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 她的好
从清晨到傍晚, 沈来财出去了四趟。
云巧有些着急,趁着他们着手收玉米准备下工,又去了村长家。
太阳已落下山头, 家家户户忙着收院里晾晒的玉米, 灰尘卷着晚霞漫天飞舞, 黄灿灿的。
村长家的院里站着两个灰头灰脸的汉子。
她早上在唐钝家门口见到过。
村长在骂人, “好好的怎么会摔下坡,墩哥儿有个三长两短怎么跟你久祖爷交差?”
宽脸汉子心虚, “小灵山碎石多, 墩叔脚下踩空,我们想拉他没来得及, 泰山爷去山下找了, 我们回来报个信就回去找。”
村长板着脸,“等着,多叫几个人跟你们一起。”
“诶!”
云巧站在院墙外,见他们匆匆忙跑出来,直奔村口而去,她扒着竹篱笆的围栏问,“村长爷, 唐钝出事了吗?”
村长急着去村里喊人, 无甚心情搭理她,“嗯, 你忙完就回家吧。”
墩哥儿心善, 对这个丫头颇为照顾, 便顺嘴提醒她, “小灵山危险, 你扯猪草别往那儿去。”
“唐钝掉小灵山了吗?”
“嗯。”村长脚步不停。
“那得多疼啊。”云巧顺顺自己两只胳膊, 呲牙打了个寒战,拔腿就跑。
一口气跑回唐钝家。
沈来财他们卷好竹席顺墙放好和灶间的老人告辞,她高喊了声,“大伯”
夕阳的余晖缀在她发间的花儿上,半张脸掩在花的阴影里。
她蹭的跑到最角落,抱起装满红薯藤的背篓,“你背猪草回家。”
沈来财被她喊懵了,回神时,背篓已立在自己跟前,登时火冒三丈,“敢使唤我干活了?”
云巧视若无睹,放下背篓就蹿进了唐钝屋,拿了个陶瓷壶出来,沈来财认出是秀才爷泡茶用的,心下大骇,“你干什么?”
“我装水。”云巧转眼就进了灶间。
灶间烟雾弥漫,唐钝奶在煮饭,沈来财不好追进去,拎起背篓甩到后背,和沈来福说,“咱们走,别管她!”
看她能蹦哒到几时。
唐钝奶拿过陶瓷壶,往里灌满了水,笑问,“墩儿回来了?”
“没,他在山里。”云巧打开靠墙的碗柜,里边有剩饭剩菜,她倒在大碗里,唐钝奶忍俊不禁,“是不是饿了?晌午让你吃饭你不肯”
“我不饿。”云巧蹭的溜出屋,很快拿了片芋头叶回来,手里还有稻草搓的绳子。
她看着面含关切的老人,抱住她,轻轻道,“奶奶不担心啊,我找唐钝啊。”
“”
唐钝奶云里雾里。
见她利索的裹好碗,用绳子绑紧,跟着壶一块放进竹篮,后知后觉想起唐钝进山找石头去了,纳闷,“墩儿不回家吃晚饭了?”
要不她怎么会送饭?
“嗯。”云巧掂掂竹篮,“我给他送去。”
他在山里会害怕,吃到最爱吃的菌子就不会怕了。
唐钝奶没有多想,只是担心剩饭剩菜吃了闹肚子,回屋拿了两块糕点给她装上,老脸欣慰,“墩儿像他爷,是个闷葫芦,惹你不高兴了你骂他便是,他不会怄气太久的。”
云巧说,“我不骂人的。”
唐钝奶笑了,“是啊,我家巧姐儿最体贴人了。”
云巧被夸得嘿嘿直笑,挥手,“奶,我走了啊。”
唐钝坐在细碎的山石间,无力望着晚霞褪尽。
坠崖时他后背擦着山石,连滑带摔落了下来,崴着脚,动也不能动。
刚坠崖那会口渴难耐,到了这会,饿得想吃草了。
晚风刮过山林,裹挟着丝丝凉意。他突然有些不确定了,这处山崖并不高,坠崖后泰山叔焦急喊他他就应了声,然而这么长时间过去,也没看到人来。
是迷了路?还是其他?
爹娘叔婶逃命,爷奶是被村里人诟病过的,害怕西凉军屠村,村里男人夜以继日的巡逻看守,为此还累死了人。
后来西凉军战败,重回太平。
他家田地是最多的。
村里很多人不服。
骂他爷奶坐享其成占大家伙便宜。
老爷子心里过意不去,散了些田地平息怨愤,其实和村里人仍是有些隔阂的。
记得他进学时老爷子送他到书塾门口,望着书塾历经战事摇摇欲坠的门,眼眶红了,“我没读过书,教不好孩子,护不住祖宗家业,只盼你出息些,进去吧。”
那时无知,不懂老爷子心情,没心没肺挥挥手就跳进了门。
杏黄色的月跳过纵横交错的树梢升高了些。
树影幢幢,思绪杂乱,他想起了云巧。无论爷奶待她多不好都要往家跑的姑娘。
那日在山里,他问她,“你奶对你那般不好,为什么还要回来?”
她仰着头,眼里的光像极了林间的月,一字一字道,“因为外面也有坏人哪,家人不在身边,一波一波的坏人欺负你呢。”
是啊,没了家族庇佑何其艰难。他不禁想,老爷子宁肯散那些田地也要留在村里未尝不是为了他好。
看在田地的份上,没人在他面前提过爹娘,更没人给他冷脸瞧,不像其他家被落下的孩子,出门就遭人冷嘲热讽抬不起头来。
性子唯唯诺诺的。
他不是。
又坐了会儿,他挪了挪脚,试图站起找些吃的填肚子,无论他们来不来找他,都不能饿死在这。
然而双手撑着碎石,双脚用力就疼得浑身发软,望向梗在眼前的大山,脑子里浮起云巧围着他清理针叶草的情形。
他咬紧牙,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双脚使不上劲儿。
几次下来,额头直冒冷汗,给疼的。
就在他焦灼时,漆黑的灌木丛传来轻微的响动,伴着清脆的熟悉的喊声,“唐钝,唐钝”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朦胧的月光下,一道瘦弱的身影闪了下,又被树影遮了去。
他坐回去,手无意识攥紧了衣衫,声音带了丝紧张,“云巧,是你吗?”
