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也疼我,我的床也是他打的,他还给我弄了个花架,和你的书架差不多”云巧滔滔不绝说着,“可惜我没搬过来”
“不过云妮说了,花架是我的,我想要便回去拿。”
夜里寂静,她叽叽喳喳像只鸟似的,唐钝想问她难道不瞌睡吗?但他只问了句,“你找着云妮了?”
以她的脚程来看,云妮势必在离小灵山更近的地方,云妮不回家藏山里做什么?
“嗯。”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唐钝,这事我和你说,你别告诉其他人啊,云妮找到差事,今后不回家了。”
唐钝存疑,“什么差事?”
“云妮没说,反正能挣到钱就是了。”云巧换了个姿势,语气有几分骄傲,“云妮很厉害的。”
再厉害也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纵然读过书识过字,到底没见过人心险恶,想到云妮如花似玉的脸,他隐隐不安,“云妮不回家住哪儿?”
“住山里啊。”
云巧枕着柔软的褥子,声音越来越小,“我奶她们找到云妮会卖了她的,唐钝,你”
后边没声了。
唐钝转过头,朝角落望了望。
她的呼吸很浅,偶尔会响起咂嘴的声音。
这一晚,她睡得很香。
夜里他起身掀她褥子她都没睁眼,他检查了番她的脚,脚底板好几处磨破了皮,还划伤了。
亏她洗脚来回反复使劲搓,不疼的吗?
翌日,天微微亮云巧就醒了。
屋里萦绕着浓浓的草药味儿,她嗅嗅褥子,感觉味道是从褥子散发出来的。
唐钝还睡着,她怕吵着他,蹑手蹑脚套上草鞋,走路黏哒哒的不怎么舒服,鞋子里好像有泥土,她拉开门,靠墙抬起脚,脱鞋抖里边的泥。
没有。
翻起脚底,脚底沾着黑黢黢的药膏。
和唐钝脚上的一模一样。
她昨晚跑到唐钝床上蹭他的药膏了?
唐钝知道后肯定会生气的,她迅速掩上门,跑到灶间打水洗脚。
担心唐钝看出猫腻,还把手和脸仔仔细细洗了遍。
老唐氏穿好衣衫出门,就见云巧像只狗儿似的围过来,扯着衣服给她闻,“奶,你闻闻臭不臭”
老唐氏捏鼻子,故意说,“臭死了。”
“那我洗个澡。”
“”
大清早的洗什么澡?不会两人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儿吧。
虽说老唐氏乐见其成,可墩儿双腿伤着,怎么
饶是老唐氏这把岁数也经不住红了老脸,见云巧朝井边走,哎哟拍大腿,急忙过去抓她,“你累了一宿,不难受啊,回屋歇着。”
“我打水”
“我来我来你赶紧回屋歇着。”她推着云巧往东屋走,到了门口,见唐钝慢悠悠睁开眼,拍云巧的肩,“你去床上躺着。”
云巧看眼天色,“我要去山脚等四祖爷。”
“你这样了还进什么山,躺着,我给你煮荷包蛋去。”
语毕,嗔了眼坐起的唐钝,“都说急不得,巧姐儿这么小,怎么承得住”
唐钝莫名。
尚未问,老唐氏已扶着云巧躺下,替她好掖褥子,语重心长道,“今个儿你就待床上,别下地啊。”
“哦。”云巧老老实实抓着褥子,“我病了吗?”
“差不多吧。”老唐氏又睨了眼唐钝,指责甚重。
唐钝:“”
第58章 058 翅膀硬了
在她别有深意埋怨的注视下, 唐钝不由自主想到昨晚。
他没有照顾过人,给云巧涂药膏的动作有些笨拙,可能碰疼她了, 虽然睡着了, 但无意识缩了好几次腿, 甚至踢了他两下。
鬼使神差的, 他轻轻朝她敷着药的地方吹了吹气。
老唐氏瞧见了?
唐钝觉得有必要解释两句,然而老唐氏没有要听的意思, 风风火火就走了。
不多时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回来, 汤里躺着四个荷包蛋,她拿勺子戳得小小的, 吹凉了喂到云巧嘴边, “墩儿不懂事,咱巧姐儿吃鸡蛋,吃了鸡蛋就没事了啊。”
“”
汤里添了红糖,云巧乖乖张嘴,吃口蛋喝口汤,脸上甜滋滋的,“奶, 好吃。”
“好吃待会奶再给你煮。”
云巧弯唇, 不贪心地说,“明天又煮。”
“好, 待会奶杀鸡给你炖鸡汤喝。”老唐氏眼角眉梢满是笑, “想不想吃鸭子, 要不再杀只鸭”
唐钝:“”
打老唐氏进门, 唐钝就坐起身翻开经书默读, 和云巧相处脾气易燥, 普通修身养性的书不顶用,得这种清心寡欲积善行德的书才派得上用场。
昨晚他就是静心读完经书才想起给她上药的。
可听了老唐氏的话,又有些沉不住了。
前天杀了只鸡,昨天杀了只鸡和鸭,今天再杀只鸡,明天杀不杀?
这么下去,家里的鸡活不过半个月。
全村的鸡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他打断云巧的回答,说,“奶,云巧身子骨弱,慢慢补吧,天天鸡呀鸭的,补太过对她身体没好处。”
这话四祖爷也说过,老唐氏觉得有道理,可话从唐钝嘴里说出来,她就不乐意了,“好意思说,巧姐儿成这样还不是你害的?”
云巧不穿鞋是她傻,和他没半点关系,唐钝想辩解,但注意老唐氏投来的像刀子似的眼神,识趣地没有反驳。
清晨的光洒满小院,衙役们洗漱后就在院里打拳,帮着晒粮食,热闹了好一阵。
云巧闲不住,盯着他们看了会,然后双手照着他们的手势比划,两只纤细的胳膊晃来晃去,软绵绵的,唐钝笑她,“你学拳是为了打棉花吗?”
云巧盘着腿坐着,态度认真,“不打棉花,打坏人。”
“你这力气还想打坏人?”
刚刚几个衙役有互相切磋功夫,动作流畅,力道不轻不重,比云巧这套甩胳膊强多了,他道,“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应付你大伯他们?”
“应付他们什么?”
你大伯没找着云妮,势必还会来问你,到时你怎么回答?
“不知道啊。”云巧抬着胳膊,来回推攘,不以为然道,“我现在是唐家人了,大伯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得,腰板硬了。
唐钝说,“他是你大伯,随便找个借口打你呢?”
云巧眼皮都没掀一下,“他不敢。四祖爷说了,谁欺负我就找他,他会给我撑腰。”
说到这,她得意地扬起唇,“昨天四祖爷帮我教训唐瑞了呢。”
唐瑞是耀哥儿的小儿子,嘴甜,会哄人,这两年赵氏最疼的就是他了,村里谁和唐瑞玩闹不小心伤着他,赵氏骂到人家里去,因为这种事,好些孩子不和唐瑞玩,他好奇,“你怎么碰到唐瑞了?”
云巧把当时的事儿说了遍。
唐钝皱眉,“唐瑞骄纵惯了,这事怕要算到你头上。”
“我不怕。”胳膊抬久了有些酸,她垂手甩了甩,道,“昨个儿我碰到她奶了,她没跟我算账她怕四祖爷。”
她语气笃定,“村里人都怕四祖爷,往后没人敢欺负我。”
说着,眼神狐疑的在他身上打转,“你没有四祖爷厉害呢。”
四祖爷动动嘴就把那些人震慑住了。
村里最有出息的是四祖爷。
“”唐钝不敢相信有朝一日会被她嫌弃,她是嫌他没有像四祖爷护着她吗?
老唐氏端着粥进屋,隐隐察觉气氛不对,唐钝面无情绪地翻动着书页,云巧目光紧锁着他,神色复杂,把碗搁到小桌上放到他跟前,恼道,“你呀你,闹性子也该挑个时候,巧姐儿都这样了。”
唐钝:“”他又做什么了?
这话云巧倒是听懂了,忙躺好,抓过褥子搭在胸口位置,喃喃道,“我病着,要睡觉觉。”
“”
“巧姐儿不生气啊,我帮你打他。”老唐氏抬手就拍唐钝胳膊,震得唐钝刚拿起的勺落回碗里。
唐钝:“”又是什么无妄之灾?
夏日阳光灼热,衙役们吃过早饭就走了,鲁先生和顾大人想去山里转转,跟着唐泰山他们也出了门,院里安静下来,唐钝想起跟云巧说会话时,她已经睡着了。
云巧这觉睡到午时。
温度升高,褥子就被她踢到了边上,似乎还嫌热,又将其随手扔开。
唐钝杵着木拐给她捡了两回褥子,之后就懒得管了。
老唐氏熬好鸡汤,进屋瞧她的情况,见褥子在地上,朝唐钝唉声叹气地摇头,“巧姐儿跟着你受委屈了呀。”
“”
她捡起褥子,叠好搁在床尾,这时,院里来了人,束手束脚的婆媳两,两人手挽着手,眼神四处瞄,透过窗户看到老唐氏在屋里,脸上挤满了笑,“老姐姐,你在家呢?”
老唐氏虚起眼,脑子搜寻许久也没认出人。
唐钝认出来了,淡淡道,“云巧奶和大伯娘。”
老唐氏脸色顿时不好,“她们来干什么?”
云巧多招人疼的姑娘,整天被她们当牲畜使唤,连顿饱饭都给,还骗她是老鼠吃了,想想云巧遭的罪,她恨不得拿扫帚把人撵出去。
唐钝看她想冲出去揍人,轻轻提了两个字,“云妮。”
云妮长得好,她们指望从云妮身上捞到钱,想方设法也要将云妮找出来,而言语间云巧跟云妮是最亲近的,她们势必不会放过她。
“哼”老唐氏冷笑,“云妮不见了和巧姐儿有什么关系?我看她们就是想讹咱们。”
老唐氏板着脸,丝毫不给两人留情面,“来这儿干什么?巧姐儿和你们没关系了”
曹氏舔着笑,“我来找巧姐儿问点事。”
“她不舒服,睡着呢。”老唐氏坐在矮床上,抚着云巧清瘦的脸蛋道,“巧姐儿是我家的人,轮不到你呼来喝去的,滚!”
