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2 / 2)

皇后她想嫁人 五叶昙 23218 字 2个月前

她出了养和宫的宫门,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下,那座宫殿黑沉沉的,屋檐的乌鸦“呱”一声,听得人心一颤,真仿如一座巨大的坟墓般。

或许,早在多年前,她便已经失去那个弟弟了吧。

*****

宫外还有许多的事情,翌日一早众人用过早膳之后,大长公主便要带着阮觅出宫。

玄凌狠拽着阮觅的衣裳要跟着一起去。

他身边的大太监哪敢做这个主,“哎哟哟”地劝着,道:“殿下,您可不能跟着出宫啊,您这一会儿还要去上课,午后还要习武,这您要拉课,老奴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他满脑门的汗。

他是不敢得罪自己小主子,更不敢得罪阮觅。

但赵允煊治宫严明,他是万万不敢由着小皇子胡闹的。

当然,他是希望太皇太后或者明禾县主能发话。

这宫里,稍微知道些内情的,谁不清楚明禾县主那是皇帝心尖子上的人呢?

不过他这个“啊”字还没拖完,赵允煊就已经踏进了慈恩宫。

玄凌看到他父皇进来可没去求他父皇。

他仍是拽着他阿娘的衣裳,睁大了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他阿娘。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事儿得他阿娘才能决定。

阮觅抿了抿唇。

她伸手握住了玄凌死拽着她衣裳的手,就给赵允煊行了一礼,道:“陛下,那这段时间不若就让玄凌先随妾身住到公主府吧,正好这一次去江南妾身也有很多见闻想要跟玄凌说说,他上午的课便让妾身先暂时教着,下午的武艺课便劳烦武师傅去公主府教授,可好?不知可会耽误玄凌的功课?”

原本玄凌所有的事情都是她亲自安排的。

但去了江南这几个月,现在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是赵允煊安排了。

不过她也知道不管是皇家还是勋贵世家,男孩到了五岁就要挪出外院,由父亲教导的。

而玄凌身份更是不同,他慢慢长大,她也不愿干涉他太多。

赵允煊本是很严格的。

可此时阮觅这样一说,他便立即很没有原则道:“嗯,不会耽误什么,你跟他说说江南之事正好,让他从小了解民生疾苦比读死书更重要。”

可他这样说着,紧接着却又道,“不过他的正课也不可耽误,但你放心,教导他的是文太傅,他不仅是博学鸿儒,更曾在地方上为官数年,之后为编撰地理志又走遍我大周南北数州,不必担心他会将玄凌教的迂腐,不通事务。”

阮觅听着没有出声。

这个其实她一点也不担心。

一来就是赵允煊的性子,她相信他是不会给玄凌寻个古板的老师,将他教坏了的,二来就玄凌怕是古板的老师也降不住他。

不过赵允煊说完这个就接着道,“所以玄凌久居公主府总是不便,朕回头便会下圣旨去皇姑母府上,册封你为郡主,赐住北苑莲上园,并将莲上园的布局图拿给你。”

“朕已经着工部营缮清吏司修整莲上园,你也安排一下人手,看要怎么修整,可需要添加改建什么的,这些就直接跟营缮清吏司的人说,朕让他们加快进程,务必十日之内你便可以搬过去住。届时玄凌也跟着你一起住过去,那里离宫中较近,也就不会耽误他每日上课。”

阮觅:?

不仅是阮觅目瞪口呆,就是一旁的太皇太后和长公主听了皇帝这一席话都惊呆了。

陛下,您也太心急,不,雷厉风行了些吧

*****

大长公主带了阮觅和玄凌一起回公主府。

公主府的人都知道自家大长公主带回来的这位是她的弟子明禾县主。

还知道当今陛下已经宣布明禾县主是已经定下的,未来的皇后。

可他们却不知道明禾县主就是陛下的那位原配妻子阮氏。

听说陛下的大皇子小小年纪就是个蛮横厉害的。

还在想着也不知大皇子会不会和明禾县主水火不容时,就看到明禾县主牵着大皇子殿下走了进来。

众人看得眼珠子都差点掉了下来。

心道,这位明禾县主,也,也太能耐了些吧?!

接着大长公主和明禾县主等人前脚回来尚未坐定,后脚便有新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来宣旨,道是念及明禾县主于江南赈灾有功,特册封其为明禾郡主,赐北苑莲上园为明禾郡主府。

这回众人简直更是惊得都有些麻木了。

不过新帝都当朝宣布了她是未来皇后了,还册封什么郡主做什么?

公主府众人心里都是各种嘀咕。

且不说公主府的人如何嘀咕。

大长公主和阮觅等人回了公主府,接了旨谢了恩,刚安顿下来还没做多久,外面就又有侍女禀报,道是南阳侯夫人曾氏请见。

彼时阮觅已经带了玄凌去了大长公主给他们安排的院子收拾,大长公主则是正在厅中一边喝茶,一边听着下人禀告这段时间京城还有府中发生的大小事务。

她听得下人来报南阳侯夫人请见之时,那握着的茶杯的手就顿住了。

这才想起来,哦,那南阳侯府的顾柔可是跟了她一起去江南的。

现在她回来了,但顾柔却还没有回家南阳侯府心中牵挂,自然会过来她这里探问探问。

若不是南阳侯夫人过来,她都不记得这个茬了。

“领她进来吧。”

大长公主放下了茶杯,对那禀告的侍女道。

*****

“臣妇见过大长公主殿下。”

南阳侯夫人曾氏到了公主府正厅,就对坐在上位上的嘉宁大长公主行礼道,“大长公主殿下刚刚回京,臣妇就上门打扰,还请大长公主殿下见谅。”

大长公主神色淡淡,道:“顾夫人免礼吧,若不是顾夫人过来,本宫今日也该派人去府上的。”

曾氏脸上忙做出了些惶恐状,但眼中却满是笑意,带着些谄媚和亲近。

她笑道:“公主殿下客气了。小女此次去江南还都多亏了公主殿下的照料,无论如何,也都应该是臣妇上门跟大长公主殿下请安和致谢的。”

“致谢?”

大长公主挑了挑眉。

照料更是谈不上的。

她看了一眼曾氏脸上的笑容,和那眼中几乎是不加掩饰的喜意和志得意满她心里悟到了些什么,可是一时又有些不能确信,南阳侯府,不能生出这么大的误会吧?

她的手指慢慢摩挲了一下白玉杯柄,顿住,道:“本宫倒是不曾照料顾乡君什么。”

曾氏忙笑道:“殿下万不可这般说,小女此去江南,若无大长公主殿下的照料,如何能帮到那些灾民,为陛下解忧?这都是大长公主殿下您的爱护和照顾。”

竟当真是误会了。

大长公主经历世事无数,心肠早就冷硬。

可此刻看着这样一脸喜意和感激的曾氏,一时竟也有些不忍说出后面的话来也不是不忍,是想到她后面的尴尬她不禁也有些尴尬。

但事情总是要说的。

她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道:“顾夫人,顾乡君怕是回不了京城了。”

曾氏脸上的笑容一卡,抬头莫名其妙的看向大长公主,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女儿,不是已经回京城了吗?

而且,女儿不是已经是县主了吗?为何大长公主还唤她乡君?