“是我。”她杵着根竹竿,蹭蹭蹭冲了出来,月亮温柔罩在她脸上,眉眼飞扬。
他愣了片刻,双手微微松开,她已到了跟前,惊喜地拍拍竹篮,“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星星落在她眼里,一闪一闪的。
心突地落回实处。
他看了眼竹篮里的茶壶和芋头叶,轻轻开口,“馍馍。”
“不是。”她笑容放大,“再猜。”
“猜不到了。”
她嘿嘿笑,“我就知道你猜不出来。”
篮子里垫着稻草,缝隙处满满的,还用绳子交叉缠了两圈,防止茶壶和‘馍馍’掉出来。
她解开绳子,欣喜地拿出圆滚滚的芋头叶。
一股蛋香扑鼻而来。
他问,“你哪儿来的?”
“你家的。”说话间,她已经解开了绑芋头叶的绳子,摘掉芋头叶,露出碗里的东西来。
鸡蛋炒菌子,最面上是米饭。
没嗖。
她献宝似的捧起碗,“你吃。”
唐钝看看碗,又看看她,“没筷子。”
云巧一愣,拍头,“呀,我忘记了”
她迟疑,“用手?”
晚风又起,散了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他笑着说,“好。”
推碗,“你先吃吧。”
云巧摇头,“你吃。”
“你不饿?”沈家人待她不好,沈来财他们做短工带着馍馍,她身上什么都没有,他问,“你午饭吃的什么?”
“野果啊。”想到酸溜溜的果子就忍不住流口水,“大牛哥摘了好多,管饱。”
好像不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了,他微微皱眉,“他对你很好?”
“嗯。”云巧盯着他的唇瞅了瞅,搁下碗,低头拿茶壶,回道,“比唐正对我好。”
唐正?唐钝怀疑自己听错了,“是我唐家侄子唐正?”
“不知道他是不是你侄子,就瘸腿的那个。”
“”和他有什么关系?唐钝奇怪。
云巧倒出水,用芋头叶装着,眼巴巴凑到他唇边,眼睛一眨一眨的,他看穿她心思,好笑,“我不渴,你喝吧。”
“我不喝。”
碗能搁地上,芋头叶里的水却是不能,她纠起两道眉,“怎么办?”
她明明想喝的,唐钝说,“你喝。”
“我不喝。”
“你不渴?”唐钝不懂她硬气个什么劲儿,好像每次和别人都能和颜悦色,到自己这就使性子了,捏了捏肿得老高得脚踝,疼得呲牙,“你跟我较什么劲?”
云巧不解,“我没较劲啊。”
她碰碰自己唇,说他,“你唇都干了,喝点水再说话啊,否则唇会裂开流血的。”
她刚刚仔细看过了,他的唇很干。
“”唐钝不想说话了。
咕噜咕噜喝完水,撑着地就要站起走人,还未站直,整个人就跌了回去。
云巧眼疾手快拉住他,另一只手绕到他腰后,搂着他站了起来。
腰估计也伤着了,火辣辣的,他挣了挣,“松开。”
月光浸着他的脸,有些红。
云巧低头看他的脚,嘟哝,“你脚受伤了。”
她倒是有几分眼力了,他不再挣扎,却也不肯碰碗里的饭菜,扛不住饿,两块糕点吃得干干净净的。
云巧快速收拾好碗壶,屈膝蹲在他身前,唐钝,“你干什么?”
“背你回家啊。”
他吸口气,不自在道,“我能走。”
“你都站不稳。”云巧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反手梏着他双腿,往上提了起来。
身体腾空,他心口发紧,转瞬,胸膛就撞到了她后背上,手下意识攀住了她肩头。
他望向高耸入云的山,目光晦暗道,“你背着我爬不上去的。”
“我们走其他路。”
一侧是光秃秃的山石,一侧是树木茂盛的峻岭,她背着他,走在两山缝隙间。
他趴在她背上,能清晰听到两人的心跳。
噗通噗通的。
“累不累?”他过意不去。
“不累。”云巧专心注意着脚下,吐字很慢,“你没猪草重呢。”
“”他为什么要和猪食比?
她步伐稳健,起初他有些害怕,慢慢就不怕了,整个人放松下来,眼皮就越来越沉。夜风渐大,从耳旁呼啸而过,他轻轻环住了她脖子,“云巧”
“嗯。”
“我知道你会来。”
所以他想努力翻过山,躺在山头等她。
不曾想,她会找到山底来。
她待朋友,一片赤诚,当她问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衣衫不整却欣喜若狂问他春花呢他就知道她比世间很多人好。
可惜,她爷奶看不到!
第42章 042 醋坛子
狂风席卷, 碎石滚落,呜呜呜的风声响彻整个山林,如鬼哭, 如狼嚎。唐钝瞬间清醒, 双手圈紧了她。
云巧愣了下, “唐钝, 不害怕啊。”
说话时躬起身,托着他双腿往上掂了掂, 柔声轻哄, “是风呢。”
“”唐钝松手,语气略显生硬, 反驳, “我没害怕。”
“哦。”她弯唇笑了笑,一副‘我懂但不说破’的表情,唐钝哑然,没了话。
她停下脚步,又将他往上掂了掂。
他身量高出她许多,她背着有些吃力,走几步便会掂两下。
胸膛蹭过她皮骨清晰的后背, 不怎么舒服, 他说,“你怎么这么瘦?”
云巧得意, “我力气大啊。”
唐钝忍不住泼她冷水, “力气大有什么用, 打架还不是打不赢。”
要不怎么会被推进河里。
云巧以为他指的镇上那次, 嘟哝, “我赢了的, 他跟我求饶呢。”
他好像没看到她耍威风的时刻,她张口嘴,上牙碰下牙地咬了两声,得意道,“我牙口好,咬人很厉害的。”
“”她已经炫耀过了,他戳她脑门,“别人咬人也厉害,往后碰到那种事撒腿就跑”
就她这身板,哪儿禁得住咬?