曹氏:“”
老唐氏连个眼神都懒得甩给她们,“不滚的话,我就叫人了。”
村里人半数都姓唐,得罪老唐氏,往后沈家别想来做短工了,曹氏快速衡量了番利弊,探头瞅了眼睡着的云巧,悻悻道,“我没有恶意”
“滚!”老唐氏咬牙切齿。
这声约莫惊着云巧了,她打了个哆嗦,立即睁开了眼。
看是老唐氏,咧嘴笑了笑,“奶。”
眼里是溢得出水的温柔,老唐氏霎时眼眶就红了。
曹氏何时瞧见云巧露出过这副模样,心头不悦,碍于在唐家地盘,不好发作,不仅如此,她还得笑意迎人,“巧姐儿醒了啊”
云巧睡眼惺忪,猛地辨出曹氏的声音,惊恐的睁大了眼,“你怎么在这?”
奶都懒得喊了。
曹氏握紧拳,额头青筋直跳。
不该拿唐钝的钱,就云巧这吃里扒外的性子,该卖她去北村受苦的,曹氏后悔得不行,可眼下云巧有唐家做靠山,已经不是她能拿捏得了,而且看老唐氏待自己的态度,继续待下去讨不了好,想了想,她说,“你爹想你了,要我回去一趟。”
云巧盯着她,摇了下头,“你骗人。”
“”这妮子,不好骗了呀,曹氏缓了缓气,和颜悦色道,“奶骗你作甚,你离家后你爹大哭了场,这两日不吃不喝,锯木头要给你做花架呢。”
事是真的,但她故意夸大了说,“你回去瞧瞧就知道了。”
云巧还是摇头,“你骗我的,爹想我会来长流村看我。”
“他走不了远路。”
“翔哥儿可以背他。”云巧直视她,死鱼般无神的目光黑沉沉的,跟以往不同了,不容曹氏瞧出哪点不同,但听云巧说,“你想骗我到没人的地方打我,我待会就告诉四祖爷。”
“”短短两日还会威胁人了?
要不是屋里有人,曹氏劈头盖脸就骂回去了,忍了又忍,好脾气道,“你爹念叨你呢。”
老唐氏眨去眼中酸涩,铁了心要给她们难堪,扯着嗓门喊,“老头子,去院外喊人”
曹氏慌了神,她不知道云巧在老唐氏跟前说了什么以致她这般厌恶自己,忙道,“我捎口信就回了。”
也不和云巧多言,只让她有空了回家探望她爹。
完了摆摆手,拉着小曹氏小跑着出了院子。
老唐氏朝两人背影碎了口痰,“黑心肝,不要脸。”
话故意说给婆媳听的,曹氏脸色铁青,但看周围住着的唐家人探头探脑,不得不强颜欢笑,穿过竹林就笑不出来了。
小曹氏观察她脸色,柔声宽慰,“巧姐儿傻里傻气的,没人教她道理,以为进了唐家门就是唐家媳妇,不懂娘家人最好,等唐家发现她是傻子,不给她好脸,她自然就知道咱们的好了。”
“我看她是翅膀硬了,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曹氏气道,“老唐氏也是个糊涂的,一个傻子竟当成宝护着。”
这话小曹氏不敢接,她盼着云惠嫁进长流村给她长脸呢,如果传到唐家人耳朵里,哪家愿意娶云惠。
她把话题引到别处,“云巧估计不知道云妮哪儿去了,云妮自幼就有主意,藏得住事,云巧心思浅,赶她差远了。”
她们此番来长流村就是打听云妮的去处,一个多时辰前,衙门的人进村挨家挨户查人口,有衙役问起云妮了,对方态度模棱两可,也不知是云妮朋友还是敌人。
得找云妮问个清楚。
如果是朋友,徭役的事儿就能行诸多方便,别的不提,安排些轻松的活就成,如果是敌人……
这次服徭役,沈家日子怕就不好过了。
李善去过沈家这事云巧毫不知情,曹氏她们前脚走,后脚老唐氏就端着一碗鸡汤要她喝。
“她们不疼你,奶疼你,你想吃什么奶都给你煮,明个儿奶继续给你炖鸡汤…”
唐钝:“……”
清晨云巧吃鸡蛋他喝的是粥,这会儿云巧喝鸡汤,他半碗水都没捞着。
老唐氏是不是太偏心了?唐钝不至于和云巧计较,就是有点心疼鸡,“奶,过去的就过去吧,她们往后不敢来了。”
“来一次我撵一次。”老唐氏磨牙,“还有墩儿你也是,明知巧姐儿在她们手里受了苦,刚才怎么不吱声,你读了那么多书,随便骂两句也行啊。”
“……”
“巧姐儿是你媳妇,你不护着她谁护着她?”
“我不是他媳妇,我是他妹妹。”
唐钝说了将她当妹妹看的。
老唐氏瞪唐钝,这话云巧不是第一次说了,定是唐钝和老头子说话被她听去了,她摸摸她头,“妹妹就妹妹吧,墩儿不开窍,有他哭的时候。”
第59章 059 见风使舵的
想到唐钝抱着云巧痛哭流涕诉说衷肠, 她自个忍不住先笑了。
唐钝的脸黑成了锅底。
老唐氏咳了咳,憋住笑意,后知后觉注意他手里捏的是经书, 和气问道, “要不要给你盛碗鸡汤。”
顾大人他们进山找石场去了, 出门前说晚些时候回来, 不必留饭,衙役们要走完福安镇的所有村, 也不回来吃午饭, 因此她留了半只鸡起来。
养了半年的鸡没几斤重,煮熟了就更少, 小半锅水, 炖半个多时辰没剩下几碗汤。
给唐钝她有点舍不得。
唐钝看出她的心思,极浅的扯了下唇。
老唐氏目光微闪,“你的脚不疼了吧?”
鸡汤是凉过的,云巧几口就喝完了,把空碗给老唐氏,边抹嘴边看着唐钝的脚,脆声道, “唐钝要吃猪蹄才好得快。”
吃什么补什么。
唐钝脸又黑了几分。
老唐氏恍然大悟, 拿着碗,高兴地去灶间盛了碗鸡肉, 夹出黑不溜秋的鸡脚给唐钝, “墩儿, 吃这个吧。”
唐钝:“”
鸡脚的指甲没剪, 尖尖的, 细细的, 看着就无甚食欲。而且鸡脚没肉,啃起来还不雅,唐钝排斥,“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老唐氏有理有据,“你腿不好,就得吃这个。”
“对,吃这个好得快。”
“”
这只鸡脚他都不知自己啃完的。
老唐氏收拾骨头时,笑容满面,“晚间的鸡脚我也给你留着。”
“”
唐钝想说不用,鸡脚无味,吃着不如粥香,可心知老唐氏的性子,没有多说,晃过云巧吃饱餍足的小脸时眼里精光一闪,道,“云巧脚也伤着了。”
“她吃鸡腿。”
“”
老唐氏拿着碗筷走了,唐钝拿起经书翻了翻,不满地瞪着云巧。
云巧这会儿吃饱了,躺床上盯着房梁的蜘蛛网发呆,没留意他脸上的不忿,兀自道,“唐钝,你奶真好。”
云妮说得对,跟着唐钝就不会饿肚子,回味无穷的舔了舔唇上残留的鸡汤,义正言辞道,“唐钝,我会孝顺你爷奶的,他们给我饭,我给他们干活。”
曹氏最爱挂在嘴边的就是不干活没有饭吃。
唐钝爷奶给饭又给肉,还不让她干活,太好了。
蜘蛛网是新结的,上头有只小蜘蛛爬来爬去,爬到房梁绕到里侧不见了。
云巧这会儿没瞌睡,翻起身想找点活做,见老唐氏坐在井边,屋檐的阴影温柔罩在她身上,她搓着衣衫,双手沾满了皂角的泡泡,她穿鞋,“我帮奶洗衣服。”
不知是不是听到这话了,老唐氏抬头,朝她笑了笑,“你就在床上躺着。”
“回床上躺着。”
“我好了。”云巧提着裙摆跳两下,“浑身舒服着呢。”
“那也不能到处走动,什么事儿明天再说。”老唐氏把衣服丢进旁边装清水的盆里,佯装不高兴。
云巧立即退回床边,脱了鞋躺回去,转瞬又坐起,眼巴巴望着小院里随风抖动树叶的槐树,像被关押许久没出过房门的人。
唐钝有午睡的习惯,这会儿阖着眼昏昏欲睡,但她翻来覆去的,闹得他耳根不清净,天儿又燥热,丁点动静就惹得心烦,他摇了摇手里的扇子,道,“休息两日,等你脚好些再说。”
“我脚没事。”
破皮是常有的事儿,过两天就好了。
“休息两天,我有事儿安排你做。”
云巧顿时规矩了,眨着眼问,“什么事?”
“给地除草施肥。”
夏日草深,稍不留神杂草就盖过庄稼了,再者,红薯藤栽进地就灌了一遍肥,最近太阳晒,得盯着再施遍肥,菜地也要人整理。平时都是老唐氏忙这些,衙役们不知什么时候走,老唐氏要给他们煮饭,恐怕顾不过来。
云巧能做多少做多少,剩下他请村里人帮忙。
“这个活我会。”云巧跟着沈老头下地后就喜欢种地超过扯猪草,奈何沈老头不带她,眼下有机会,她振奋不已,“地里的活都给我。”
“你又不是牛。”唐钝枕着手臂,看她一脸雀跃,嘴角微微扬起,“累死了怎么办?”
“才不会。”云巧雄赳赳挺起胸膛,“种地又不累人,我爷奶想累都没地给他们累呢。”
这话是沈老头自己说的,收玉米那两天,沈老头在地里忙到最晚,村里人笑他累死了怎么办?沈老头就说,“我巴不得有个几亩地让我累死算了。”
可见种地是多么自豪的事儿。
唐钝轻笑,“你爷奶听你这么说非打你不可。”
“他们不敢,我是唐家人,和他们没关系了。”
“你倒是拎得清。”
“我聪明吧。”
唐钝望着她。
她平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五官柔和,说话时,嘴角噙着自得的笑意,笑里还有几分骄傲,认识她以来,没见她情绪低落过,谈及聪明,她更是积极,仿佛骨子里认定她是个聪明人。
这份自信,唐钝望尘莫及。
院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老唐氏倒水,叮嘱声传来,“巧姐儿,你睡会儿午觉,睡醒了我给你煮红糖水。”
“哦。”
云巧听话地闭上了眼。
眼珠却不安分,动来动去的,睫毛打着颤,他看不下去,“睡不着就不睡了。”
白天睡太多,夜里睡不着又得折腾他了。
“奶要我睡的。”她撅起嘴,字正腔圆地反驳,“要听话。”
老唐氏晾好衣衫进屋见两人都面朝里侧睡着,捡起床前摇落的扇子,笑着回了屋,殊不知她前脚走,后脚云巧就醒了,轻手轻脚溜出门,将角落的背篓和镰刀齐齐带走了。
他们待她好,她要好好干活报答她们。
唐钝给她指过哪些地是他家的,她看眼日影方向,准备先去东边地里除草。
村里人爱在村口竹林乘凉,打衙役进村说明情况后,没几家心里不慌,云巧踏进竹林,就听到她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一瞧见她,她们顿时不说话了。
云巧奇怪地打量说话的几个人。
她们毫不避讳地鼓起眼瞪她。
眼里没有半分欢喜。
唐钝自幼就长得俊,礼仪礼数也好,好多人垂涎他做女婿,顾及彼此是邻里乡亲,没有脸开口,想着老唐氏急了总会露点口风出来,不料悄无声息定了云巧。
哪怕疼唐钝的长辈,看云巧披头散发的样子都皱起了眉头,嫌弃不已。
就这模样,给唐钝做丫鬟都不配,怎么就做媳妇了?
