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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031 人拐子

唐钝这会儿没心思猜, “你弟弟饿了?”

云巧转身看了眼远处树底下站着的沈云翔,懵懵道,“他没说啊。”

“”唐钝眉头深深皱起, 语气微冷, “不会是云妮饿了吧?”

要不她来找自己干什么?

云巧更懵了, “云妮吃过午饭了啊。”

云巧目不转睛盯着他, 见他唇角下抿呼吸渐深,低低问, “唐钝, 你生气了吗?”

似是觉得稀奇,微微弯腰, 抬头仰视他的双眼。

唐钝低着头, 猛地看到她凑近的脸,以及漆黑的瞳仁里自己缩小的模样,惊吓地跳开,沉声道,“你干什么?”

天热,他的脸也热。

“唐钝,你生气了吗?”云巧无辜地眨眨眼, “我奶生气时跟你差不多呢。”

她双手叉腰, 竖起两道眉,面色紧绷, 深深吸口气, 胸口剧烈起伏时气鼓鼓道, “唐钝, 这样, 我奶生气就这样。”

“”和她说个话特费神了。

唐钝回眸朝门口看了看, 先生们在门里没出来,不知是避讳还是等他,他下巴指了指前面,“喊你弟弟过来,我有话问他。”

“哦。”云巧转身就要扯着嗓门喊人,想到什么,又急急打住,回头瞧着唐钝,疑惑,“有什么话不能和我说吗?”

“”唐钝嘴角抽了下,“说不清楚。”

“为什么?”

“你不懂。”他催,“喊他过来。”

云巧不情愿地撅起嘴,抱怨,“我又不傻。”

“”唐钝胸口升起股憋闷感,语气不甚好,“那你说说找我什么事?”

云巧咧嘴一笑,再次举起篮子拍了拍,轻问,“你猜里边是什么?”

“”这话她已经问过了。

唐钝想掉头走人,垂眸间不经意扫到她托着篮子的手,细长的手指有几处血丝,像针扎过似的,他皱眉,“不是借了你镰刀,手怎么又受伤了?”

云巧顺着他目光看了看,不在意的在衣服上擦两下,固执地问道,“你没猜篮子里的是什么呢。”

“”

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唐钝身板僵直,敷衍道,“花儿?”

她最喜欢的。

云巧笑容放大,“不是。”

“”唐钝提起口气,“那是什么?”

云巧笑着揭开篮子里的树叶,两个热气腾腾的馍馍挤装在褐色的陶瓷碗里,她捏着有缝隙的碗口,如视珍宝地递到他面前,“我给你买的。”

唐钝眼瞳缩了下,愣了一阵才道,“给我的?”

“对啊。”云巧眼神专注地凝望着他,激动又兴奋了,“我有钱了,给你买馍馍。”

“”是他的钱好吗?

“我买了四个馍馍。”云妮颇为自豪,“云妮一个,翔哥儿一个,你两个。”

唐钝目光幽深,直直与她对视了片刻,别开脸问道,“我为什么两个。”

“你不一样。”

“”他哪儿不一样?

唐钝想问。

又觉得没必要。

“唐钝你拿着啊。”云巧抖抖手。

唐钝徒劳地吸口气,慢条斯理接过了碗。

云巧又说,“唐钝,这是秘密,你不能和我奶说啊,我奶会打我的。”

提到她奶,她脸上闪过丝恐惧。

唐钝没有追问她说的秘密指哪桩,和他说话?吃他的东西?拿他的工钱?还是给他馍馍。

云巧也没解释,他的身影笼罩着她,她肆无忌惮地仰头笑得欢。

唐钝跟着勾了下唇。

他一笑,云巧愈发高兴, “唐钝,我回家了啊,馍馍你留着夜里饿了吃。”

说话间,她扬起手,边挥边朝枝叶繁茂的槐树走,交叠的身影拉开,在阳光下越铺越远,唐钝紧了紧碗口,隐隐听到自己心咚的刺了下。

鲁先生和顾大人站在门里,听到轻快的脚步声远去,这才走出门来。

唐钝敛下心头情绪,言简意赅说了始末。

顾大人和鲁先生已过了儿女情长海誓山盟的年岁,并未多言。

倒是之前说话的黑衣衙役朝槐树下多看了两眼。

唐钝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过多解释。

云巧与常人略微不同,以他们的细致入微,必然听出来了,把碗给吴伯,托他放到自己屋,转身和顾大人道,“这边走”

方向与云巧站的位置相反。

几人渐渐走远,云巧挽着沈云翔胳膊也准备回家了,欢呼雀跃,嘴没停过。

“翔哥儿,云妮说得对,唐钝很好看,眼睛好看,脸也好看,比你好看。”

沈云翔作势要松开她的手。

云巧紧紧梏着不让,“云妮让我挽着你的。”

沈云翔翻白眼,“你不热啊。”

“热。”云巧低头,脸颊在他胳膊蹭了蹭,汗全蹭到了他衣服上。

沈云翔:“”

云妮真的不会把云巧教坏吗?

“翔哥儿,唐钝很好哄呢,我给他馍馍他就冲我笑了。”云巧点评,“好哄的人脾气都好,像我。”

“”怎么没发现她脸皮如此厚。

“云妮说的。”云巧补充。

见了云妮,她整个人都不同了,沈云翔怕她得意忘了行,冷冷提醒,“回家不能说云妮的事。”

“我又不傻。”这回换云巧翻白眼了,“奶知道云妮有蝴蝶簪会抢。”

云妮给她她都没要,就怕她奶瞧见了,她道,“奶是坏人。”

姐弟两说着话,不知不觉转过拐角进了巷子,巷子狭窄逼仄,没有人,两侧高竖的泥墙挡着光,过巷的风带着丝丝清凉,沈云翔纳闷,“咱来时走这儿了吗?”

“没有啊。”云巧前后瞧瞧,“云妮说这儿近。”

沈云翔恍惚记得云妮是给他们指了条近路,他不识路,自然找不着。

巷子不长,地面坑坑洼洼的不太好走,沈云翔没有再推开她。

眼瞅着快过巷,右侧一闪摇摇欲坠的木头门开了,走出两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擦身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左脸有疤的汉子推攘了沈云翔下。

沈云翔不察,步伐趔趄,差点摔倒,云巧扶稳他,不高兴瞪着撞人的汉子,微肿的眼皮快盖住了眼眸,汉子啧啧两声,“真丑。”

目光自上而下逡过沈云翔,眼睛一亮,“你这脸蛋倒是值几个钱。”

一听这话,云巧脸色煞白,两人堵着路,她反应极快,拉着沈云翔转身往回跑,边跑边喊救命。

嗓门大得地震了震。

巷子两侧的门关着,没有人出来。

两个壮汉笑着对视眼,心照不宣的抬脚追,眼瞅着快够着男孩的衣衫,小姑娘猛地转身,举起树枝毫不犹豫挥了过来,从左往右,又猛又急地拍到两人脸上,“翔哥儿,你快跑。”

