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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音有些高,堂屋里的唐家人齐齐望了过来,她拉着沈来财站去角落,满脸不可思议,“唐钝怎么会给云巧糖?”

“爹娘也没想明白。”沈来财又把黄氏那番话转述给她听。

沈秋娥沉思了许久,神色慢慢舒缓,她自己都没发觉。

“墩哥儿素来知礼数,估计知道云巧是我娘家侄女,心生怜悯罢了,还礼的事儿你们就别操心了,我和我婆婆说说,问问她什么意思。”

第36章 036 唐钝家

沈来财担忧, “你婆婆会不会觉得咱家事多?”

唐耀娘瞧不起沈家,每次他来找沈秋娥,她就在不近不远的位置盯着, 生怕沈秋娥偷偷贴补他什么。

那种感觉非常憋屈。

沈来财不想惊动她, 迟疑道, “要不还是算了, 这事说大也不大。”

“没事。”沈秋娥眼神微闪,“没有这事娘也要去趟墩哥儿家还礼不过顺路的事儿”

“大哥你吃早饭了没?”她拍拍他胳膊, 邀他进门, “我家蒸了玉米馍馍”

沈来财浑身哆嗦,“吃过了吃过了, 我还要去唐钝家干活, 先走了啊。”

喝口水尚且会看成打秋风的穷鬼,真要吃个馍馍,唐耀娘恐怕得到处嚷嚷坏他名声了,沈来财万万不敢留下的,摆摆手,拔脚就跑。

唯恐慢了半步被沈秋娥拽进了门,如此沈秋娥倒是不好挽留了, 唐家没有分家, 家里的事皆由她婆婆做主,态度太明显, 婆婆那儿该不高兴了。

待沈来财消失在屋檐拐角, 她拍拍衣服上的灰, 回屋和婆婆说, “娘, 您不是正愁找不着机会去墩哥儿家吗?我大哥来说了件事儿。”

她低眉顺目道, “我侄子捡菌子碰到墩哥儿,给了墩哥儿半篮子菌子,墩哥儿把买的两包糖给了我侄子一包,我娘觉得太贵重,心下不安,问我要不要还墩哥儿礼。”

菌子山里遍地都是,不值钱,红糖就不同了,不怪曹氏拿不定主意,她也不知怎么办得好。

赵氏一脸惊愕,表情和沈秋娥听到这件事时差不多,沈秋娥嘴角含笑,“有这个由头,村里人就不会怀疑咱们了。”

刷了锅碗,唐钝略感疲惫的重新的生火烧水。

云巧没喝到糖水,嘴巴像蜜蜂似的嗡嗡嗡说个没完没了,倒不是埋怨他抠门,而是挖空心思找话题和自己聊,极力想表现得好些。

好像表现好了就有红糖水喝。

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几乎可以想象她割完红薯藤回来又是怎样番舌灿莲花滔滔不绝的情形。

想想唐钝就头疼。

太阳照着屋檐,慢慢往东墙爬,唐钝洗了澡出来短工们已经到了。

都是打过照面的熟面孔,春花和秦大牛抓着竹席往地上铺,李春水和他媳妇光脚踩在竹席上翻晒玉米粒,还有十来人坐在屋檐下,静静搓着玉米粒。

看到他,齐齐停下手里的活,眼神有些无所适从,不知往哪儿看。

状似没发现他们的不自在,他微微颔首,“灶间木盆装的是开水,诸位渴了可以喝。”

挑箩筐的沈来财最先反应过来,躬身小跑上前,“劳秀才爷费心了,我们糙惯了,喝井水就行。”

他穿着身粗布麻衫,衣角平整,没有缝补的痕迹,比云巧那身寒碜的衣服不知好多少。

他舔着笑看唐钝一眼,眼里满是谄媚,唐钝不露声色,拎着桶进了灶间,没有搭理他。

沈来财不觉面子上挂不住,秀才爷忙着读书,哪儿有空和自己闲聊,他能露个脸已算荣幸,不能奢求太多。

倒出萝筐里的玉米,抓起空箩筐进屋继续挑玉米粒出来晒。

和沈来福擦身而过时,他忍不住瞟向灶间,低声道,“秀才爷真的会给云巧糖吗?”

两人堵在门口位置,听了他的话,沈来福往灶间瞅了眼,唐钝坐在桶边,手里搓洗着衣衫,阳光穿透窗户,照着他前方小角天地,光影在他面前缓缓浮动,眉眼俊朗。

蓦地,沈来福脑里浮起另外个袅袅娜娜的身影来。

侧目看向沈来财,沈来财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两人无声做了个口型:云妮。

秀才爷定是瞧上云妮了。

兄弟两心花怒放。

看唐钝的眼神顿时像着火般炽热。

唐钝不经意抬眸和他们的视线撞上,两人笑没了眼,有几分云巧傻笑时的模样,他心头不舒服,微微皱起了眉头。

夏日衣衫单薄,洗起来并不费事。

搓洗几下过清水拧干晾着就行了,昨个儿在山里走得久了,裤脚沾了许多泥,洗的时间比之前长些。

好在针叶草被云巧摘去干净了,不用挨着挨着找。

想到她掐着手指专注摘针叶草的样子,心头微动,这时,门口突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估摸着云巧也该回来了,唐钝笑着抬头,“红糖水你就别惦记”

见来人不是云巧,愣了愣,话戛然而止,须臾,礼貌道,“春花姑娘。”

“唐公子”春花低着头,脸颊娇羞,“我有点渴了”

唐钝端起盆往边上挪了几寸,看眼院里,笑意微收,“灶台上的碗是干净的。”

春花埋着脑袋上前,端着碗舀出半碗水,小口小口喝着水,眼神不敢瞧他,故作寻常的口吻道,“唐公子,云巧说你给她吃的了。”

“”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唐钝心想:她真以为得道了?

他面不改色,装没听到。

春花心里打鼓,猜不准是不是云巧胡说的,偷偷瞥向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他脸上无波无澜,什么都没有,又说,“上次云巧没找到我跑去镇上找你了?

“那次回来云巧就常常提起你,要我多和你说说话。”

唐钝:“”他像个话唠?不和人说话会死?

唐钝顿时拉长了脸。

见他唇角微抿,隐有不悦,春花忙找补,“她说话做事惯来只想着自己,不管其他人处境,唐公子仪表堂堂未娶妻而我已嫁作人妇,和你说话只会给你招来是非。”

她一副为唐钝着想的表情,“云巧痴傻,不懂里边的道理,我会说她的。”

唐钝停下动作,额头轻抬,“有用?”纯粹好奇。

“”

唐钝拧干水拿着衣服出去了,春花心不在焉端着碗愣了许久。

虽然唐钝只说了两个字,但证实了云巧没有说谎,他帮她割红薯藤,给她煮面,给她煮鸡蛋。

凭什么?

