖爷知道了,小步上前,抚着唐钝额头道,,“墩儿不小了,难得碰到个合心意的,咱做长辈的就依他吧。”
四祖爷怒气难消,“也该挑个好点的人家”
想到唐钝之前的两门亲事,改了口,“也该挑个模样好点的”
这姑娘面黄肌瘦的,站在那像扇门似的,身材平平无奇,五官更是难看,哪儿配得上一表人才的唐钝?
老唐氏掀开唐钝身上的褥子,道,“墩儿觉得好看不就行了?”
四祖爷瞪她,心道,唐钝又不是眼瞎,怎么会觉得这姑娘好看?她糊弄谁呢!
老唐氏道,“墩儿要是嫌她丑就不会借镰刀给她割地里的红薯藤,外人不了解墩儿的性子,叔你是清楚的,他表面随和好相处其实不怎么爱说话,这么些年,除了巧姐儿,我没看他主动亲近过哪个姑娘。”
便是早先和唐钝说亲的姑娘,他待人家也是有几分疏离的,后来退亲,他亦毫无留恋。
不像现在,听说云巧被卖就沉不住气,杵着木拐也要去绿水村找人。
她支开云巧,和四祖爷说了沈家的情况,以及唐钝的心思,四祖爷难以置信,抬手撑开唐钝眼皮,忧心忡忡,“墩哥儿不会有眼疾吧?”
“他眼睛亮着呢。”老唐氏好笑,“巧姐儿在地里忙活他在院里都能看到。”
“”
事已至此,四祖爷还能说什么?
见他脸色好转,老唐氏顺势道,“巧姐儿既是唐家媳妇,我琢磨着带她去唐家祖坟上个香,顺便求祖宗保佑墩儿好起来,您福气厚泽,有您领路,祖宗或许会满意巧姐儿这个媳妇。”
新妇给祖宗烧香磕头都要请族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教祭祀规矩礼仪,四祖爷辈分最高,每家的新妇进门都会邀请他。
唐钝是他看着长大的,这点事怎么可能不帮忙。
他问,“什么时候?”
“待会就去。”
因云巧不是三媒六聘娶回来的,老唐氏不欲惊动太多人,吃过早饭,就让云巧提着篮子,扶好四祖爷往后山走。
云巧伸手时,四祖爷哼了哼,“瞧着瘦,力气倒是不小。”
云巧来他家时,他正在屋里舂药材,进门就嚷嚷唐钝发烧,他问她原因症状,她一概说不出来,最后急了眼,死拽着他往外边拖,跟头牛似的,他这会儿手腕都还有点疼。
她这力气,要是跟墩哥儿动手,墩哥儿怕是要吃亏呢。
他搭上她的手,不由得警告她,“墩哥儿的手要写文章,你不能拽他手腕知道吗?”
云巧点头,“好。”
四祖爷又说,“墩哥儿在家要看书,你不要去打扰他。”
“好。”
“你爷身体不好,你要帮着你奶干活,别给他们添乱。”
“好。”
四祖爷想想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有些想不起来,只添了句,“没事少回你娘家,更不能把家里的东西往娘家搬知道吗?”
她心智低,就怕娘家人贪得无厌撺掇她背粮食回去。墩哥儿在镇上,没法时时盯着她,唐久媳妇要操持家务也忙不过来,由着她接济娘家,唐家多少田地都不够的。
他边走边和她说家里的活,复杂的活不指望她做,就让她照顾好后院的那群鸡鸭。
云巧专注看着脚下,认真说好。
四祖爷心里那点气在她温顺的态度里消贻殆尽,人上了年纪就爱啰嗦,家里没几个人听得进去他的话,她倒沉得住气,半天都没露出丝毫不耐。
他软了心,柔声道,“你也是唐家人了,往后谁欺负你,你来找我,我给你出气。”
云巧咧嘴,本就狭窄的眼,一笑就没了,四祖爷无奈地扭过头。
丑啊。
下山已经是半个多时辰以后了,四祖爷在祖坟前绞尽脑汁说了云巧的诸多好话,这会儿口干舌燥,一面不舒服,一面又忍不住和老唐氏说,“墩哥儿的脚伤得太重了,你守着不能再让他乱走了,改明个儿我进山找几味活血化瘀的药给他敷敷”
“四祖爷,我也去。”云巧兴奋地插话。
四祖爷瞄了眼她从坟头摘来的野花,嘴角抽搐,“你老实待在家。”
山里坟多,不想她乱去祸祸人家。
“我给你背背篓啊。”云巧想跟着他进山,他懂得多,认识花儿的名字不说,还懂它们的用处,就说她手里的金银花,原来能泡水喝呢,她拍拍自己的肩,跃跃欲试地说,“我最会背背篓了,我能背很多药材。”
干活她从来不偷懒,见她这般积极,老唐氏帮她说话,“巧姐儿识路,有她跟着,比山哥儿他们强多了,叔就带上她吧。”
四祖爷的几个儿子都已不在人世,最大的孙子也离世好几年了,其他晚辈都对行医不感兴趣,常常要四祖爷拿着荆条在后边赶他们才会慢腾腾进山摘草药。
眼看要去服徭役了,他们恐怕更不想往山里钻。
四祖爷这么大的年纪,没个人陪着进山太危险了。
再者,老唐氏心思转了转,道,“巧姐儿刚来咱们村,户籍那些还没办,村里人多嘴杂,少不得有人说三道四,她跟着你,我心里踏实。”
有四祖爷撑腰,村里人就不敢给云巧脸色瞧了,唐老爷子也难得开口,“叔,你就带上她吧。”
四祖爷犹豫,片刻,叮嘱云巧,“进山不能乱跑。”
云巧忙不迭点头。
“明早来山脚等我。”
“好吶。”云巧抑扬顿挫应了声,手里的花儿已经编好,喜滋滋盖在四祖爷稀疏的白发上,“四祖爷,送给你,晒干了泡水喝。”
“”这把年纪顶着金银花圈到处走像什么样子,摘掉,训诫她道,“你是墩哥儿媳妇,能不能稳重些。”
生怕别人看不出她傻是不是?