她心中正惶惑着,一股不安和忧惧也渐升起,然后就听到大长公主续道,“当初本宫赶路赶得急,直接去了陵江府城。顾乡君身体娇弱,受不得那般赶路,所以并没有随本宫去陵江府城,而是去了江宁。”

“后来她随江宁纪家的部队护送灾粮从江宁到陵江,路上却被谋反叛乱的罪臣梁和兴截住,顾乡君,她或是受了梁和兴的胁迫,或是因心中妒忌明禾县主郡主,她嫉妒明禾郡主抢了她的荣光,便和梁和兴勾-结,给梁和兴出主意让明禾郡主死于时疫,并以此诬陷当今,说当今就是因为明禾郡主的死,才迁怒陵江城的百姓和灾民,下令将他们封杀在陵江府城。”

曾氏呆呆地看着大长公主。

明明大长公主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能听明白,可这一堆砸过来,就好像一个个的响雷,震得她眼花缭乱,头晕目眩,却就是反应不出整个意思般。

“她犯下了如此重罪,是以,你们便当没有这个女儿了吧。”

她听到大长公主顿了一下,最后道。

☆、交融三

第107章交融三

曾氏的脑子轰隆隆的,

面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去。

待那面上血色再无半点剩下,惨白得跟个鬼似的, 整个人也没了半分气力。

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她喃喃道:“怎么会, 怎么会?”

她哆嗦着,可是混沌间脑中突然划过什么。

“不, ”

她猛地抬头, 爬起跪在地上,神色有些癫狂,冲着大长公主就声音尖利道, “不,不可能的, 殿下, 柔儿她爱慕陛下, 对陛下情根深种,怎么可能会投靠逆贼, 出主意诬陷陛下?!这必定是被人陷害的, 必定是被什么人陷害的明禾县主”

那明禾县主是什么人?

她女儿害她, 诬陷陛下?

不, 不可能的!

她高呼道,“殿下,还请殿下给我家柔儿做主啊!”

大长公主皱眉。

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这曾氏是个什么意思?

明禾陷害顾柔吗?

果然是一丘之貉。

在受到这种消息打击之后,脑子尚未清醒,但第一反应就已经是去攀咬别人。

她当真不知道她自己女儿是个什么样吗?

还真好意思嚷得出顾柔她对皇帝情根深种

大长公主看着曾氏面上的癫狂怨毒之色,眼中划过厌恶和不耐。

她在上位上久了, 对喜爱之人虽温和,但对无关之人却自有一种冷酷。

她无心也无需跟南阳侯夫人解释。

当初顾柔可不是她请过去的。

她谋逆,还要她跟南阳侯府交代不成?

她眼皮搭了下来,一旁的青荚就上前了一步,冲着曾氏厉声斥道:“放肆!”

“你们顾家女心怀不轨,更贪生怕死,背叛朝廷,投靠梁和兴,她暗害郡主一事军中有不少人亲见,亦是陛下亲断,难道夫人是说陛下陷害顾二姑娘不成?若是顾夫人仍心存疑虑,自可让南阳侯去陛下面前要个说法,但还请不要在大长公主府哭闹撒泼,扰了殿下清净!”

曾氏被骂得一激灵。

刚刚本能之下,她还真是想撒泼的她好好的女儿,交给了大长公主,却被人陷害,怎么说谋逆就谋逆,说没了就没了呢?

可是被青荚这么一斥,兜头就是一盆冰水,将她原先涌涨的满胸不甘不甘置信和悲愤一下子就给浇了个透心凉。

她又瘫坐到了地上,颤抖着,眼泪鼻涕一把流了下来。

她瘫坐在地上好一会儿,就在大长公主起身,准备打发了她的时候,曾氏总算是找回些了力气,她抬头看向大长公主,哑着声音哭问道:“殿下,那柔儿,我们家柔儿,她现在怎样了?她在哪里?”

说完悲从心来,忍不住“呜呜”出声。

从未来的皇后到谋逆,曾氏就是到现在也还没能从这个打击中缓过来,也不敢把这两者之间串起来想。

大长公主见她如此,眼中总算是出现了那么一丝怜悯之色。

不过也就是那么一点而已。

早知现在,又何必当初?

她冷淡道:“本宫说过,你们便当她是在江南感染时疫殁了吧。你当清楚,谋逆之罪,是要诛灭九族的,陛下宽仁,念南阳侯一向忠心,不予追究此事,已是格外恩恤。”

曾氏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长公主府的。

这个时候,她哪里还想得起来去问那明禾县主不,那明禾郡主到底是谁?

可是坐在往南阳侯府的马车上,这个问题却像是一把火一样烧在了她的心上。

*****

新帝登基之后就改了上朝制度。

由原先五品以上及监察御史、员外郎等官员皆每日都需上朝,改成了每日只召内阁和六部五寺等各部门主事议事,五日才一大朝,在大殿见原先朝会规定的五品以上官员,如此节省了朝会时间,也给下级官员腾出了更多的时间办公。

这日非大朝日,新帝便只是在小朝会上宣布了册封明禾县主为郡主一事。

数月以来,朝堂变幻,众大臣早就已经被新帝的威压和凌厉手段震慑得半句废话都不敢多说,更不敢因着自己心中的小九九跟皇帝打花腔。

是以他们虽则不解皇帝为何不直接立后,还要先封一封什么郡主但想来应该不过是为了给心上人更高的身份风光大嫁吧,虽则他们觉得这实在是没有必要,再高的身份,还能高过皇后去?

不过皇帝他喜欢就好。

而南阳侯虽是二等侯爵并正三品的礼部侍郎,亦无需日日小朝面圣议事。

是以他还是在衙门办公的时候,礼部尚书下朝回来,路过他的房间,笑眯眯地道了一声喜,他才得知女儿竟已回京,并且又晋封为郡主了。

他心中又是骄傲又是狂喜,为这一女儿的能干和荣光而自豪不已,但面上仍是板正端肃样,含笑又谦虚模糊地跟尚书寒暄了几句,便又继续回头理事去了。

虽则他已什么事都做不下去。

一来是被这消息给惊喜的。

二来也是他虽已坚信明禾县主,不,郡主就是他女儿不管是从事情还是传说中的明禾郡主的行事风格都与他女儿以前做的事毫无二致,但女儿未归家,他心里便总还存了一丝忐忑。

他这一整日心都是飘飘浮浮气爪八爪的,好不容易忍到了收工,便迈着方正的步子,命轿夫急急地回府了,回到了府中也径直去了上房寻自己的夫人。

今日妻子去大长公主府上是跟他商量过的。

他也心急着想要知道女儿的情况,和陛下又是怎么回事。

而曾氏这一日从大长公主府回到了侯府就躺在了床上不吃不喝躺了一整天。

南阳侯上到上房,听曾氏的丫鬟禀告说夫人身体不适躺在了床上也没多想,进了房间就坐到了曾氏床前,直接问道:“夫人,你去到大长公主府可见到了女儿?”

曾氏原是闭着眼的。

她听到丈夫的话睁开了眼,眼珠子还是呆滞的,却是慢慢转向了自己的丈夫。

南阳侯原先还没太注意,可曾氏这一转头过来他就吓了一跳。

因为此时的曾氏面色苍白得跟鬼一样,眼睛红肿,眼珠子呆滞,像是死鱼一般。

南阳侯心猛地一沉。

他道:“夫人,你这是?”