那样优雅高贵的人,凭什么放低身段帮傻子。

这时,外头有汉子打趣秦大牛,“你这媳妇挺能喝的呀”

他搓完四个玉米她还没出来。

秦大牛脸色有些不好看,唐家待人宽厚,要求是极严苛的,春花能来全是看他的面子,春花偷懒,丢脸的是他。

正欲扬声催促,春花已走了出来,经过说话的汉子身旁,她下意识拿手挡住了半边脸,秦大牛瞬间黑了脸。

她额头到耳根有片胎记,白天头发遮着不显,夜里月光照着,恐怖非常。

两人亲热他都不敢睁眼。

还是云巧的脸蛋干净明亮。

正想着,院门就被咚地推开了,云巧背着红薯藤,笑容明媚的走了进来,绿幽幽的藤蔓顺着篓沿,随着她走路晃晃悠悠的。

秦大牛忙不迭上前帮忙,沉甸甸的,他都得使些劲儿才接得住。

云巧歪着背篓躲他的手,浑不在意道,“我自己能行的。”

“这么重,小心把你腰闪着了。”秦大牛强势地夺过背篓,几步拎到角落,太阳晒不到的地方。

云巧这会儿满头大汗,几撮碎发湿漉漉的贴着额头和脸颊,她拨也懒得拨了,握着镰刀径直进了唐钝的屋,“唐钝,你在做什么呀。”

这轻车熟路的

任谁看了都觉得两人有交情。

沈来财和沈来福心知肚明,并不感觉意外,倒是秦大牛手臂青筋绷了下,回到自己位置,脸色有些阴沉。

春花则失魂落魄的,动作慢了许多。

秦大牛随口哼哼,“云巧何时跟秀才爷这么熟了?”

上次见着唐钝就跟老鼠见着猫似的,今个儿突然这般熟稔,没有猫腻他可不信,看春花望着屋里入了神,他磨牙,“回家再收拾你。”

嫁了人不老实,成天惦记别的男人,真当他是瞎子呢。

闻言,春花浑身一颤,“我云巧的事我也不知道。”

秦大牛心头冷笑,“云巧跟你最好,不是你她会亲近秀才爷?”

春花有口难言。

屋里,唐钝听到云巧的声儿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她是愈发不懂避嫌了,也不怕其他姑娘瞧见报复她。

谁给她的底气?

唐钝阖上书,揉着太阳穴,“看书,怎么了?”

“没怎么。”云巧打量眼屋里摆设,眼里亮晶晶的,“唐钝,你屋子可真好看啊!”

开始了,又开始了。

唐钝无奈长叹,“卧房不都这样吗?”

因他夜里要看书,卧房多了张书桌,多了张书架,其他并无什么不同。

“不一样。”云巧指着西面靠窗的木床,“你的床比我家床好看。”

“”这也能夸?

唐钝委实没话说了。

云巧又指着半墙高的书架,“那是什么?”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唐钝平淡开口,“书架。”

“放的是你的书吗?”

“嗯。”

“好看。”云巧说,“我回家让我爹给我打个花架,我就能放很多花儿了。”

唐钝顺势接话,“那你快回去吧。”

“不行。”云巧视线落回他脸上,弯唇一笑,“我要多和你说说话。”

“”

云巧油盐不进的性子,春花说的话有用吗?唐钝心里存疑。

心知不喝红糖水她不会罢休,为了耳根清净,唐钝给她化了碗红糖水。

云巧端着碗不着急喝,坐在卧房的门槛上,一会儿看看秦大牛,一会儿看看沈来财,一会儿又看看春花,眼神在众人身上反复横跳,把唐钝好奇心勾了起来。

想忍着不问的,但她小动作多,又嘀嘀咕咕的,唐钝认输,“你看什么呢?”

云巧望着屋檐下的人,“我看他们有没有偷懒呀。”

“”

忘了,他每天给她两文钱做监工来着,她不会

唐钝嘴角直抽,“我在家,我自己会看。”

“你看书,我帮你看着。”说话时,云巧仰头瞅他,一副老气横秋的语调,“唐钝,你专心看书,其他事有我呢。”

“”

两文钱,就这么没了。

唐钝再次后悔那天心血来潮逗了她,非常后悔。

云巧坐在门槛上没挪过地儿,中途起过一次身,给春花送红糖水,沈来财佯装开玩笑想喝两口,云巧躲着不给,嘟哝,“给春花的。”

春花听了秦大牛的话后整个人魂不守舍,抿了一口就推开了。

云巧怅然不已,和唐钝说,“春花定是以前没喝过红糖水。”

不知道红糖水多好喝。

她天天喝都不会腻的!

第37章 037 辈分关系

云巧轻轻呷口糖水, 双唇意犹未尽的贴着碗口,眸光却紧紧锁着干活的人。

看得出很尽职尽责。

唐钝不再说什么,重新翻开书, 无声诵读。

一碗水见底, 她自己去灶间兑了遍凉开水, 回来又开始和唐钝说话, 东拉西扯的找话聊,时不时还会问唐钝问题。

唐钝若不搭理她, 她便趴在桌边, 眼巴巴的望着他,“唐钝, 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没有面吃’的表情看得唐钝没了脾气, 只能敷衍附和两句。

唐钝发现她真的挺能说的,十几个短工,她挨个挨个聊,嘴皮子没停过。

唐耀娘赵氏进院,瞧见的就是她像个主人家似的靠门框坐着,摇着扇子,嘴唇一张一翕的, 悠闲自得地和唐钝聊着天。

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

赵氏轻嗤了声, 满心不屑。

调转视线,脸上瞬间换上了笑来, “墩哥儿”

唐钝的手压着书页, 许久没翻动过了, 听到有人喊, 他竟觉松了口气, 应声后走了出去。

再听云巧聊家长里短的事, 他耳朵就该起茧子了。

跨门槛时,坐着的云巧突然直起身抓住了他衣角。

唐钝低头,只见她鼓起眼,戒备望着来人,他莫名,“怎么了?”

云巧晃他衣角,“我姑她婆婆性格不好。”

唐钝轻轻拂开她的手,心里好笑,“她又不是来找你的。”

云巧咬唇,抠着指甲边的倒欠刺,慢吞吞道,“她会凶你的。”

唐钝轻挑了下眉,心想不枉费鸡蛋面,她竟会关心自己,不由得放柔了语气,“她不会。”

赵氏和她奶是同村人,两人同年嫁来长流村,却因差着辈分,要强的赵氏抹不开脸,不怎么往这边来。

今个儿约莫有什么事。

他请赵氏进屋,给她倒了碗水,客气道,“婶子喝水,我这就喊我奶。”

“不用,我坐会儿就走。”赵氏粗略地扫一眼屋内摆设,脊背挺得直直的,发现唐钝望着自己,缓和神情,拍拍身边位置,道,“墩哥儿,你快坐,婶子和你说几句话。”

唐钝稍作沉吟,没有进屋唤他奶,而是在赵氏对面位置坐了下来。

赵氏笑盈盈托起竹篮,慈眉善目道,“耀哥儿说你回来了,正好家里攒了几个鸡蛋,拿过来给你补补身子。”

唐钝看眼篮子,脸上情绪不显,“婶子客气了,我奶养了十来只母鸡的”

唐家不缺鸡蛋,村里人都知道。

赵氏干笑,“久叔身子怎么样了?”