脸吓成了青紫色。

握着树枝的手不受控制哆嗦着,紧紧咬着牙,倔强地挡在路中。

脸上挨了一棍的汉子勃然大怒,上前揪住她衣领,狠狠往她脸上抽耳光。

云巧不躲不闪,巴掌落下的刹那,她顺势抱住他的手臂张口就咬,汉子吃疼,下意识缩手抬脚踹她,云巧绷紧牙,硬是没松口。

“”

血顺着她嘴角啪嗒啪嗒往下掉,另外个汉子回过神,忙上手抱住她往回拽,他拽一点,云巧力道就重一点,被咬的汉子疼得流出了眼泪,切齿威胁,“信不信我打你。”

云巧顶嘴,声音含糊,“我咬死你。”

“”

沈云翔已经跑到了巷子口,颤着声大喊救命,街上零星的几个行人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唏嘘的移开。

不紧不慢走到巷子口,远远围观,并不靠近,脸上堆着同情。

又冷漠。

明明阳光照着,沈云翔却冷得瑟瑟发抖,慌乱间,不知怎么喊出唐钝的名字来。

死命拽着云巧的汉子听到唐钝名字神色怔了怔,“你认识秀才爷。”

姓唐的人很多,叫唐钝的却只有一个,眉间浮起丝忧色,迟疑地收回了手。

被咬的汉子也忘记了挣扎,追问,“你是秀才爷什么人?”

说话没了刚刚的狠劲,“你松口,我不打你。”

“不”云巧倔强道。

汉子:“我发誓。”

“我不。”

“”

看热闹的人里有认识汉子的,莞尔打趣,“早和你说别打过路人的主意,又碰到硬茬了吧。”

血啪嗒啪嗒滴在地上,浸红了一小块,汉子疼得呲牙,“这姑娘下嘴特狠,你帮我说说话啊。”

那人无动于衷, “活该。”

沈云翔歇斯底里吼了几嗓子,看到书塾守门的老头子走过来,眼里落下泪来,紧紧攥着他的手,央求,“人拐子,有人拐子,快喊唐钝来。”

他嘴唇打着哆嗦,声音颤得几近发不出声儿来。

吴伯往里瞅了眼。

两个汉子见了他,心头一咯噔,先告状,“吴伯,救命啊,快救命,这姑娘要咬死我啊。”

沈云翔:“”

吴伯皱眉,“你俩是不是又吓唬人了?活该。”

见沈云翔抖如筛糠吓破了胆儿,温温道,“别害怕,这两人做的事儿造孽归造孽,但不是人拐子。”

沈云翔听不到自己的声儿,“那是什么?”

“人牙子。”吴伯不冷不热道。

这两人住这儿有些年头了,邻里嫌他们做的事儿晦气,平日不往这边进出,加上他们爱恐吓孩子玩,孩子们也不来,久而久之来此的都是卖孩子的。

吴伯看了眼脸颊通红的云巧,“你们打她了?”

汉子解释,“她先咬人的。”

巴掌并没有落到她脸上,就踹了她几下,实在太疼了啊。

唐钝到的时候沈云巧已经被拉开了,沈云翔正撩起自己衣服给她擦嘴角的血,她戒备地瞪着倒水冲洗伤口的汉子,愤愤道,“翔哥儿,我给你报仇了,我也很能耐的。”

唐钝: “……”

确实能耐,会咬人呢。

唐钝咬紧下颌角,头也不回地走了。

既这么能耐,喊他救命作甚?

第32章 032 交心

沈云巧正跟沈云翔邀功, 没有注意到巷口仓促跑来又怒跑远的身影。

她下了狠劲,牙印嵌入手臂,硬生生咬掉对方半块肉, 饶是骂他活该的吴伯看了皮肉绽开的血腥场面都禁不住倒吸口凉气。

这不比狗咬得轻!

吴伯下意识看向自己手臂, 忍不住将卷起的袖子放下, 眼角瞥到抹熟悉的身影, 噔噔噔追过去,诧异, “你不进去瞧瞧吗?”

唐钝肃着脸, 语气还算隐忍,“瞧什么?”

吴伯睁大眼, “云巧姑娘挨了打。”

那两人没占着便宜, 云巧恐怕也没讨着好,毕竟两人跟她动手了,她细胳膊细腿的,哪儿禁得住,吴伯有些担忧,“也不知她伤着没?”

“” 唐钝看他一眼,反问, “你看她像伤着的吗?”

“像。”

“”唐钝吸口气, 额头青筋隐跳,“活该。”

“”吴伯瞠目, 一脸匪夷所思望着唐钝, 难以相信素来彬彬有礼行事温和的他会说出幸灾乐祸的话来, 还是对一个小姑娘, 猜两人是不是闹了什么别扭, 小年轻, 哪儿没有拌嘴的时候呢?

他端出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小姑娘碰到这种事不定怎么害怕呢,你怄气也别怄太久,人还等着你哄呢。”

“”

沈云巧和他无亲无故,谈何‘哄’字,吴伯他这是又喝酒了?

跳过这个话,他看向阳光铺洒的长街,语气极轻的问了句,“她受伤了?”

听着漫不经心,脸上表情可不是那么回事。吴伯脸上忍不住笑意,心想到底还是在意的,否则怎么会关心她有没有受伤,心思一转,添油加醋道,“怎么没受伤,我费了老大的劲儿把她拉开,她靠墙弓着身子喊疼呢。”

“”睁眼说瞎话倒也不必如此,唐钝面无表情收回视线,“你刚不是不知道吗?”

吴伯面不改色,“我这不是年纪大了没有想起来吗?”

“”

吴伯问他,“真不回去瞧瞧?”

唐钝抿了抿唇,他是被沈云翔歇斯底里的哭喊声惊来的,顾大人和先生还在前面等着,耽搁久了不太礼貌,摇头道,“不必了,她身上有钱。”

真受伤会找大夫看的。

语毕,吐出口浊气,神色恢复如常,大步往尽头走去。

吴伯幽幽吐出几个字,“口是心非的人哪。”

“”唐钝怀疑吴伯误会了什么,他和沈云巧的交情缘于他随口的那句‘你跟我说话,我给你东西吃’,其他没有什么。

尚未解释,吴伯已摇着蒲扇,晃晃悠悠进了书塾的门。

唐钝有口难言,心情无端沉了下去。

尽头处,几个身形挺拔的衙役簇拥着顾大人走近。片刻前他们刚跨进福安镇卖石头的铺子,骤然听到声嘶力竭的哭喊声,一行人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看唐钝像阵风似的冲了过去。

他们循着背影追过来,先听说有人拐子,后又听说人贩子被咬了,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见唐钝面上不复紧张,不由得问他道,“出什么事了?”