唐钝不会真被她下了降头吧?
比起她们审时的目光,云巧坦然得多,抬头挺胸走过去,不卑不亢道,“四祖爷给我撑腰,你们不敢打我。”
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故意警告。
赵氏轻蔑地笑了声,“你这狐假虎威做给谁看呢?”
唐钝以后走科举是要出去见世面的,她跟着不是给唐钝丢脸吗?哪家秀才娘子会是其貌不扬连头都不会梳的傻子?老唐氏老眼昏花了吧。
“呵。”有个倒三角眼的婆子似笑非笑地望着赵氏,“话说四堂爷说的,你要不满找四堂爷,凶墩哥儿媳妇干什么?”
这话一出,竹林里更是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赵氏气急败坏的呼吸声。
她厚着脸皮找唐钝,有意撮合他和竹姐儿,没挑明就被唐钝挡了回去,害她因为他瞧上了云妮,绞尽脑汁想搅黄那门好事,不惜威胁沈家断绝关系。
最后竟被云巧捡了便宜。
她就像个跳梁小丑,蹦哒得再欢也是逗人乐的,老唐氏估计在背后笑疯了吧。
倒三角眼的婆子火上浇油,“竹姐儿的亲事有眉目了吗?”
赵氏剜她一眼。
她笑着移开脸,“你说墩哥儿也是,绿水村都是些难民,能养出什么好姑娘,村里知根知底的多好。”
这话无疑给赵氏难堪,她跟四祖爷打听唐钝的亲事好多人都知道。
四祖爷猜到她的心思势必会问唐钝,唐钝连个反应都不给,却突然把云巧接回家,摆明了告诉大家伙,他瞧不上竹姐儿,宁愿跟云巧过日子也不想娶竹姐儿。
不愧老唐氏养出来的,杀人不见血啊。
昨天起,竹姐儿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哪儿也不见,说是没脸见人。
四祖爷借唐泰山的嘴警告她那些话,不就怕她怀恨在心为难云巧吗?
真真是好算计。
杀人诛心,那婆子铁了心不让赵氏好过,又故作惊奇地问了句,“莫不是墩哥儿眼里竹姐儿连个傻子都不如?”
“”
赵氏眼里快迸出火来,婆子慢悠悠站起身,捶着腰肢道,“哎呦,墩哥儿媳妇都知道顶着太阳干活,我也没脸坐咯,地里的草得扯咯。”
她撑着笑,不慌不忙往地里去了。
赵氏气红了眼,气唐钝算计竹姐儿的名声,气这婆子落井下石,没头没尾来了句,“谁知他们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婆子顿住,像听到什么惊悚的秘密。
其他人俱是吸了口冷气。
唐钝是秀才,是唐家的脸面,她们背后败坏他名声,村长不会放过她们的,当即没心思待下去了,各自搬着板凳往回撤。
赵氏更是心虚,灰头灰脸溜得比谁都快。
向来她压着别人,难得有她害怕的时候。
同龄的婆子道,“结亲不成也不必结仇,小心她说你坏话。”
倒三角婆子不在乎,“哼,我是想竹姐儿做我孙媳妇,她不答应直接拒绝便是,话里话外嫌宝哥儿个子矮配不上竹姐儿,墩哥儿确实高,可人家也瞧不上她呀。”
她们两家的龃龉,外人不好掺和,干笑着将话题引到别处。
不知怎么,又回到了云巧身上。
往地里去的几个婆子忍不住眺向唐家地里。
骄阳下,云巧蹲在地里,背篓挡着,愈发衬得她身材单薄娇小。
“背篓搁路边又没人要,她背着不嫌热啊。”
“要是嫌热就会梳个头了。”
“哎。”
追根究底,还是傻。
傻云巧捋出红薯藤,从外由里,慢慢扯草,草根深的用镰刀割,头发散着不舒服,她用红薯藤绑成两个鞭子,除完地里的草才给解开。
这会儿地里人已经很多了。
她认得隔壁地里四祖爷的孙媳妇,托她帮忙看着背篓,往山那边去了。
服徭役的事儿传开,家家户户都在地里干活,黄氏握着粪瓢给庄稼施肥,云巧突然窜到面前,“娘,给我洗头。”
她抹了把头上的汗给黄氏看。
黄氏往四周瞅了眼,小曹氏和张氏在地里,专心致志干着活,没往这边瞥一眼。
她没有立即应声。
云巧又说,“娘,我热。”
“你爹在家,找他帮你洗。”
“我回家奶会打我。”她蹲在地里,声音轻轻的,“她来找我了,被唐钝奶骂了。”
黄氏点了下头。
曹氏回来就骂她了,想来去唐钝家没讨着好,她提着粪桶往前两步走,故意和她隔开距离,余光瞄到抬起头的小曹氏,拿小曹氏听到的声音说,“娘要干活,要不你帮我?”
“好啊。”
地旁边就有沈老头他们挑来的粪,云巧学黄氏动作,每窝豆苗半瓢粪,她又快又利索,跟黄氏说,“唐钝要我干活呢。”
“什么活?”
“就地里的呀。”云巧说,“除草施肥。”
黄氏垂着眼,神色不明,“他家田地多,你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呀。”她道,“我来之前就扯完一个地的草了呢。”
两日没见,她有很多话要跟黄氏说,边施肥边道,“唐钝奶很疼我,天天给我炖鸡汤喝,我出门干活她都不让,要我休息呢。”
她穿着老唐氏的衣衫,颜色簇新,地里的人没认出她来,听到这话才想起她是秀才爷家的人了。
不愁吃穿。
天天喝鸡汤,唐家果然有钱。
有那眼红见不得人好的碎嘴,“鸡汤有什么好喝的,能吃到鸡肉才算有本事。”
云巧抬眼看说话的人,不由得压低声问黄氏,“吃鸡肉要什么本事?”
“她逗你玩的。”
“哦。”云巧收回目光,笑眯眯道,“鸡肉没有鸡汤好吃。”
鸡汤里丢了生姜红枣,鸡肉味道有点淡,没有猪油饭好吃,她告诉黄氏,“唐钝奶说了,你和爹来,她炖鸡汤给你们喝。”
“好。”黄氏应了声,“你看到云妮了?”
云巧声音更小了,“她在山里,过得很好呢。”
“嗯。”
她帮着黄氏很快就把几桶粪用完了,黄氏指着河边要带她去,小曹氏跟着走了两步,皮笑肉不笑的说,“三弟妹,娘让我们抓紧时间干活呢。”
“巧姐儿帮我干了活,我帮她洗个头而已。”
云巧拍着胸脯,“对啊,我是外人了,帮你们干了活,你们要报答我。”
小曹氏:“”
云巧蹲在河边,黄氏拂水淋湿她的头发,周围芦苇遮着,没人往这边来,黄氏问她,“她们待你好吗?”
“好着呢。”她双手撑着膝盖,姿势规规矩矩的,“她给我吃鸡腿了。”
在沈家,鸡腿只有两个人吃得到。
沈云山和沈老头。
在唐家,鸡腿是她的。
“她还给我煮荷包蛋,撒了红糖的,四个呢。”
黄氏掏出怀里的皂角,先在手里抹上泡泡,再轻轻抠她脑袋,细声道,“她们是好人,你要听她们的话。”
“我记着呢。”
黄氏力道不轻不重,抠着头皮很舒服,云巧说,“娘,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呀。”
“娘有空了就去。”
地里一年四季忙不完的活,紧接着又要服徭役,黄氏根本抽不开身,云巧不懂那些,喜滋滋道,“爹和翔哥儿也来。”
“好。”
“唐钝家的锅煮的饭香,娘多吃些。”
“好。”
“还给娘煮鸡蛋。”
“好。”
河面水光粼粼,映着黄氏温柔的脸,“头发脏了就回家找你爹,他天天在的。”
“嗯。”
云巧头发有点多,黄氏给她洗了两遍,洗完后抬起自己衣服给她擦干多余的水,“娘得干活了。”
“我帮你。”
“不用,你去长流村吧,往后想娘了回来便是。”
云巧拍着头上的水,欲走山里的近道,黄氏拉着她腰带,重新给她整理,“山里草屑多,你刚洗了头,不进山了。”
“哦。”云巧扬起笑脸,待黄氏将腰带理好,不好意思拽拽,“这个不舒服。”
“习惯就好了。”黄氏拍拍她的肩,“去吧。”
“好呢。”
云巧挥挥手,风驰电掣的顺着小路跑了,地里的人见黄氏孤零零回来,笑她,“云巧现在是秀才娘子了,你做亲娘的等着享福吧,云巧是不是偷偷给你钱了?”
“婶子开玩笑呢,她连钱都没见过呢。”
沈老头和沈来财他们负责挑粪,来时发现路边的桶都是空的。
小曹氏带着沈云山他们在其他地里,这儿就小曹氏三妯娌,都不是利索的人,动作怎么会如此快。
一问得知云巧来过。
沈老头脸色青黑。
又听其他人这样说,训黄氏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水,她的事儿有唐家操劳,你管什么闲事。”
黄氏垂目,“是。”
照理说有秀才爷这个孙女婿,沈老头脸上有光才是,事实并没有。
唐钝瞧不起他们,唐家人给曹氏甩脸色,纵然他们想攀关系也没辙,加上云妮无缘无故失踪,怎么看都是云巧干的。
他讨厌云巧还来不及,怎么会高兴。
云巧到长流村时头发已经干了,她怕后背汗水浸湿,手抬着的。
顾不得地里的背篓,先回家找老唐氏帮她梳头。
老唐氏这会儿去村里找人买鸡了,院里没人,唐老爷子问她有什么事?