“还行。”唐钝双手搭在桌上,轻轻摩挲着桌面,注视她片刻,开门见山,“婶子来是有什么事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赵氏瞄向大敞的门,微微压低了声儿,“清早你小嫂子娘家大哥找她,说你给了他家一包红糖,不知该怎么还礼,念我们两家有情分,托我出面”

唐钝愣了瞬,轻轻一笑,“是有这回事,我和他们结伴回村,沈家翔哥儿热情,给了我半篮子菌子,作为回礼,我给了他一包糖。”

只字不提云巧。

这和儿媳妇说的没有出入,赵氏松了口气,笑容愈发明显,“你最是懂礼数的,换了耀哥儿,大咧咧收着,哪儿会考虑其他啊。”

唐钝笑了笑,不接话。

赵氏自顾往下说,“耀哥儿大舅哥愁眉苦脸的,生怕给你落了个不好的印象,他也不想想,按辈分,翔哥儿得唤你一声叔呢。”

唐钝嘴角僵了瞬,顿道,“婶子扯远了,耀哥儿岳家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怎么没关系?”赵氏正襟危坐,“咱们唐家是同个祖宗出来的,耀哥儿与你平辈,他岳家侄子自然也是你侄子了。”

“”

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云巧就赖着他不放,真要有点关系,他是别想清净了,唐钝表情有些绷不住,“婶子说笑了”

正欲撇清两家关系,突看门框边晃过个脑袋,乌黑浓密的秀发像芦苇似的晃来晃去,他怔住。

云巧枕着门框,茫然疑惑地望着他和赵氏。

唐钝头疼不已。

赵氏也看到云巧了,心思转得极快,说道,“云巧这孩子是跟着她大伯他们来的吧,说来造化弄人,明明双生子,她整天背个背篓满山转悠,她姐云妮却在书塾读书识字”

说着,她随口问道,“墩哥儿,你在镇上碰到过她姐吗?”

唐钝佯装不懂她话里的试探,面无表情回答道,“没有。”

云妮在女学颇有名气,不仅仅是容貌出众,更是有笼络人心的好手段,和她打过交道的人都夸她心思通透面面俱到,不特意讨好你,也不特意疏远你,尺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是以很多人为她打得你死我活。

这样的人,唐钝不敢和她有什么牵扯。

赵氏一副惋惜的表情,“沈家就她读书识字,你常年在镇上,熟悉镇上的情况,还想托你照顾她一二呢。”

唐钝肃色,“男女有别,沈家姑娘还没定亲,婶子这般说怕是不妥。”

“是这个理。”赵氏恍然状,又道,“但你是长辈,照顾晚辈乃情理之中,村里人谁敢乱嚼舌根?”

“”他是什么长辈?

“唐钝,你是我叔吗?”双手扒着门框的云巧似是头次知晓这事,略感吃惊,惊讶中还有难以掩饰的兴奋,重复问,“唐钝,你是我叔吗?”

唐钝:“”他可没这么大的侄女。

“不是。”唐钝狠狠瞪了云巧一眼,警告,“不准乱说。”

云巧不解,“但她说你是云妮叔我是云妮妹妹,为什么不是我叔。”

唐钝板着脸,“我也不是云妮的叔。”

他谁的叔也不是。

云巧陷入了沉思。分明不信他的话。

唐钝看向赵氏,表情严肃,“婶子,我给翔哥儿糖没有别的意思,你无须拐弯抹角来和我攀关系。”

有些事情必须解释清楚,唐钝道,“村里关系各家论各家的,照婶子的说法,怕是要乱套了。”

“就说卓哥媳妇,是我奶曾曾孙辈的,照婶子的意思,卓哥是不是该喊我声爷了?”

赵氏神色僵住,要知道,辈分是她这辈子最计较的事儿了,她和唐钝奶岁数差不多,年轻时彼此爱较劲攀比,每每她觉得自己要赢了,唐钝奶一声侄媳妇就能激得她火冒三丈。

卓哥喊唐钝一声爷,唐钝岂不和她平辈了?

那屋里的人岂不得

赵氏下颌绷了下,搭膝盖上的手紧握成了拳,没有说话。

唐钝心知她咽不下这口气,又道,“婶子还有其他事吗?没事先坐会儿,吃了午饭再回去。”

赵氏费尽心思扯出沈家,无非想试探自己和云妮私下有没有交情,他知道赵氏心里打什么主意,别说他眼下没有成亲的念头,如果真有,也不会考虑唐家姑娘的。

他情绪张驰有度,衬得赵氏像个长舌妇,赵氏张了张嘴,盘算的那点事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说实话,沈秋娥告诉她唐钝给沈云翔糖她不信的,唐钝这人看着彬彬有礼,骨子里却是个清冷不好亲近的,耀哥儿整天巴结他也没从他这讨到多少好处,沈云翔比耀哥儿能耐?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沈云妮,那个姿容艳艳的小姑娘。

两人都在镇上,一来二去有了首尾没什么好稀奇。

因此才试探他一番。

哪晓得他说话滴水不漏,还把自己堵得差点下不来台。

赵氏吃了瘪,顾及外面有人,强颜欢笑道,“我出门你大嫂子已经淘米了,我先回了,改天再来啊。”

离开时,她纠结地看了眼桌上的篮子,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唐钝看在眼里,拎起篮子递过去,“婶子把鸡蛋带回去吧,正是农忙,耀哥儿他们累得不行,给他们补补身体也好,我想吃鸡蛋,去鸡笼捡就是了。”

唐钝奶虽年事已高,但是个闲不住的,后院围了块地,养了十来只鸡,十来只鸭。

唐家不缺鸡蛋鸭蛋也是真的。

事已至此,赵氏也不再僵着,接过篮子,邀唐钝去家里玩。

唐钝神色恢复如常,颔首送她出去,“改天有空就来。”

尽管没撕破脸,比起来时,赵氏情绪明显不对劲,沈来财他们自她进门就绷着神经,模糊听到几句云妮,两人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看云巧眼巴巴扒着门框,沈来财若有所思的招手,“巧姐儿,她们说什么了?”

云巧转身看他眼,眼皮一掀,翻了个白眼,“为什么要告诉你?”

丢下这话,追着唐钝跑进了灶间。

盆里的凉开水几乎没怎么动过,唐钝抱到边上放好,弯腰舀水缸的水,准备淘米煮饭了。

云巧挨着他,歪着脑袋观察他脸上的表情。

“唐钝,你不高兴吗?”