“人贩子被人当成人拐子咬伤了。”唐钝微微颔首,其他的并不多说。

顾大人沉眉,“福安镇人拐子很猖獗吗?”

唐钝想了想,斟酌道,“比早些年好多了。”

顾大人若有所思,“修好路就该好好管管了。”

唐钝点了点头,没有半句越界的话,走去先生身侧,重新往石头铺走。

唐钝来过的事儿云巧是从围观人嘴里知道的,彼时两个汉子回家关上了门,她和沈云翔准备家去,人堆里不知谁嘀咕了句,“秀才爷是不是很忙,来了趟就走了。”

云巧看了眼说话的人,问沈云翔,“翔哥儿,唐钝来过吗?”她怎么没看到他?

沈云翔衣服满是血渍,腥味直往鼻子里钻,垮着脸道,“他不来咱能脱身?”

那两人想讹她们钱的,唐钝在巷子口站着,两人敢怒不敢言。

“你怎么都不和我说。”云巧翘起嘴角,不高兴道,“我都没见着他。”

沈云翔气恼,“就你满嘴血红的模样,他见了只会夜里睡不着。”

云巧不懂了,“为什么呀?”

“你说为什么?”

云巧努嘴,“我哪儿知道。”

沈云翔懒得和她废话,挽着她的手,严肃道,“以后再碰到类似的事儿不准回头了,咱跑得掉就跑,跑不掉就算了。”

两个人卖掉起码有个伴儿,真要留下她,孤零零的多可怜,他强调,“不能让我自己跑。”

云巧理直气壮,“你是弟弟,我要保护你啊。”

“我不要你保护。”

“不行。”云巧摇头,“娘说了我们是一家人,我保护你,你保护我还有云妮。”

沈云翔想到她挥着树枝堵着不让两人抓他的画面,心有余悸,“我不要任何人保护。”

见云巧蹙起眉,他抬手抚平她眉间的褶皱,粗哑的声音沉而有力,“我会保护好你和云妮的,我是男子汉,有什么事,我站前边。”

这话云巧听懂了,她娘也是这么说的,男子顶天立地,遇事不能畏缩,她点点头,“成,以后碰到人拐子,我跑你留下。”

“”他也不是这个意思。

罢了,索性有惊无险。

他又道,“镇上也有坏人,往后你不能单独来了。”

尽管那些人信誓旦旦说那两人没起坏心,只是逗他们玩,可知人知面不知心,两人想什么只有他们自个儿清楚,沈云翔再三叮嘱,“尤其不能再走那条巷子了,以后走有人的大街。”

云巧顺从地附和,“好和云妮说,云妮也不走。”

沈云翔脸色慢慢恢复如常,后背衣衫湿得透透的,给吓的。

之前是云巧滔滔不绝说个没完没了,如今换成了沈云翔,耳提面命警告她不准独自来镇上,更不准再走这条小巷,啰里啰嗦的出了城门,太阳已往西边山头去了。

山林起伏,像着了火。

两人走到山脚,朦朦听到身后有人喊,回眸一看,沈云巧顿时咧起了嘴角,欢呼,“唐钝,你也回家吗?”

唐钝拎着两个纸包,脸色阴沉走到两人跟前,“我同你们一道回去。”

云巧兴奋地点头,“好啊。”

说完问他,“书塾又放假了吗?”

唐钝淡淡嗯了声,沈云巧松开沈云翔的手,过去挨着他,“唐钝,读书辛苦吗?”

唐钝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却也料到不能顺她的意往下接,模凌两可道,“还行。”

那是辛苦还是不辛苦?云巧纳闷。云妮说唐钝是最有出息的,十里八村没人比得过,因为他会读书,书里有金子,唐钝这辈子都不会差钱,她嫁过去会有好日子过。

她就担心一件事,辛苦的人老得快,活不了太久,像她奶总嚷嚷自己累没几年好活,她希望唐钝活久些。

遂问,“唐钝,你会长命百岁吗?”

唐钝太阳穴绷了下,“这谁清楚?”

“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没数吗?”

“”心头的烦闷又快抑制不住往上涌,唐钝反问,“你的问题怎么这么多?”

“我们是朋友,当然要了解清楚啊。”

嫁给短命鬼的话她就成了寡妇,寡妇会被欺负的,她坚持问,“唐钝,你会长命百岁吗?”

唐钝看她,克制道,“不知道。”

云巧面露难色,“那怎么办?不然问问云妮。”

“”唐钝想掰开她脑子瞧瞧里边装的什么,生老病死是人无法控制的事儿,云妮是个算命的也不行,他望着枝繁叶茂的树,转移话题,“你们不是要回家吗?还不走?”

刚刚他们跟石头铺掌柜打听了下,掌柜不清楚福安镇底下几个村的情况,铺子里卖的石头是临镇运过来的,价格昂贵,寻常百姓家用不起,铺路的话,最好找个石场,征石匠,省时省力。

他突然就想起云巧来,云巧熟悉地形,找石场的话问她再合适不过,故而跟先生告假,火急火燎追了出来,幸好追上了,再晚一刻,两人进山他就只能私下再找她。

麻烦。

他跑着来的,额头满是汗。

云巧撩起自己衣角擦他的额头,唐钝皱眉退开,无意扫到她撩衣服露出大片肚脐,眸光微暗,训诫道,“干什么呢?”

云巧犹不自知,“给你擦汗啊。”

“”唐钝背过身,僵硬道,“不用。”

云巧遗憾地垂下手,须臾又撩起,唐钝拍开她的手,拽着她衣服往下扯,有点来气了,“你是姑娘家,能不能端庄些?名声不要了吗?”

端庄于云巧而言是个陌生词汇完全不懂,名声她是知道的,反驳,“名声没用啊,活得好最重要。”

云妮说了,想嫁人脸皮就得厚,尤其在唐钝面前。

想到什么,她又弯腰仰头看唐钝漆黑的眼,“唐钝,你是不是害羞了呀。”

“”短短几日功夫,竟对他动手动脚,唐钝瞪她,“你跟谁学的?”

云巧懵了,“学什么?”

唐钝盯着她看片刻,觉得自己管太多了,泄气地往山里走,“没什么。”

云巧跟上他,眼睛落在他侧脸上,一点也不看路,唐钝眉头皱得更紧,“你怎么了?”

难道真被吓着了?

云巧不太听得懂他的话,舔舔唇,细声细气地问,“唐钝,你今个儿怎么了?”

“”简直鸡同鸭讲,唐钝拨开凌乱的树丛,“是往这边吗?”

整片只有这儿有人走过的痕迹,唐钝猜她们来镇上走的这条道。

云巧点点头,“对啊。”

唐钝兀自往前走,脸色冷漠,云巧抓着他衣角,亦步亦趋跟着他,“唐钝,你生气了吗?”

“没有。”有什么值得他生气的?