“我不是唐钝媳妇呢。”云巧捡起他丢掉的花儿,轻轻拍了拍灰,“我是唐钝妹妹。”
“”
四祖爷两颊的肉一颤,脸顿时拉得老长,老唐氏见势不对,打圆场道,“这话是墩儿说的,巧姐儿没说错”
妹妹就妹妹,总比侄女好。
这时,羊肠小道跑来群追逐打闹的孩子,为首的圆脸男孩高举着手里的糖回头吆喝,冲过来时差点撞到四祖爷身上,幸亏云巧眼疾手快推开了他。
男孩被推倒在地后懵了瞬,反应过来就要骂人,但刚追着他的孩子们迅速蹲身找掉草里的糖,他慌了,捶地大哭,“糖,我的糖。”
四祖爷这会儿也后怕着,出来得急,没有杵拐,真要被撞着,怕是要摔跤的。
这时,有个穿藏青色衣衫的男孩背过身拔腿就跑,边跑边往嘴里塞东西,其他孩子见了,争先恐后的追,“小五,小五,给我舔一口。”
地上的圆脸男孩惊了,哭得愈发大声,指着云巧脸骂,“都是你这个扫把星,你赔我的糖。”
云巧平静的俯视他,“我没有糖。”
把花儿递过去,“给你这个。”
男孩奋力拍开,似乎不解气,起身用力跺了几脚,“谁要这个,你赔我的糖。”
这个糖是刚刚进村的老爷问他路后给他的,他都没舍得吃,都怪云巧,他扬手掐云巧胳膊,圆嘟嘟的脸因着愤怒扭曲得变了形,“我要回家和外祖告你状,让外祖把你卖了”
云巧吃疼,鼻尖涩得泛红,忍不住又推了他一下,躲去四祖爷背后,扯四祖爷衣服,“四祖爷,他欺负我。”
“”看着眼前不到他鼻子的孩子,四祖爷眉心跳了跳。
他是说了替她出气,但这还是个孩子呢,还是她亲姑的孩子。
四祖爷揉揉眉心,问坐地大哭的男孩,“瑞儿,地上脏,快起来。”
“呜呜呜。”唐瑞抹泪,粗声道,“这个扫把星推我,我屁股好痛,我要让外祖打她,不给她饭吃。”
四祖爷弯腰搀扶他,替他拍掉衣服上的灰,教他,“她不是扫把星,以后你要喊她婶子”
唐瑞哭得鼻涕横流,哪儿听得进去那些,“她就是扫把星,我外祖说的。”
“她是你婶子了。”关系复杂,和他说不清,四祖爷拉起他的手,“你奶在家吗?我送你回去。”
得和赵氏说说,瑞儿九岁,该学礼仪了,今个儿哪怕不是墩哥儿媳妇,他也要喊云巧一声表姐,扫把星前扫把星后的成何体统,他回头和老唐氏说,“你们先回去”
这时,小道又跑来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瞧见他,四祖爷脸色就不太好,“毛毛躁躁干什么?还当自己是几岁孩子呢。”
唐泰山心有讪讪。
知道四祖爷怨恨他没有照顾好唐钝,尴尬地摸着自己后脑勺,“衙门来了人,去墩哥儿家了,村长叔让我找久叔他们。”
四祖爷拢起眉,“为修路的事儿?”
“不清楚,乌泱泱的一群人,村长叔和他们在堂屋说话呢”
刚打完仗那会,衙门的人经常进村盘问村里有没有陌生人,害怕仍有西凉的人,那阵子,无论白天夜晚,官兵进村,他们就得去村口候着等问话。
猛地看到那么多黑衣衙役,唐泰山心有余悸,问道,“要不要挨家挨户知会声,让他们到村口候着啊。”
“先看看什么事情再说吧。”四祖爷沉吟,“巧姐儿,你腿脚麻利,先回家烧水”
别的事儿她做不好,烧水泡茶没问题。
云巧还在收拾被唐瑞踩烂的金银花,花瓣稀碎,藤也烂了好些,她摘起仅有的两朵没被□□的花,答声好,飞快地跑了。
四祖爷后知后觉瞄到地上的花瓣,惊声,“这花不能泡水啊。”
来的都是贵人,喝了水闹肚子丢脸的是唐家。
云巧按着脑袋上的花儿,像团火焰似的跳跃着,四祖爷不知道她听到没。
收回目光,跟唐泰山说,“云巧以后是墩哥儿媳妇了,你送唐瑞回去,和他奶说说,论唐家辈分,唐瑞要换云巧婶子,别张口闭口就骂人,不知道的以为他有娘生没娘养呢。”
这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村里肯定会议论纷纷,正好借唐瑞告诉大家伙他的态度。
唐泰山怔怔的,看着唐瑞哭花的脸,半晌才回过神,“墩哥儿成亲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他怎么没听说?
四祖爷四两拔千斤道,“人还小,等两年再办酒席。”
唐泰山难以置信地转身望向青草茵茵的小道没影的云巧,心道,唐钝怕不是坠崖伤了脑子吧。
还是被云巧下降头了?
但看堂兄堂嫂的脸色,他没敢说心里话,只闷闷点了下头,似是觉得过于生硬,干巴巴说了句,“墩哥儿是读书人,眼光自然是独到的。”
四祖爷:“”
他是骂唐钝呢还是骂读书人?
四祖爷懒得多想,又道,“你回去跟你家那口子说说,要让我听到什么流言蜚语,别挂我不给她留面子。”
唐泰山绷直身子,“墩哥儿媳妇是晚辈,她这个做婶子的哪儿会跟人嚼舌根,四祖爷你就放心吧。”
四祖爷想说点什么,看唐瑞抓着自己的手,又咽了回去,把唐瑞交给唐泰山,“你心里有数就好,送瑞儿回去吧,我去墩哥儿家瞧瞧怎么回事。”
堂屋里,唐松柏和顾长寿坐在下首,顾大人和鲁先生坐在上首,气氛还算融洽,顾长寿是绿水村村长,对当年那场战事尤为激动,打开话匣子就关不上了。
秦松柏插不进去话,认真听他们聊天,冷不丁瞅到个花花绿绿的脑袋溜进去,往灶间窜去,以为自己眼花了,不断眨眼。
顾长寿察觉他神色有异,不禁望向外边,“怎么了?”
神色还带着历经战事的悲痛。
“没什么。”秦松柏笑笑,顺理成章接过话,将话题引导唐钝身上,“墩哥儿有今天全靠先生教诲,您是咱唐家的贵人哪。”
鲁先生颔首,“唐村长客气了,唐钝勤学刻苦,天赋极高,要不是西州学风不好,约莫早就是秀才了。”
对于这个学生,鲁先生没少感慨。
唐钝要生在学风鼎盛的江南,许是举人功名了。
“鲁先生饱读诗书”唐松柏欲拍两句马屁,然而又看到戴着花乱窜的人了。
他语气一顿,目光也凝住。
这下不止顾长寿,鲁先生和顾大人也齐齐望了出去,只见一个身板瘦削的小姑娘光着脚踩在玉米上,竹耙来回推。
鲁先生惊诧,“这姑娘不是”
唐松柏不知鲁先生见过云巧,为唐钝博好名声道,“隔壁村的傻姑,唐钝怜她家境贫寒,时常照顾她”
他猜云巧是唐钝请来的短工,专门晾晒玉米的,没有多想。
倒是云巧听他介绍自己是傻姑,定定地杵着竹耙,眯起眼道,“我才不是傻姑呢,我是云巧。”
堂屋里这么多人,当场被她落了面子,唐松柏略有不悦,但不至于为难她,思忖道,“墩哥儿叫你来的吗?”