唐钝往锅里倒水,语气还算温和,“没有啊。”

“哦。”云巧看他走向墙角的陶瓷罐,小碎步凑过去,跟着他蹲身,“唐钝,你是我叔吗?”

唐钝动作顿住,“你想得美。”

“嘿嘿。”云巧咧嘴,“做我叔不好吗?”

唐钝往瓢里舀米,不吭声,但看她的眼神满是警告。

云巧反手指着自己,“你看我丑不想认我吗?”

“”这是什么歪理?

云巧纳闷,“唐钝,做我叔不好吗?”

“呵。”唐钝冷笑,“哪儿好了?”

“我好啊。”云巧拍拍胸脯,“唐钝,你是我叔的话我会很高兴,你不知道,我最喜欢有你这样的叔了。”

“”他不高兴,他也不想。

云巧还在说,“你是我叔的话,我们就是一家人。”

“”唐钝眉头紧皱,厉声道,“你想都别想。”

云巧被他的严厉惊了瞬,“为什么呀?”

“我们两家没有任何关系。”

“可我姑的婆婆说了”

“她乱说的。”唐钝斩钉截铁,捏着舀米的碗的手青筋直跳,云巧急忙轻顺着他的背,“好好好,她乱说的,唐钝你别怄气啊。”

叔就是叔,改不了的。

见唐钝奶拿着药碗从房里出来,云巧不逼他了,蹦蹦跳跳跑过去,挽着老人家胳膊,乐不可支问道,“奶奶,唐钝是我叔吗?”

晚辈要听长辈的话,唐钝说的不算,唐钝奶说的才算。

唐钝奶知道赵氏来了,不太想和赵氏说话就没有出来,此刻听云巧这么问自己,心里将赵氏骂了个狗血淋头,宽慰云巧,“她嘴碎乱说的,你不是墩儿侄女,不要乱想啊。”

唐钝是读书人,克己复礼,名声不容有半点损失,她拉着云巧的手,字字铿锵,“巧姐儿,你和墩儿好好的就行,其他事儿甭管。”

云巧沮丧地哦了声,一脸失望。

她就想唐钝给她做叔。

第38章 038 不作数了

两人说话没有刻意避讳, 檐廊坐着的人们听个正着。

两家龃龉他们不好多言,识趣地装聋作哑,沈来财有些如坐针毡, 给沈来福递了个眼神, 随即抖着衣服去了茅厕。

沈来福紧随其后。

云巧注意到两人动作, 扬声, “大伯,你们去哪儿?”

“茅厕。”

“两个人吗?”云巧目光转到沈来福身上, 颇有些意味深长。

“”

太久没打她, 都快爬到他头上来了,沈来财怒斥, “管天管地竟管到我头上来了, 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人仍是往茅厕去了。

他们前脚走,云巧后脚就跑进灶间跟淘米的唐钝告状,“唐钝,我大伯他们躲茅厕偷懒!”

唐钝双手泡在葫芦瓢里搓着米,眉眼低垂,漆黑的睫毛像蝴蝶翅膀颤了几颤。

云巧喜欢,忍不住抬头触摸。

惊得唐钝用力闭了下眼, 脑袋往边上歪去, 皱眉轻斥,“你干什么?”

“唐钝, 你睫毛好长啊。”云巧摸摸自己的, “我的就很短。”

“”这个也要比?

唐钝倒出洗碗水, 继续舀水淘米, 面朝着那边碗柜, 留给她一个背影。

云巧挤过去, 歪着身看他,“唐钝,你还在不高兴吗?”

“”他有什么不高兴的?

她素来就不会察言观色,唐钝没指望他懂自己的想法,缓缓平复心底情绪,温温道,“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不喜欢有人跟我乱攀关系。”

云巧懂了,“我姑她婆婆吗?”

唐钝点头,补充,“还有你。”

“我怎么了?”

“我们两家不曾走动,喊我叔的话以后莫要再说,被人听去,不是什么好事。”

云巧眨眨眼,明显不懂。

唐钝心平气和教她,“你奶想卖了你种种原因没有成功,可我们两家攀上关系,她就该打着我的名义到处造势卖你了。”

这也是唐钝丝毫不顾及赵氏脸面搬出卓哥媳妇辈分说事的原因,云巧不谙世事,顺着赵氏意思喊他叔,沈家那边就该起幺蛾子了。

丑女傻女没人要,可有秀才侄女的名头就不好说了。

人心险恶,人情淡薄。

怕她还不明白,唐钝把话嚼碎了说,“你之前看我两眼就被村里姑娘推下河还记得吗?”

云巧点头,随即又摇头,竖起食指,纠正,“不是两眼,一眼,唐钝,我就看了你一眼。”

“一眼就一眼。”唐钝想说的重点不是这个,因此并不纠结,强调,“她们因为我而讨厌你,你奶也会这样把你卖得远远的。”

他一字一字道,“不能喊我叔知道吗?”

“哦。”云巧失落的垂下脑袋,似是想到什么,咧嘴笑了下,唐钝蹙眉,“你笑什么?”

“唐钝,你要请我吃猪油饭吗?”

“”好好的怎么又扯到吃上面?

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水快溢满的葫芦瓢,米装了大半。

家里就他和爷奶,煮这么多米哪儿吃得完?

云巧馋嘴地舔唇,双眼亮得发光,语出惊人,“唐钝,唐奶奶说你不是叔要不,你给我做干爹吧。”

“”

谁说她不谙世事的?不是挺会的吗?

唐钝黑脸,“你从哪儿学的?”

云巧目不转睛盯着他指缝间的长米,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大伯母啊,云惠堂姐开始说亲了,大伯母怕她嫁得不好,想认姑父做干爹,说是有了干爹不愁嫁不到好人家,唐钝,你也给我做干爹吧。”

“”唐钝感觉有些喘不过气,胸口闷得紧,“她认干爹是想嫁个好人家,你认干爹图啥啊?”

“猪油饭啊。”云巧理直气壮,“还有鸡蛋,红糖”

云巧笑容灿烂,“唐钝,你家好吃的真多。”

“”得,永远只惦记那点吃的,迟早得被人给卖了!

唐钝倒米进锅,推她,“午时了,回你家吃饭去。”

“你不是煮了吗?”云巧乖乖坐去长凳,捡竹叶壳准备生火,唐钝一把拿过,重声道,“我自己来。”

云巧松开手,又去捡柴火,一根两根往灶膛里塞。

唐钝睨她,“说了我自己来。”

云巧缩回手,等灶膛的柴火燃起来,她偷偷觑他,见他坐着不动,低低道,“唐钝,你不去茅厕吗?”

“我大伯他们躲茅厕偷懒呢。”

“”

沈家人没她气死当真是福大命大!

烟雾袅袅弥漫,裹挟着热气滚滚而来,唐钝挪凳子坐远了些,云巧跟着往后退,又问,“唐钝,你不去摘菜吗?”