“哦。”云巧晃晃他胳膊,唐钝回眸,见她把树枝给自己,他回过头去,“你自己杵着吧。”

“我牵着你就好了呀。”

“”唐钝拽回自己衣角,憋闷道,“牵你弟弟去。”

沈云翔走在最后的,离两人约四五步距离,云巧回眸瞅了眼,拒绝,“不要,我要牵着你。”

唐钝专心看着脚下的路,顺嘴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

“”这话不像她会说的,唐钝问她,“谁和你说的?”

“还用人说吗?我自己有眼睛,会看啊。”云巧说着话,往他胳膊捏了捏,略微遗憾道,“就是胳膊有点细。”

“”

“不过没关系,你有钱。”

“”

这一刻,唐钝确信有人在云巧耳朵边说了什么,且是关于他的。

“你这几天见什么人了?”唐钝探她的话。

云巧一只手牵着他衣服,一只手握着树枝往两边树丛拍,老实道,“人牙子啊,他们夸翔哥儿脸蛋值钱,拉他去卖呢,给我拦住了。”

云巧眉飞色舞道,“唐钝,我打架又厉害了呢。”

“”唐钝冷呵,“你可真厉害。”

云巧不好意思地嘿嘿笑,“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厉害,我没咬过人呢,要知道我咬人这么厉害,,大堂哥打我我就不踩他脚了,咬他多好啊。”

说着,敲了敲自己雪白的牙,“我牙口好,咬人都不疼的。”

“”

“就是腮帮子有点酸。”云巧戳戳自己脸颊,仍觉得高兴,“唐钝,以后谁欺负你我帮你咬他。”

唐钝:“”他又不是二郎神,不养哮天犬。

她的牙擦洗过了,但说话仍有淡淡的腥味,唐钝闻到了,心里不适,“你受伤了没?”

“没啊。”云巧拍拍胸,颇为得意,“我好好的哟。”

唐钝后悔问这话了,就云巧这没心没肺的性子,估计真伤着也感受不到,看她的手就知道了,“走吧。”

这下是真不想说话了。

但云巧是谁啊,她打开话匣子哪儿阖得上,拉着唐钝衣角,嘴里嘀嘀咕咕不停,“唐钝,你说他们会来绿水村吗?我奶想卖了我换钱,她和我爷商量好了,年底就把我卖去北村,你去过北村吗?春花说北村汉子很恐怖,宁肯卖去伺候人也别卖去北村”

唐钝步伐微顿,回眸,“你奶要卖你去北村?”

树影斑驳,细碎的光照在她云淡风轻的脸上,她骤然咧嘴笑道,“是啊,我奶是这么说的。”

唐钝心头磕了下,“你不是干活了吗?”

村里人都说她是沈家最勤快的孩子,比几个男孩能吃苦得多,沈家养猪的功劳全是她的,凭什么卖掉她?

“对啊我干活了呀。”

“”和她说话费劲,唐钝心气不顺,“那她为什么卖你?”

“想卖就卖呗。”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唐钝拍她脑门,无端火大,“你知道‘卖’是什么意思吗?”

云巧捂着头,嘟哝,“我当然知道啊,我又不傻。”

“我看没有比你更傻的了。”都快被卖了还整天乐呵呵的,就没见过这么傻的人。

看他又拉起脸,云巧问,“唐钝,你生气了吗?”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气我傻啊。”

“”唐钝又给了她脑门一记,“我是气那个吗?”

“不是吗?”

唐钝哑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气什么,心口像被人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揉搓,挣扎却无力摆脱的愤怒感,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问她,“你奶卖了你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呀,反正我又卖不出去。”说到这,她仰起头,细长的眼盛满了希望的光。

因为我要嫁给你呀。

云巧在心里说。

嫁人就不用被卖了。

第33章 033 唐钝家世

唐钝被她看得心跳漏了半拍, 好一会儿没有吭声。

想问点什么,似乎又无从问起,转头望向树木葱郁难辨方向的山林, 催促, “再不快点回去就天黑了。”

云巧振振有词, “不会, 我识路的。”

“你们不会,我会。”

云巧这才想起长流村离得更远, 眉毛一扬, 信心满满道,“我带你走后山的近道。”

要的就是这话。

找石场的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 支开沈云翔的法子只有等他回家, 而绿水村地里有人,会看到他和云巧站一块,后山就隐秘得多。

唐钝舒心地扯了下嘴角。

他一笑,云巧蓦地上前,脸不红心不跳的挽住了他的手,“唐钝,你没告诉我你去过北村没呢?”

“”唐钝皱眉, 抬起另只手拍她, 解释,“男女授受不亲。”

“是你就没关系。”

“”唐钝语塞, 探究地打量她两眼, 朝后面往树丛钻的沈云翔说, “你来扶着她。”

她应该伤着哪儿了, 否则哪儿会这般娇弱。

沈云翔弯着腰捡菌子, 头也不抬, 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那你帮我捡菌子。”

“”唐钝看了眼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眼神晦暗不明。

云巧还惦记她的问题,追问,“唐钝你”

“没去过。”

北村尽是参天大树,人们盘树而居,且以打猎为生,条件艰苦,娶不着媳妇的汉子比比皆是,几兄弟娶一个媳妇不算什么,还有邻里凑钱娶一个的,不怪姑娘们害怕,一旦进了北村,这辈子就别指望再出来,云巧真要被卖进那种地方

正想着,没注意脚下梗着的树桠,一脚踩下去,咔嚓声,树桠断了,他人也踉跄了下,差点栽到荆棘丛里,云巧眼疾手快扶起他,稳住身形后,他起了一身冷汗。

云巧温声叮嘱,“山路不平,你要看路啊。”

“嗯。”唐钝意味不明地应了声,心里不敢胡思乱想了。

很长时间里,他专心看着脚下,默不作声,云巧问了北村又问镇上的大户人家,双手不老实,一会儿摸摸他这儿,一会儿摸摸他那儿,一会儿拽着他往东,一会儿拽着他往西。

唐钝任由她折腾,却是没和她说过话。

日头爬到西山,慢慢沉下火红的脑袋,斑驳的树影染上了绯色,唐钝有些心不在焉,地势复杂,也不知道到了哪儿,沈云翔突然走上前,托住云巧手里的篮子,往里倒菌子。

“你家不缺鸡蛋,拿来炒菌子最好吃了。”

唐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话是对他说的,想说不用,张口却成了,“谢谢。”

沈云翔怪异地看他一眼,提着剩下的半篮子菌子脚底抹油地跑了。

太阳落下山头,鸟雀归巢,山林正是热闹的时候,云巧指着前边,“到歪脖子树后往左走。”

唐钝抬头看,四五株歪脖子树,他哪儿知道她说的哪株,不知是不是脑子打结,他竟问了句,“往右走会怎么样?”