瞧不出唐钝是个面冷心热的,见云巧不答,他兀自道,“墩哥儿出了名的热心肠。”
鲁先生愣了下,下意识伸手捞向桌上,发现不是自己屋,桌上没有茶杯,一时有些尴尬。
唐松柏也有点口干,唤云巧,“家里有水吗?”
“烧着呢。”灶膛还烧着柴,云巧推赶几下竹耙就回了灶间,灶台上放着她摘回来的金银花,她舀水,将金银花丢水里洗。
突然,门口阴影笼罩,一个高大的黑衣衙役堵在了门口。
云巧记得他。
在书塾时,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眼。
见他还穿着上次见面的那身黑色衣服,她问,“你渴了吗?”
“你是云巧?”
“对啊。”云巧捞起水里的金银花,揭开锅盖瞅了眼,水还没冒泡,她纠结要不要把金银花丢进去。
黑衣衙役说,“水开后再放。”
“哦。”云巧果断盖上盖子,放下金银花,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火起身往唐钝屋去。
黑衣衙役侧身让开路,深邃的目光扫向她稚嫩的五官,有些怔忡,“唐公子怎么了?唤了好几声都没反应。”
“发烧了。”云巧抚着衣角褶皱,多说了句,“四祖爷说他脚伤引起的发烧,退烧就没事了。”
说完,歪头瞄他,见他敛着眉,眼神黑幽幽地落在自己脸上,她问,“你为什么这么看我?”
她活灵活现学他的表情。
黑衣衙役目光眺向院里细竹,“云妮是你姐姐?”
阳光刺眼,他又高出许多,以致她仰头看他时不自主闭起了眼,不问反答道,“你没问她?”
黑衣衙役挑眉,这回答倒是有趣,他稔着腰间长刀,慢条斯理道,“守门婆子说你是傻子。”
“我聪明着呢。”云巧又学他挑眉,“普通人看不出来罢了。”
“”
这性子,倒是跟她姐完全不同。
说话间,两人到了门口,黑衣衙役没进去,而云巧径直抬脚进屋,拿起桌上的茶壶,翻过倒置的茶杯,动作流畅的往茶杯里倒水,完了递给给他,“喝吧。”
黑衣衙役直直看她半晌,眸色沉沉,“不用。”
“你不是渴了吗?”云巧说,“喝啊,没毒的。”
“”黑衣衙役拿过粗糙的茶杯,慢慢转悠着,并不喝。
云巧笑了,“我说你这人挺聪明的啊知道外人的水不能喝。”
“”黑衣衙役又看她。
她头发乌黑浓密,乱蓬蓬散着,额头被金银花遮了大半,眉眼瞧着无甚精神,不像云妮,眼皮一掀,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就一汪春水,软得人一塌糊涂。
这姑娘,委实普通了些。
他抿口水,故作不经意的问她,“云妮对你好吗?”
云巧嘿嘿笑,“不告诉你。”
说着,走到床边,抬手摸唐钝额头,摸完又摸自己的,然后开始摇唐钝胳膊,“唐钝,太阳晒屁股了,快醒醒啊,白天睡太多晚上会睡不着的。”
唐钝好像回到了赶考坐牛车颠簸的日子,身子摇摇晃晃的不听使唤,脑子也轰隆隆的,像是车轱辘声。
隐隐约约又像什么人在说话。
一睁眼,对上云巧骤然放大的脸,他惊恐地捂住了胸,惊呼,“云巧,你干什么呢?”
昨晚趁他不省人事摸他,现在又
“唐钝,你醒了啊。”云巧坐回去,手指他的唇,“我看你唇干不干。”
信你的鬼话!
唐钝往后缩,眉头紧锁,“你离我远点。”
云巧恍然,拉着凳子快速退到书桌边,“这么远行了吧?”
“”
门口的黑衣衙役弯了下唇,在唐钝开口前,及时打断他,“唐公子”
唐钝注意到门口的黑衣衙役,怔住。
黑衣衙役颔首,“在下李善,鲁先生和大人听说你进山出了事,放心不下来瞧瞧。”
他看向唐钝敷满膏药的腿,“唐公子忧国忧民,担得起重任。”
“哪儿的话。”唐钝道,“是我冒进了。”
找石场是衙门的事儿,照理说他只用把泰山叔他们引荐给顾大人就行,他进山是有自己的目的。
黑衣衙役隐隐猜到些,没有说透。
晃晃手里的茶杯,转身走了。
刚走出去几步,就听一道清脆的声儿,细细柔柔的,跟云妮有些像了。
“唐钝,我瞧着他不是好人。”
“”
唐钝警告地瞪她。
“真的。”云巧有自己的见地,分析道,“她跟我打听云妮呢,肯定瞧上云妮想卖了她。”
李善步伐顿了顿。
仰头灌下杯里的水,嘴角扯出讽刺的弧度。
唐钝不清楚云妮的事儿,听着脚步声没了,呵斥,“别乱说。”
人又不是聋子,铁定听到她那番话了,唐钝脸沉如水,“什么时候能改改背后说坏话的毛病。”
“坏话肯定要背后说啊,当着面说会挨骂的。”云巧撇嘴,“我又不傻。”
“”
第55章 055 按时回家
唐钝不想和她多说, 双手抬着腿往床边挪,疼痛比昨晚缓解了些,他撑着床慢慢坐起。
云巧瞧着, “唐钝, 你要如厕吗?”
四祖爷说唐钝不能下地, 但人有三急, 云巧道,“唐钝, 你等着, 我给你拿桶。”
很快就拎了个深的木桶回来。
唐钝脸色更沉了,“云巧, 你”
“四祖爷交代了, 你不能出这间屋,要不脚好不了。”云巧关上窗户,站去门口,贴心的带上门,“我不会偷看的。”
担心唐钝不信,她故意咚咚咚的迈着步子往灶间去了。
唐钝脸上阴云密布。
刚站起就跌坐回去,门窗关着, 愈发透不过气来, 扬声喊,“云巧, 把门给我打开。”
“好呢。”云巧又往灶膛丢几根柴火, 高高兴兴地跑过去打开门, 看桶里边干干净净的, 一脸疑惑。
唐钝吐出口浊气, “扶我去堂屋见客。”
“四祖爷说你不能下地。”云巧眼珠一转, “我喊他们过来。”
不等唐钝开口,她像风似的溜了出去,扯着嗓门道,“鲁先生,唐钝想见你们,他下不来床。”
鲁先生知唐钝醒了,眉梢难掩喜色,“我瞧瞧他去。”
唐松柏和顾长寿也站起,顾大人率先走出去,问檐廊上的云巧,“他伤得严重吗?”