曹氏一边生火一边摘菜,这样饭菜就能同时出锅了。

“不急。”唐钝觉得要和她理掰清楚,“云巧,今个儿我们说话,我给你鸡蛋面吃了是不是?”

云巧点头。

“给你红糖水喝了是不是?”

云巧再点头。

“我已经给了你吃的,再吃猪油饭是不是多了?”

云巧又点头。

眉头拧得紧紧的。

唐钝心头这口气总算顺了,神情缓和道,“你快回家吃饭吧。”

云巧扭扭身板,弯腰看灶膛里的火,理直气壮,“我今个儿吃明天的。”

“”还赊账了?

唐钝尚未说话,云巧先拿话堵他,“你之前就这样做了,我也要。”

“”唐钝沉吟,“不行。”

赵氏委婉试探他和云妮的关系,若被她发现自己和云巧走得近,势必会传得人尽皆知,对云巧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唐钝摩挲着衣角的线,轻呼吸道,“云巧,以前的话不做数了。”

云巧回眸,仰头看他,“什么话?”

唐钝默了片刻,迎着她灼灼的目光,脸色发烫,“你同我说话我给你吃的这话不作数了。”

云巧愣住,后脑勺贴着灶膛口。

柴火燃到末,突地响起滋滋滋声,唐钝脸一白,抓着她就往后扯。

云巧被他一扯,直直摔下长凳,坐到了柴火堆里。

灶膛口,竹篾须滋滋滋响着,快燃尽了,他尴尬地握着火钳将其往里推,又丢了一小捧晒干的竹篾进去。

云巧拍着衣服坐回长凳,眼睛像定在了他脸上。

唐钝专心烧火,并不看她。

良久,云巧问,“唐钝,你找着其他人说话了吗?”

语气有几分小心翼翼。

唐钝心口紧了下,说,“没有。”

当时本就一时兴起,没考虑云巧的名声,现在想想实属不该,云巧毕竟是个姑娘,要清白名声的。

唐钝想说点什么,许是灶膛火旺的缘故,烧得喉咙有些难受,他起身倒了碗水喝,试图缓解喉咙的不适。

等他喝完水,云巧还坐在长凳上,脸蛋贴着灶膛往里看。

竹篾须一燃,她就喜滋滋的咧嘴。

笑得老高兴了。

唐钝喉咙愈发不舒服,扯着咳了咳。

云巧看他,“唐钝,慢点喝,呛着和难受的。”

“”

关于这件事,云巧没有再多问半句,她就在长凳上坐着看火烧,他奶拿着鸡蛋来炒菌子,她跃跃欲试想生火,被他奶撵了出去。

她不高兴地撅撅嘴,一脸不乐意。

他奶是怕她热着,她倒出息,出去就坐到秦大牛和春花中间去了。

三人坐在玉米堆里,汗水直往下掉,也不嫌热。

唐钝端着饭碗走过檐廊,冷冷瞥她眼,径直进了堂屋。

短工们伙食是自己带的,这会儿都停了活儿,坐在角落里啃馍馍。

秦大牛摘了野果,果皮翠绿,约有小孩子的拳头大,剥了皮给云巧,云巧抵抵春花,“接着啊。”

春花缩脖子,“你吃吧。”

“大牛哥给你的。”云巧右手摇着扇子,替春花扇风,笑道,“他是你相公呢。”

秦大牛神色黯然,伸长手,把野果给春花,“给你的。”

春花受宠若惊。

秦大牛催,“拿着啊。”

“哦。”春花拿在手里,出神地看着,却不吃。

秦大牛又剥了个递到云巧手边,这次云巧没推让,接过手就张嘴咬了口,酸溜溜的,快把牙酸没了,她小脸皱成一团,嘀咕,“都不甜。”

秦大牛好笑,“没到时候呢。”

这个野果要入秋了才甜。

云巧点头,“我知道。”

唐钝奶端着菜碗进屋,见唐钝独自坐在桌边,稀罕,“云巧呢?”

唐钝磕牙,闷道,“在外面。”

“快喊她吃饭啊。”唐钝奶搁下碗往外走,“她不是爱吃鸡蛋吗,我炒了四个。”

唐钝想拉她,手伸在半空,又落了回去。

罢了,最后顿午饭,他出尔反尔的补偿了。

菌子炒鸡蛋,云巧没吃过的,清早她来,他奶就嚷嚷着做这个菜了。

他布好碗筷,回到位置,微微坐直了腰。

表情随意望着门口。

院里晒满了玉米粒,玉米芯则靠角落堆着,这些人做事认真细腻,院里看着整洁不乱,便是檐廊也清理得整齐有序,看得人赏心悦目。

就在这时,他奶回来了。

稀疏的眉紧紧皱着。

身后不见其他人影。

唐钝看了眼旁边位置摆放的碗筷,米饭冒尖的碗还冒着热气,旁边搁了碗米汤

“你和云巧吵架了?”

“”唐钝握住筷子,夹鸡蛋,“云巧说的?”

“你觉得她会说?”唐钝奶拉开凳子坐下,“那姑娘性子倔,你凡事多让着她些。”

这话说的,唐钝把鸡蛋放她碗里,“我心里有数的,她跟你告状了?”

出尔反尔毕竟不是什么光鲜事,云巧告状无可厚非。

唐钝奶低头扒饭,慢慢道,“她告状就好了。”

喊她吃饭不肯来,说是不饿,野果酸得脸都快烂成泥了,哪儿有米饭好吃,她下巴点点旁边的碗,“她不肯来,你给她送出去吧。”

“”

外面人那么多,看到了怕是不妥,唐钝道,“奶你先吃,不管她了。”

左右人饿了会来找他的。

然而直到傍晚云巧都没再来过他屋,午后他回屋睡了个午觉,之后坐在窗户后看书,云巧坐在屋檐下,双手撑着下巴,一会儿看看这个人,一会儿看看那个人,眼神就是没落到他身上过。

他把灶间的水抱去堂屋,拿了针线给他奶缝衣服。

在堂屋坐到日落西山,她都没进来过。

也没听到她和春花说话,整个下午,她像哑了似的。

直到短工们将粮食收进屋,清扫干净院子告辞离去,他才听到她的声音。

却不是和他说话。

而是和春花说的。

“春花,待会我们去摘花我让我爹做个花架,专门用来放花。”

他走出去时,她已经背着背篓和春花她们走到院门口了,娇小的身躯被背篓挡着,只留了个夕阳拉长的影儿给他。

呵!

第39章 039 脑袋被门缝夹了

脑门突了下, 他竟然大声唤了声,“云巧。”

她转过身,迟疑, “唐钝, 你喊我吗?”

“嗯。”唐钝抓起凳上她用过的竹扇, 不紧不慢走上前。

晚霞漫天, 浸得他脸颊微红,他问, “你明天还来吗?”