云巧拿着梳子,往屋里探了眼,“爷,你会梳头吗?”
“”唐老爷子差点没给口水呛死。
沉默间,云巧已走进屋,把梳子递了过来。
“”唐老爷子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其他,脸色胀红,“要不问问墩儿?”
他这辈子没给小姑娘梳过头。
“爷不会吗?”她爹就会。
顶着她天真的目光,唐老爷子真诚地摇头,“不会。”
“好吧。”她垮了肩,慢慢往外边走,“就让唐钝梳吧。”
语气说不出的嫌弃。
唐老爷子:“”
唐钝正在看鲁先生给他的文章,是顾大人早年间在其他地方为官时写的,既有风俗人情,又有为人处事之道,唐钝看得津津有味,突然手里塞进个硬邦邦的东西,有齿,低头一看,是把梳子。
而给她梳子的人背身蹲在床边,“唐钝,爷让你帮我梳头。”
“”
她后背衣衫汗濡濡的,脖子里淌着水,唐钝问她,“你哪儿去了?”
“除草了啊。”云巧回答,“找我娘给我洗头了。”
头发残着皂角味道,一靠近就闻到了,他把梳子还回去,“你自己梳。”
“我不会。”
唐钝:“我也不会。”
“你会只是梳得慢而已。”
在书塾他就帮她梳过头,她提醒他;唐钝把梳子挂在她头上,“不一样。”
“一样,你就那样梳。”
老唐氏解下的头绳放在书架上的,她给唐钝,“你轻点就行。”
唐钝哪儿会梳女孩的头,盘发就更不懂,强调,“我只会梳男子的发髻。”
“行。”云巧没那么多讲究,“不热就行。”
唐钝一只手握住她的头发往上撩,一只手慢慢顺她发髻,最后弄成圆髻绑在头顶。
绑好后,他把梳子还出去。
木齿上挂着几根头发,云巧惊呼,“你把我头发梳掉了,你赔我。”
唐钝:“”
当日在书塾,李新他们几个给她盘花弄掉的头发更多也不见她要赔。
柿子捡软的捏呢。
“人到年纪头发就会掉,跟我没关系。”
“我没上年纪呢。”云巧捡起木齿上的头发,心痛不已,唐钝没在她脸上见到过这种情绪,“头发就这么重要?”
比她奶卖她都重要?
“你不懂。”
“”
她抽出书架上没写过的纸,仔细将几根头发包起来,唐钝看不下去,“你干什么?”
“藏着啊,以后成亲的时候给我相公。”
“”她还懂这个?唐钝眯起眼,“谁教你的?”
“我大伯母啊,她和我大伯就是这么做的。”她振振有词地解释,“他们是结发夫妻呢。”
“”唐钝嘴角抽搐,“你大伯母没读过书吧?”
云巧把纸揣进兜里,准备回屋找地藏起来,闻言顿住,“是啊,我们家就云妮读过书。”
多么理直气壮!
唐钝想好好跟她解释‘结发夫妻’的意思,抬头时,人已经没影了。
云巧藏好东西就往地里去了。
不知是不是唐钝手拙的缘故,头皮绷得不怎么舒服,去地里,好多人往她身上瞄,她摸摸发髻,发现没散就不管了。
太阳往西山去了,大山影子落下,东边地里干活已经不热了。
山里就这点不好。
太阳底下晒得头晕,没太阳就凉飕飕的。
唐泰山他们领着鲁先生和顾大人回来,远远就看到两块地格格不入,一排排红薯藤朝同个方向倒着,修剪过的藤长短差不多。
这讲究。
谁家庄稼地这么弄?
见路边蹲着个英气的少年,心里更是纳闷,墩哥儿又找短工了?
“先生。”少年抬起头,咧嘴露出雪白整齐的牙。
唐泰山隐隐熟悉,一时想不起来哪儿见过,直到少年说,“先生渴不渴,我给你泡金银花水喝。”
唐泰山拍脑袋,这不墩哥儿媳妇吗?怎么打扮成这样了?
跟个少年郎似的。
唐泰山问,“这地你捯饬的?”
云巧正往背篓里装杂草,乐不可支道,“对啊,这样好看。”
她爹教的,无论什么都要整齐排好。
唐泰山嘴角抽了抽,庄稼长得好就行,谁管它好不好看,他有点害怕唐家几亩地的水稻了,红薯藤割了会再长,水稻割了可结不出麦穗,他说,“你在家照顾墩哥儿就好,地里的事儿甭管了。”
照她这么祸祸,久叔家的粮食不保。
“唐钝让我管地里的事儿的。”
“你不懂。”
“我爷教过我的。”
唐泰山不信,但懒得和她多说,得跟唐钝说才行。
两块地令人赏心悦目,鲁先生觉得有趣,书塾放假,他偶尔会去农家做客,友人们打理菜地便是这般整齐舒服。
他问云巧,“你怎么想到的?”
“还用想吗?”云巧背起背篓,抓着路边的草借力起身,鲁先生忙过去搭把手,“你懂这个?”
“我懂很多的。”云巧佝着背,拉长了音,夹杂着丝哀怨。
鲁先生发觉自己刚刚那话不妥,虽然村里人瞧不起她,但接触下来就会发现她不傻,想法有些出奇罢了,他顺着她的话,“你还懂什么?”
云巧走在前边,指着不远处施肥的汉子道,“太阳晒,施肥要选清晨或傍晚,要不然庄稼会坏。”
是这个理。
她看向汉子手里的粪瓢,“粪要兑水。”
鲁先生挑眉,“还有呢?”
云巧就将平时看村里人怎么种地的说给鲁先生听,顾大人虽是父母官,但不会种地,见她说得头头是道,撒种,生苗,栽秧,收割,口齿清晰得很。
他问唐泰山,“是这样吗?”
唐泰山是庄稼老把式了,种了几十年地,和云巧说的没有什么出入。
“是这样的。”他回顾大人的话,完了问云巧,“地里有草你除了就是,割红薯藤干什么?”
“回家喂鸡啊。”
“”
好吧,确实懂得多。
衙役们比他们先回来几步,忙了一天,进门就找水喝,嫌开水不过瘾,打了井水起来喝,李善也在。
瞧见他,云巧脑袋扭向别处,顾大人注意到她的反常,顺着她视线瞄了眼李善,“你害怕他?”
“不害怕。”云巧闷着头,闷着头往后院去了。
衙役们没认出云巧,纳闷哪儿来的小郎君,直到灶房的老唐氏端着红糖水跑出来,众人观其态度才认出走过的是云巧。
毕竟没见老唐氏对其他人这么好过。
老唐氏在弄堂拦着云巧,边喂她喝水,边发牢骚,“地里的活是忙不完的,你累病了怎么办?”
云巧咕噜咕噜喝完水,舔唇道,“不累,扯草很轻松的。”
“活哪有轻松的。”她凑到云巧耳朵边,“你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没有。”
老唐氏松了口气,又问,“渴不渴?”
“不渴。”
“成,你搁下背篓歇歇,待会就开饭了。”
“好。”
后院被衙役们拾掇出来了,最里边靠篱笆的位置堆满了草,云巧昨晚看到了,因此把背篓背到这儿来。
刚放下背篓,身后就响起阵脚步声。
“你昨晚找云妮去了?”
云巧歪头,见是李善,提着绳子倒出里边的草,李善往前走两步,目光锁在她脸上,“你是不是找着她了?”
“不告诉你。”
后院架了几根竹竿,竹竿上晾着衣服,李善站在衣服后,目光黑而沉。
“唐钝都和我说了。”
云巧最面上的红薯藤抱回背篓,准备拿去喂鸡,眼皮都没掀一下。
李善又道,“唐钝让我别告诉其他人,那些人会找云妮麻烦。”
云巧继续忙活,没有半分停顿。
“云妮在山里吧?”他望了眼晚霞映红的山峦,“她做错了事儿,不敢回来。”
云巧挑出红薯藤,将剩下的草摊开,然后走到鸡笼边,将红薯藤丢进去,面上无波无澜,李善皱了下眉头,“你是她妹妹,不怕她饿死在山里吗?”
之前他以为她们姐妹感情不好,云妮漂亮,又爱慕虚荣,只乐意结交有身份地位的,云巧无知懵懂,只会拖她后腿,云妮必然不喜这个妹妹,昨晚云巧不见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猜错了,云妮真要嫌云巧丢脸,有的是手段要她绕道走,可云巧好像不怕她,还对她十分亲昵。
云妮喜欢这个妹妹。
他心思转了转,道,“山里豺狼虎豹多,云妮被叼走了怎么办?”
云巧喂了鸡,拎着空背篓绕过竹竿,镇定地朝前院走,李善目不转睛注视她,试图从她言行举止里看出点什么来。
哪晓得她踏进弄堂,撒腿就跑,背篓晃都没晃一下,眨眼就拐弯没了人。
紧接着,院里响起她洪亮的嗓门,“唐钝,李善又骗我了。”
李善:“”
云巧脚底生风跑进东屋,拽住唐钝手臂,身子微微哆嗦着,“唐钝,李善又骗我,他说你跟他说云妮在山里”
唐钝看眼笔尖蘸出的墨渍,满脸无奈。
云巧嘴里叽里咕噜说了长串的话,几乎将李善的话一字不漏复述出来。
李善;“”
难怪他说话她不吭声,是在偷偷记吧,好心机。
屋檐下,拂水洗脸的顾大人和鲁先生被云巧这番话震得发愣。
冰凉的井水顺着手滑进衣衫,顾大人回过神,哈哈大笑,“李善,你小子不行啊。”
看家本事被小姑娘识破,哪儿有脸混啊。
其他衙役们也惊呆了,不敢相信李善用这种手段讹十几岁的小姑娘。
“爷,你也太不厚道了。”
衙役们纷纷露出谴责的目光。
“”
东屋,唐钝将笔放进装水的笔筒涮了涮,推凳子示意云巧坐。
她很激动,激动得声音比平时尖利许多。
唐钝把笔挂在架子上沥水,温声道,“那些事你姐会应付,你就别插手了。”
云巧指着外边,“他是骗子。”
“你不搭理他就是了。”
“他骗云妮怎么办?”
唐钝看着她,道,“云妮不是比你聪明吗?”