见他和自己说话,云巧点头。
四祖爷和老唐氏她们回来时,众人都去了唐钝屋。
唐钝坐在床榻上,脸上已恢复了镇定。
云巧端着烧开的水进门,挨个给他们盛水。
刚出锅的水冒着热气,碗烫得烧手,唐松柏道,“水凉再端出来吧。”
农家用水都用碗,云巧也用碗装的水,她数着人,每个人一碗,整整齐齐摆满了书桌。
阳光照着书桌,碗里的水波光粼粼的,云巧故意敲桌面,碗轻晃,水荡来荡去的,里边的金银花像鱼儿似的游,她忍不住嘿嘿笑,鲁先生觉得有趣,问她,“小姑娘笑什么?”
“好玩。”云巧握紧拳又锤了捶桌面。
屋里众人:“”
“金银花泡水喝了对身体好,你们多喝些啊。”
鲁先生忍俊不禁,“四五朵花泡了半锅水,喝再多也没什么用呢。”
“有用的。”云巧不重不轻捶着桌面,“有胜于无啊。”
“先生要是喜欢的话,我待会多摘些回来,你拿回家,想泡多少泡多少。”她最喜欢摘花了,提到摘花就手痒痒,和鲁先生道,“先生,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摘去”
她知道哪儿的金银花最多。
鲁先生逗她的,见她当了真,当即要收回话,哪晓得她蹭的窜了出去,驾轻就熟的抄起角落背篓就跑出了门。
唐钝看到她比她肩宽的背篓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完了,一背篓金银花来了!
四祖爷脸色比唐钝好不了多少,金银花喜阳,唐家祖坟那边就几株,还是长在坟头的,她这次去恐怕
四祖爷慌张站起,往外跨了大步,“云巧”
“诶”云巧探进个脑袋,嘿嘿笑了笑,又去角落拎了个背篓架在腋窝下。
唐钝额头隐隐作痛,恨不得晕过去得了。
“先生,我很快就回来的,你要等我啊。”
四祖爷是大夫,认识各种花草,先生博学,肯定认识山里的菌子,她多捡些菌子给先生认,能吃的让翔哥儿多捡些去换钱。
她高兴地穿梭在小道上,村里人想不注意她都难。
尤其是得了唐泰山叮嘱的赵氏,看云巧的眼神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云巧斜眼瞄她,不惧地说道,“你要是打我,四祖爷会打你的哟”
赵氏呸了句,“不要脸的贱蹄子,不知使了什么招数迷惑我墩哥儿”
要不唐钝怎么会娶这么个丑八怪?
一句话的功夫,云巧已经跑到隔壁院前了,她侧眸望着院里干活的人,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四祖爷说了,谁要是欺负我,他就收拾谁。”
院里众人:“”
托云巧动作快的福,不消片刻,整个长流村的人都知道云巧嫁给了唐钝。
姑娘们黯然神伤痛哭流涕,妇人们四处串门打听原因,问来问去问到唐泰山媳妇头上。
“泰山是最先知道的,他没说墩哥儿为什么娶那个丑女吗?”
很多人习惯称呼云巧丑女,毕竟她是以丑出名的。
唐泰山媳妇哪儿敢添油加醋乱说,直言自己不清楚。
众人不信,“你就和我们说说吧,我们保证谁也不说。”
“我真不知道。”
“话是从泰山嘴里传出去的,你怎么会不知道?”
“他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反正四祖爷和他说的。”她也好奇得很,墩哥儿自幼就白净可爱,大些后,身量愈发挺拔,眉眼愈发俊朗,多少姑娘看他都忍不住红脸啊,这般俊俏的人,怎么会娶绿水村没人要的丑女,她怀疑,“那姑娘不是会什么邪术吧?”
难说。
“不知什么邪术这般厉害。”有人问,“有的话,我替我家姐儿弄一个”
唐钝家不是来了很多衙门的人吗,随便挑个做女婿也行啊。
她们眼里,唐钝无论如何瞧不上云巧的,早有首尾更不可能。
“那姑娘有点邪门啊。”嘴角长痣的妇人道,“生来就丑,死活卖不出去,怎么就入了墩哥儿的眼?”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没注意从她们旁边走过的黑衣人。
云巧站在灌木丛里,专注地摘着金银花,没注意何时走到跟前的人,直到边上的花藤晃动,她才发现有人。
见是李善,露出几分警惕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在山下看到你了。”李善指着山脚太阳照亮的地方,云巧望了眼,没有起疑,“你也来摘金银花的吗?”
“嗯。”
云巧让出个背篓给他,然后拿着另外个背篓往边上站去些。
李善没有可以跟过去,而是隔着灌木丛问,“你怕我?”
“嗯。”云巧没有看他,“你不是什么好人。”
“”李善掀眼皮,“这种话还是背后说得好。”
“我背着你的呀。”
“”
两人无话。
金银花长在藤蔓上,只摘花的话容易牵动藤蔓使不上劲儿,李善必须腾手固着藤蔓,云巧不同,她两手并用,花摘下来,藤蔓几乎没怎么晃。
他多看两眼,问她,“你经常干活?”
这双手,一看就糙得很,但很巧。
“对啊。”说话时,云巧带着背篓,又往前走了几步,可她站过的地方还有很多金银花没摘。
她戒心重还真是重,和云妮如出一辙。
李善主动往后退了几步,东一朵西一朵的摘着花。
阳光炙热,没多久他就汗流浃背的,而云巧还维持那个姿势,两手并用的摘着花,且背篓装了不少。
他提醒,“够了。”
过犹不及,再好的东西,吃多了都会伤身。
云巧道,“背篓没装满呢。”
李善瞅了眼能装下他的背篓,有些没法想象一背篓金银花的情形,他默了一会儿,道,“我是云妮的朋友。”
云巧回眸看他一眼,又扭过头去,“哦。”
“她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
“哦。”云巧提着背篓又往前走了几步。
两人距离更远了,李善粗略估算了下距离,约有十来米远了,他稔着手里的花儿,突然笑了,“我骗你的,我不是云妮的朋友。”
“哦。”云巧仍摘着花,脸上表情不知。
李善蹙了蹙眉,“云妮这人,仗着有几分姿色爱取巧走捷径”
惊觉自己说多了,李善适时改口,“你是个脚踏实地的姑娘。”
“哦。”
自打聊云妮,她说得最多的就是‘哦’字,李善再看不出她的态度这些年就白活了。
都说农家女没见过世面,最容易糊弄,他碰到的这两个倒是难应付得很。
西州这地方,跟他想象的差太多了。
知道从她嘴里撬不出话,他把背篓还回去,转身时,阳光一刺,他骤然想起什么,“你怎么知道这儿的金银花最多?”
离长流村最近的山头,也就这儿才长了成片的金银花,她怎么知道的?