她愣了愣, 看向靠墙堆积如山的玉米棒子,点头, “要来啊, 活儿没做完呢。”

“哦。”他摇着扇子,沉吟,“晌午的鸡蛋炒菌子好吃,你明天捡些菌子来,我拿东西跟你换。”

云巧眼神一亮,灿烂笑道,“好啊。”

说完, 回过头去和春花说, “春花,你想吃菌子吗, 我给你拿些我和翔哥儿捡菌子很厉害的”

春花偷偷回眸望了眼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形, 脸红如血, “菌子你给唐公子, 我就不要了。”

云巧劝, “菌子很好吃的, 晌午你闻着味儿没有流口水吗?”

春花嗔她,“我又不是你,我流什么口水?”

云巧舔舔唇,“也是,我就流口水了,没办法,太香了,比我奶煮的肉还香,春花,我给你菌子,你回家拿来炒鸡蛋。”

春花意动,望向秦大牛。

秦大牛想了想,没有说话。

云巧又道,“我不问你要钱的只问唐钝要”

唐钝:“”

他是脑袋被门缝夹了才追出来说这些!然而当着几人的面不好把话收回,绷紧牙,面色铁青地朝村长家去了。

春花抵云巧胳膊,提醒,“唐公子好像不高兴。”

走得比刚刚快很多。

云巧瞥了眼,漫不经心道,“他就是这样的啊。”

“”

秦大牛注意到唐钝步伐趔趄了下,摆明听到云巧的话了,想到唐钝奶对云巧的态度,他心里不舒服,问道,“巧姐儿,你和秀才爷交情很好吗?”

云巧歪头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秦大牛说,“只有关系好他奶才会喊你进屋吃饭。”

云巧想了想,老实道,“我不知道啊。”

云妮怎么教她就怎么做,但唐钝好像不喜欢,都不给她饭吃了,她呆呆问,“他和我交情好吗?”

这个秦大牛哪儿清楚?

“唐公子和云巧哪儿有什么交情?”春花不喜欢云巧和唐钝的名字绑在一起,太侮辱唐钝了,按下心头酸味,撇着嘴替云巧解释,“有年我和云巧在河边洗衣服,唐公子见着后想绕路,其他姑娘认定云巧冒犯了唐公子,将云巧推到河里”

这事云巧记忆犹新,点头附和,“对,我回家就病了,差点死掉呢。”

春花恍惚一阵,弯唇轻笑,“是啊,从那以后云翔就警告她离唐公子远点”

云巧不住地点头,还把当时云翔警告她的话只字不漏复述了遍。

已经到村长家门口的唐钝气噎。

百八年前的事儿记得清楚,吃他的喝他的倒是全忘了,什么白眼狼啊!

还有,他耳朵没聋,都听着呢。

她们是不是该收敛些。

经春花提醒,云巧心惊胆颤地瞄着周围,生怕稍不留神蹿出几个姑娘打她,眼神东张西望,满是不安。

秦大牛替她背着猪草,目光随着她望了望,“你看什么呢?”

“会不会有人打我?”

秦大牛好笑,“我在呢她们不敢来。”

“哦。”云巧还是担心,脚边的花儿也不摘了,埋着头走得飞快,秦大牛亦步亦趋跟着,心思转得飞快,“你要是害怕,明个儿就不来了。”

他总觉得秀才爷待云巧过于宽容了些,不是什么好苗头。

男人对女人好,无非就为那点事。

想再试探云巧两句,前边和沈来福说话的沈来财突然转身,眉梢不悦睨着秦大牛,“云巧不来谁给秀才爷送菌子?”

他们这么多人,秀才爷独独和云巧提了这话,摆明了想和云巧处处打听云妮的事儿娶妻娶贤秀才爷谨慎些是好的。

天知道看秀才爷和云巧聊天他多想插几句话啊,太怕云巧直肠子把人得罪了。

索性这天过得还算平静。

等不及回家和爹娘商量这事,他叮嘱沈来福,“你帮着云巧摘花,别让她磕着摔着了。”

云巧出点事,秀才爷那边谁去?

沈来福心里明白着呢,拍拍他胳膊,“我知道的。”

云巧得知有人帮自己摘花,脸上乐开了花,走出长流村地界就带着沈来福他们往山坡走,那儿有片荆棘丛,丛上开着花儿,花朵红似火,艳丽无比,但刺儿多扎人,她都不敢伸手摘,眼下有人帮忙就不同了。

她站在坡边,眉飞色舞指着坡下红似残阳的娇花,“二伯,那些花我全要。”

“”

云巧怕不是变着法报复他们吧?

沈来福站着没动,云巧催他,“二伯,快点啊。”

秦大牛和春花先回家了,背篓给沈云金背着的,他刚搁下背篓,瞅了眼密密麻麻的荆棘,果断把背篓背了起来,“爹,你们下去,我背背篓呢。”

沈来福:“”这就是他亲儿子!

云巧又催了几遍,看在秀才爷的份儿上,沈来福放下撩起的袖子,咬牙道,“这就给你摘!”

两刻钟后,沈来福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看着散落满地的花,从牙缝挤出几个字来,“够了吧?”

云巧蹲着捡花,刺儿已经拔掉了,花枝光滑不膈手,她慢慢捡起,点头,“今天就摘这么多,明天再来。”

脸颊几处破皮流血的沈来福:“”

每个人怀里都抱着大红色的花枝,比起田野那些花,这些明显好看得多,颜色艳丽但不俗气,香味不浓不淡刚刚好,一进门,云月她们就欣喜地围上来,抱着沈来福的腿喊爹爹,“爹爹,给我的吗?”

跃跃欲试要接那些花。

沈来福手上满是划痕,身上到处都隐隐作痛,见小女儿仰着头,眼巴巴望着自己。

抽了一朵开得最盛的给她。

云月高兴地凑到鼻尖嗅了嗅,看着他怀里的花,欢呼道,“我还要,我还要。”

“我的。”云巧鼓着眼,站去她身前,“花儿是我的。”

云巧朝西屋喊,“爹,爹,我摘了花,你出来帮我搬。”

沈来安手里捏着竹篾,猛地看几人怀里堆满了花,红通通的花瓣红得跟胭脂似的,震惊,“哪儿来的?”

“山坡摘的。”云巧下巴点点沈来福的手,“爹帮我搬回屋。”

沈云金他们怀里也有,沈来安跑了两趟,云月看那么多花儿没有自己的份儿,闹脾气哭闹不止,曹氏和沈来财说了会儿话,心情正好,见她哭顿时不悦,发火骂了起来。

小曹氏端着饭菜进屋,忍不住袒护云月,“云巧也是的,云月多大点,给她几朵花怎么了?”