曾氏又听得南阳侯这话,终于回过了些神来。

她抖着嘴唇,喃喃道:“侯爷,我们的女儿”

一句话未完,原本以为已经流干的眼泪竟然又涌了出来。

“女儿她怎么了?”

南阳侯心中已然惊骇,但忍竭力稳着声音催问道。

曾氏手抓着被子,原先还只是淌泪,这一会儿情绪终于倾泻而出,嚎啕大哭道,“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女儿在江南感染时疫,没了。”

南阳侯全身的血一下子都涌上了头顶。

他看着曾氏,被她哭得越发暴躁,那一刻,他竟是生出一巴掌把她打停的冲动。

好不容易忍耐住了,眼睛死死盯着曾氏,发出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道:“那明禾县主呢,不,明禾郡主呢?”

曾氏早就已经半分力气也没有了,这一哭更是哭出了老底,但也慢慢竭了下来,她听到南阳侯的问话,喘了好几口气,道:“是那明禾县主,就是那明禾县主害死柔儿的,她心在后位,必是也发现了柔儿对陛下的心意,所以就在江南害死了柔儿!侯爷”

她又淌出泪来,嘶哑着声音道,“侯爷,你可要为我们柔儿做主啊!”

南阳侯脑袋“嗡嗡”的。

一下子跌坐在床上,手抽搐了几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抓住。

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声音。

明禾县主不是他女儿,不是他女儿。

他的女儿已经死了。

那他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朝堂上继续待下去?

怎么去应对那些各种恭喜和逢迎他的同僚?

他一辈子的老脸都没有了!

*****

南阳侯夫人曾氏来大长公主府一事大长公主当晚就跟阮觅提了一下。

阮觅并没有放在心上。

顾柔在她手上,她对南阳侯府那些人根本没有什么兴趣。

翌日她去了自己的郡主府北苑的莲上园看过。

不管赵允煊是出于什么心思赐她这座园子,这园子是真的不错。

营缮清吏司的官员跟她介绍,道:“这园子始建于建元三年,是当时明德皇后娘娘嫌弃宫中烦闷,建元帝就特意修了这座园子给明德皇后娘娘闲暇时便去住住,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建议帝和明德皇后娘娘命人布置下来的,所以这些年来,这园子一直都有人打扫清洁,但却不曾大修过。”

没有人舍得大修。

阮觅也不舍得。

她心中亦崇敬明德皇后娘娘,是以在园子里仔细转过一圈之后,除了命人把正院的摆设换成自己的,其余一概未曾做什么整修。

以后这便是她的园子了,算着也可能会住很久,而大长公主府毕竟是客居,是以她根本没有拖延,六日后便搬去了莲上园。

这日赵允煊听说阮觅正在往莲上园搬的时候正在批着奏折,他听得这消息那手中的笔就是一顿,奏折上凭空就滴出了一滴墨滴。

他看着那个墨滴,突地就笑了笑,然后转头吩咐路安道:“她们今日才搬入园中,厨房那边未必就准备妥当了,你吩咐御膳房,让人准备了午膳和晚膳送过去”

顿了一下又道,“夫人郡主的口味偏淡,你们早些派人过去,问问她那边的嬷嬷,郡主今日要用些什么。”

路安忙应下,退下后也没有吩咐别人,而是亲自去了御膳房吩咐。

他再清楚不过,明禾郡主那就是皇帝心尖尖子上的人。

皇帝本人不重口腹之欲,他在战场上惯了,对身边之事物亦是越简便越好,所以服侍这位陛下粗糙点只要行事利落不误着他的事就无碍,但对那位,那可是半点轻忽不得的。

阮觅的午膳是御膳房的人送来的。

晚膳也是御膳房送来的。

相比午膳精致的六菜两汤,晚膳还又多了两道,是从不会出现过在自己饭桌上,显然不是徐嬷嬷点的炖羊骨和五味鹅掌她的晚膳一向是很清淡的,也不爱这些东西。

这约莫是给别人准备的

果不其然,晚膳前脚刚送了过来,后脚赵允煊便也跟着过来了。

阮觅正在看着玄凌净手。

听得门口的动静便抬头看了过去,便见到身着明黄色龙袍的赵允煊走了进来。

以前的赵允煊最喜黑色。

黑色也将他的英俊和凌厉的气质毫无遮掩的显现了出来。

她以为他是不适合明黄色这么浮夸的颜色的可现在看见,原来就是这么浮夸的颜色,在他身上也仍是被压下去,反是衬得他越发威势逼人而已。

阮觅侧头看着他尚未出声,玄凌便已先唤了声“父皇”。

他这几日在公主府,也已经好些时日没见到赵允煊。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他早不再像从前那般对赵允煊各种防备,而是十分崇敬和亲近了。

他因为阿娘一回来就投奔回了阿娘怀抱而抛弃自己父皇的行为稍微有点内疚,是以此时唤得颇有那么一点讨巧。

赵允煊应了一声,但眼睛却是看着阮觅的。

他忍了一个白天,用着自己的克制力处理着政事,到现在才过来就是不想太突兀。

约莫是忍得太久,现在便有些紧绷着。

此刻听到儿子的唤声那绷着的神经总算是放松了些。

他走到桌前站定,对着儿子笑了一下,就又转头对阮觅道:“你和玄凌第一日搬过来,朕过来看看是不是有哪里不妥当的。”

阮觅的目光从他入门之后就一直随着他从门口移到了桌前。

她看到他身姿挺拔,面上仍是如寻常一样没什么表情,但绷紧的下颌却暴露了他些微的紧张。

他紧张什么?

是怕她反复无常,又跟他翻脸,或者不理会他吗?

阮觅心情有些复杂,她“嗯”了一声,笑道:“陛下有心了,这里一切都好。臣妾谢过陛下。”

又道,“陛下用过晚膳没?若尚未,不若就留下来和臣妾还有玄凌一起用膳吧。”

这本来就是赵允煊的目的。

他不仅想要一起用晚膳,还想用过晚膳之后就留下不走了。

阮觅今日竟这般温和,这让赵允煊受宠若惊之余又有些不安。

他道“好”。

用过晚膳之后,蔡嬷嬷便过来领走了不时看看自己父皇又看看自己阿娘的玄凌。

侍女撤了饭菜退了下去,又有侍女上了茶上来。

两人都站在厅堂送玄凌。

阮觅看着玄凌离开,转头看向自己身旁的赵允煊,笑道:“陛下您还要回宫办公吗?”

她的笑容温柔平和,眸光潋滟澄澈,无丝毫从前对他的厌憎和抗拒,也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

赵允煊看着她的这个笑容,一时有些恍惚,原本该心喜,但却又不知为何那先前的不安却又冒了出来,盘旋于心头,挥之不去。

实在是,她和往常太过不同。

她的安静,和对他的温和像是在两人之间蒙了一层纱,让他不安并焦躁。

他低头看着她,低声道:“不,今日的事情朕已经都处理完了,朕今日留下来陪你可好?”