“你不是长流村人!”他眯起眼,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阴翳。
“不告诉你。”云巧回眸,瞅向他腰间,“除非你给我钱。”
李善拢眉,目光落到她灵巧跳动的手上,手背上布满了刮痕,长的,短的,深的,浅的。
他看过云妮的手,白皙光滑,称得上纤纤细手,和这双手截然不同。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按向腰间钱袋,“你不受宠,天天进山干活,所以知道哪个地方有哪些花。”
姐妹两感情肯定不怎么好。
得到想要的答案,他晃晃悠悠走人,云巧竖着耳朵听了一阵,确认脚步声远去,擦擦脸上的汗,拎着背篓回到刚刚站过的位置,继续摘自己的花。
鲁先生是来探望唐钝的,顾大人来是为修路之事,以前这些事吩咐给里长,里长吩咐村长,清点人数开工就行,他这次却是让衙役对照户籍,挨家挨户清点人数,防止人作弊。
随着衙役出现,人们没心思讨论唐钝和云巧了,纷纷紧张地围着衙役说家里情况。
四祖爷回家喊儿媳妇来帮老唐氏烧火煮饭,老唐氏杀了只鸡,半只鸡烧豇豆,半只鸡炖了汤,另外蒸了两蒸屉馍馍。
眼瞅着开饭了还不见云巧回来,愁得不行,进屋问唐钝。
就怕云巧掉河里去了。
“背篓装满她就会回来的,你给她留点饭菜就行。”
老唐氏道,“她饿肚子了怎么办?再说,昨晚守了你一宿,她没睡觉呢。”
提到昨晚,唐钝脸红了瞬。
鲁先生过意不去,“我不该逗她的。”
“和先生无关,她在家就是这样的,一忙什么都忘了。”唐钝望眼金亮亮的小院,后悔没有交代她晌午要回家吃午饭
“这姑娘倒是实诚”想到她出去时欢快的背影,忍不住问唐钝,“她怎么在你家?”
唐村长的说法他是不信的。
他和唐钝相处的时间多得多,自认比唐村长更了解唐钝。
唐钝拧着眉,斟酌道,“她奶要卖她去北村,我买了她。”
鲁先生若有所思,“顾大人他们也在,把她的户籍办了吧,小姑娘不谙世事,经不住恶言碎语的。”
唐钝点头,再次抬头看向窗外。
鲁先生知他担心云巧了,日头正晒,容易中暑,他道,“我问问那些衙役可有瞧见她往哪儿去了”
李善跑到山头找人,已经没有云巧的影儿了,成片的花儿七零八落的,像受疾风骤雨摧残过似的。
他四处找了圈也没找到人。
回唐家,老唐氏说云巧没回来。
得知他专程跑了趟,老唐氏热切地招呼他用饭,“我给她留了饭菜,她回来就能吃的,你们事多,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碍事。”
云巧进村已日落西山了,她背个背篓,胸前抱个背篓,单薄的身子夹在两个背篓间,瞧着可怜得很。
衙役们明个儿还要去其他村清点人数,因此准备在村里歇一宿。
不知谁先看到云巧了,忙过去帮忙。
云巧挣了下,没挣开,叮嘱,“这是给先生的金银花。”
一背篓。
第56章 056 脾气暴躁
两个衙役抬着, 侧着身往唐家院里走,其他衙役接她后背的背篓,她勒紧绳子, 抗拒得很。
衙役们瞧她汗流浃背, 不知被晒的还是被绳子勒的, 肩膀两侧破了皮, 有心帮她,解释道, “我们帮你背回院里, 不拿你的。”
云巧抬头看向院门大敞的小院,老唐氏弯腰赶着玉米, 鲁先生拿着扫帚从边上往中间扫, 边上还有两个衙役在帮忙。
就在她慢慢松手时,不经意瞄到个藏青色竹纹的钱袋,再次将背篓绳勒紧,语气笃笃,“我能背。”
衙役们尚未回神,她缩着脖子,闷头大步走了, 走前往边上瞅了眼, 嘴里嘀咕了两句什么。
含糊得很。
李善拽下钱袋,慢声传达她的话, “她说你们是黄鼠狼。”
衙役们:“”
村里人都说她痴傻愚钝, 懂黄鼠狼的意思吗?然而迎上李善低沉得发冷的嗓音, 识趣地闭嘴不言, 李善拿起钱袋瞧了瞧, 随即扬手, 离他最近的衙役忙把腰间钱袋递上。
布料款式花纹一模一样,她怎么凭钱袋认出他来的。
将钱袋还回去,“我瞧她比她姐精明多了,你们小心点,别露出马脚。”
“是。”
“先生。”跨进院里,云巧欣喜地脱掉草鞋,踩着竹席走到先生跟前,“金银花我给你摘回来了。”
鲁先生早看到她了,唐家位置好,但凡人进村,穿过竹林就瞧得见,他挥着扫帚,看她汗像雨滴似的在竹席上晕开,脚印亦湿漉漉的,心里过意不去,“我看到了,待会就泡水喝。”
指着檐廊长凳上的扇子,“你坐着扇会儿风。”
难怪唐钝心神不宁的,两背篓,装满才回家,得亏她运气好,如果背篓没装满,她岂不夜里不回家了?
他又道,“唐钝在屋里,你和他说说话。”
云巧搁下背篓,见那边空着手的进门,表情顿了顿,毫不犹豫将背篓拎进了唐钝屋,包括装金银花的背篓。
衙役们汗颜,小声问李善,“爷,你是不是欺负人家小姑娘了。”
李善淡淡斜眸,眸里无波无澜,平静且深沉,说话的衙役霎时止了声,悻悻道,“我帮先生扫玉米。”
都是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扫帚挥得重,扬起无数灰尘,老唐氏呛了两口,屋里的唐钝也咳了两下。
云巧掩住口鼻,神秘兮兮道,“唐钝,李善是骗子呢。”
窗户开着,李善就在院里,唐钝呵斥,“怎么又背后说人坏话?”
“是真的。”云巧振振有词,“他满嘴谎言,不是什么好人,你离他远点。”
唐钝瞄向窗外,见李善望进来,从容地颔了颔首,没个好气瞪云巧,“你坐过来些。”
云巧坐在书桌旁,纹丝不动,“你不是要我离你远点吗?”
“”唐钝吸口气升,压制住心底不耐,“太远了,说话费嗓子。”
“哦”云巧拖着太师椅慢慢挪,“这样呢?”
唐钝拍着床沿,“坐到床边来。”
云巧说话大咧咧的,不顾他人想法和感受,由她在窗户边说李善坏话,估计能说一宿。
“李善是衙役,多少算个小官,自古民不与官斗,得罪他没有你好果子吃。”他故意吓唬她道。
云巧摇着扇子,附和地点头,“我知道,所以我离他远远的。”
“更不能说他坏话。”唐钝强调。
云巧撅起嘴,“不是坏话。”
唐钝猜她不懂什么是背后说人坏话,给她举例,“还记得你跟春花说我邪门不?我性子好,不和你计较,换了其他人,动手打你怎么办?”