云巧听进去了,点头道,“翔哥儿说了,以后我跑他留下。”
唐钝皱眉,“他留下也打不过,都跑。”
“哦。”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落石声渐渐远去,怒吼的风声也听不到了,沿着峭壁走了段路,接着又进了树木掩映的山。
月光被树影剪得稀碎,地面昏暗模糊,他担心说话分她的心,有一阵没说话。
瞌睡排山倒海的袭来,他有些撑不住了,下巴一点一点的,好几次磕在她脑袋上,花枝戳得他下巴疼,他皱皱眉,嘟嚷地歪过了头,恍惚好像听到她说了句,“唐钝,你睡吧,睡醒我们就到家了。”
夜路难走,在山里歇一宿再回家。他想说。然而太困了,不知道有没有说。她好像一直在走,一会儿下坡一会儿上山,风声鸟鸣时有时无拂过他耳畔。
醒来时,他躺在自己床上,身上盖着条薄被。
阳光斜进窗户,一室暖色。
脑子昏昏沉沉的,仿佛还在她背上颠簸着,竟有些不适应。
云巧的声音从院里传来,“村长爷爷,唐钝的脚伤着了站不稳,还喊后背疼,你们快去瞧瞧啊。”
他什么时候喊疼了?
竟会编排他。
“云巧。”唐钝掀开被子,起身时,顿时皱起了眉,她没说假话,后背的确火辣辣的疼,且不止一处,明显伤着了。他顿了顿,反手竖起枕头,后背轻轻靠过去,双眼望向门口。
噔噔噔的脚步声响起,眨眼间,云巧就立在了门口。
脑袋上的花儿不见了,衣服皱巴巴的,又破了几道口子,她浑不在意,一眨不眨看着他,担心道,“唐钝,是不是太疼了睡不着啊?”
“”
他想问几时回来的。
尚未开口,一群人乌泱泱的挤开她进了屋,“墩哥儿,你哪儿疼,我差人喊你四祖爷去了。”
村长站在最前,如树皮般褶皱的老脸上满是关切。
唐钝颔首,“村长爷别担心,我没事。”
“哪儿会没事。”村长愧疚道,“都怪我没叮嘱你泰山叔,小灵山有两处石坡,一处松散易碎,不能往边上站,容易掉下去”
唐钝道,“是我自个儿马虎大意,不怪您。”
“哎。”村长叹气,“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到地下见唐家列祖列宗啊。”
唐家这辈就唐钝一个出息的,他还指望他接自己的衣钵呢。
唐钝安慰,“我好着呢,村长爷别担心。”
唐泰山他们也在,自唐钝坠山,他就往山下走了,哪晓得途中迷了路,自己差点没走回来,此时见唐钝好好的躺在床上,他跟着松了口气,“回来就好啊,我们在山里找了大半夜也没找到你,生怕你”
他们奇怪吧哇哦找到小灵山脚下已经很晚了,没看到唐钝人,喊破喉咙也没人应,都说唐钝这次凶多吉少。
回村时天儿已经亮了,都不敢来这边知会久叔久婶
他张了张嘴,余下的话说不下去了。
唐钝看到他脸上的惶然,释怀,温声说,“给泰山叔添麻烦了。”
人是他带出去的,出了事他难辞其咎,哪儿担得起这种话,唐泰山忙摆手,“哪儿的话,你没事就好。”
他们一宿没睡,唐钝既回来,他们也准备回去了。唐钝奶煮了几个荷包蛋,请他们吃了再回,几人心虚,连连摆手,一阵风似的溜了出去。
村长还有事,说几句话就走了。
屋里就剩下唐钝。云巧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面朝着院里,焉哒哒的,他看着她的背影,问,“是不是瞌睡了?”
云巧点头,抬起两只胳膊又垂下,“双手没劲儿了。”
他看着瘦,背着走久了一点也不轻松,她哀怨地揉自己小腿,“腿也酸。”
在山里走了一宿,能不酸吗?唐钝看向她脚上沾满泥草的鞋,柔声说,“隔壁屋有床,你去睡会吧。”
“不要。”云巧说,“待会我大伯他们来了,我要盯着他们干活呢,唐钝你不知道,我大伯偷懒了。”
说起沈来财的不是,她略微精神了些,回眸脸上表情生动,“我盯着他都不老实,我要不盯着他不得上天哪。”
‘哪’字拖长了音,明显和家里长辈学的,唐钝好笑,“不是还有我吗?”