是本来就是这个打算,但此时说起,也是试探。

阮觅听得他低沉的声音莫名就想起了那一晚,脸上微微一热,眼睛就垂了下来。

她道:“陛下,我们先出去走走消消食吧。”

赵允煊心中的不安愈盛。

他突然想到什么心头就倏地缩紧。

只是她耳廓泛起的绯色才让他心头又定了些。

他道“好”,但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阮觅一惊,有些不自在,便想抽出来,可他紧握着,哪里抽得动?

罢了。

阮觅心道,随他吧。

“觅觅。”

他握着她的手,两人在山道慢慢走着,他突然唤她道。

“嗯?”

阮觅仰头看他。

赵允煊一低头垂眼,便看到她娇嫩的容颜就在自己眼下,漂亮的眼睛睁着,暮色下那层湿漉漉的光芒像是滑到了人心底,让人的心骚动着,各色情绪都涌过来。

他喉结微微地滚了滚,道:“觅觅,这里你可还喜欢?”

阮觅点头,笑道:“嗯,很喜欢。营缮清吏司的官员跟我说过,原来这园子竟是明德皇后娘娘的旧居,一草一木都有故事的,回头再翻明德皇后娘娘的书籍,感触定又是不同了。”

赵允煊便道:“宫中还有不少明德皇后娘娘的手札和注阅过的书籍,你若喜欢,就去看看可有想看的。”

阮觅自是欣喜,直接就着他的手就屈膝行了一礼,笑眯眯道:“那妾身就先谢过陛下了。”

他拉她起来,稍一用力,便将她拉入了怀中。

“觅觅。”

他抱紧了她,低首在她的颈侧低喃道。

阮觅原先还稍有些抗拒,但她听到他的唤声,想到自己已作下决定,这段时间要好好跟他相处,身体稍一僵硬之后便也随他了,反是为了站的更稳些,伸手拽住了他腰间的衣裳。

赵允煊感觉到了她后面的顺从,心中积胀了万千的情绪,只是被堵在了心口,出不来也下不去,完全无处去宣泄。

他想要吻她,可是他知道,有些事情不弄清楚,就算是抱紧了她,吻了她,留下她,他心里还是会不安。

她越是这般柔顺,好像掩住了真性情,顺从着他,就越让他觉得,她并没有真的把他放进心里去,或许他哪里做得不好,她便就会悄无声息地丢了他,离他而去。

她一向是惯会骗他的。

他就那样抱了她好一会儿,才再抬起头来,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低声道:“觅觅,前些日子我收到了西北魏家,外祖父的信件,道是外祖母很挂念我和玄凌,一个月前带着祝嬷嬷从西北来京城了算着时间,约莫也快到了。”

阮觅猛地抬头。

眼中吃惊之情不加掩饰。

她不仅吃惊还有些茫然失神,因为,顾柔跟她说的,竟然应验了。

那时她就跟她说过,约莫是陛下登基后几个月,西北魏家的老夫人就会带着祝嬷嬷再次入京。

而赵允煊说话时眼睛一直都在注视着她。

她所有的神情和反应自然尽落于他眼底。

他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果然,祝嬷嬷可能是有问题的。

应该是顾柔跟她说,当年她难产之事,是祝嬷嬷的手笔。

她知道了,但没有跟他说。

所以,她是有什么打算?

作者有话要说:  是患得患失的陛下啊~

☆、秋狩一

第108章秋狩一

他伸手用指腹按了按她眉梢, 像是想要把她的惊讶,茫然和失神都按下去, 把她的心神拉回来, 只放在他的身上。

他慢慢摩挲着她的眉梢,道:“觅觅, 你有没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阮觅的心神真的被拉了回来。

她一向敏锐, 自然察觉了他的神色和语气都有些古怪。

要跟他说吗?

说祝嬷嬷可能有问题,是害她难产的元凶但这事一来还没有查证,二来那祝嬷嬷, 说起来只是对她狠,但对赵允煊却是绝对忠心的, 她那么做的原因, 也可以说是为了他, 为了玄凌。

她不知道他会是个什么态度。

现在为个尚未确定的事就再让两人的关系添上阴影,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她知道她自己, 若是他在对祝嬷嬷这事上态度不合她心意, 让她心寒, 她是很难再跟他像现在这样, 心无芥蒂,言笑晏晏的。

而他又是这样的性子,她不愿理他,他只会逼得更狠,就像当初那样那她只会更厌弃。

她也左右不了自己的感情。

那索性就情愿不知道。

她想了半晌,道:“我离开陵江府城之前曾经去见过顾柔, 她跟我说,当年她和她阿娘的确没有对我下手,我难产还有身体不好之事着实是和她们无关她那种情形,也的确没有再特意提起了,跟我说谎的必要。”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看着他,道,“说起这个,当初还是我错怪了你陛下不会怪我吧?”

她笑得温婉。

眸色潋滟,梨涡清浅,一阵秋风拂过,空气中带着浓郁又沁人心脾的桂花香味。

也不知是花香醉人,还是她的这一笑更醉人。

他有一刹那的失神。

他怎么会怪她?

的确是他对她动了心,瞒着身份娶了她,将她置她于险地的。

若真要说那周见深什么的,他自有千百种法子处理了那件事但他直接简单粗暴的娶了她。

他道:“总是我的错。”

阮觅轻吸了口气,笑道:“有点凉了,陛下,我们回去吧。”

到底没有说祝嬷嬷的事。

她想的是,等那祝嬷嬷过来,她查证了那些事,再说吧。

其实他这样的人,想来现在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实在没有点破的必要。

而他想的却是,她到底还是不肯信他。

什么都不肯跟他说。

或者她不肯信他,便在用这种方式试探他,等祝嬷嬷过来,他若暗中将旧事压下,粉饰太平,她很可能便会对自己失望,然后离他而去。

她不愿现在就入宫,也是在给她自己退路罢了。

这个想法冒出来不,其实这个想法一直都在他心底,只是不像此刻像把刀一样,这般尖锐地杵在了他面前,然后割着他的心。

这一晚阮觅没有拒绝赵允煊。

或许是因为这四年憋得太久,也或许是因为祝嬷嬷的事让他心中积压了太多的情绪,情绪和感情都需要一个倾泻的出口,也太过想用这种方式占有她,缓解心中的不安,是以这一次他没有放过她,而她也一反那日的推拒,竟是默许,甚至已经是有限度的迎合他这一晚,着实折腾了半宿,最后还是他怜惜她久未经□□,那情形也不知是倦极半睡过去还是半晕厥过去,这才又怜又疚地放过了她。

*****

京城之人都对明禾郡主好奇得不得了。

但以前明禾郡主不在京中,他们不清楚这位的庐山真面目。

现在这位回京了,他们仍是不清楚因为她的身份特殊,夫人们也不知她的脾性,一时之间也不敢冒然下帖子请她赴个宴什么的。

而阮觅这段日子在整理陵江城治灾的笔记,她想编撰一本陵江治灾纪事,所以也没空出去。

是以阮觅回京数日了,众人竟是仍没见过她。

但京中有关她的事迹却传得不少。

民间传的是她在江南赈灾的事。

勋贵世家传的却是她和皇帝之间的那点子事

听说这位自搬进北苑上莲园之后,新帝竟就日日留宿上莲园,半点不管此举实在有损她的清誉虽说已经定下了亲事,但到底尚未大婚啊!