“我跑啊。”
“”这个是关键吗?唐钝黑了脸。
云巧偷偷观察他脸色,不顶嘴了,耷着眉应承道,“我以后不说他就是了。”
反正李善就是骗子。
她突然这般温顺,唐钝竟有些不习惯,注意到她脑袋上的花儿跟出门时不同,缓声问,“晌午怎么不回家吃午饭?”
害他奶担心许久。
“我找翔哥儿捡菌子去了。”云巧垂着眼,轻轻揉着衣角,小脸焉哒哒的。
唐钝别开脸,看向屋中间装满菌子的背篓,猜他刚刚语气重了些,把人吓到了,语气再缓,“以后要回来吃午饭。”
“好。”云巧抬头,把馍馍递到他嘴边,唐钝摇头,“奶给你留的,你吃吧。”
云巧缩回手,脑袋又埋得低低的,小口小口咬着馍馍,唐钝拿过她手里的扇子替她扇风。
她安安静静的,小嘴翘得老高,不说话,也不抬头看他。
约莫生气了。
唐钝掏手帕给她擦脸,主动找话,“你头上的花儿好看,翔哥儿帮你摘的?”
这种花长在荆棘里,很难摘。
“嗯。”
“他是不是很担心你?”
“嗯。”
“怎么不让他来家里玩?”
“嗯。”
“”唐钝泄了气,低低道,“李衙役骗你什么了?”
语落,就看无精打采的人瞬间神采奕奕,眉眼鲜活起来。
“我摘花呢,他跑到我跟前说云妮是她朋友,后来又说不是,还说在山脚看到我才上山的,那个位置明明就看不到山上的情况。”怕唐钝不信,她嘴皮动得极快,口齿条理也非常清晰,“中间隔着座小山包,山包树挡着,山上能看到山脚,山脚看不到山上。”
唐钝难以置信盯着她翕翕张张的红唇,“云巧”
你不傻吧?
云巧看他,正襟危坐道,“我没说谎。”
“嗯。”唐钝知她没有说假话,倒是李善,他转眸,多看了两眼。
李善颔首和鲁先生说着什么,侧脸硬朗,哪怕笑着也难掩周身冷冽气势,怎么看都像行伍出身,云巧说话嗓门大,他明显听到了,却没有任何反应,唐钝不由得压低声,“他说认识云妮?”
“不知道。”云巧按着他的手擦脖子的汗,“他是骗子,不能信他的话。”
“云妮和你提过他吗?”
上次在书塾,李善听到云巧的名字就有些反常,随口问了他两个问题。
现在想想,有些说不通。
“云妮没说过他。”云巧觉得帕子软软的,擦着皮肤很舒服,不由得倾身,撩起后背领子,要他擦汗湿的后背。
唐钝收回目光就看到大片麦色的肌肤,瞳孔微颤,迅速抽回了手,慌乱地瞄眼窗外,急声道,“你是姑娘,能不能矜持些?”
昨晚就趁机占他便宜,今个儿又
“不是你给我擦汗的吗?”云巧直起腰,“后背黏哒哒的”
大热天背个背篓走那么远的路,衣服不湿才怪呢,他攥紧手帕,“回屋把衣服换了”
“我没衣服换了。”
“”
她就两套衣服,昨晚换下没洗呢,唐钝想起这茬了,老唐氏忙着杀鸡炖汤煮午饭,没来得及洗衣服,他道,“喊奶给你找身她的衣服穿。”
“哦。”
有衙役帮忙,玉米很快搬回屋里,老唐氏给她找了身颜色最新的衣服,琢磨道,“我那还有两匹布,待会托人请村里人给你做身衣服,等墩儿脚好了,你随他去镇上买两套衣服。”
“太多了。”云巧拿着衣服在身上比划,“我的衣服够穿。”
黄氏每天都会给她洗衣服,偶尔衣服划破口子来不及缝补,她就穿云妮的,云妮会骂人,但不会真生气。
“两套哪儿够。”老唐氏道,“除了夏衫,冬衫也要备两套”
老唐氏瞧不起沈家做派,哪怕卖孩子,也该给孩子准备好四季衣物,难不成北村不过冬的吗?
衣服是唐钝领了衙门补贴后买的,黛青色的上衣配灰色腰带,云巧嫌腰带碍事,放回了衣柜。
老唐氏佝着背,身量和她差不多,可身形胖些,衣服穿在她身上有些大,但她满意得很,因为风一吹,鼓起衣服凉快得很,她在屋檐下吹了会儿风,忍不住跑到唐钝面前炫耀,“唐钝,奶的衣服真凉快。”
“”唐钝看着门口的人,沉沉闭上眼,不想说话。
就她这副衣衫不整吊儿郎当的样子,出门准会被当做酒鬼,他指指隔壁,示意她回屋歇着,别出来见人。
云巧欢天喜地的,抓起衣角荡了荡,“唐钝,明个儿我给你兜野果回来。”
这么大的衣摆,能兜不少野果呢。
唐钝头疼不已,“腰带呢?”
“在衣柜。”
“拿来系上。”
“不要,这样凉快。”
“这样不好看。”
“但是凉快。”她坚持。
不等唐钝再开口,拎起装菌子的背篓就走,黛青色的裙子拂过门槛,头也不回。
唐钝:“”
竟学会给他甩脸色了?
半个时辰后,老唐氏端着饭菜进屋,明显感觉唐钝情绪不对劲,猜他又和云巧闹别扭了,边架小桌子边劝他,“巧姐儿性子直,说话没个忌讳,你要多包容她。”
唐钝唔了声,“她人呢?”
“跟鲁先生聊天呢。”老唐氏把两盘菌子搁到小桌上,“鲁先生喜欢她得很,教她怎么认菌子呢。”
这时,堂屋响起阵笑声。
老唐氏弯了下唇,“鲁先生说清炒菌香,巧姐儿反口就让送他菌子,给鲁先生吓得都不敢说话了,怕她又弄一背篓回来,他金银花没地放呢。”
“她倒是不嫌累。”唐钝拿起筷子,半是讽刺半是气恼地说了句。
老唐氏:“还不是为了你,先生教你学问,巧姐儿向着你,自然敬重他,你看她待顾大人是不是这样的?”
“”
“巧姐儿心思敞亮着呢,就说刚刚夏雷拿木拐来,她不由分说装了小半筲箕菌子给人家。”老唐氏道,“人情往来,她通透着呢。”
这时,门口响起脚步声,老唐氏口中通透的人扒着饭来了,进门就道,“奶,你快上桌吃饭,我来守着唐钝。”
“和鲁先生聊完了?”