这时,唐钝奶端着荷包蛋来了,一走近,云巧就闻到了红糖香,她仰起头,嘴馋地嗅了嗅鼻子。
唐钝奶低头看她,“门槛坐着不舒服,进屋坐凳子,我给你煮了荷包蛋。”
“我吗?”云巧惊讶,回眸瞅了眼唐钝,脸又皱了起来,“我不吃的。”
“你昨天午饭就没吃,晚饭也没吃,不饿啊?”唐钝奶问。
云巧慢慢站起身,揉揉自己的肚子,小声说,“饿也不能吃。”
香味弥漫,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唐钝奶忍俊不禁,像哄孩子似的哄道,“我搓了几个汤圆,你尝尝好不好吃。”
“好吃。”云巧斩钉截铁,唐钝奶笑意更甚,“你没吃呢。”
“汤圆就是好吃的呀,我吃过。”她站起身,朝远处望了眼,“唐奶奶,给唐钝吃吧,我摘野果子吃就行了。”
说着抬脚要走。
唐钝急了,话脱口而出,“你这人怎么是这性子啊。”
猝不及防的抱怨,将云巧和他奶都惊着了。
唐钝别开脸,脸有些烫,“让你吃就吃”
“我不吃。”云巧倒是镇定,说话不紧不慢,解释,“和你说话没有吃的。”
“”果真还是那事,唐钝气着了,“我给你的。”
“为什么给我?”云巧扭头,直视他。
唐钝一梗,找了个非常好的理由,“你背我回家,我感谢你的。”
云巧想了想,“我得问问翔哥儿。”
“”
唐钝奶不懂两人之间的矛盾,听到这番话,打圆场说,“巧姐儿说得对,不能乱吃别人的东西你大伯待会就来了,要不你问问他,他同意你就吃”
“大伯说了不算,得我爹娘云妮还有翔哥儿说了算。”
亲疏远近,她分得清清楚楚的。
唐钝心口像被刀捅了下,看了看碗里漂浮的汤圆,沉吟半晌,折中道,“你和我说说话吧,我给你吃的。”
云巧并没多少高兴,落在他脸上的视线像窗外的光,灼热得慌。
“唐钝,你说话怎么老变卦啊。”她翘起嘴,“那样不好。”
“”有什么法子,谁让他碰到她了呢?他板正脸,肃然道,“以后不变卦了你把碗里的荷包蛋和汤圆吃了吧。”
他隐隐明白她爹娘的意思,她是个姑娘,外人居心叵测容易拿吃食诱惑她,所以不让她吃别人东西,亦或者不希望人怜悯施舍她,她有手有脚,不可怜。
难怪自他说了那话以后,她就坚持不吃他的东西,不是耍性子闹别扭,是不想不劳而获。
唐钝看着她。她吃东西规矩,坐在椅子上,一只手稳着碗,一只手握着勺,轻轻吹气,吹凉了才往嘴边送。
太阳落在她张牙舞爪的发丝上,乌黑莹润,风一吹,头发就柔若无骨的晃晃悠悠,有趣极了,他奶煮的汤圆小而精致,没有馅儿,一个汤圆一口汤,不甜不腻刚刚好,许是饿了一宿,他竟吃了两碗。
第二碗汤圆没吃完,四祖爷就来了,同进门的还有几个短工,安静的小院霎时热闹了番。
四祖爷拎了个小箱子,里边装着各种瓶瓶罐罐,他搬了张矮凳搁在床边,抬起唐钝的教搭在自己膝盖上
唐钝正欲和他说话,眼角瞥到抹身影往窗边来,眉头皱了皱。
四祖爷正在按他的脚,见他眉头皱得紧,叹气,“先忍忍啊,我看看又没有伤到骨头。”
秦大牛往桌上放了几个野果,问云巧夜里怎么没回家。
与他何干?
说话时,秦大牛眯着眼,探究地打量着他的屋,唐钝心头哂笑,定定觑着他,视线无意对上,秦大牛迅速低下了头。
不像云巧形容的好,唐钝心想。
四祖爷按了左脚又去按右脚,右脚肿得更高,他蘸酒精搓了搓手,轻轻用力。
唐钝嘶了声。
四祖爷收回手,皱眉,“右脚崴得严重些,得养些日子,我给你搓搓,有点疼啊。”
唐钝望着隔着窗棂说话的云巧和秦大牛,随口附和了声,哪晓得脚踝又烫又痛,像放在火架子上烤似的,他差点一脚把四祖爷踹开。
收腿及时,却也剧烈挣脱开,脚重新缩回了被子里。
四祖爷掀开被子,重新抽出他的腿。
手继续蘸酒精,点燃,往他脚踝去。
云巧和秦大牛在他挣扎时就齐齐抬起头看着,秦大牛没吭声,云巧喉咙一哽,直接将汤圆咽了下去,惊恐地瞪大了眼。
见状,唐钝觉得自己反应是不是大了些,朝云巧笑了笑。
只看云巧抖着手,指着四祖爷手心燃烧的青蓝色火焰说,“唐钝,老大夫烧你的脚吃呢。”
“”
四祖爷被这说法逗笑了,“你当他的脚是猪蹄呢。”
秦大牛长几岁,又是经常上山下地干活的,见识多些,和云巧解释,“大夫给他擦酒呢,擦了酒伤好得快。”
“云巧,这次的野果不酸,你尝尝啊”
大拇指指头大的青色果子,味道甜滋滋的,春花吃了两串还想吃,他没同意,全给云巧留着的。
云巧懵懵的扭过头,似是不放心,又回头瞅了眼,茫然地问秦大牛,“擦了酒就会好吗?”
秦大牛笑了笑,“这是药酒,治疗跌打损伤最管用了。”
云巧又回眸望了眼,还是害怕,和秦大牛说,“我爷喝的酒就不是这样的。”
这酒黄黢黢的,不透亮,她爷喝的酒跟水差不多呢。
秦大牛解释,“这酒是治伤用的,肯定不一样。”
“哦。”
唐钝看着两人,云巧姿势倒还好,秦大牛越离越近,说话呼出的热气悉数喷在她脑袋上。
他吸口气,缓缓问,“秦大牛,人齐了吗?”
人齐就该干活了。
第43章 043 男女授受不亲
云巧素来听不懂话里隐藏的意思, 还当唐钝好奇,直起身探头朝院里看了眼,认真回他话, “差我大伯。”
“”
秦大牛挑眉, 朝唐钝瞥了眼, 眼神沉静, 却带着丝挑衅,唐钝盯着他, 目光微沉。
秦大牛恍然不知, “巧姐儿,我干活去了啊, 我带了馍馍, 晌午我们分着吃。”
‘我们’时他加重了音,难掩暧昧。
云巧坐回凳子,舀着碗里的汤圆,边往嘴里送边叮嘱他,“你勤快些,别学我大伯偷懒啊。”
“好。”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转身时, 突然扬起手, 宽厚的手擦着云巧脸颊而过,眼角褶子都笑了出来。
无耻。
唐钝脸色铁青。
四祖爷瞧见了, 以为太痛的缘故, 道, “伤筋动骨一百天, 不给你揉揉, 十天半月你都别想下地了。”
唐钝抿着唇, 含糊嗯了声。
见他脸色难看,四祖爷减了两分力道,“你说你也是的,找石场是衙门的事儿,哪儿用得着你出面,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爷奶怎么办?”