陛下啊,您要是忍不住,那就早点大婚不就得了?!

但或是慑于这位新帝的积威,或是因为上面的那些重臣都没出声,不管是大朝之上还是小朝之上,众臣竟是硬生生把这事压在胸腹,没敢吐出来。

但不少古板的或心里有其他小九九的,这心里却是实在憋得慌。

便有那原先以为明禾郡主就是顾家姑娘的大臣去寻了南阳侯顾成辉,又是劝诫又是打听那明禾郡主和皇帝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都要大婚了,不能忍忍吗?

南阳侯一张老脸涨了通红,最后竟然滚下泪了,吓了劝诫他的大臣一跳。

南阳侯道:“明禾郡主并非小女,小女在江南救治灾民,已不幸身染时疫身亡了。”

大臣一呆。

就这么呆了好一会儿,他才结巴道:“顾兄,这,这您节哀啊。”

南阳侯红着眼睛,抖着声音道:“小女是为灾民而亡,这是她的荣幸。”

说完就转身去了。

这事一转身京城该知道的人家也都知道了。

这回众人都顾不上去笑话南阳侯府,都把眼睛放到了一个问题之上:所以,明禾郡主是谁?

朝中总不乏勇士,或自认不畏强权的谏臣。

皇帝太荒诞,还不允许人说吗?

这一日便有一年纪较大的薛御史,他素来板正,实在见不得皇帝和明禾郡主这种很可能引领歪风之举,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折子,劝喻陛下“为后者,其德行操守当为大周女子楷模,一言一行皆将被人效仿,是以定当谨言慎行,不可行差踏错”等等,皇帝看了几行就将折子扔回了给他。

他道:“明禾郡主为朕发妻,为救江南百姓,亦为替朕分忧,不顾险境,亲自前往重灾区陵江,与江南百姓同进退,其品德贵重可见于微,难道爱卿是有什么意见吗?还是想要上表奏郡主之美德,传颂天下以令天下女子皆效仿之?”

薛御史如挨了一闷棍。

满朝文武更是都惊得呆住。

发妻?

这回他们要是再不知道明禾郡主是谁,那也就再不必在朝为官了!

众人都跟哑了似的跪在地上,再不能言。

*****

每年的中秋节后都是秋狩之时。

皇帝会带着众臣去京城以北二十公里的北郊皇家猎场秋狩。

这一年是多事之秋,边疆不稳,江南受灾,朝堂更是风起云涌,因此秋狩便也一直拖了下来。

但到得十月中旬,大事初定,新帝便命各部准备,于十月底前往皇家猎场秋狩。

这一年的秋狩能随御驾前往的众臣心情都十分激动,因为他们都知道新帝在马上的威名,一来想见识见识,二来也想自家的子弟能在秋狩中得了新帝亲眼。

另外,这一年的秋狩还特别热闹。

久闻而不得一见的明禾郡主会参加,还有许多边关或者地方将领,以及北鹘三王子也都会参加。

这么一个盛大的秋狩,晚晚都有大宴小宴,也是一个绝佳的相亲定亲之所。

第一晚便是一个露天的篝火宴。

隔着熊熊的篝火,明珠公主席地坐在矮几前,食指轻轻摸着左手中指上镶着红宝的扳指,慢慢摩挲着,但抬起头来,目光看向的却是斜后方的一个年轻将领。

火光之下峻朗的面容带着层层的阴影。

似有些阴郁。

但却更增添了股让人心动的魅力。

她耳边想起昨晚嬷嬷跟她说的话,道,“公主,这扳指是娘娘留给你的,这里面是催情助兴之物,男子沾上,情-欲便生,见女子便如见梦中仙子,这次您去秋狩,简直是天赐良机,届时大家都住在帐篷,大小宴会不断,白日里又都出去打猎,必会有不少机会的。”

若是平时,就算她能出宫,可也不可能接近到郑绪。

更别说成什么事了。

此时主位上坐的当然是新帝赵允煊。

他身旁是阮觅。

阮觅当然已经知道赵允煊当朝宣布她就是明禾郡主之事。

但这次他提前征询过她的意见。

她知道他的心思。

但这也正合她的心意。

她就是她,要这郡主头衔是为了便宜行事,但在不需要遮掩的时候,也没必要遮掩她本来的身份。

坦坦荡荡的,才会过得顺心。

是以都这样了,她自然不会介意坐在他身旁。

这还是很多人第一次见到她的真面目。

火光之下,美得简直不真切。

很多人失神之后,心里浮起的念头便是,无怪得陛下对她爱宠成这般。

酒过三巡,北鹘三王子便端起了酒上前敬酒,跪下用带着浓浓鹘音的汉话道:“郡主如天上明月,只有陛下这样雄韬武略,如皓阳之人才堪与配,小王月前不知郡主身份,冒犯了郡主,还请陛下允准小王自罚三杯,向陛下和郡主请罪。”

阮觅一愣,随即便笑了出来,一时之间真是犹如月下花开,满目流星。

好在北鹘三王子是垂着首的,不然他若被阮觅的笑容闪的失神上片刻,那估计皇帝的阴郁都压不住了。

虽则他现在那脸色也是黑的。

沉得不能再沉。

皓阳与明月,那是白日与黑夜,年年岁岁,日日都不得见。

这北鹘三王子,汉话没到家,偏偏还要学的文绉绉的,这话也不知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赵允煊深觉不祥,气得想让北鹘三王子把那些话给吞刀子一样吞回去,哪里还肯出声?

阮觅却对这个没所谓,甚至觉得这场景颇有些好笑,但看赵允煊那被气着了的模样,她便也忍了笑,轻咳了一声,唤了一声“陛下”,提醒他,您该说话了。

郑绪一直在自己喝着酒,偶尔应酬一下身边的将领。

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往主位上去看过,就是最初行礼之时亦是低垂了眼怕黑夜之下,面上仍是露了行迹。

直到此刻,众人的目光都在皇帝和她,还有那北鹘三王子身上,他才顺着众人的目光看了过去。

彼时在陵江府城之时,她一向都是轻便简装,出城之时,更是只着布衣简裙,少有钗环,更不施脂粉。

而此时的她,虽是因在猎场之故,算不得华服盛装,但亦不是当初陵江城时可比。

原来她在京城是这般模样的。

他垂眼,伸手又喝了一杯。

他早让自己从心底灭了那一点绮思,绝不敢有半点妄想和他念,只不过心中到底苦闷罢了。

☆、秋狩二

第109章秋狩二

皇帝再不痛快, 也不能跟个汉话说得半桶子水的异族人计较。

旁边是心上人满眼温柔带着笑意地看着,他再暗怒, 也只能忍着气随意摆了摆手, 允了北鹘三王子喝了三杯酒了事。

但这事到底是把心给堵着了,旁边阮觅没心没肺的样子也晃得他难受, 不愿再继续喝这酒。

他是皇帝, 没必要忍着,所以起身说离开就离开。

阮觅知道皇帝这是气狠了,她若是不去宽解宽解他, 晚上还不知道怎么发作,所以便也离席了。

唯有玄凌玩得不亦乐乎。

虽不能喝酒, 但围着篝火烤鹿肉对他来说实在香得很, 所以对自己父皇阿娘提前离席是半点不在意的。

至于众臣吗, 他们也不知道皇帝的心思其实他们完全没觉得北鹘三王子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明月和皓日,这多好的奉承啊, 也就北鹘三王子那种半桶子水才能说出这么直白拍马屁的话来。

至于皇帝的脸色好像硬得很拜托, 他什么时候不是摆着那样一张吓人的脸不成?