云巧一愣,笑道,“往右走就走远了啊。”

“”唐钝微窘,敛目掩饰,“到绿水村了吗? ”

“对啊。”

晚霞的光顺着风飘忽不定的落在两人身上,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唐钝恍惚发现天儿不似晌午那阵灼人了。

云巧的衣服上站着许多灰黑色的针叶草,头上也有,这玩意最是难清理,他问,“在哪儿弄的?”

云巧说了一路的话,嗓子都哑了,胡乱地拍拍,见拍不掉,无甚在意的说,“在小灵山弄的。”

每座山头都有自己的名字,唐钝经常去镇上,倒是记得山头的名字,但身在山中,并不清楚自己何时经过的,他自己身上也有,不过比云巧身上少许多。

他恍然,难怪她一会儿要走自己左边,一会儿要走自己右边,约莫就是忙活这个去了。

看他衣服上还有,她伸出手,一个个的捡起丢掉。

唐钝低头。

她黑黝黝的手伸到他领口,像麦穗里捡麦子似的,心无旁骛,极为专注,任谁看了都不会说她傻。

云巧捡完领口的针叶草,轻轻抚平褶皱,真心夸赞,“唐钝,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像地主家的少爷。”

唐钝回过神,莞尔“你还知道地主家的少爷?”

“知道啊。”云巧收回手,重新挽着他手臂,侃侃而谈,“地主家有钱,衣服不打补丁的。”

唐钝的衣服没有补丁。

唐钝好笑,笑里却有几分失落,“我奶眼神不好,我的衣服是成衣铺买的,你娘给你做的衣服更好。”

云巧身上的灰色麻衣是曹氏穿烂不要的,原本要裁了粘鞋底,黄氏要了过来,缝缝补补,穿了两年了,云巧撩起衣服,显摆衣角拇指大的花儿,“我娘还给我绣花了呢。”

唐钝认真看了看,说道,“好看。”

“我娘针线活很厉害的。”云巧脸上满是骄傲。

唐钝笑了,“是啊,你娘针线活好,也疼你不像我”

云巧等着他往下说,却是没有了,不由得追问,“你怎么了?”

唐钝想说没什么,但看她表情真诚,抿了下唇,轻描淡写地说,“我娘不疼我。”

云巧小脸满是困惑,“为什么呀,她死了吗?”

只有死人才没办法关心人。

“”唐钝动作微顿,“或许吧。”

“或许是死没死啊?”

唐钝思考了会儿,“我也不知道。”

村里像他不记得爹娘长相的孩子有好一些,大人们默契的守口如瓶只字不提他们去哪儿了,还是去镇上读书,同窗告诉他的,边境战乱,爹娘叔婶他们怕死,卷铺盖逃难去了。

十岁的他不信爹娘会丢下他,怒冲冲回村跟他奶求证。

他奶什么没说,一个劲儿抱着他哭。

后来他再也没问过。

“他们是生是死,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唐钝苦笑,鼻尖隐隐泛红。

见他眼里泛起水润的光,云巧抬手捂住他的眼,“唐钝,你别哭啊,哭了会倒霉的。”

“”唐钝哭笑不得,“哪儿来的歪理?”

“我娘说的,天上的神仙不喜欢哭哭啼啼的人,吵到他们会倒大霉的。”云巧一只手捂他的眼,一只手挡他头顶,生怕天上神仙看到似的,唐钝放下她的手,“我没哭。”

他已经过了谈起父母就恨之入骨的年纪。

西凉军入境,烧杀掠夺残忍至极,他们害怕想逃命也是人之常情,而自己那时只有几个月大,带上他只会是个累赘。

他懂。

云巧定定注视他,见他眼里的泪雾隐去,哄道,“不哭就对了,我从来不哭的。”

唐钝一脸不信。

云巧看出来了,不好意思地嘿嘿笑,“其实我也哭过,但我哭的次数很少就是了。”

唐钝来了兴趣,“什么时候?”

“我奶打我啊。”云巧说,“我不想哭的,实在忍不住。”

“打你你不会跑啊。”唐钝没个好气。

云巧摇头,“不能跑,跑了没有饭吃,会饿死的”她乖乖站好,低头清理衣服上的草,语气释然,“不过那是以前了,现在我能忍了,她怎么打我我都不哭的。”

唐钝皱眉,“她把你打死了呢?”

“不会。”云巧非常了解曹氏,“打死就白养这么多年了,她舍不得的。”

“”得,心里门清呢。

唐钝问她,“那你难过吗?”

生在豺狼虎豹的沈家,动不动就挨打,明明最累最辛苦,没有得到过半分温暖,难过吗?

云巧抬眼,咧嘴灿烂一笑,“不难过啊,我高兴着呢。”

唐钝撇嘴,“你奶要卖你呢。”

“又卖不掉。”

“卖掉了呢?”

云巧没有半分犹豫,“卖掉我就自己跑回来啊,我识路很厉害的。”

“你”电光火石间,唐钝如醍醐灌顶,“你识路就是为了能跑回来?”

云巧眨眼,学他语气,“不然呢?”

“”可真有能耐啊。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

天光渐渐黯淡,到长流村村口的竹林已是月亮高挂了。

繁星闪烁,朦朦照着两人一高一矮的身形。

穿过竹林就是错落有致的农家小院,云巧停下脚步,松开抓着唐钝衣角的手,喜滋滋道,“唐钝,你慢点啊。”

“嗯。”唐钝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月色下,她身形单薄得像细竹,夜风吹起她的衣服,碎发顺风飘扬,他张了张嘴,“你还不走吗?”

“等你走了我再走。”云巧挥手,手里的麻绳随之一晃,绳尾系着的纸包也跟着晃了晃。

她似乎觉得有趣,故意来回摇摆,模糊的眉眼顿时鲜活充满了朝气。

唐钝收回视线,“你快回家吧。”

“好。”

月上柳梢,云巧轻车熟路的推门,发现门落了门闩,扯着嗓门喊,“翔哥儿,翔哥儿”

堂屋里搓玉米粒的曹氏瞪沈云翔,“不准给她开门。”

得了秀才爷亲睐又怎么样,甭想再忽悠她,年底无论如何要把云巧卖北村去,谁上门求娶都没用!

眼看沈来安身形动了动,曹氏眼风扫过去,“你也不准去。”

沈来安瞅了眼天色,担忧,“云巧一天没吃东西了。”

“饿死了正好。”

隔着院门的云巧听到这话,清着喉咙喊,“奶,我给你拿糖回来了,唐钝给的哟。”

云妮说了,要让她奶知道唐钝对自己的好,这样她就会给自己好脸瞧。

她挪到篱笆栅栏外,高高举起手里的纸包,“奶你看啊。”

“”

竟真的是糖。

比巴掌还大的一包。

许是天热,边缘化掉了些,但够吃小半年了。

曹氏舔舔唇,忍不住上嘴咬了一口,甜味在唇间蔓延开,她惊喜地跟沈老头说,“还真是”

沈老头搓了一天玉米粒,右手是肿的,曹氏给云巧开门,他就趁这个间隙点燃了烟,猛吸一口烟,吐出烟雾问云巧,“你哪儿来的?”