清晨他出门采药,发现唐泰山几个鬼鬼祟祟进村就猜到有事发生,他年纪大了耳朵背,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还是松柏茫然无措跑来告诉他墩哥儿掉牙他才知道唐钝昨个儿去山里没回来,他劈头盖脸就把人骂了通,要他召集村里所有人进村找。
担心唐久身体撑不住,他回家配药,准备先熬着,以防万一。
没多久就来人说唐钝回来了,受了些伤,要他快过来瞧瞧。
幸好伤得不重,否则唐久和他媳妇哪儿撑得住啊。
他说,“你自小就稳重无须人操心,读了书怎么还回去了?”
他是唐久亲叔,这种话恐怕就他能说。
唐钝垂着眼,虚心说,“这次是我掉以轻心了,往后不会了,我爷知道了吗?”
“谁敢和他说啊?”
四祖爷揉着他的脚踝,“我那边熬了药,待会端过来给你爷服下。”
唐钝懂了,“还是四祖爷好。”
“好什么好。”四祖爷说,“我都这把老骨头了,要走也是我先走,你爷想抢我的道儿,没门呢。”
他九十多了,牙齿掉没了,说话口齿不清晰,唐钝倒是听得分明,“您定能长命百岁的。”
族里商量好了,四祖爷百岁寿辰宴请周围几个的村子的人热闹热闹,给老人家积福,还有两年了。
这事四祖爷也知道,笑道,“能不能活到那天不好说。”
揉完脚,他问唐钝还有哪儿痛,唐钝瞟眼窗边的云巧,声音小了些,“后背腰”
四祖爷看着他翻动的唇,拍他小腿,“忘记我耳背了?大点声!”
“他说他后背和腰疼。”云巧喝完最后口汤,扯着嗓子替唐钝回。
声音尖细,震得四祖爷抖了下,“你这丫头我是耳背又不是耳聋。”
唐钝歪唇笑了,问云巧,“你吃饱了没?”
云巧斜碗给他瞧滴水不剩的碗底,“饱了。”
唐钝碗里还剩下几颗汤圆,他吃不下了,把碗给云巧,“搁桌上,我晌午吃。”
云巧搁下他的碗,拿着自己空碗去灶间,唐钝奶生火烧热水,见她进门,笑盈盈地拍拍身边位置,云巧听话地坐过去,兴致勃勃望着灶膛里的火瞧。
唐钝奶轻轻顺着她乱糟糟的头发,语气轻柔,“累不累?”
“累。”她吃饭手使不上力,走路双腿颤悠悠的,云巧说,“唐钝看着瘦,其实很有肉呢。”
这话是沈老头形容猪的,每年杀猪,把猪赶出猪圈,沈老头就愁云惨淡的,等猪肉割出来,他又眉开眼笑的,和沈来财说,“这猪看着瘦,没想到这么多肉呢。”
云巧往灶膛塞柴,看它们噼里啪啦燃得欢,自个也笑得欢,补充道,“我下次拎个背篓,把唐钝装背篓里,我手就不酸了。”
唐钝奶笑得合不拢嘴,“巧姐儿人真好啊。”
“嗯。”云巧说,“我娘也这样说呢。”
“你娘?”唐钝奶早想好好问问云巧家的情况了,奈何老爷子身边离不得人,她抽不开身出去串门,此刻听她主动说起,便道,“你娘很疼你吧?”
“对啊。”云巧手里捏着柴,准备随时往灶膛里送,“我娘很疼我们的,大伯母生气会骂堂哥堂姐,我娘从来不生气骂我们的。”
云巧记忆里,黄氏没有说过半句重话,比大伯母温柔很多。
这种人倒是没见过,小孩子总有顽劣的时候,大人哪有不骂人的呢,唐钝奶年轻时也没少斥骂几个孩子。
难怪云巧温柔,定是随了她娘。
唐钝奶又问她,“你娘哪儿的人哪?”
云巧摇头,“我娘没说。”
大伯母说她娘是买来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姑娘,她娘说大伯母说得不对,却也没提过娘家。
唐钝奶猜到些,没有继续问,而是问她多大了。
“十五了。”
唐钝奶蹙了下眉,“十五?”
是否太小了些,墩儿都二十四了,两人差了九岁。
“你爹娘给你张罗亲事了吗?”
云巧歪头看了她眼,眼里闪过疑惑,唐钝奶以为她年龄小不懂什么是亲事,便慢慢给她解释,“姑娘大了要嫁人的,做爹娘的盼着闺女好,自然要擦亮眼找个靠得住的人”
“我爹娘没说呢。”云巧道,“我家我奶说了算,我大堂哥的亲事就是她定下的。”
晚辈亲事的确是长辈说了算,唐钝奶问她,“你奶给你张罗亲事了吗?”
“张罗好多年了。”云巧扭过头,继续盯着灶膛燃烧的火,“我刚生下来她就开始忙活了。”
唐钝奶倒是没见过这般热络心切的,纳闷,“定娃娃亲吗?”
“娃娃亲是什么?”
唐钝奶解释番,云巧沉默了会儿,“是童养媳吗?”
“不是。”
“哦。”云巧说,“我奶想卖我去做童养媳。”
这话直接得唐钝奶愣住,“你奶很凶?”
“非常凶。”云巧说,“她凶起来我爷都瑟瑟发抖呢。”
“”这样的人家势必不会给云巧找个合心意的,唐钝奶不敢相信云巧生在这种家了,每次看她都笑眯眯的,说话做事落落大方,像是家里人宠大的,唐钝奶算明白她什么总穿着旧得发白的衣衫的,不仅仅是家里穷的缘故,更有可能不受待见。
“你奶”有些话唐钝奶问不出口,舌头打结,顿道,“你奶想给你找个什么样的夫婿?”
云巧不假思索,“有钱的吧。”
唐钝奶轻嗤,“有钱哪儿好了?要我说啊,品性最重要,品性是个好的,跟着受苦也觉得甜,品性不好,腰缠万贯也觉得日子没劲。”
这话于云巧而言过于复杂了,“有钱还会没劲吗?”