所以他们不以为意, 走了更好, 大家没了拘束,更热闹的狂欢。

回到帐中赵允煊就将阮觅压到了榻上,看到她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气恼,狠狠地吻了她一顿,发泄了一番才搂着她道:“你还笑, 看朕心里堵着,你很高兴吗?”

阮觅很冤,她被他这么一轮亲,早被亲的眼角发红,满眼都是媚色。

哪里还能笑得出来?

她抵着他嗔道:“你又发的什么疯,那话也没什么问题,不都是这么说的吗?您是帝王,又曾是征战沙场的将军,还跟个异族人抠什么这种字眼啊?”

声音娇软慵懒,带着情-欲之后的媚意,听得人心都发紧。

他抱紧她,揽了一会儿,然后再低头一点一点的吻她的脸颊耳廓,道:“觅觅,你知道朕恼怒什么的。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们一起商议,但不要再想着离开,好吗?”

平日里,他会用“朕”,但亲热时从来都只会说“我”。

阮觅一愣。

一时之间心里涌出不少复杂的情绪。

竟是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好在她在他怀中,而他正一啄一啄地吻着她,似乎也无需她的回答,遂便不做声,只是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由着他好一阵的缠绵,这事便也就过去了。

*****

翌日就是秋狩首猎,要上场的大臣和将领们都想在新帝面前好好表现,因此喝起酒来便都很克制,不敢放开来饮太多,以免醉酒误事。

但也有例外。

例如被有心人灌醉或在军中有宴时一向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那些。

二更天的时候,已经陆续有人离场。

玄凌睡得早,虽然玩性还在,但他虽顽劣,却自幼就被教得十分自律,到了点便也睡去了。

郑绪坐了一会儿,原本已是打算退场的,却突听到一篝火旁一个粗粝的声音嗤了一声,道:“什么江南赈灾,治理时疫,不过就是陛下抬高她的身份帮她造势而已,也就是长得好,咱们陛下喜欢罢了。”

原先喧闹的篝火宴一下子静了下来。

先是这醉音的四周静了下来,接着由近及远,声音竟如潮水般褪去,先还有些窃窃私语,最后连那点子窃窃私语都没了,只余下篝火烧得“噼里啪啦”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

这到底是哪个头铁的啊?

大臣们心惊胆战之余,心底的兴奋和八卦之火却也同时嗖嗖地往外冒。

其实他们心里未尝不是这么想的。

只是绝不敢把这想法露出来而已,现在有人说出来,那简直是兴奋得每个毛孔都能透出气来。

众人往那发声的方向看过去。

是个粗犷的武将。

不是京中的,好像是跟着西北督府魏家的长孙魏泽桉魏少将军的一位武将,名叫钟大同。

据说是曾经跟着新帝在西北战场一起作战的一位将军。

众人很兴奋,但亦惶恐。

因为他们也知道他们担不起皇帝的怒火。

便一个个都跟哑了似的,只低着头恨不得让自己消失了,更不会上前去劝因为这种事,最好是离得越远越好,决不能沾上一星半点的。

别人可以装死。

但坐在下面一张矮几前,和钟大同一起来京的魏少将军的副将却是吓得酒一下子就醒了,急得心惊肉跳,可他知道自己是劝阻不了的,偏偏这时候魏少将军又走开了。

不管别人的心里是如何的翻江倒海,可钟大同和他身边的同伴却还犹不觉得有何不妥。

另一人也喝得罪熏熏的,笑道:“但郡主那是真的仙女之姿啊,末将觉得咱天山上的仙女也不过如此了,无怪得那时那么多姑娘对陛下投怀送抱,陛下却从不假于色,有郡主这样的仙女在前,其他女人陛下当然看不上眼啊”

郑绪不愿再听下去。

他站起身就想要离开。

可是后面钟大同的话却让他一下子又站住了。

钟大同喝多了。

他跟彼时还是顾云暄的新帝曾在战场上一起在战场上三年,最初的时候顾云暄比他的职位还低,他自认两人曾经是有过命的交情的。

彼时在军营里,这样的篝火宴之下,当着顾云暄的面,什么荤话又没有说过呢?

所以醉意之下,他可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他还有个幼妹,曾经爱慕过顾云暄。

得知他有妻,他幼妹曾表示过愿意为妾也无所谓,可顾云暄却是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拒绝了她。

后来幼妹伤心羞恼之下就在西宁城中随便找了一个人嫁了,过得很不好。

钟大同最疼爱幼妹,他觉得顾云暄重义气,他那个身份,纳个妾怎么了?若不是这位明禾郡主太过霸道,他妹妹若是嫁给了顾云暄,现在也能是个宫妃了,现在日子怎么会过成那样?

所以他心中有怨。

他又喝了一口酒,冷哼了一声,道:“长得再漂亮有什么用?不能生养,还善妒,不肯让陛下要其他的女人,可陛下是什么身份”

他的话音尚未落下,一把闪着寒光的剑就对着他直直刺了过来。

钟大同也是武将,功夫不错,可是不备之间,竟是真被当胸刺了一剑。

钟大同“啊”得一声大叫之后,他身后之人反应过来,“哗啦啦”一阵刀剑之声,钟大同身边和身后的人都抽出了刀,指向了郑绪。

郑绪手握着剑,眉头都没皱一下,“噗嗤”一声,就抽回了剑。

血从钟大同的身上喷出来,喷到郑绪的一身,月色和火光之下,形状甚是可怖。

钟大同捂着伤口扑在了地上痛苦的扭着身子。

他身旁先前说话的那将领大惊之后就大叫了一声,冲着郑绪道:“大胆,陛下晚宴之上,竟敢拔剑伤人,你是想造反吗?”

郑绪面色冰冷,冷冷道:“造反?不是本将造反,而是你们口吐狂言,藐视朝廷吧?”

说完他看向地上躺着钟大同,道,“哪里来的疯狗,在这里诋毁大长公主和郡主,还有我们江南十余万的灾民和百姓。大长公主和郡主在我江南,治时疫,抚灾民,用仁心化危难与叛乱于无形,方保得我江南现在的安稳和太平,这样的功绩,就是一百个你这样的将领也远远不及的。你算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在此诋毁郡主,说我们江南百姓愚昧无知,本将没一剑刺穿你的心肺已是手下留情。”

“你!”

钟大同捂着伤口,气得气血翻涌,一个“你”字出来,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众人都被这一变故给惊呆了。

眼看着钟大同身后的人就要扑过去,后面却传来一个怒斥声,道:“住手!”

魏泽桉急急的走上了前去。

“少将军!”