云巧点头。昨晚她和云妮说李善的事儿了,云妮让她心情好就同他说两句话,心情不好别搭理他,她担心的是李善牛高马大的,打云妮怎么办。
唐钝找帕子擦桌上的墨渍,低低道,“他拿云妮没辙的。”
李善回来就试探他知不知道云妮的去处,他没表态,倒是激了李善两句,故意夸云妮。
李善一脸不屑。
说了句话。
他猜云妮应该做了什么事,惹到李善身边人了。
和云巧没关系。
他低头凑过去,小声道,“这两天别进山找云妮,小心他跟踪你。”
李善对云妮的态度不像是朋友。
“好。”云妮交代过了,有事会来长流村找她,她待在唐家等她就行,她说,“你离李善远点,小心他骗你。”
唐钝猜她是不是不记得昨晚那些话了,要不怎么笃定李善是骗她的。
他看她警惕地盯着外边,心跳得很快,安抚道,“他是衙役,有顾大人压着,不敢乱来的。”
云巧心有余悸,老唐氏喊她吃晚饭,她不敢进堂屋,隔着门槛,要老唐氏把她的碗递给她,老唐氏瞅了眼背朝着她的李善,心里有那么点不高兴,顾大人扫了眼隔壁桌。
“李善,瞧给小姑娘吓的,给人赔不是!”
顶着众多道指责的目光,李善端起手里装汤的碗,和云巧道,“我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一说完,人连饭碗都不要了,像老鼠见到猫似的,掉头就跑。
李善:“”
顾大人和边上的唐钝道,“李善这小子以前有些不着调,现在好多了,他没有恶意。”
唐钝颔首,“我知道。”
顾大人继续说石场的事,“山里的几处石坡我和鲁先生瞧过了,要么太过险要,要么都是些碎石,修路的事还得和孙山长商量商量。”
孙山长是刚来县学的山长,他曾和他聊过福安镇的情况。
孙山长的意思是因地制宜,不是非石板不可。
江南富庶,过往商人络绎不绝,石板路宽敞平坦,方便行事,西州地势险要,又是边境,道路通畅容易惹出坏事。
就提当年西州将领逃跑,如果不是西州地势险要,将西凉军挡在鹿门关,西凉军长驱而入,不知会攻下多少城池,他和孙山长几十年的交情,自知他说的合理合理。
修路的事儿还是再议。
倒是唐钝,顾大人说,“我和孙山长提过你,县学人才凋零,孙山长决定放宽县学入学条件,以你的天资,去县学比待在福安镇强。”
孙山长惜才,为了跟其他县抢人,掏钱补贴家境贫寒的人。
唐钝家境不错,又有真才实学,去了县学,每个月领补贴就有不少。
唐钝颔首,“福安镇挺好的。”
鲁先生叹气。
家中老人年迈,唐钝这份孝心多么难能可贵。
顾大人看到老唐氏就猜到原因了,不勉强他,知道,“孙山长学识渊博,最喜研究道路水桥,得知福安镇修路,会来盯着动工,你若遇到什么疑惑,尽管请教他便是。”
唐钝颔首道谢。
“衙门还有事,我明天就回了,李善他们会留下来熟悉地形,还得在唐家住些时日,吃喝住行按客栈的价格算。”
见唐钝有话说,他打断,“我们是官你们是民,白吃白住会落人话柄,再者,你奶年纪大了,顿顿煮饭哪儿忙得过来,我跟李善说了,让他找两个厨娘专门负责洗衣做饭”
唐钝没有再坚持,“听大人安排。”
“唐钝,要招厨娘吗?”云巧趴着门框,黑溜溜的眼珠落在顾大人脸上,“我会生火。”
“”顾大人好笑,“洗衣煮饭很累的,你照顾好唐钝就行了。”
云巧想了想,慢慢缩回去,脑袋又不见了,顾大人出声警告李善,“往后别逗她了,小心她往里你饭里投毒”
语声未落,就看云巧幽幽斜着脑袋望进来,直勾勾盯着李善,“唐钝,投毒是什么意思?”
“”
顾大人觉得他教坏孩子了,找补道,“我乱说的,李善再欺负你,我替你收拾他。”
“你打得赢他吗?”云巧看向他嘴角的两撮胡须,脸带狐疑。
顾大人噎了下,看向胳膊桌身材最壮硕的黑衣人,“我喊平安收拾他。”
他指平安给云巧看。
云巧满意地笑了,“好。”
李善:“”
有了顾大人这句话,云巧没那么怕李善了,但不怎么搭理他,倒是爱跟平安聊天。
平安在院里打拳,她就在边上跟着学,平安出门,她就背个背篓在后边追着。
哪怕不同路,她也屁颠屁颠的。
连续两日,唐钝觉得丢脸。
这天,她又追着平安屁股后跑,唐钝故意喊她,“云巧,你进屋一趟。”
云巧走到门口了。
李善还没招到厨娘,她去地里扯一会儿草就要回家帮忙煮饭,问,“什么事呀?”
“你来了就知道了。”
云巧看眼越走越远的平安,急了,“我要扯草呢。”
“”见风使舵的!唐钝杵着木拐走到窗户边,“你来我给你糖吃。”
上次他让她买的薄荷糖没拆。
“我今天吃过糖了。”云巧追着远去的人跑出去,“你自己吃吧。”
“”
第60章 060 败家子
唐钝提起口气, 闷声道,“你头发乱了。”
这两天都是他给她梳的头,发髻盘得紧, 戴着花儿不戳头不勾头发, 她满意得不得了。
闻言, 细瘦的小手碰了碰柔顺的发髻, 回说,“不乱。”
两句话的功夫, 最前边的平安已经进了竹林, 肩宽阔颈,身子凛凛, 眼瞅着越走越远, 她鼓起劲儿,像离弦的箭嗖的声冲了过去,尖着声儿喊,“平安,你等等我啊。”
“”
她像只兔子,奔跑时卷起阵风,跟在平安身后的衙役急忙侧身站到边上, 云巧没刹住脚, 直直撞到平安后背上。
平安不察,往前趔趄了半步。
皱着眉回眸, 见是云巧, 颇有些头疼。
自从顾大人暗示他打得赢李善后, 这姑娘想方设法接近自己找话题聊, 叽叽喳喳小嘴没阖上过, 这两天他去小虎山探地形, 她掰着手指头给他数小虎山的花儿,绘声绘色,好像自己非常熟悉似的。
他想试探两句,担心她藏不住话告诉唐钝,唐钝怀疑他们就不好了。
因此他对她能躲则躲。
云巧揉了揉发疼的额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顿时笑开了花,“平安,你们今个儿准备去哪座山啊?”
找路很辛苦的,她想帮忙,唐钝不让,他们是衙役,领衙门月俸,她帮他们,衙门就不给他们发钱了,她不想帮倒忙,见平安沉着不答,她自顾接话,“还是小虎山吗?”
周围崇山峻岭,有些山没有名字,进去容易迷路。
她担心他们。
平安指着西岭村方向,惜字如金,“二虎山。”
“二虎山呀。”云巧软绵绵的拖着长音,边思考边道,“那儿的树高大笔直,树叶底下藏着很多菌子呢。”
好像自己经常去似的。
平安移开视线,淡淡唔了声,“你不是要扯猪草吗?”
走到太阳底下,他阔步朝稻田间走。
云巧亦步亦趋跟着他,“田里也有杂草,我扯田里的草。”
见平安步伐微顿,她小心翼翼抬起手,戳他胳膊。
胳膊粗壮,硬实,像堵墙似的。
她笑容更为灿烂,“平安,你胳膊真粗。”
“”平安胳膊绷起,重重叹了口气。
这句话她说过好多遍了,但凡趁他不注意,她就戳他胳膊,心花怒放,乐得不行,换成其他人做这种事,他可能揣测人家姑娘是不是仰慕他而不好意思。
但云巧碰他,他心里像结冰的湖面,砸块石头也荡不出半点涟漪。
不能再平静了。
所以唐钝用不着阴恻恻盯着他。
他也很无奈。
想到东屋窗户后阴沉晦暗的目光,他加快脚步。
云巧紧追不舍。
“”注意河边站着几个姑娘,探究地往这边张望,他皱紧了眉,“田里蚂蝗多,你注意点,我们先走了。”
回眸提醒另外几个衙役跟上,自己撩起长袍卷入腰间束带,狂奔而去。
黑色翩翩,矫健的身姿像匹骏马,哒哒哒的驰骋在狭窄的田埂上,云巧愣了瞬,眺目欢呼,“平安,你跑得好快。”
“”
其他衙役看向田埂间奔跑的平安,无不露出同情的目光。
平安胸脯横阔,浓眉虎眼,面相是所有衙役里最凶狠的,平时碰到棘手的人和事儿,沉着脸往人堆一站,吓得周围人瑟瑟发抖,这样威风凛凛的人硬是被云巧磨得没了血性。
可怜哪。
个子最矮的衙役于心不忍,替他说话道,“云巧姑娘,平安是个闷性子,不爱说话,你想摘花捡菌子,跟我说便是了。”
她喋喋不休描述山里的花和菌子,不就希望他们弄些回来吗?
拐弯抹角,他听着都觉得累。
又道,“我们要在山里走很久的路,回来差不多筋疲力尽了”
没心情和她绕弯。
后边的话他没说,想来她懂。
不过似乎高估了云巧。因为她看着跑到树荫下喘气的平安,小脸带着疑惑,“走路很累吗?”
走路最轻松了。
矮个子衙役看到她脸上的神色,登时无言:“”
旁边衙役拍他,“和她说不清楚的,咱快点走吧。”
说话的人脸上露出不耐,抬脚往前跑了,云巧幽幽瞥他眼,跟隔着四五块稻田的平安喊话,“平安,你进山注意安全,天黑前要回来。”
回答她的是几个姑娘的谩骂。
“不要脸,勾引了唐钝还想勾引衙役”
衙役们进村后,姑娘们在家避了半天,得知衙役们会在村里住下,心思就活络开了,有事没事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村口晃悠,估着他们出村的时辰,早早在河边候着。
就盼同他们说说话,攀点交情。
但他们面容冷峻,脚底像抹了油似的,走得极快。
她们压根找不着机会。
两日下来,就看到云巧厚着脸皮跟他们说笑的情形,姑娘们嫉妒不已。
嫁给唐钝不满足,还想进城做少奶奶不成?