她想过过那种日子呢。
唐钝奶心知她这个岁数听不懂那些,便略过这个话,问她家里还有哪些人,云巧提到沈来财少不得埋怨他干活偷懒。
刚跨进门的沈来财听到云巧说他坏话就想揍她,因为云妮的亲事,沈家和秋娥婆婆算是闹僵了,秋娥婆婆想替云妮说门亲,他娘的意思是人再好好不过秀才爷,要他给拒了,刚去找秋娥回话,她婆婆就在边上,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这门关系怕是要断了。
云巧这个吃里扒外的,生怕唐家瞧上沈家是不是?
他偷懒对她有什么好处?
他得和娘说说,不能再留云巧了。
否则能和秀才爷结亲也被她搅黄了。
唐钝奶烧水给唐钝洗澡用的,唐钝爱干净,早晚都要冲次澡,她烧好水进屋问。
只见唐钝焉头焉脑趴在床上,后背长长短短的擦痕,瞧着触目惊心,她身形颤了下,眼眶顿红。
四祖爷看她,“都是些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没啥好哭的。”
唐钝奶往窗边走了两步,泪光微闪,“怎么弄成这样子了?”
云巧背着他进门只说他睡着了,没提他受伤了呀。
四祖爷慢慢涂着药膏,说道,“山里路不好走,擦伤不是挺正常的吗?你莫大惊小怪惊动了久儿。”
唐久是唐钝爷的名字,打儿子儿媳离家后身体就不太好,加上常年劳作,伤病更是多,唐钝奶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声音仍是哽咽的,“你这孩子,到底去哪儿了呀?”
回想昨天云巧的那番话,再联系唐泰山几人的表情,她哪有不明白的?唐钝怕是进山迷了路。
“奶,我没事。”唐钝瞅着屋,催四祖爷动作快些,他急着穿衣服。
院里响起脚步声,四祖爷猜他怕云巧瞧见,用力摁了下他后背,“急什么?”
男女有别,云巧瞧见他这副样子终究不好,感觉四祖爷放慢了速度,他禁不住朝外喊,“云巧,不准进屋啊。”
提着半桶热水的云巧哦了声。
秦大牛说,“巧姐儿,你又不是秀才爷家的短工,坐着歇会吧。”
云巧双手酸疼,拎半桶水的确有些吃力,搁下桶,和屋里的唐钝说,“热水我放檐廊,你自己提啊。”
“”
也要他下得了地才行。
他掀过衣服盖后背上,唤了声,“云巧,你进来吧。”
男女授受不亲,秦大牛已经娶了媳妇,总和云巧待着像什么样子?
第44章 044 教学生
树上蝉鸣聒噪, 似是盖住了他的话声,过了会儿门口没有丝毫响动,唐钝蹙着眉抬眸, 大着声喊了句, “云巧, 你进屋啊。”
“我得扯猪草呢。”望着沈来财丢过来的背篓, 云巧理直气壮地回,“不干活没饭吃呢。”
驾轻就熟的去柴房拿起镰刀, 和春花挥手, “我走了啊”
秦大牛笑着掀了掀唇,“你慢点, 别割着手了。”
唐钝仰起脖子, 窗外瞧不见她人影,只听到她清脆爽朗的应‘好’。
她这人过于纯良,无论谁和她说话,都会礼貌的回话,哪怕那人包藏祸心居心不良
光影朦胧的窗台,她娇小的身影缓缓而过,他撑起身, 伸长了脖子, “云巧,待会还来吗?”
院里的人愣了下, 转过身, 两只眼弯得像月牙, “来啊, 活没做完呢。”
“哦。”他塌手趴回去, 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待会我有话和你说。”
云巧笑得愈发灿烂,“好呢。”
“你倒是怜惜这孩子。”四祖爷扭头瞅了眼窗外,手继续在他后背抹药,唐钝没有反驳,说道,“她哪儿都好就是分不清善恶好坏,容易着别人的道,她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总得回报一二。”
四祖爷回味他话里的意思,错愕,“你想教她?”
唐钝点头。
四祖爷看看他,又看看空无人影的窗外,感慨,“她倒是有福了。”
村里一直想建书塾请唐钝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但无论谁开口唐钝都义正言辞拒绝了,理由是才疏学浅难以胜任,四祖爷觉得内里还有原因,唐钝这孩子看着彬彬有礼,骨子里最是恩怨分明,必是久儿散田地给族里的事儿被他知道了,和族里起了隔阂。
作为唐家辈分最高的长辈,他心里有愧。
抹完药膏,抓过药箱上的棉巾擦手,边擦手边说起另外一件事来,“昨天耀哥儿娘来找我打听你的亲事你怎么想的?”
唐钝是说过亲的,那会他还不是秀才,村里有人和女方娘有龃龉,胡乱攀扯亲戚辈分关系,唐钝爷奶担心坏了孙子名声毁了亲事,后来唐钝考上秀才,城里小姐对其仰慕有加,媒人快把唐家门槛踩破了,唐钝没有应过一家,只说再等等。
就等到了现在。
四祖爷每次看到他都会劝,“村里像你这般大的孩子都两三个了,你总拖着不是法子,耀哥儿娘隐晦问我你有没有病。”
怀疑唐钝不成亲是有什么隐疾。
真是吃饱了给闲的。
别说唐钝没病,有病也不碍着她什么呀。
“她来找过我了,我猜是想撮合我和竹姐儿”
四祖爷皱眉,“竹姐儿是你侄女呢。”
“呵。”唐钝冷笑,“她什么人您又不是不了解。”
眼里就半亩地,为了地什么事做不出来啊,也是唐家日子过得去,没脸卖儿卖女,若像沈家的条件,怕是比云巧奶更刻薄呢。
“等一下我找她说说,要丢脸丢远些,别丢到我唐家来。”
“那种人不理会便是,真把话说开,反倒给她脸了。”
四祖爷愣了愣,惊讶,“你这孩子,挖苦人倒是有一套呢。”
唐钝面不改色,“跟我奶学的。”
边上,唐钝奶佯装拍他脑门,“我可没挖苦过她。”
赵氏处处和她攀比,她也是忍不住才会唤声侄媳妇,平时还是挺好说话的,唐钝奶看四祖爷擦手,出去将热水拎进屋给他洗手,又和唐钝说,“太阳晒,我去地里瞧瞧云巧,她背你累着了,直呼手脚没劲呢。”
叔说得对,亲事总拖着不是法子,云巧这孩子挺好的。
有唐钝奶帮忙,没几下背篓就装满了,她背着背篓刚进门,沈来财就粗声粗气催她回家,她把背篓往地上一杵,强有力地说,“唐钝有话和我说呢。”
“我的话不管用了是不是?”沈来财丢了手里的玉米棒子,作势起身要揍她。
云巧撒腿就跑进了唐钝屋。
沈来财气得脸青,秦大牛拽他,“叔,你凶云巧作甚?秀才爷找她说话,她能拒绝不成?”