云妮入了秀才爷的眼又怎么样,八字还没一撇呢,嚣张个什么劲儿。

曹氏不懂她话里的酸味,顺势骂起云巧来,“多大的人了还和几岁孩子抢东西,你丢不丢脸哪别以为两背篓猪草就了不起,说了不给你饭吃就不给”

和沈来安描述花架模样的云巧听到最后这话,忍不住反驳,“爷说给我饭吃的。”

要不然她才不干活呢。

“你爷说的找你爷去”曹氏火气来了,抄起木棍就要去西屋打她,沈来财拦着,“娘想打她也等云妮的事儿定下再说”

曹氏丢了木棍,去桌边盛饭,“她这些天是越发嚣张了。”

“不着急,我也想收拾她呢。”沈来财拉开凳子坐下,“你不知道她多气人,我和来福在茅厕商量点事儿,她跑到秀才爷面前说我们偷懒,要不是怕秀才爷看轻咱,我当场一耳光就扇过去了。”

云巧靠着墙比划来比划去,喜悦溢于言表,沈来安眼热,喉咙堵得厉害,“巧姐儿,听到你大伯的话了吗?”

明明是自己的孩子,他们想骂就骂,想打就打。

媳妇说孩子们认他们做爹娘是喜欢他们,世上那么多好人家,偏偏跟着他们受苦,不是喜欢是什么?

是他做爹的没本事,总让她们受委屈。

他掖掖眼角,嗓子有些哑,“明天爹就给你做。”

云巧高兴地欢呼,脸上没有半点愁绪。

沈来安心里愈发难受,“巧姐儿,你大伯打你你就喊爹知道吗?”

他没办法忤逆他娘,但不会由着大哥打她闺女。

“好。”花儿放在木箱子上的,她欢喜地抱起一捧,“爹,这个能编花吗?”

花枝硬实,稍微用力就折断了,没法弯折,沈来安道,“爹试试。”

云巧更高兴了,欢天喜地去隔壁屋找黄氏,要黄氏待会陪她去山里捡菌子。

黄氏坐在木窗后,月光透进来,照着她清瘦的眉眼,她看着云巧,小声道,“天黑了,奶不让娘出门。”

“偷偷翻墙出去。”云巧搬来小凳子坐在她腿边,眼神亮晶晶的,“唐钝要买菌子,咱捡得越多卖的钱就越多”

黄氏揉揉她脑袋上的几撮碎发,柔声道,“娘就不去了,待会让你大伯她们帮你。”

云巧皱眉,“他们会抢我的钱。”

黄氏笑了笑,抬眼看向月色朦胧的窗外,轻轻道,“娘教你怎么说”

是夜,曹氏背个背篓,领着小曹氏她们几人进了山。

月光透亮,山里却黑漆漆的,过林的风呼呼响,小曹氏心里发毛,“娘,山里会不会有狼啊?”

秀才爷家就三人,吃菌子能吃多少?

她怀疑云巧故意折腾她们。

秀才爷是想吃菌子,没说多少啊,云巧张嘴就要她们进山捡菌子,不睡觉的吗?

饭桌上她就不太情愿,耐不过曹氏积极。

除了沈老头和沈来财他们,其他人全被叫进山捡菌子。

这么大个背篓,几时装得满?

夜里凉,湿气又重,进山不到片刻裤脚就湿了,云惠嘴里抱怨不止,期间还摔了一跤,走路一跛一跛的,小曹氏看不下去,和曹氏商量,“娘,不然让云惠她们回去,我和云山他们就够了。”

曹氏点着火把,虚着眼仔细盯着地上,略微不耐,“来都来了,捡完一背篓菌子再说吧。”

真要攀上秀才爷这座靠山,沈家就有好日子过了。

吃菌子还不简单?她天天来山里给他捡!

第40章 040 多少钱

翌日, 云巧到唐家的时候,院门口站着好些人。

她东瞅瞅西瞅瞅,勒紧背篓绳, 轻手轻脚站到侧边水沟, 停步不前。

门口, 头发花白的村长捋着胡须, “你泰山叔他们知道两处山石坡,早些年村里铺路的石头都是那儿凿回来的, 现在什么情形他们也不知, 你随他们去看看吧。”

唐钝道,“好。”

“山里地形复杂, 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就不去了。”村长杵着拐杖, 皱纹横生的脸隐有忧色,叮嘱,“不能往西岭村的西山去。”

翻过西岭村的西山就是西凉地界,会没命的,他道,“你泰山叔他们遇事容易冲动,你稳重些, 要多看着他们点。”

那年战败, 村里人有血性的汉子闹着要和西凉军同归于尽,他担心泰山他们到了西岭村脑子发热, 犯下大错来。

这不是小事, 唐钝郑重道, “我会的。”

村长叹气, “有你看着我自然是放心的, 你说的那事我已挨家挨户知会过了, 不会出乱子的。”

“劳村长爷费心了。”

村长按着磨得发亮的拐杖头,摇头,“村里最怕的就是服徭役,每次服徭役回来又黑又瘦爹娘妻儿不认,这次提前得了消息,但凡心疼自家男人的都会好吃好喝养他们几日,不至于像以前说来都是你的功劳”

上次服徭役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想起口渴肚饿头晕眼花的滋味就浑身难受,村长说,“我让你小冬叔去河里抓鱼去了,傍晚你来家里拿两条吃。”

唐钝是秀才,按律法能免两人徭役,他们家是没这个烦恼的。

唐钝说,“你们留着吃,我想吃的话自个儿去河边钓。”

村长反应过来,深邃的眼里露出些许自豪,“还是读书好,墩儿,咱们唐家就指望你出人头地了。”

修路不是个轻松活儿,眼下刚收完玉米,过不久又是秋收,怕是有得忙了,不要累死人才好。

唐钝谦虚一笑。村长侧身让路,慢慢道,“时候不早了,你们早去早回。”

“好。”

唐钝转身回屋拿了把镰刀,和唐泰山他们说着话,走了出来。

金灿灿的太阳冉冉升起,暖黄的光映在他脸上,明媚耀眼。

云巧贴墙站着,微仰起头,瞄他两眼又背过身,似乎刻意避讳着什么,唐钝和唐泰山说话,眼角瞥到抹娇艳的花影,定睛瞅了眼,径直走过。

云巧嘟起嘴,缓缓走过去,拉他衣角,“唐钝,你要出门吗?”

唐钝斜睨她一眼,目光坦然平静,“嗯。”

她咬了下唇,眼神哀怨地落在他脸上,不说话,却也不让他走。

唐泰山他们识趣,拍拍唐钝的肩,“你和小姑娘说说话,我们村口等你。”

唐钝颔了下首,看向她牵着自己衣角的手,颇为头疼。

幸亏想办法纠正她大咧咧挽自己手的毛病,否则落到泰山叔他们眼里的就不是这副情形了,他拂开她的手,轻问,“又没吃早饭?”

云巧点头,双手无所适从地勒着两侧肩膀的背篓绳,声音细细的,“你晌午会回来吗?”

“不好说。”修路要用大量的石头,找到山石坡,还得在山里转转,帮着寻条便捷平坦的路,唐钝望着慢慢走远的人,平静自己的语气,“和我说话没有饭吃。”

她不是挺硬气的吗?昨个儿一副懒得搭理他的表情,今个儿就忍不住了?