一时之间,看云巧的眼像尖利的刀,恨不得刺她心窝两下。
云巧挺起胸膛,雄赳赳气昂昂直视回去,嘴里念道,“四祖爷说了,你们打我他就打你们。”
姑娘们:“”
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
人群里有姑娘跟唐竹交好,被她恬不知耻的态度气得不行,当即不洗衣服了,擦着手,往唐竹家去。
家家户户都想赶在衙役前将田地的活给做了,天不亮就起床收拾下地去了,唐竹心情不好,闷在屋里哪儿也没去,忽然听到院里有人喊她,恹恹应了句。
“竹姐儿,你赶紧去瞧瞧那丑女的德行,我快被气疯了。”
唐竹听到声音推开门,见是隔壁堂叔家的唐菊,耷着脸问,“怎么了?”
“衙役不是住在墩叔家吗?她背着墩叔勾引人家。”唐菊怕她没听明白,张嘴,“钝叔媳妇勾引衙役。”
钝叔身形颀长,五官精致,衙役们容貌粗犷,但毕竟是城里人,唐菊道,“她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太不是人了。”
一路小跑着来的,热着了,她揪衣服扇风,愤懑道,“墩叔怎么娶她这种人。”
“谁知道呢。”唐竹回到床边,嗓音沙沙的,一脸灰败,唐菊上前拉她的手,“咱得找久祖爷说说。”
唐竹最不想见的就是唐钝他们,缩回,“我不去。”
“你比她好看得多,又是墩叔看着长大的,没理由比不过难民村的丑女”唐菊很是气愤,“她姐嫁过来我就认了,凭什么是她?”
云妮长得好看是出了名的,尤其那双桃花眼,笑起来水色潋滟,像春日里的花儿,同为姑娘,唐菊自愧不如,云妮嫁给唐钝就罢了,偏偏是云巧。
她磨牙,“我咽不下这口气。”
唐竹又何尝咽得下这口气?为了撮合她和唐钝,她奶跟小婶子闹得不愉快,威胁小婶子要休了她。
就为了不让云妮进唐钝家的门。
哪晓得唐钝看上的是云巧。
前两天,小叔嘲笑她奶为了无关紧要的人为难小婶,全然不在乎他们的感受,既然没什么情分不如分家算了。因为闹分家,家里乌烟瘴气的,她奶整天骂小叔没良心。
小婶嘴上不说心里该是埋怨她的。
她道,“谁让钝叔喜欢呢?”
咽不下这口气也没办法。
唐菊道,“咱去找久祖爷,她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跟衙役眉来眼去,分明没把钝叔当回事,就该休了她。”
唐菊嘴皮翻得极快,“墩叔是读书人,注重名声,不会容她留在唐家的。”
唐竹垂着眼,没有接话。
唐菊使劲拉她,语气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味,“撵走她,你就有机会了。”
唐竹迟疑,“我奶跟久祖奶不对付。”
“长辈的事儿不碍着我们晚辈。”唐菊看她意动但又犹豫不决,果断拉着她走出门,“待会你站着不说话,我来说。”
屋里。
唐钝看着面前两个姑娘,眉毛轻挑,“你说她水性杨花不守妇道?”
刚刚说得眉飞色舞,此刻在唐钝平静的注视下,唐菊局促的攥紧了衣角,不知热的还是怎么,脸蛋红扑扑的,声音也没了先前的气势,柔柔道,“好多人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唐菊咬着唇,神色羞赧,“她缠着衙役。”
说完抬头看了眼唐钝,脸更红了,目光闪烁不定的落向地面,轻轻顺了顺鬓角并不乱的发髻。
唐竹的脸比她更红,牵着她衣角,低低重复她的话,“她冲衙役笑。”
“你也瞧见了?”唐钝眼睛轻飘飘的扫过她。
唐竹心虚的垂下头,结巴起来,“我没瞧见”
唐菊深呼吸,鼓足勇气抬头,气鼓鼓道,“竹姐儿在屋里,是我和她说的,但河边洗衣服的人都看到了,她不守妇道,配不上钝叔你。”
唐钝掀眼皮看她,沉默不语。
唐菊猜不着他的心思,讪讪不说话。
唐钝摩挲着手里的笔,有些走神了,倒不是不满云巧的行径,而是思考怎么解释。他和云巧的事儿没有往外说,便是四祖爷也不知道实情。
这时,突然响起老唐氏严肃的声音,“巧姐儿怎么配不上他了?巧姐儿能上山能下地,不嫌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不错了。”
老唐氏麻溜的跨进门,浑浊的眼微微皱起,难掩不悦。
打她们进门老唐氏就注意着屋里动静,以前经常有姑娘鬼鬼祟祟来院里偷看唐钝,要么说些鼓励的话,要么送些小玩意,敢进唐钝屋的没几个,这两姑娘羞羞答答的,摆明了喜欢唐钝。
她怕闹出什么事,偷偷跟过来,贴着墙偷听。
没想到她们张口就说云巧水性杨花,她拉着脸,质问,“巧姐儿跟衙役说几句话怎么就不守妇道了?小小年纪就乱嚼舌根,谁教的?”
两人背朝她,她认不出是哪家的,怒道,“你娘是谁,待会我找她去。”
唐竹身形僵住。
唐菊亦有些怕了,然而心里不服气,直直看着桌边执笔写字的唐钝,“我没有乱说,钝叔不信可以去河边问。”
“问什么问,谁知道她们会不会故意败坏巧姐儿名声。”老唐氏刚去后院鸡笼捡鸡蛋出来,手里捏着鸡蛋呢,两步过去就赶人,“巧姐儿好不好我心里有数,你们给我走。”
年轻时她有的是精力跟她们磨嘴皮子。
现在懒得费功夫,甩脸色道,“真为你们钝叔好就待巧姐儿好点,其他事儿就甭操心了。”
饶是唐菊猜到唐钝可能不信,没想到老唐氏这样袒护云巧,心里委屈,眼泪像掉线的珠子往外冒。
老唐氏无动于衷,不过语气好了点,“你们也是大姑娘了,往后别随便进男子屋,小心传出去坏了你们名声。”
唐钝回过神,两姑娘肩膀抽抽搭搭的走出去了,老唐氏回屋放鸡蛋,脸色怒冲冲的,他道,“奶,她们也是好心提醒”
“提醒什么,我看她们是嫉妒巧姐儿嫁给你,想撵走她自己进来。”
“”
“巧姐儿为什么跟衙役走得近?还不是你没用。”
“”
老唐氏站在堂屋门口,侧眸望着东屋的窗户,为云巧叫屈,“巧姐儿跟我说了,平安功夫好,打得过李善,她多跟平安套近乎,李善害怕挨打就不敢招惹她。”
唐钝:“”
云巧还是个八面玲珑的?
小瞧她了。
老唐氏一直脚跨进了门,忍不住又转头说,“你要是出息些,制得住李善,云巧何至于舍近求远?”
“”
云巧见缝插针接近平安是嫌他没用?
呵。
天光艳艳,云巧背着草回来时,太阳的光刚爬到东屋的窗户,看唐钝坐在桌边写字,原本要进院的她轻手轻脚放下背篓,猫着腰,慢慢退回门边。
唐钝抬头就看她像做贼似的,眉心拧成了疙瘩,“你去哪儿?”
她做事认真,但凡拎个背篓出门,回来背篓必定是满的。
稻田积着水,草是湿的,背篓在地上晕出滩水渍,她竟不倒出摊开晒,唐钝按下心头疑惑,道,“背篓不是装满了吗?怎么还出门?”
云巧道,“四祖爷采草药,我帮他。”
唐钝惊觉不对劲,“你要进山?”
“嗯。”云巧说,“山里才要更多些。”
她在山里看到过四祖爷采的草药,比田野茂盛。
“你不帮奶煮饭了?”唐钝了解她的性子,进山回来就得傍晚去了,衙役们分两拨进的山,平安带的衙役走得远,不回来吃午饭,李善他们是要回来的,他看向刺目的天际,道,“你走了奶忙不过来。”
云巧抬手挡着眼望向东边的太阳,“我很快就回来的。”
“唐钝,你读书,不用管我啊。”她摆摆手,像滑溜溜的鱼溜了出去。
唐钝看向大敞的院门口,已经没了她人。
她好像愈发不服管教了。
远处西边挂着两朵乌沉沉的云,像夜幕下的山,壮阔神秘,云巧出门还好好的,到田野里时,风突然又急又猛。
她扶稳四祖爷,“四祖爷,我们去山里采草药啊。”
四祖爷睨她,“待会有暴雨,去什么山里?”
夏日的雨说来就来,困在山里出不来就麻烦了。
他严厉警告云巧,“你不准去啊。”
“哦。”云巧后背衣服湿润润的,她眺目望向逼近的乌云,“四祖爷,我扶你回去。”
“我能走。”四祖爷拂开她的手,“你照顾好你自己不给墩哥儿添乱就行了。”
“我没添乱。”云巧看到路边有几朵花儿,高兴地连着藤蔓摘下,和四祖爷说,“唐钝写字我都没打扰他呢。”
“嗯。”
云巧摘了花回去,门口的背篓不见了,镰刀挂在柴房的墙壁上,老唐氏端着盆往地上洒水,这样风就不会扬起灰尘了。
玉米晒了几个太阳装进粮仓里了,就剩下木架的两个簸箕。
一个簸箕晒着菌子,一个簸箕晒着金银花。
鲁先生走的那天捎了小半篮子金银花,其他的晒着收好,冬天也能喝,她就着老唐氏盆里的水洗了手,端着簸箕掂了掂里边的花。
晒干的花颜色不好看,花瓣萎缩着,焉哒哒的,比不上新鲜的花儿,她端起簸箕往堂屋走,不经意转眸,发现唐钝直直望着她,呲牙笑了笑,“你想喝吗?”
唐钝目光上移,她脑袋上的花儿随风东摇西晃,惹眼得很,“不想。我的纸掉地上了,你帮我捡一下。”
“我把簸箕收进屋就来。”
又是一阵大风,吹得脑袋上的花儿颤了颤,讲两个簸箕收进堂屋,回屋换身干爽的衣衫才给他捡纸。
他脚踝没有前两日肿了,不过仍敷着药膏,她嗅了嗅味道,猜四祖爷是不是给他采的草药,捡起纸,抚平放在桌上,“唐钝,待会有雨。”
屋里闷热。
唐钝把扇子给她,下巴点了下旁边的凳子,她迟疑的坐下,摇着扇子,给自己扇风,也给他扇风。
唐钝握着笔,边练字边问她,“你跑出去跟平安说什么了?”
“问他去哪儿。”
“还有呢?”