钟大同这边的人看到他都是心中大定。

这里毕竟是京城,刚刚提剑杀人的这位是从上面的席位上下来的,那就是职位比他们高,他这样直接一剑,把他们的酒气惊醒来,虽然又惊又怒,可也知道不敢随便动刀,而现在魏泽桉过来,就好似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魏泽桉却是没有如他们所愿的替他们做主,替钟大同做主。

他面色发白,先看了钟大同一眼,见他性命无碍先是放了些心下来,然后抬脚就又踹了他一脚,这才又转头向着郑绪单膝跪下,道:“郑将军,是末将下属喝了几口猫尿,就言辞无状,冲撞了长公主殿下和郡主,对江南百姓还有灾民亦无同理之心,郑将军今日惩治他,是他罪有应得,不过郑将军既已责罚,还请郑将军就将此事揭过,只当他不过军中酒后妄言罢了。”

郑绪看着魏泽桉。

他当然知道他是谁,皇帝外家魏家的嫡长孙。

魏家未来的家主。

只是酒后妄言?

那人张口就说明禾郡主再不能生养,一个军中将领竟然知道明禾郡主再不能生养,在现在这个宴会上当着这么多的文武大臣的面嚷嚷了出来,这西北魏家想到她现在的处境,他心里只觉得一股锥心之痛。

但他也什么不能做。

刚刚他也是忍不住为了制止那人再胡言乱语才出剑的。

但他不能再因自己给她再添麻烦。

他的手紧紧握着尚在滴着血的剑,压着心中翻滚的情绪,沉声道:“不过是一个小小将领,就口吐狂言。若我江南赈灾不利,横生暴-乱,区区这样一个将领算得什么,死的将是十数万的百姓和灾民,乱的是我大周的江山。陛下有铁骑,但也同样有爱民如子的仁心,这才不顾凶险,派大长公主殿下和郡主前往江南赈灾,安抚灾民。你这种人,不过就是仗着曾经跟随陛下在战场上作战的那么一点情谊,就不知天南地北,在此目无君上,大放厥此,若天下将领都是你等这样的人,才是我大周的大祸。”

魏泽桉听得心中愈加的发沉,冷汗都冒了出来。

他想再说两句什么,可是郑绪说完这几句却是转身就走了。

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也被郑绪这一番话说得惊心。

江南离京城甚远,只要江南不出事,没威胁到朝廷,那赈灾于他们来说就是两个字,对明禾郡主的心态其实亦如那钟大同,还觉得新帝宠爱她太过,挡了别人的路,也总不是好事。

直到此刻看到郑绪这个一向少言寡语的将军提着滴血的剑,直斥钟大同和魏泽桉,他们才感觉到了一种心惊胆战的震撼。

郑绪离开,魏泽桉也不理会全部呆看着他们的众人,只黑着脸命人抬了钟大同下去,着人去给他治疗伤口。

众人看着他们离开。

他们震撼之后,另一件事却也在心里炸了开来。

明禾郡主,竟然是再不能生养的。

众人回味着这件事,心中各有一番翻腾。

而明珠公主却一直在看着郑绪。

她看着郑绪突然拔剑刺人,看着他提着滴血的剑煞神一般怒斥着钟大同和魏泽桉,再看他转身离开。

突然就想到先时他看向阮觅的那个眼神。

明珠公主年纪虽然不大,也尚未出嫁,但在情之一事上却早不单纯。

她是温淑妃的女儿,家教底子在,长得又漂亮,当初还是贞和帝最宠爱的女儿,满京城不知道有多少世家公子,年轻侍卫爱慕她,她也和不少人有过暧昧,在情之一事上可称得上是得心应手,否则,她又怎能使唤的动鸿胪寺少卿严良呢?

所以她在先前郑绪看阮觅的那一眼时就已经有些异样。

彼时她还觉得是自己多心,便把那异样按下去了。

但刚刚把那一幕从头到尾都看到了眼中,在她的格局,男女之间也就那点子事,她自然认为自己捕捉到了什么信息,一时之间,嫉妒得脸都扭曲了。

*****

皇帝虽然离席了,但这边的动静却是第一时间就报到了皇帝的帐中。

钟大同的醉言,魏泽桉的辩解恳求,还有郑绪的怒斥一字不漏的都传到了皇帝的耳中,还有就在他身后的阮觅耳中。

他们不是普通的侍卫,断断不敢瞒报一丝信息的。

皇帝面色铁青,气得手都在抖,阮觅却是在他身后突地嗤笑一声,道:“这位钟将军如何知道我不好生养?我身体的事就是身边人都少有知道的,他又是如何知道的?而且既然他能知道,想来西北知道的人也不少了。陛下,有人想要入你的后宫,可真是费尽心机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推荐基友的一篇好文《反派穿成虐文女主[快穿]》,小可爱们去看看吧:

小说里有这样一些女主,她们经历车祸失忆挡刀毁容背叛……没有最惨只有更惨,最后用自己的悲惨遭遇感动男主,终于得到了幸福。

有一天,这些虐文女主突然换了灵魂——

第一个世界,退学毁容的无脑少女。

被人诬陷,群架挡刀,最终退学毁容才让高冷男神动心?

女主:高不可攀?让他摔下来,不就攀到了?

第二个世界,被大佬包下的替身女主。

白月光回归,虐身虐心,车祸坠楼最终怀孕换得浪子回头?

女主:他既然眼瞎,看不清谁才好,那就让他一直瞎下去啊。

第三个世界,师徒虐恋女主。

为他被千夫所指,为他淌过血池,为他生死三百次,换得一句胡闹?

女主:听说师尊无情无欲?一瓶醉仙迷不倒,这十瓶浓缩的不知道能不能让他快乐登仙呢。

后面世界:待定。

☆、秋狩三

第110章秋狩三

知道她体质有问题, 不易怀胎不易生养的,除了她身边的蔡嬷嬷, 也唯有当初在她孕期帮她“调理”过身体, 也可能致她难产的祝嬷嬷了。

现在连西北军中的一个普通将领都知道她不易生养,不, 是认为她“再不能生养”, 若不是有心人刻意传出,简直是让人难以相信。

更何况这一步一步,当真是和顾柔所说的毫无二致。

顾柔原先她对她所说的那个梦还有所怀疑, 现在却知道,怕是当真是真的了。

只不过, 她到底说了几成, 又是另一回事了。

暗卫低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赵允煊怒极, 眼中却如深夜悬崖般宁静,他摆了摆手, 暗卫便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赵允煊捏紧了手, 转头看阮觅。

她带了点讥诮的笑容, 神色却是很平静。

有什么还惊讶的呢?

早在她第一次听顾柔说那些话时就已经震惊过, 心也如同在冰水里捞了好几回,但看透了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事实上,她在刚听顾柔说出那些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应该是真的了,现在只不过是确认了而已。

所以,有什么好惊怒的呢?

撑着身子有些难受,她索性就又往后躺下了。

可她不生气, 赵允煊的心里却是愈发堵得厉害,难受得厉害。

他伸手摸了摸她,低声道:“对不起觅觅,但你放心,我会处理的。”

声音除了克制的怒气,还带着些难以察觉的恐慌。

她甚至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脸侧的那只手有些微的颤抖。

她低眸,就看到他只骨骼分明,因长期习武而带着明显茧印的手上青筋暴出,显然是隐忍至极。

阮觅微有些怔愣。

刚刚那股子嘲讽退去,现在看他这般,却是反应过来了些什么。

他到底,是因为那钟大同做的事说的话,生的怒气。

还是因为担心她的反应?