唐钝牵了牵唇,“我们昨天说好的。”

“嗯,我记着呢。”云巧偏头瞅了眼四周,重新拉起他衣角,站去泥水沟里。

这几天没下雨,水沟里没水,邻里养的鸡在水沟里啄来啄去,窸窸窣窣的。

他双手抄在身后,挑着眉,心想:不是为吃的你跟我说什么话?

唐钝懒得拆穿她那点心思,反正不接话她就没辙。

云巧又往周围张望了眼,确认没人后,踮起脚,扬起脖子,凑到他耳边说,“菌子会坏的,坏了就不能吃了。”

她挨得近,说话时热气铺在他耳根,激得他脸颊发麻,眼神跟着闪了下。

“能不能好好说话!”回过神的他冷声呵斥,退后半步,拉开和她的距离。

云巧被他凶得颤了下,懵懵的看着他。

唐钝莫名烦躁,只想快些打发她,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了句,“哪儿来的菌子?”

语声刚落,就见她托着背篓,侧弯着腰给他看后背的背篓,他低头一瞧,表情僵在脸上,“都是给我的?”

满满当当一背篓的菌子,她喂猪呢!

云巧直起腰,喜滋滋地咧嘴,“对啊,你不是喜欢吃菌子吗?多吃点!”

“”她对他可真好。

唐钝无话。

“钱的话你看着给就行了,翔哥儿说了,你是读书人,不会让我吃亏的。”云巧弯着唇,嘴角快咧到眼角去了。

“”他怎么就认为她是饿了来服软的呢?

她这人只记仇!

见他不说话,她又小声说道,“唐钝,你给我钱的事不能告诉别人,传到我奶的耳朵里她会打我的,还会抢我的钱。”

“”明着夸他读书人坦荡磊落实则想多挣自己的钱,这招不可谓不厉害。

唐钝细细打量她,仍穿着那件灰色打满补丁的衣衫,寒碜得很,身形单薄瘦弱,像逃荒出来的难民,嘴一咧,巴掌大的脸瞬间看不到眼,要多傻有多傻。

委实不像有手段的。

她还在说,“她还会抢我的钱,我没了钱就不能给你买馍馍了”提到馍馍,她眼睛亮了亮,脸上露出丝讨好的笑来,“唐钝,我下次又给你买馍馍啊。”

云妮说了,她要对唐钝好。

她又抓起他衣角,摩挲着上边的山水纹,问,“唐钝,你给我多少钱啊?”

“”还真是拿他的钱给他买馍馍呢,唐钝被她的笑刺得心气不顺,“你说多少合适?”

“我说吗?”云巧眼睛更亮了。

唐钝心里一咯噔,忙道,“二十文怎么样?”

真让她随口说个价,他怕是会难受好一阵子,他不知道集市上菌子是什么几个,回想吴婶给她们钱时说的话,这一背篓菌子,约莫能值三十文。

但他不想随她的意!

“四十文吗?”云巧摊开手指看了看,又抬头看他,眼看她憋不住话想说,唐钝先发制人,“我只给二十文,再多没有了。”

她不发一言,缩回手,眉头纠结地拧着。

唐钝佯装没看到,“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着转身抬脚。

“唐钝。”她叫住他,“二十文会不会太多了呀?你会不会吃亏呀?我不能让你吃亏的。”

“”能耐。又让他莫名憋闷。他深吸口气,一个字都不想说。

唐泰山他们站在村口,讨论着服徭役的事儿,忧色难掩,见唐钝人来了,张嘴就问,“墩儿,衙门老爷可有说每家出多少人?”

“没有。”唐钝回了句。

唐泰山愁眉不展,正欲叹气,胳膊突然被人扯了遭,那人直盯着唐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唐泰山这才发现唐钝敛着眉,脸色不太对劲。

他们刚刚感慨了唐钝爹娘几句旧话,被唐钝听到了?

唐泰山心头讪讪。站着不动。

唐钝抬头看他,似是迷惑怎么不走了,问道,“泰山叔,我们往哪儿走?”

“小灵山。”唐泰山吐出口浊气,态度比往日热络,“先去小灵山。”

服徭役是大事,长流村的人得了消息后就紧锣密鼓的杀鸡杀鸭改善伙食,想趁着男人出门前好好养养。

赵氏也杀了只老母鸡。

清晨起床她就坐鸡笼边守着,家里养了四只母鸡,五月她生辰杀了只母鸡待客,今天再杀一只就剩下两只了。

鸡争气每天顶多两个鸡蛋,比唐钝家每天十来个鸡蛋差远了。

虽说以前也是这样的,可她去了趟唐钝家后,心里止不住冒酸,越酸越看跟前的沈秋娥不顺眼。

“和你大哥说了?”

刚刚沈秋娥出去了趟,定是去找沈来财说服徭役的事儿了。

沈秋娥点头。

赵氏:“你那傻侄女也在那边?”

鸡刚泡过滚沸的开水,正是好拔毛的时候,沈秋娥专心致志地拔鸡毛,没有抬头,“在呢,她和春花要好,春花在墩哥儿家做短工,她找春花的。”

赵氏不认识什么春花,心头哂笑,“云妮那丫头模样好,亲家母怎么想的?”

“我娘没说,模样再好不如嫁得好,我娘常说几个侄女的亲事让您老人家把把关呢。”

“我这把岁数,眼神不好咯。”赵氏嘴上推辞,面上却露出几分得意来,沈家什么光景她再清楚不过,地少人多,粮食不够吃,要不是那年卖云妮挣了份钱养四头猪,日子捉襟见肘不知成什么样,她道,“有些日子没看到云妮了,她又漂亮了吧?”

冒着热气的鸡毛烫手,沈秋娥连拔了几撮毛,忍不住缩手摸耳朵,斟酌道,“我回娘家没看到她。”

“她心气高,家境普通的不了她的眼,现在她识了字,恐怕非镇上老爷不会嫁了。”

沈秋娥笑,“婚姻大事由不得她说了算我娘还在呢。”

云妮过得好不好,全凭她娘的态度。

赵氏满意,“不如我给她说门亲?”

沈秋娥一愣,笑道,“那她就有福了。”

沈秋娥心里有些发愁,大哥说了,墩哥儿瞧上云妮了,她娘盼着跟唐家结亲,为了讨墩哥儿,夜里不睡觉,领着嫂嫂侄子侄女去山里找菌子。

满满一背篓全是她娘的心意。

有墩哥儿在,她娘会看上其他人?难!

但婆婆开了口,她势必要回家说说的,拔完鸡毛,趁着赵氏生火烧软毛,她又去了唐钝家,和沈来财说她婆婆的意思。

她把沈来财叫出院说的话,沈云巧在门槛上坐着,见沈来财出去好一阵不回来,猫着腰走了出去。

大伯偷懒,得找村长爷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