趴床上打瞌睡的唐钝拢起眉,心想秦大牛话也太多了些。
往常好像不是这样的。
不由得问床边的云巧。
云巧坐在四祖爷坐过的位置,托脸想了想,“大牛哥是这样的啊。”
话少的是春花,她质疑唐钝,“你是不是记混了?”
“”他往常没留意过,哪儿有‘记混’的说法?无意和她争辩这种事,他岔开话题,“热不热?”
云巧擦了把额头的汗给他瞧。
湿哒哒的掌心像水洗过似的,他指了指书桌抽屉,“那儿有扇子,扇扇风吧。”
“好。”
她起身时,姿势有些别扭,走路两条腿绷得直直的,怎么看怎么别扭,“你腿伤着了?”
云巧打开抽屉,拿出里边的扇子,回话道,“没受伤,走太久的路累酸了,过两天就好。”
边扇风边靠着书桌,不往床边来了。
唐钝嗅嗅自己的衣衫,“很臭?”
中药味儿太浓,他闻着也不太舒服。云巧摇头,指指矮凳子,“坐着起身时太难受了。”
唐钝没有勉强她,压低声儿问,“秦大牛他们在做什么?”
云巧朝檐廊瞥去,“搓玉米粒啊。”
都是勤快人,几亩地的玉米,最迟明天就搓完了,秦大牛手脚麻利,身边堆的玉米粒是最高的,反观沈来财就有点差强人意,她好奇,“我大伯是不是又偷懒了?”
要不怎么比秦大牛慢那么多?
“你小点声。”唐钝听她说话就揪心,“他听到你说他坏话会打你的。”
“他不敢了。”云巧振振有词,“我爹会保护我。”
唐钝哑然,半晌,看着她说,“你过来些。”
云巧往床边靠了靠,小眼睛扑闪扑闪的,“怎么了?”
她站在床边,低头俯视着他,唐钝枕在双臂上,低声说,“你爹天天在家,你大伯在外边打你你怎么办?”
“我跑啊。”
唐钝:“跑不赢呢?”
他想说的不是这个,肃起脸,训诫道,“总而言之,说人坏话不好。”
“我的活儿就是这个啊。”云巧轻轻摇着扇子,满脸无辜,“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到头来竟成他的错了?唐钝抬眼瞪她,云巧无知,“你瞪我干什么,就是你让我说的呀我都记着呢”
“”唐钝泄气,“我让你告诉我谁偷了懒,希望你偷偷的,你当着所有人面说出来是不是没对?”
人情世故是门学问,就云巧这直肠子,学起来恐怕比登天还难。
云巧还在辩驳,“我没当着所有人说,就跟村长,跟唐奶奶,还有”
“知道的人多了也不好。”唐钝打断他,“人多嘴杂,总会传到你大伯耳朵里,他打你怎么办?”
“我找我爹啊。”
又回到这个话题上,唐钝掐掐眉心,不让自己气晕过去,兀自平复自己的情绪,良久,吸气道,“以后这种事偷偷和我说,别让其他人知晓。”
这次云巧没有顶嘴,乖乖点头,“好。”
唐钝满意地垂下手,又问,“秦大牛摘野果给你是怎么回事?”
约莫嫌低着头说话脖子酸,她退回书桌边,拉开太师椅坐下,平静无波地看着唐钝,没有吭声。
唐钝扭着脖子,“他为什么给你吃野果?”
“我饿呀。”云巧道。
有米饭不吃,偏去吃酸不拉叽的野果,明明和他泾渭分明,和秦大牛却他端着严肃脸道,“他成亲了,你吃他的东西是不是不好?”
“他是我朋友啊?”
“他有媳妇的,和你做什么朋友?”唐钝心里嗤笑。
云巧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认真说,“春花是我朋友,他是春花相公,自然也是我朋友啊。”
唐钝吸口气,尽力克制自己渐渐烦躁的情绪,用她的逻辑说道,“朋友也不能占他便宜。他家尚且食不果腹,你吃了他东西,他怎么办?”
“我没占他便宜。”云巧停止扇风,小脸格外端正凝重,“我给春花摘了很多花呢。”
唐钝斜眼,“花没野果值钱。”
“那也是心意。”云巧拖着太师椅往床边挪,一字一字铿锵有力道,“我没有占大牛哥便宜,你别想糊弄我。”
“”
“我娘说了,我不是那样的人,其他人非那样说,不是嘴坏就是心坏。”云巧一眨不眨直视他的眼,仿佛在说‘我娘说的就是你’。
唐钝噎住。
唐钝挪开眼,眼神漆黑晦暗,“他终究成亲了,你和他绞着不好。”
“绞着是什么意思?”
唐钝一噎,纳闷她爹娘没有教过她男女有别吗?秦大牛明摆着心思不正,云巧心无芥蒂和他做朋友迟早得出事,他斟酌道,“绞着就是走太近了。”
“太近是多近?”
“”唐钝觉得当年拒绝族里教书的提议是对的,他耐心不好,说两句话就想发火,真教书,孩子们怕是会吓出病来,他思忖片刻,说道,“他是不是挨你坐了?”
“对啊。”云巧说,“春花也挨着我啊。”
“位置不对。”唐钝终于找着说辞了,“春花和秦大牛是夫妻,他们应该坐得近些,你是春花朋友,挨着春花坐边上就行。”
结果她坐在中间,不知道以为她和秦大牛是两口子呢!