“唐钝给的。”

“”来了,又来了。

第34章 034 两人关系

曹氏轻嗤, “学聪明了啊,知道弄包糖回来糊弄我了。”

坐矮凳上清洗菌子的沈云翔凉淡开口,“谁糊弄你了?这糖就是唐钝送的。”

“还帮着她呢。”曹氏气不打一处来, “甭以为我还会上当, 去年是唐正, 今年是秦大牛, 如今又蹦出个唐钝”

似是觉得唐钝的名字拗口,她顿了顿, “秀才爷什么人?会搭理她?”

真当她好骗呢。

沈云翔轻轻捞着水里的菌子, 质问,“怎么就不会搭理她了?巧姐儿又不是恶贯满盈的坏人, 村里谁碰到她不寒暄两句?”

曹氏抓住他话里的破绽, “寒暄归寒暄,离咱想的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屋里的人都明白曹氏想的是什么。

沈云翔将捞起的菌子砸进盆里,溅起的水花落在地上,淋湿了一小片玉米。

沈老头斥他,“整天不着家,回来就吼这吼那的,以为你奶惯着你就无法无天是不是?”

明明说的是唐钝和云巧, 火却烧到沈云翔头上, 云巧过意不去,绕过竹席走到他身边, 轻轻顺他的背, 宽慰, “翔哥儿不生气啊。”

屋里沉寂。

确认是红糖的曹氏喜不自胜, 见纸沾了些许糖渍, 去灶间倒了碗水, 将有糖渍的纸蘸入水里,沈云山眉开眼笑凑过去,“奶,我渴了,给我喝。”

曹氏抖抖纸,确定纸上的糖渍化入水里,才把碗推给沈云山,板正着脸说,“喝了好好干活。”

“嗯。”

沈云山端起碗,仰头咕噜咕噜痛饮,云巧看他眼,低头和沈云翔说,“翔哥儿不馋啊,唐钝再给我糖我就给你。”

说话时,她意犹未尽的舔了舔自己的唇。

回来路上她舔了好几口,确实好吃。

可惜沈云翔没有吃到。

她想想,凑到沈云翔耳朵边,用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明天我们去找唐钝啊。”

陪唐钝说说话就有糖了。

沈云翔嗯了声,“时候不早了,你快洗漱睡觉去吧。”

曹氏登时火冒三丈,“睡什么睡,这么多玉米棒子不搓出来留着生秧发霉呢。”

“我今天没吃饭。”

“她今天又没吃饭。”

姐弟两齐齐瞪眼,异口同声地反驳曹氏。

曹氏抓起玉米芯就往云巧身上砸,“使唤不动你了是不是?信不信我明天也不给你饭饿死你。”

云巧翻动两片唇,无声嘟哝了句,“一天不吃饭又饿不死。”

况且唐钝在家呢。

顶着曹氏吃人的目光,云巧没有着急打水洗漱,而是帮着云翔洗了菌子,倒掉水,再给自己洗漱,洗漱完了就往西屋去了,脑袋上的花儿都没让黄氏帮忙取,镇定自若。

曹氏气得捶胸,待西屋响起吱呀的关门声,忍不住了,碎骂道,“瞧瞧,瞧瞧她成什么样子了,真觉得我拿她没辙是不是”

沈老头缓缓吐出口烟雾,无奈道,“算了,随她去吧,只要不耽误明天的活就好。”

云巧是个犟脾气,认定的事儿改不了,真要打得她下不来床,谁扯猪草啊?今个儿云巧不在,云惠她们扯回来的猪草惨不忍睹,猪都没怎么吃呢。

曹氏也想起这茬来,但哪儿咽得下这口气,骂骂咧咧半晌才消了音。

堆成小山丘的玉米棒子,搓到亥时还剩下大半,沈老头发话,“今晚就到这吧,收拾收拾回屋睡了。”

地上铺成竹席,玉米粒堆在竹席上的,沈来财他们清走玉米芯,曹氏用竹耙轻轻将玉米粒推开晾着,小曹氏在边上没走,眼神略过桌上的红糖,轻轻道,“娘,你说云巧的糖哪儿来的啊?”

“我哪儿知道。”曹氏弯着腰,动作很慢,脸上满是倦怠,“反正不会是秀才爷给的。”

她怀疑黄氏偷偷攒了钱,云巧去镇上找云妮是幌子,买糖蒙蔽她才是真,想到这,她幽幽睨了眼抖衣服上玉米须的黄氏,眼神仿佛猝了毒。

小曹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瞬间猜到曹氏想什么。

她觉得不可能,黄氏不在地里就闷在屋里,哪儿有机会攒钱,她试图拉回曹氏思绪,“会不会是云妮给的?”

云妮可不是长得漂亮那么简单,城府深着呢,曹氏不过流露出嫁她的心思,她就拐弯抹角暗示大户人家喜欢读书识字的,弄得曹氏找沈秋娥商量,毫不犹豫花钱送她去了书塾。

这样的人,岂是会甘愿受人摆布的?

书塾放假也不见云妮回来,指不定忙什么呢。

“云妮哪儿来的钱。”曹氏说,“我看你三弟妹不是个安分的,铁定是她在背后给云巧支招。”

一时没控制力道,玉米粒被推出了竹席外,曹氏冷笑一声,“我才不会上她的当。”

婆媳两说话的时候,院里冲水洗脚的沈老头也在问沈来安,问黄氏是不是私下攒了钱。

沈来安震惊不已,“爹,她娘天天干活,哪儿有空攒钱啊,给云巧缝衣服的线还是翔哥儿弄来的呢。”

“那云巧的糖是谁给的?”

沈老头也不信唐钝会给云巧糖。红糖昂贵,少有人家里会攒红糖,家里有半包还是女婿送的,云巧竟拿回一包来。

由不得沈老头不惊讶。

“巧姐儿不会说谎,她说唐钝给的就肯定是唐钝给的。”唐钝和云巧的私下见面的事儿沈来安和黄氏是清楚的,想到唐钝身份尊贵,传出去只会给云巧惹麻烦,两人没有跟任何说起过,家里更是瞒得紧,沈来安说,“大哥明天不是要去唐家吗?爹要是信不过,让大哥明天问问唐钝不就清楚了?”

“会不会太过冒失了?”沈老头纠结。

如果不小心得罪唐钝,那得罪的就是整个唐家,即便有沈秋娥帮忙说话也不顶用,可如果不问,糖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沈老头感觉自己遇到了难题。

刚刚沈云山尝到甜头想再喝一碗红糖水他没答应,就是担心糖来路不正招来是非,毕竟云巧痴傻,这糖若是她偷来的,势必要还回去的。

沈老头反复揉搓着脚,低眉敛目道,“让你媳妇好好问问云巧。”

“好,”沈来安唤来黄氏,让她问问云巧,黄氏没拒绝,迅速回了西屋,曹氏蹲着身捡露地上的玉米粒,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外面。

很快,黄氏就回来了,沈来安问,“巧姐儿怎么说?”