“没。”云巧推开太师椅坐下,“先生说唐钝学问更高。”
“”所以她是嫌鲁先生了?唐钝冷了脸色。
云巧夹起朵菌子放嘴里,眼神在他身上乱瞄,唐钝皱起眉,不耐,“怎么了?”
“木拐找回来了,唐钝,你有没有哪儿不舒服,你一天都没撒尿拉屎了”
“”
唐钝掀起眼皮,“出去!”
云巧看他半晌,不过还是听话的站去了屋外了,背着他,眼神落在夜幕笼罩的远山田野,幽幽来了句,“唐钝,你脾气怎么比翔哥儿还差呢。”
“”唐钝抵了抵后槽牙,“给你气的。”
姑娘家没羞没臊的,不嫌丢人!
“我又不气人,我性格很好的。”云巧扒了口饭,“我爹娘从小就这么说。”
唐钝沉默。
好是好,气人也是真气人。
和她相处越久,他就越发暴躁,没准哪天被她气死都不好说。
她靠门框站着,风吹得衣服往后颤动,好一会儿她都没吭声,也没转过头来。
他瞧不见她的脸,故意清了清嗓子,“是不是想你爹娘了?”
她爹该是极疼她的,不惜陪她去北村,他说,“要是想他们了,明个儿回去看看他。”
语声未落,就看她突地抬起手,指着外边,“唐钝,村里进人了。”
她刚刚是在看这个?
唐钝心累。
“谁?”
“不知道。”她快速扒饭,然后跑到堂屋,唐钝听到她说,“顾大人,你瞧瞧是不是来贼了呀,快抓他。”
和鲁先生碰杯的顾大人茫然望着外边,月色明亮,哪个贼会傻到这个时辰来,但看云巧紧张,还是吩咐衙役出去瞅瞅,云巧丢下碗跟着,“我也去。”
老唐氏担心,“小心贼伤着你。”
“我躲衙役身后。”
沈来财进村就奔着唐钝家去,眼瞅着快到了,突然被人绊腿跌了个跟头,张口就要骂人,但被对方威风凛凛的服饰激得打了个哆,“我”
这群人是从绿水村来的这边,沈来财知他们身份。
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云巧探出半个脑袋,拍衙役胳膊,“他好像是我大伯。”
什么好像,沈来财怒道,“云巧,你胆儿肥了啊。”
甭以为有秀才爷撑腰就天不怕地不怕,沈来财拍着衣服爬起,揪过她衣领,“云妮呢,你是不是把云妮藏起来了。”
云巧随秀才爷离开后,曹氏左思右想不得劲,论长相,云巧比云妮差远了,秀才爷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瞧上她?于是让他去镇上找云妮问问,结果他到女学,守门婆子告诉他云妮收拾包袱回家了。
他又火急火燎跑回家,曹氏说云妮压根没回来。
定是云巧把人藏起来的。
第57章 057 出事了
云妮不见了?
云巧怔怔地歪过头, 忽然用力挣开他的手,拔腿就往回跑。
她光着脚,像只灵活的兔子在村道穿梭, 头上的花儿在奔跑间掉到水沟里, 乱蓬蓬的头发四处飞着。
沈来财抬手抓了空, 又骂了句脏话, 后知后觉注意衙役还在,铁青的脸隐隐泛白, 支支吾吾解释, “她姐不见了,我问她见没见过。”
衙役五官粗犷, 瞧着凶神恶煞的, 沈来财猜不准他和唐家的关系,没敢追过去,恨恨望了眼跑进院里的背影,迎上衙役漆黑的眼眸,舔着笑说,“她好像不知道这回事,许是迷了路, 我去其他地方找找”
衙役目光沉静, 像座山似的站在那不发一言。
沈来财沉默了一阵,心虚地走了。
云巧气喘吁吁跑进屋, 目光在屋里逡巡一圈, 直直站去了李善边上。
李善同衙役们坐在四方桌边, 余光瞥到她, 微微眯起眼。
刚刚她嫌顾大人挑的衙役身材不够魁梧, 眼巴巴盯着坐姿最魁梧的衙役, 弄得人不好意思,搁下筷子同她走了。
这会儿又瞄上他了?
他不露声色,端起碗慢悠悠喝汤,佯装不懂她的意思。
隔壁桌的顾大人好以整暇,“怎么,平安没把那人抓住?”
他笑着道,“李善,你出去瞧瞧怎么回事。”
李善挑起眉,淡淡扫他眼,顾大人笑意更甚,“小姑娘眼力好,知道除了平安就你拳脚功夫最好。”
平安是刚才出去的衙役。
李善掀起眼皮,嘴唇翕动,顾大人抿了口酒,催促,“赶紧的。”
这时,平安进了门,顾大人往他身后瞅了眼,笑眯眯打趣,“平安,丢脸了啊,竟连个‘贼’都抓不住,小姑娘都要李善出面了。”
平安疑惑地看了眼云巧,又看了眼李善,没接话。
云巧固执站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李善,老唐氏上前红她,“咱把贼赶跑就行,衙役们吃饭呢,你回位置坐着啊。”
云巧不作声,眼珠像落在李善身上般。
李善慢条斯理喝完汤,掏出张深色手帕擦嘴,完了站起身,“贼往哪儿去了?”
云巧敛目,抬脚往外边走。
李善推开凳子,平静地跟上。
鸟雀归巢,鸡鸭回笼,村里静悄悄的,她踩着水沟,绕去了唐家后院。
荒芜凄凉的后院被拾掇得干净整洁,歪歪斜斜的竹篱笆也扶正了,门窗修缮过,放眼望去,多了丝烟火气,她抠着崭新的竹篱笆,低低问,“你是不是把云妮藏起来了?”
“”李善低头瞧她,眼里带着讽刺,“‘贼’和你说的?”
那人还真是会钻空子!
呵。
云巧扬起脸,小脸绷得紧紧的,“是不是你干的。”
嗓音激动得有些哑了。
鸡爪似的手指紧紧攥着竹篱笆,小脸发白,明显害怕又愤怒。
李善思忖片刻,“她有手有脚,我藏她作甚?”
约莫趁着她不在,费尽心思讨好某些人去了,望着亮着光的前院,他冷笑道,“你姐手段厉害着呢,小姑娘,可别被她骗了。”
“云妮不是你藏起来的?”她坚持。
李善道,“不是。”
不过他猜得到云妮在哪儿。
云巧认真望着他,试图从他脸上分辨他有没有说谎,李善不躲不闪任由她看,甚至笑着眨了下眼,“看出什么来了?”
“不告诉你。”
她收回目光,蹭蹭往前院跑了。
李善哼哼,难以相信云妮妹妹会是这个性子,见她站过的地方竹篱笆歪了,扶正后往下摁了摁,确认牢固后方才回了前院。
唐钝家院里有井,用过晚饭,他冲了个凉水澡回后院准备睡了。
同屋有四个衙役,进门就和他说,“唐婆婆问你云巧哪儿去了?”