云巧还是迷糊,“大牛哥也是我朋友啊。”
“他是男子,男女授受不亲,即使是朋友,你也该和他有些距离。”
刚把太师椅拖到床前的云巧忍不住低头自己贴着床沿的手,默默缩回去,拖着太师椅退回书桌边,“这么远吗?”
“”
第45章 045 父慈没用
唐钝哑口无言。
再聊下去, 他恐怕会被气死。
他是正经读书人,未娶妻,秦大牛能和他相提并论?她瞧不起谁呢?
阳光铺洒, 细尘浮动, 屋里死一般沉寂。
云巧背过身, 看向檐廊, 自顾道,“这距离有些远呢, 说悄悄话会被人听到的。”
唐钝抵了下后槽牙, 没作声。
有些话同她讲道理没用,得和沈云翔说。
夏风浮躁, 一阵一阵的拂过脸庞, 云巧趴在桌上,扇子越摇越慢,某刻,像树叶般从手间坠落,呼吸渐渐均匀。
她一宿没睡,熬到这会儿估计熬不住了,四祖爷提个桶气喘吁吁进院都没惊醒她。
“你爷的药我拿来了, 另外给你开了两副活血化瘀的药。”四祖爷说着话进屋, 唐钝指指云巧,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 四祖爷退到桌边瞅了眼, “这丫头睡得熟, 惊不着她的。”
说话间, 他搁下几味药材, 将手里的木拐顺墙靠好, 叮嘱,“你这腿崴得不轻,尽量卧床修养几日,真闲不住了,记得杵拐。”
“好。”
四祖爷捡起地上的扇子,见云巧额头汗多,替她扇了两下,“桶里的鱼是你小冬叔在河边捞的,喝点鱼汤恢复得快些。”
唐钝双眼瞄着云巧动静,简短应了句,“记住了。”
猜他害怕吵着云巧,四祖爷没有久留,进屋给唐久把了脉,言简意赅聊了两句唐钝进山的事儿就离去了。
日影西斜,院里寂静,唐钝侧着脑袋,望着她熟睡的姿势,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的,隐约听到了男子的笑声,声音粗犷,入耳不怎么舒服,他睁开眼,就见秦大牛趴在窗台边,黝黑粗糙的手捏着云巧鼻子,“醒了”
云巧甩头挣脱开,闭着眼嘟嚷,“天没亮呢。”
“天快黑了。”秦大牛又捏她鼻子,语气亲昵,“该回家了。”
提到回家,云巧蹭的抬起了头。
日光隐去,晚霞浸得小院暖红,她揉了揉眼,脑子有些转不过弯,唐钝眯了下眼,唤她,“云巧,要不要留下吃了晚饭再回?”
晌午他奶煮了她心心念念的猪油饭,看她睡得熟不忍叫醒她,给她留着的。他说,“晚饭吃猪油饭。”
“猪油饭吗?”云巧惊喜地回眸,眼神亮晶晶的。
秦大牛眸光闪了下,戳她胳膊,“巧姐儿,你爹娘在家等着你,你昨夜没回去,他嚷着要来找你呢。”
她爹腿不好,走不了太远,听了秦大牛的话,云巧毫不犹豫拒了唐钝,“我要回家看我爹。”
唐钝脸色微冷,眼风扫过秦大牛,如兵刃尖锐。
秦大牛恍若不知,转身,“我给你背背篓啊。”
云巧双腿还酸着,起身时小脸皱了下,唐钝绷着脸,语气稍缓,“猪油饭给你留着明早吃。”
走到门口的云巧回眸,好奇,“不会馊吗?”
夏日饭菜嗖得快,清早回来,碗里的鸡蛋菌子米饭就嗖得发酸了,云巧看着他,认真道,“我不吃嗖饭的。”
又把他想成什么人了?唐钝闷闷解释,“不是嗖饭。”
“哦。”云巧扶着门框,“不是嗖饭我就吃。”
“”和她说话委实需要极大的耐性和极好的脾气,唐钝认为自己差些道行,摆手道,“行,你走吧。”
真等云巧走了,他又浑身不得劲,秦大牛明摆着对云巧有企图,云巧没心没肺的,着了他的道怎么办?听着院门阖上的声音,他焦急喊了句,“云巧,你回来,我有话和你说。”
小径上的云巧回头,朝刷了漆的院门回,“明天啊。”
她今天陪他说过话了,明天再来,说太多话她也会累的。
秦大牛走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地上只有他的影儿,他配合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走着,脸上始终挂着浅笑。
云巧问他,“大牛哥笑什么?”
秦大牛笑而不答,倒是前边的沈来财不喜秦大牛示好的态度。
明明当初有意将云巧嫁给他,他自个不愿意,选了春花,眼下像条狗似的围着云巧转是什么意思?
他骂云巧,“自己的背篓不会背是不是?掉了根红薯藤看我怎么收拾你。”
傍晚收玉米那会,秀才爷的奶突然问他昨天的事儿,虽没扣他粮,到底隐晦警告他收敛些,明显是云巧在她耳朵边说了什么。
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留不得。
“自己背着!”沈来财怒吼。
云巧老实接过背篓,瞅瞅沈来财,又瞅瞅沈来福,问,“二伯,我们还去摘花吗?”
沈来福太阳穴跳了跳,为了给她摘花,他脸和胳膊被荆棘划了几道口子,有根刺留到衣服上,夜里睡觉,刚躺下,刺儿就扎进肉里,疼得他眼泪不止,听云巧说摘花他就火大,“摘什么摘,赶紧回家”
以后甭想他帮她干活!
云巧失望地哦了声。
秦大牛兴致勃勃,“天色还早,你想摘什么花?我和春花帮你。”
他默默回眸,朝春花递了个眼色。
春花急忙附和,“是啊,我和大牛帮你。”
云巧若有所思,“那儿全是荆棘,会受伤的,我们还是不去了,路边的花儿好看,我们摘路边的花就成。”
沈来福:“”果然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他想跳脚质问云巧,知道是荆棘还吩咐他往里边钻,到底安的什么心。
话到嘴边又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