黄氏低头看着地面,声音不高不低,“翔哥儿给了秀才爷半篮子菌子,礼尚往来,秀才爷给了巧姐儿一包糖。”

沈老头沉吟,“为什么不给翔哥儿要给巧姐儿?”

“巧姐儿送秀才爷回村的。”

这事沈老头知道,毕竟沈云翔回家他就问了云巧的去处,沈云翔说她送唐钝回家了,他和曹氏想法差不多,觉得沈云翔胡说的,压根没往心里去。

竟是真的?

沈老头还有疑惑,“她们不是去镇上找云妮吗?怎么会碰到秀才爷?”

黄氏想也不想地说道,“云巧是去镇上找秀才爷的。”

“什么?”沈老头错愕不已。

不止他,曹氏丢了手里的玉米粒,急急跑出来,“云巧找秀才爷干什么?”

黄氏就将农忙前云巧去镇上找春花碰到唐钝的事情说了,“那天巧姐儿饿着肚子,书塾的厨娘给她吃了面,巧姐儿估计记着味道,今天又去了。”

这事没几个人知道,沈老头和曹氏面面相觑,“还有这事?她回来怎么不说?”

黄氏默了片刻,思忖道,“巧姐儿心思单纯,哪儿想得到吃了人家的东西要还礼,我们不问她哪儿会说,我也是刚刚知道的呢。”

沈来安觑她一眼,没有作声。

无论怎么说,黄氏的初衷都是为了巧姐儿,他习惯黄氏跟爹娘隐瞒孩子们的事情,帮忙搭腔道,“爹,巧姐儿受了秀才爷恩惠,咱要不要还礼啊?”

这下换沈老头沉默了。

能和唐家最有出息的读书人攀上交情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儿,然而还礼不是小事,礼轻了秀才爷瞧不起,礼重了家里拿不出,难哪。

他摸向腰间别着的烟杆,恍惚想起自己刚刚抽过烟了,垂下手,问曹氏的意思,“你说呢?”

曹氏还沉浸在秀才爷送了她家红糖的喜悦中。

要知道,秋娥婆婆在秀才爷面前都低眉顺目没有说话的地儿,为了讨好秀才爷,秋娥婆婆没少往秀才爷家走,奈何秀才爷表面客气实则态度冷淡得很,待秋娥婆婆并不热络,这样高不可攀的人,竟纡尊降贵给自家送礼。

简直天大的荣幸。

“不着急。”曹氏精神了,喊屋里的小曹氏,“老大媳妇,舀两碗粗面,咱蒸馍馍去。”

撬开云巧的嘴还不简单?用馍馍啊。

云巧睡得正香着,隐约闻到淡淡的甜味,和她吃过的红糖味道一模一样,忍不住舔了舔唇,唇干干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心想唐钝说得不错,糖比肉还好吃。

幸好她聪明,他说不挽手给她糖她立即就答应了,要不然她都吃不着红糖了。

这时,耳朵边突然响起她奶温柔得能腻出蜜的声音,“云巧,云巧,肚子饿不饿,起床吃馍馍了。”

云巧翻了个身,没睁眼,“奶你是不是傻了,大堂哥是云山呢。”

奶可不会喊她吃馍馍,只能是喊大堂哥。

端着碗站在床边的曹氏:“”

瞬间没了好脸,推攘她怒吼,“沈云巧,给我起来。”

“不要。”难为云巧还能条理清晰的反驳,“天黑我要睡觉觉。”

“”

就这性子还想和秀才爷攀交情,怕不是白日做梦呢,曹氏觉得自己魔怔了,秀才爷给糖准是看沈云翔的面,和云巧没有半分关系,冷冷缩回手,和边上站着的沈老头道,“还礼的事儿让老大问问秋娥吧。”

云巧跟秀才爷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没什么指望的。

第35章 035 上门

曹氏拿着馍馍来又走的事儿于云巧而言就是场梦。

翌日起床, 见沈云翔立在门边,似醒非醒地说,“翔哥儿, 我梦到奶给你吃红糖馍馍了。”

“嗯。”沈云翔慵懒的应了声, 低着头, 手在门上比来比去。

云巧理好被子, 穿上鞋,狐疑的凑过去, 顺着他手的方向仔细瞅了瞅, “翔哥儿,你做什么呀?”

“量尺寸, 让爹给你做个门闩”

云巧不解, “不是有锁吗?”

云妮拿回家的铁锁,锁上门谁都撞不开,可结实了。

她道,“锁被奶收着的,问奶要就行了。”

沈云翔瞟她一眼,一副懒得多说的表情,云巧心领神会, “奶不给吗?”

沈云翔没有说话。

拇指和中指卡好尺寸就往院里去了。

东边露出鱼肚白, 晨雾洒落,小院静悄悄的。

屋檐下的木盆水波轻晃, 映着云巧小小的脸, 不甚真切, 她蹲下身, 脸蛋埋进盆里, 张嘴喝了一大口, 然后仰起头,噜噜噜的在齿间晃。

几下后,低头哗地吐出。

沈云翔站在两根高凳前,凳子上放了张簸箕,簸箕里装着他昨晚洗过的菌子,晾了一宿,菌子沾着露水的湿润,他一朵一朵的往篮子里放。

沈云巧问他,“翔哥儿,你要漱口吗?”

水是黄氏放的,云巧起得早,打不开灶房的门,黄氏便提前打好水放在屋檐下,这样无论云巧起多早都不缺水漱口洗脸。

水有点凉,脸埋进去,整个人清醒无比。

云巧很喜欢。

沈云翔没有回头,“我等会。”

“好。”云巧搓搓手,拂出一捧水搓洗自己的脸

她背着背篓出门时鸡笼里的公鸡抖擞着翅膀,高昂地扬起粗短的脖颈发出嘹亮的鸣叫。

上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曹氏起了。

屋里没有点灯,昏暗暗的,沈老头听到院门的动静,纳闷,“云巧出去了?”

躬身穿鞋的曹氏顿了顿,眉梢含怒,“不是她还有谁?”

“她倒是机灵。”

为了从她嘴里套出话,老婆子特地蒸了两个碗大的红糖馍馍,哪晓得云巧不领情,睡得跟死猪似的,差点没把老婆子气晕。

老婆子起床看到人定是要骂她的。

岂料她会躲出去。

沈老头不禁怀疑,“云巧当真是傻的吗?”

“我管她傻不傻,反正年底就让老大把她送走。”曹氏走到窗边,推开窗,朝外喊道,“甭以为扯猪草就没事了,今天照样没有饭吃。”

云巧已经走到屋后,闻言,和沈云翔商量,“翔哥儿,我还扯猪草吗?”