屋里没住过人,有股刺鼻的灰尘味儿,这些日子糙惯了,他也不在意,闻言,解衣衫的手顿了顿,“她不是先回来了吗?”
“没有啊。”长脸衙役说,“她和你出门就没回来。”
李善拧眉,盯住说话的人,眼神渐渐锐利,长脸衙役不自主低了下头,声音小了下去,“我也没留意。”
其他衙役纷纷点头。
云巧其貌不扬,扎人堆里太不起眼了,要不是唐婆婆问起,他们都不知道院里少了人。
李善重新系好衣衫,去前院找老唐氏。
老唐氏在屋里给唐钝敷药,面上一片愁绪,“大晚上的,你说巧姐儿会跑哪儿去啊。”
唐钝:“别管她。”
“被拐跑了怎么办?”
“她不会轻易跟人走的。”
在书塾时,吴婶带她进屋换衣服,她死活不同意,甚至刻意避讳钻屋子,唐钝宽慰老唐氏,“她应该忙什么事去了,你夜里别锁门,她会回来的。”
说话间,看到门口踟蹰的李善,笑了下。
笑里却没几分善意。
云巧离开前最后见的人是他。
云巧的确不会主动跟人走,但难保不是有人别有用心拿云妮扯谎骗她。
“李衙役。”他脸上云淡风轻,“云巧好像对你成见很深,她说你白天跟踪她进山了。”
李善容色镇定,不紧不慢进屋,道,“来的是她大伯,怀疑她把她姐藏起来了,她怀疑是我做的,叫我出去就是问我这个。”
没有解释为什么跟踪云巧,唐钝沉目,“她为什么怀疑你?”
“你也说她对我成见很深。”李善轻描淡写。
拿他说的话搪塞他,好话术,唐钝的手在袖子下轻轻稔着,缓缓开口,“顾大人为官清明,受百姓爱戴,你跟着他做事,哪儿会是穷凶极恶的人”
这话看似称赞顾大人,实则拐着弯损他,李善不至于这点耳力都没有,看向他黑黢黢的脚踝,倏地问了句,“你对她家的情况了解多少?”
唐钝皱眉。
没有立即回答。
沈家翻来覆去就那点事,整个村的人都知道,李善难道知道不为人知的?
“李衙役此话何意?”
“外人都说她痴傻愚钝”
老唐氏插话,“谁说巧姐儿傻了,她聪明着呢。”
注意老唐氏面色不愉,约莫不满他的话,李善改了说辞,“我看她确实聪明,否则不会进唐家的门。”
人牙子都瞧不上的人,竟嫁给福安镇最有前途的秀才公,谁敢说她不聪明?就是不知她是真聪明,还是背后有人指点。
唐钝听出些意思,没有当回事,故作疑惑道,“李衙役因为这个对她感兴趣?”
李善淡笑,“不全是。”
“因为云妮?”
李善笑容收了几分,表情严肃,“不是。”
这话有待商榷,唐钝不是刨根究底的人。他没和云妮打过交道,多是听同窗和村里人说的,云巧偶尔也会提起云妮,次数并不多,他不知道李善跟云妮结仇还是结怨,沉吟道,“云巧长相普通,打小就不受宠,但她待家人朋友赤诚,要是有得罪你的地方,还望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他和云妮的恩怨,不要把云巧牵扯进去。
李善是聪明人,“我见过她姐两回,并无交情。”
老唐氏就纳闷,“那巧姐儿去哪儿了啊?”
“她这么大的人,不会走丢的。”唐钝道。
药膏涂在伤处,冰冰凉凉的,灌下半碗汤药,脑子愈发清醒,鲁先生和顾大人睡的云巧的屋,他怕云巧摸黑溜上床惊着他们,一直没敢睡。
他默默念着手里的经书,时不时往窗外瞥去。
雾色渐起,月亮朦朦胧胧的,隔壁呼吸均匀。
后半夜,院门才响起吱呀的晃动,他抬头望向窗外,低低喊了声,“云巧,你回来了吗?”
“对呀。”
他听到落门闩的声音。
脚步声靠近,只见她猫着腰,手在鸟窝似的脑袋上摸来摸去,脸上沾着泥土草屑,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
“你去哪儿了?”
云巧四下望了望,轻手轻脚进门,掩上门,高兴道,“我找云妮去了。”
还真是!
他猜她就是出去找云妮了,他正欲问找着没,不经意扫到她光溜溜的脚丫子,目光顿住,“你光脚出去的?”
音量高了几分。
云巧翘起脚尖,曲着膝盖走到床边的太师椅坐好,“忘记穿鞋了。”
“你能再傻点吗?”
晚上山里黑漆漆的,碎石又多,穿着鞋尚且不舒服,她竟光着脚进山,崴着脚怎么办?被蛇虫叮到怎么办?
唐钝气红了脸。
云巧轻轻蹭着地,小声反驳,“我不傻。”
“鞋都能忘记穿不是傻是什么?”
云巧反应极快,反驳,“记性不好。”
“”
唐钝发觉今晚的经书白读了,跟她说话就做不到心平气和,心里火气蹭蹭翻涌,烧得慌。
云巧偷偷抬眉瞄他一眼,双□□叉盘在椅子底下,“唐钝,你是不是想骂我啊?”
云妮也骂她了。
唐钝安静地注视着她,半晌,道,“你说呢?”
油灯的光轻柔照着她的脸,嗓音沙沙的,像没睡醒的,低头抠着指甲边的倒刺儿,看上去无辜又可怜。
他没骂人,指着墙边小床,“你的屋给先生他们睡了,今晚你就在小床上将就睡一宿。”
这小床是后院搬过来的,男女有别,他奶将床摆他屋他就不乐意,偏他奶仗着他用不了力,态度强势得很,“巧姐儿换了地儿肯定睡不着,你陪陪她怎么了,你昨晚发烧不也是她守了你一宿吗?”
他奶道理一套一套的,“做人不能忘恩负义”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他有什么办法?
云巧进屋就看到角落的小床了,尺寸和她以前睡的床差不多,不过这床矮得多,颜色陈旧。
躺在小床上,手轻松就能碰到地,她有点害怕,“唐钝,我会不会摔到地上啊。”
屋里已经熄了灯,黑漆漆的,他看不到她的情况,调整了下睡姿,道,“滚下床也不会疼。”
“哦。”
黑暗里,她抬起屁股,撞了下床,唐钝睁开眼,“你干什么?”
“这床硬,睡着舒服。”
唐钝撇嘴,“你就这出息了。”
“这床是你睡过的吗?”
“嗯。”
“爷给你打的吗?”
“嗯。”
“爷真疼你。”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