“夸他了。”
云巧趴在桌边,仔细看他运笔,沉默半晌才说,“平安胳膊粗,跑得也快,难怪李善怕他。”
平安比秦大牛还厉害呢。
唐钝顿了顿笔,说,“他是衙役,事情多,你没事别去打扰他。”
“我没有打扰他,就和他说说话而已。”桌上放着他刚写了字的纸,墨渍还没有干透,她伸出手,蘸了点墨渍,在空白位置划了两下,说道,“他去二虎山了,那儿很多菌子”
唐钝道,“他是去忙的。”
得知平安要去小虎山,她就跃跃欲试要去,他借说老唐氏煮饭累把她留下,哪晓得知道他们进山找路,兴致更是高昂,扬言要去帮忙,他又费了些心思说服她打消了念头。
估计还想跟着凑热闹,他蘸墨道,“你是姑娘,跟着他们不好。”
“哪儿不好?”云巧偷偷瞄他,趁他缩回手写字,食指伸进砚台里。
唐钝余光不动,温温提醒,“小心弄衣服上洗不掉。”
云巧立即挽起袖子。
唐钝继续道,“在家里,你和他说话没什么,出去再缠着他,其他人会乱说。”
他沉吟,“刚才就有人来跟我告状了。”
云巧瞧他。
唐钝道,“她们说你故意接近平安是想害他。”
“我没有。”云巧直起腰,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她们乱说。”
“李善接近你,你觉得他是骗子,你接近平安,平安会觉得你是什么?”有些天没练字,唐钝看着纸上的字,不太满意,抽开刚写的字给她,低低问,“平安是不是见着你就跑?”
云巧沉默,随后小声嘟嚷,“在家他就不跑。”
唐钝微微一笑,“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想跑也跑不远啊,像你躲着李善,院里瞧见他不也没跑吗?”
云巧不说话了。
蘸着字上残留的墨渍,腮帮子鼓鼓的,“我不是坏人。”
“但你吓着平安了。”
“他功夫好,才不害怕我呢。”
“要不他怎么见着你就跑?”
云巧歪着脑袋,想不通,“我不是坏人。”
“平安不知道,你离得越近,他越是害怕”
“他不害怕。”云巧打断他,“平安功夫很好。”
“他不害怕还见着你就跑,可见他不想跟你说话。”唐钝重新提笔,温和道,“你越是找话说,他越是想躲。”
云巧撅起嘴,“我想和他做朋友。”
“任何事都要循序渐进,你太着急,他误以为你是坏人。”唐钝声音轻轻的,“你少和他说话,等他发现你是好人,自然会和你说话的。”
云巧纠结,“他不呢?”
“那就是他傻,你看像傻的吗?”
云巧想了想,小声说,“不知道呢。”
“”唐钝嘴角微抽,接着说道,“日久见人心,以后他会和做朋友的。”
云巧竖着食指,在纸上来回划,没有再反驳他。
唐钝停笔抬头,“以后不要老跟平安说话,老追着平安跑,知道吗?”
村里很多双眼睛盯着她,她举止稍有不妥就会遭来骂声。
唐钝自认这番话是为她好。
虽然话里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但和她说话,不投机取巧不行。
云巧不情不愿哦了声。
唐钝放软声,“要不要写字,我教你。”
“不。”云巧抬手在衣服上擦掉墨渍,溜下凳子,“我收衣服去。”
乌云蔽日,狂风席卷。
刚刚还是艳阳天,眨眼就昏沉沉的。
她走到后院,摸了摸竹竿上晾晒的衣衫,昨晚洗的已经晒干了,她抱进衙役们住的屋,往床上一抛,回前院找老唐氏,“奶,要下雨了。”
“你怕吗?”老唐氏推开窗户透气,“要是怕的话就搬去墩儿屋睡,小床我没撤呢。”
鲁先生和顾大人走后,云巧就回自己屋睡了,床上垫的稻草被她抱开,只剩木板和铺的凉席,老唐氏坐着就觉得屁股疼,更别说躺了。
知她睡习惯了,老唐氏没少骂曹氏蛇蝎心肠,云巧过得不好都是曹氏害的。
曹氏要是再来,她非扇她大嘴巴子不可。
以为云巧怕下雨,她催道,“你去墩儿屋待着啊,我泡些豆子,磨豆腐吃。”
这雨不到片刻就落了下来,刚开始豆大的雨珠往地上砸,迅速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哗啦啦的。
风吹得窗户吱呀吱呀响。
院门咯吱咯吱颤着。
一下就凉了下来。
云巧却没闲着,从这间屋钻到那间屋,脑袋仰着,嘴里嘀嘀咕咕的,等她进唐钝屋,唐钝不由得问她,“你看什么呢?”
“漏不漏雨。”云巧望着屋顶,不放过一个角落。
唐钝好笑,“屋顶去年才换过,不漏雨。”
地里麦秆稻草多,隔两年就会请人换屋顶,打唐钝有记忆起,家里就没漏过雨。
雨啪啪拍打着屋顶。
云巧不放心,每间屋子都检查了一遍,一圈下来,的确没找着漏雨的地方,哪怕后院衙役们住的屋都没漏雨,她忍不住问唐钝,“唐钝,你家到底有多少钱啊。”
云妮说唐钝有钱,没说有多少。
“好奇这个干什么?”
“我家养猪,年底能卖钱,我们住的屋都漏雨。”
卖了猪有钱,曹氏不修缮屋顶,要么舍不得,要么钱有其他用处。
他更相信是后者。
几岁以前,他没出过村子,不过经常听村里人说绿水村的事儿,绿水村的村民都是其他地方逃难来的,日子拮据,卖儿卖女的不在少数,他去镇上读书,老爷子都会接送他。
怕他被绿水村的人拐去卖了。
后来大些后,他自己徒步回家,也不怎么和绿水村的人打招呼,寒暄问候就更少。
貌似也就主动跟云巧说过话。
但她那时还小,肯定不记得了。
想想她家的情况,他道,“你们家田地少,攒不了多少麦秆稻草,用粮食换的话你奶恐怕也舍不得。”
所以屋子漏雨。
云巧这会儿不热了,不仅不热,风吹着还有点冷,伸手关窗户,道,“我大堂哥的屋子就不漏雨,我爹娘的屋子漏雨。”
每次下雨,黄氏就往屋里放许多木盆接水。
接来的水留着洗头。
说到洗头,她算算日子,“唐钝,你会洗头吗?”
她该洗头了。
唐钝哪儿会这个。
他伤了脚,头都是老唐氏给他洗的。
不过是趁云巧不在家的时候,她没看到。
他看眼花草盖着的头发,抬手摸两下,道,“不脏。”
“也该洗了。”云巧慢慢拿掉头上的花儿,“奶,你会洗头吗?”
老唐氏对她有求必应,洗头根本不算事,回道,“等我拿皂角。”
“好。”
她学黄氏,去屋里端个木盆放在屋檐下,等水装满了就搬到檐廊放好,再找根矮凳坐好,等老唐氏出来。
时间有点久。
她也不催,静静望着雨幕下的田野。
老唐氏提着热水出来,见她面前的盆装满了水,又骂曹氏缺德,看云巧的眼里满是慈爱,“冷水洗头不好,用热水洗。”
倒掉半盆水,将热水倒进去。
先拿梳子顺好她的头发,然后蹲在旁边,她舀水将她的头发打湿,“咱家柴火多,往后洗头洗澡都用热水,墩儿是男孩,洗冷水没什么,你是女孩,洗冷水会伤身子的。”
这话黄氏也和她说过。
黄氏也说家里穷没办法,有冷水总比没冷水强。
云巧闭着眼说,“好。”
天昏沉得厉害,看不出是什么时辰,云巧洗完头就坐在门槛上擦头发,老唐氏倒掉水进屋看唐钝,同他商量,“这么大的雨,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中午吃面怎么样?”
“好。”
“你要不要吃鸡蛋?”
云巧来了后,鸡蛋都是云巧的,鸡汤鸡肉也是,唐钝识趣,“给云巧吧。”
老唐氏去村里买了五只鸡,算上之前家里养的,每天能捡七八个鸡蛋,然而不太够,云巧早饭要吃四个荷包蛋,晚饭要吃炒鸡蛋,算下来家里应该没攒下多少鸡蛋。
果然,下句老唐氏就道,“天晴了我去村里问问谁家有鸡蛋卖,多给巧姐儿买些回来。”
云巧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可老唐氏顿顿肉和鸡蛋伺候着,早晚会把她嘴养叼。
唐钝不欲提醒她,而是唤云巧进屋,准备和她说说家里的情况。
昨个儿老唐氏杀了只鸡,今天没来得及,但那只鸡活不过明天。
由着老唐氏安排伙食,迟早会穷得揭不开锅。
他没来得及开口呢,就被云巧拿话堵了回来,她擦着头发,一副恍然又不赞同的口吻说,“唐钝,你是不是又无聊了。”
这两天他经常喊她进屋,定是无聊想找她说话。云巧看着自己刚刚坐过的门槛,“我在那儿也听得到的。”
“”
她的头发散在肩头,滴着水,她拿棉巾接着,视线落到樟木的书架上,“唐钝,你不读书的吗?”
“”
“你无聊了就读书啊。”
“这儿有这么多书呢唐钝,你不能老想着跟我说话,要多读书。”她走到书架旁,抚摸着厚厚的书籍,很是为他发愁的样子。
刚才四祖爷问她有没有打扰他读书,问他读了多少书,她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经常拿着本黄色纸皮的书看,看了好几天都没换其他的,明明鲁先生说考科举要学富五车,唐钝一本书就看这么久,五车书得看到什么时候?
她挑了本最后的书,翻开书页放到他面前,“唐钝,你看这本啊。”
四祖爷警告她不能打扰唐钝读书,她不听话的话四祖爷就不给她撑腰了。
想想,她抬脚走人,走到门口不忘叮嘱他,“唐钝,多读书。”
“”
行。
有事就唐钝,没事就多读书!
云巧再进屋是端着面给他吃。
她翻开的书被他阖上了,他不看书,也不练字,手转着笔,望着窗外不吭声,她放下面碗,同他说话他也不搭理。
她不得不撑着桌子,绕到前边观察他的表情。
他睫毛颤了下,看她一眼,又移开。
云巧问,“唐钝,你心情又不好了吗?”
“没有。”
他脸扭向别处。
云巧顺着他目光看了眼,竹篾编的篓子,里边装着好几个纸团,她走近了细看,注视着他的脸道,“你丢错东西了?”