“饭都没得吃,扯什么扯”沈云翔扯着嗓门,声音比曹氏还洪亮几分。

云巧顿时挺起腰板大声吼,“不给饭吃不干活。”

有唐钝她就饿不着。

曹氏砰的关上窗,作势要追出去打人,沈老头及时出声,“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和她较什么劲啊。”

看曹氏目眦欲裂怒不可遏,他劝道,“你要气出个好歹就真遂她的意办席面了。”

这话一出,曹氏脸色更为难看。

正月她生了场病,咳嗽不止,两副药下去也没好转,云巧没事就围着她转悠,寸步不离,哪儿也不去。

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是有些动容的。

家里炖猪蹄汤,她特地给云巧舀了大半碗,云山不依,她还训诫了他,“我还没死呢,家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

哪晓得端着碗喝汤的云巧平静地来了句,“奶,你什么时候死啊,春花说死了才能办席面”

她给气的呀。

合着她嘘寒问暖是想知道自己啥时候落气呢。

沈老头穿好衣衫走到门口,也不知云巧听不听得到,卯足了劲吆喝,“云巧,两背篓猪草,爷给你饭吃啊。”

曹氏登时没了心情,喊小曹氏起床煮饭。

待东屋的人应了声,她和沈老头道,“也别等年底了,秋收后就给她送走。”

否则她真怕被云巧给气死了。

这话不是商量。

沈老头没有接话,但也没反驳,见沈来财拉开门出来,扬手道,“时辰不早了,你先去秋娥家问问还礼的事儿。”

沈秋娥毕竟是唐家媳妇,多少了解秀才爷的性子,沈来财揉着眼睛,瞅了眼天儿,跺跺裤脚,迎着晨雾出了门。

沈来财还在路上,云巧已经到唐钝家门口了。

唐钝刚沿着小院跑完五圈,乍眼瞧见院门口站着的人,眉心微抽。

他穿着件灰白色的短衫,额头冒着细汗,身形挺拔,清俊不减,云巧看得眼睛快没了,“唐钝,我来了。”

她清脆细柔的声儿让他起了身鸡皮疙瘩,他打开院门,“你不怕外人看到了?”

云巧瑟缩了下,四下瞅瞅,捂嘴道,“你会护着我的吧?”

“”凭什么?

唐钝转身,“难说。”

云巧歪头,两道眉微微蹙起,“你不是有钱吗?”

跟有钱有什么关系?唐钝摸不透她话里的逻辑,抬脚往灶间走,“镰刀在柴房,自己拿去。”

前些天他不在家,镰刀是他奶送去地里给她的,他可没这个耐心。

身上出了身汗,他准备烧水擦擦身子,刚往锅里添了一瓢水,眼底就冒出张黝黑的脸来。

她的脸约莫只有自己巴掌大,微微仰着,漆黑的眼珠动也不动。

他手抖了下,微恼,“干什么?”

“唐钝,你要煮饭了吗?”云巧眨着眼,“我没和你说多少话呢。”

“”脸皮是愈发厚了,唐钝沉眉,握着葫芦瓢没动。

忽地,手里一空,葫芦瓢被她夺了去,她转身,躬身舀了一大瓢水倒进锅里。

水声哗啦。

她道,“唐钝,先烧开水我想吃红糖水。”

“”

云巧往锅里添了四瓢水,唐钝怀疑她惦记自己的那包糖,想一次冲水喝完,本想克制心里憋闷,实在克制不住了,讽刺道,“这么多红糖水你肚子装得下吗?”

“装不下。”云巧老实回答,“煮面还要水的呀。”

“”

唐钝非常想吃点后悔药。

唐钝奶这会儿已经起了,在屋里照顾唐钝爷吃药,熟知唐钝习惯的她笑得合不拢嘴,轻拍着老爷子后背道,“墩儿何时被人堵得没话说?我看这姑娘性子好,镇得住他。”

唐顿爷吹着碗里的药,叹气不止。

性子好有什么用,脑子不好使啊。

老婆子整天在家不串门,没听说过云巧也正常,他也不说破,“还得看墩儿的意思。”

“嗯。”唐钝奶道,“咱这把年纪陪不了他几年了,亲事得让他自己拿主意。”

村里男子十七八岁就开始谈婚论嫁,唐钝早过了,为此他们急得不行,甚至想瞒着他先把亲事定下来再说,无论如何得给唐家留个后,唐钝看出他们的想法,说道,“子孙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养大又有何用,爷奶要嫌冷清,不如从族里过继个孩子”

尽管明面上没说,两人清楚唐钝心里还怨着抛弃他的爹娘。

是他们没教好儿子,委屈了孙子。

孙子的亲事,就由着他吧。

唐钝奶感慨,“也不知他会娶个什么样的,不知道咱还等不等得到那天。”

“胡说什么呢。”唐钝爷抿了口药,“咱尽量活久些才好。”

他还等着那群不孝子回来狠狠揍他们一顿呢。

云巧坐在灶台后,眼睛凑近了看灶膛里的火,好像新奇不已,让不想搭理她的唐钝不得不开口提醒,“看久了对眼睛不好。”

云巧赶紧捂自己的眼,手指张开条缝,说道,“你家的柴烧得真旺。”

“”他怀疑云巧想拍自己马屁,敷衍地哦了声,并不太想聊。

云巧闲不住,见他不接话,又说,“你家的锅也好。”

沈家攒的钱全买农具了,煮饭的锅是陶瓷锅,锅底是平的,而唐钝家的是铁锅,锅底是圆的,云巧分辨不出材质,只道,“你家的锅大,肯定能煮很多饭。”

“”

见干枯的树枝燃尽,她赶紧往里塞竹子,一根两根三根,灶膛塞得满满的。

唐钝嘴角抽了抽,“你以前烧过柴吗?”

“没有啊。”云巧看不清火势,脸又凑了过去,想起沈云翔烧树叶时会背着风吹气,她深吸口气,重重朝里吹。

霎时,浓烟滚滚涌来,呛得她下意识地闭起眼,睁开时,眼里噙了泪花,慌忙低头拭去,“怎么会这样。”

唐钝看不下去,且感觉锅里起泡的水没了动静,挥挥手,示意云巧让他来。

云巧挪开,靠墙蹲着看他。

他检出几根柴火,只留细的四五根,单手将其往上托,轻轻朝里吹气。

火先小了阵,接着就大了。

云巧惊呼,“唐钝,你可真厉害。”

唐钝眉梢不动。

昨天起,她夸自己的次数就尤其多,所谓反常即为妖,他隐隐觉得她在图谋什么。

这种时候,不搭话是最好的。

沈来财到长流村后径直奔着秋娥家去了,这几天家家户户忙着搓玉米粒,秋娥家也是如此,他没有进门,喊秋娥出来说的话,也没拐弯抹角,就说唐钝给了云巧糖,要不要还礼。

沈秋娥震惊得瞪圆了眼,“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