“没有。”
云巧回到桌边,“你就是心情不好啊。”
“没有。”
云巧不说话了,回到灶间,和摊鸡蛋的老唐氏说,“奶,唐钝心情不好。”
她纠起眉,扯着脸往下拉,学唐钝的表情,“他这样。”
“别管他。”
巧姐儿来了后唐钝就阴晴不定的,捉摸不透,她和云巧说,“往后他这样你就离他远点,等他好了再搭理他。”
“哦。”
锅里抹了猪油,鸡蛋搅碎了倒进去,滋溜溜地响。
老唐氏铲两下,熟了后铲进碗里,“这碗是你的,端着去堂屋吃吧”
云巧嗅了嗅,笑眯眯端着碗走了。
出门就碰到东屋投来的视线,她顿时想到什么,问老唐氏,“唐钝是不是想吃鸡蛋了?”
她端着碗,稳稳往东屋走,唐钝看到她就背过身。
云巧笑着把碗里的鸡蛋夹给他,“给你。”
唐钝拿手挡,但还是慢了,鸡蛋落到他碗里,她呼呼喝着面汤说,“吃了鸡蛋开开心心的啊。”
“”
雨声哗哗,老唐氏没听到云巧的话,也不知她把鸡蛋给了唐钝,光线昏暗,她眼神愈发不好,就在灶间用的饭,还熬了大半锅姜汤。
李善他们回来时雨仍大着,几个人像落汤鸡似的,进门就直奔后院,云巧没瞧见平安人影,忍不住拉衙役问。
衙役抖着裤脚的水,说话嗓子都是哑的,“他们走得远,得更晚些。”
山里没有遮雨的地儿,路又打滑,平安他们肯定会耽误很久。
几人不停地打喷嚏,雨水顺着裤脚湿了一地。
老唐氏端姜汤去后院给他们。
云巧要帮忙。
老唐氏拦着不让,“你是姑娘,避讳些。”
村里有些人爱嚼舌根,云巧清清白白的都能被她们说得那般不堪,真要出什么事,岂不戳着云巧脊梁骨骂?她道,“你回屋睡会,待会磨豆子我叫你。”
云巧恹恹地哦了声,经过唐钝屋前,想进去和他聊天,又忍住了。
小脑袋垂着,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唐钝没理她。
天儿越来越暗了,云巧睡不着,窗边没有桌椅,只能捂着褥子望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吱呀晃了下。
几个人匆匆忙闪进来。
她看到了平安,平安背着个人。
她欢喜地跑出去,“平安,你回来了啊。”
唐钝:“”
平安抬起头,看到她愣了瞬,云巧不高兴的后退到门前,隔着雾蒙蒙的雨看他。
老唐氏抱着干爽的棉巾出来,挨个递给他们,“先擦擦身上的雨,我给你们端姜汤去。”
老唐氏也瞧见平安后背上的人了,见他穿着身普通的衣衫,猜是哪家孩子进山受伤被他们救了,没有多想。
而平安后背上的人这时抬起头,头发湿哒哒的贴着脸,盖住了眼睛,他歪过头,瞅了眼周遭,目光定在云巧身上,像抓住最后根救命稻草,歇斯底里地喊,“傻子。”
云巧打了个哆嗦。
急忙跑到堂屋门口,等平安走近,拨开他背上人的头发,“大堂哥。”
平安问她,“他是你大堂哥?”
“对啊。”云巧凑近又看了几眼,“他就是沈云山啊。”
沈云山这会儿脑子晕乎乎的,嗓子干得难受,感觉像要死了。
迷迷糊糊间,有人灌他水喝,水火辣辣的,烧得喉咙更加难受了。
想到自己在山里迷了路,又遇到暴雨,害怕得嚎啕大哭。
老唐氏担忧,“他是不是烧糊涂了,要不要请四祖爷过来瞧瞧?”
云巧站在矮床边,眉毛拧得死紧。
唐钝脸上淡淡的,“这会儿雨大,四祖爷怕是来不,家里有没有退烧的药,熬了先给他吃上。”
“有。”老唐氏转身就要回屋拿药材,“还有酒,待会给他擦擦。”
没走两步,衣服就被云巧从后边拉住了。
云巧偏着脑袋,看着沈云山雨水淌过的脸,幽怨地说,“药要钱买的,我大堂哥没钱。”
老唐氏没想过那么多,人是衙役背回来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况且还是云巧的堂哥,便道,“要不了几个钱。”
云巧抓着衣角不放,“我大堂哥还不起。”
老唐氏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不用还。”
“必须还。”云巧认真道。
唐钝打量着她,脑子里顿时浮起件事儿。
她掉到河里,沈家不肯拿钱医治,沈云翔在赵氏那碰壁后,跪在四祖爷院里,发誓这辈子做牛做马都会把药钱还上,求四祖爷救救她。
他没觉得四祖爷做得不妥。
草药是四祖爷辛苦采来的,不可能白白赠人,况且沈家不是自己村的,如果开了先河,以后谁家有个伤风病痛就在四祖爷家院里叫苦,四祖爷救还是不救?
她这时强调钱,应该是记着那事。
他问,“你不想救他?”
云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定定望着矮床上狼狈的人,坚持,“得收钱。”
唐钝道,“他没钱。”
“得问我奶。”
他又道,“你奶不在。”
“我去问她。”
眼瞅着她松手朝外跑,唐钝心惊,大声喊她,“这么大的雨,你淋雨生病怎么办?”
“我穿蓑衣。”
唐家有雨伞,有蓑衣,就在粮仓旁边的墙上挂着的,她轻车熟路的往粮仓去,唐钝揉揉眉心,“这会儿很晚了,你摔着怎么办,先回来,我们商量商量。”
人自然是要救的。
云巧什么心思他看不明白,但她想收钱,他帮她。
他推凳子给她坐,缓和语气道,“先给他退烧,等明个儿雨停了你回沈家传个信,要是想医治,就把他送四祖爷院里,沈家要是不管,咱就把他丢出去。”
沈云山是长子,从小就欺负她。
曹氏卖她也是为了给沈云山娶媳妇。
唐钝不会为了这种人跟云巧闹别扭,他道,“你磨豆子,我盯着他。”
云巧盯着他的眼睛,“不能给他吃药。”
“好。”
沈云山淋了雨又发烧,明显病了,不吃药怎么行。
等云巧提着豆子去后院,他杵着木拐,悄悄让老唐氏熬些药给他喝下。
他烧得意识不清,嘴里又呜呜哀嚎,老唐氏灌药却规矩得很。
一碗汤药,几口就没了。
唐钝轻哼,“还是个怕死的。”
老唐氏感慨,“人哪儿有不怕死的,这么大的雨,得亏碰到衙役他们,否则死在山里都不知。”
说这话时,老唐氏是怜惜的。
唐钝道,“他奶最疼的就是他,他要有个好歹,家里怕是要变天。”
见老唐氏给他擦嘴角的药渍,他出手制止,“咱给他汤药已算仁至义尽,其他就不管了。”
老唐氏不解。
唐钝就把沈云山打云巧的事儿说了。
老唐氏的手还悬在半空,登时握成拳砸在他胸口,“瞧着人模狗样的,尽不做些人事,巧姐儿多好的姑娘,瞧被她们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外人总说巧姐儿傻,我看是被她们害的。”
说完,没个好气地埋怨唐钝,“你怎么不早说?”
这碗汤药喂狗都比给沈云山强。
“眼下不是计较那些的时候,先退烧再说。”唐钝伸手,掐了下沈云山胳膊,软绵绵的,明显没干过活,嫌弃的缩回手,道,“奶要是不解气,趁机多揍他几下。”
老唐氏很想这么做,又怕他在自家出了事儿,没有下狠手,就是心疼云巧,“巧姐儿生在他们家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平安他们喝完鸡汤,出来问沈云山的情况,老唐氏不冷不热地说,“死不了。”
察觉她态度有异,平安他们就不多问了。
云巧的性子,从小肯定没少受欺负,老唐氏喜欢云巧,对沈家人深恶痛绝也是人之常情。
沈云山浑浑噩噩的,耳边充斥着山林的风声雨声,雨水糊脸,他看不清人。
好像看到云巧了,又好像不是。
他可能快死了。
这两天他都躲在山里的,没办法,回去会被曹氏打死。
悦儿家的猪生病死了,悦儿娘怀疑曹氏故意挑只病猪打发她,话里话外都想毁掉悦儿和他的亲事,他脑子一热,就给她出了个主意。趁曹氏她们外出干活,和悦儿娘跑回猪舍,把猪圈里的猪换成了死猪。
他想着几头猪长得差不多,曹氏忍不住。
哪晓得曹氏眼尖,一下认出死猪不是他们家的。
纸包不住火,知晓他从中作怪,曹氏抓起镰刀就往他腿上砍,他怕极了,灰溜溜地躲去悦儿家。
不成想曹氏发了狠,抄家伙追到悦儿家,要悦儿娘还猪。
几句话不和,双方在院里大打出手,悦儿娘脑袋挨了一棍,倒地上就要告官,还要毁亲,曹氏当场就应下,但要悦儿娘还沈家的聘礼。
心知两头讨不到好,只能灰溜溜进山里躲两天。
屋漏偏逢连夜雨,没等曹氏和消气,暴雨来了,他下山不小心滚到了坡里。
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只有等死。
天不亮沈云巧就回沈家报信了。
下过雨的路面湿滑,她杵了根竹竿,在门口站了许久。
天空灰蒙,院里清风雅静的,要不是烟囱冒着烟,她以为院里没人。
“奶,奶。”她敲着门,大喊,“大堂哥病了,在唐钝家呢,医治要钱,奶你给钱吗?”
曹氏拍着衣服的灰从灶间出来,脸色灰白,眼下一片青黑,见是她,没有大呼小叫,而是骂沈云山,“死了更好,吃里扒外的东西,生下来我就该一闷棍打死他,免得他到处害人。”
曹氏最是疼沈云山的。
云巧掏掏耳朵,“奶你说什么?”
曹氏翻个白眼,转身进了灶间。
沈来安听到闺女的声音出来开门,正欲告诉她家里的事儿,尚未开口,就看她晃着自己胳膊问,“爹,奶是不是老糊涂了,她要打死大堂哥了。”
“嘘。”沈来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奶心情不好,别惹她。”
“奶怎么了?”
沈来安觑眼大房,房门和窗户掩着,沈来财和小曹氏迟迟没有出来,他简短道,“你大堂哥偷家里的猪。”
云巧脸上没有丝毫惊讶,脆声道,“他还偷地里的玉米了。”
“”
还有这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