她并无意迁怒于他。

想了想,便伸手握住他那只手,搓了搓,似乎是想让他放松一下。

但他却是反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手劲之大,攥得她生疼。

阮觅蹙了蹙眉,但却没有抽手,她抬眸仔细看他,就看到他盯着自己的眼睛,深黑中的急切和紧张像是想要跟她解释什么,又像是迫切的想要她明白什么这眼神竟像是个受伤又愤怒的孩子。

她心里划过一抹疼痛。

像是被针尖刺着,起初还只是微微的疼,但那到底是在心上,却让人忽略不得。

她已经悟了过来,他是害怕自己会因为这件事迁怒于他,又生出退缩和离开的心思吗?

其实,她既决定了,就不会退。

更何况,她退了,玄凌怎么办?

那些人,层层叠叠的算计她,又岂能容得下玄凌?

她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

她的手滑下,抱住他的脖子,抬首吻了吻他紧抿的双唇,然后贴上他的脸颊,道:“嗯,我相信你,而且这也不关你的事,你不必跟我说抱歉那你帮我处置那些人好了。”

“好。”

他道,因为她的话总算是放松了一些下来。

他慢慢放开她的手,推开她一些,然后低头就含住了她的红唇。

虽则两人之前已经有过一次。

但他吻着她,情难自已,而她心里其实也有些苍凉,想安慰他,也温暖着自己,便温柔的回应着,再之后便自然又做了一次。

只是不比上一次的狂风急雨,这一次却是温柔缠绵,他极尽的取悦她,也宣泄着自己的感情,攫取着她的回应。

事后阮觅倦极睡去。

赵允煊抱了她一会儿,见她睡熟却是起了身,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眉骨,再倾身在她额头上吻了一吻,这才小心翼翼的下了榻,披上衣裳之后又回头帮她小心地盖了被子,再掖了掖被角,这才放下了帐幔去换衣裳。

待换了衣裳他就出了营帐,吩咐了外面的雪影和侍卫照看着,便径直往魏泽桉的营帐那边过去了。

*****

营帐里是浓烈的血腥味。

钟大同躺在地榻上,面色惨白。

赵允煊入得营帐,众人不意他会突然到来,有些惊,又有看到主心骨的委屈。

魏泽桉带着众人给他跪下。

钟大同挣扎着,似乎也想起身给他行礼,赵允煊摆了摆手,他便又躺下了,撑着力气道:“陛下,末将酒后妄言,是臣之错,还请陛下恕罪,但那郑绪狂妄,还请陛下为末将做主。”

道歉,是魏泽桉要求的。

而后面请皇帝给他做主,则是他自己的心声。

被人平白无故插了一刀,这口气他咽不下,无论如何一定要出出来。

赵允煊面无表情,面上犹如蒙了层层的雾障,让人看不真切他。

他没有理会钟大同,只是看向跪着的魏泽桉,道:“当时,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吗?”

魏泽桉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下来。

他没有听到前面的。

他那时刚从外面出恭回来,只听到了半截,听到钟大同说,“长得再漂亮有什么用?不能生养,还善妒”,但他知道,这一句就已致命。

祖父曾数次跟他说过,告诉他他们这些边疆武将世家是靠镇守边疆,靠忠君卫国,不掺和京城是非才能长久不衰的。

而京城是非,其中最忌讳的就是牵扯进宫斗和夺嫡之争中。

所以钟大同那话就是大忌。

更何况他说的还是皇帝最爱重,苦心布置,为她谋划的原配夫人,未来的皇后。

如无意外,也会是下一任帝君的母后。

可钟大同一句嚷嚷,就可能将皇帝所有的谋划都化为虚有。

那么多的大臣都听见了不仅是明禾郡主会恨毒了他,怕是皇帝都会恨毒了他。

可恨钟大同竟还毫无知觉。

竟还想让皇帝给他主持公道。

魏泽桉按着地上的手都在发抖。

他眼角发红,含泪道:“陛下,钟将军他是粗人,也一向不注意言辞,有口无心,此次他犯下大错,还请陛下看在他曾在战场上为我大周抛头颅,洒热血,不顾性命,数立战功之下,原谅他这次。此次过后,末将必会严加看管他,让他永不再犯。”

赵允煊轻笑了声,但眼神却冰冷至极,无半点笑意。

他道:“魏泽桉,你真的觉得他所犯之罪可恕?”

“陛下!”

钟大同急了,苍白着嘴唇在后面唤道。

可是没有人理会他。

魏泽桉的手抖得厉害,眼泪也滚了下来。

赵允煊没再理会他,他走到钟大同的面前,道:“你怨恨朕的皇后,不仅怨恨她,心中也同样对朕不满,因为当初朕没有如了你的愿,纳了你的妹妹为妾,就为这个原因”

“陛下!”

钟大同大急,想要辩解,却是立即就被赵允煊喝断。

“闭嘴。”

赵允煊道,“就为这个原因,你就敢就着两杯酒,当着满朝大臣和勋贵世家的面,出言诋毁朕的皇后。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脸皮?”

“就是因为你在战场上的那些功绩吗?朕的满朝文武,各地战将,比你有功者无数,若是他们个个如你,朕稍不顺了他们的意,就心怀怨怼,出言非议,朕,还要如何治这天下?”

说完他伸手,墨七就递过来一把匕首。

他接过,手一划,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鲜血溅出,他的手腕上已多了一道口子。

众人惊骇,除了魏泽桉越发的面如土色,其余人等都是又惊骇又不明所以。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中,寒光一闪,不及他们反应,赵允煊已经从魏泽桉身上抽出了一把刀,直接刺进了钟大同的心脏。

钟大同瞪大了眼,几乎是不敢置信。

他拼着最后一份力气,喃喃道:“陛下顾兄弟”

可是这声顾兄弟并不能唤回赵允煊的温情。

他手握着刀,手上的血滴下来,声音冰冷道:“朕手上这一刀,就当是还你为我大周征战沙场之功。但你目无君上,藐视皇权,诋毁皇后,就是死十次亦不为过,朕不杀你,若天下人皆效之,朕何以正法纪,何以统天下?”

说完就在钟大同不敢置信的瞪眼中猛地拔回刀,“噗嗤”一声,鲜血溅出。

就在众人的惊骇和恐惧之中,他却已转身,“哐当”一声那满是鲜血的刀便被扔回到了魏泽桉身边。

他扫了一眼魏泽桉,道:“后面的事你好生处理吧。”

赵允煊走到营帐门口,侍卫掀了门帘,就在他提脚准备跨出之时,听到后面钟大同挣扎着的垂死之声,道:“不过是一个女人,你竟因为我在背后”

可是那话尚未说完就断气了。

而赵允煊则是没有丝毫停顿地跨出了营帐。

为了一个女人吗?

就算那个人不是阿觅,但只要是他的皇后,他敢说出那样的话,就必死无疑。

他到现在还能说出这样的话,若他饶他,西北军就不会再是大周的西北军。

赵允煊离开,魏泽桉却是跪在了地上许久都不能动弹。

他很清楚,赵允煊杀钟大同,不仅是恼怒他出言诋毁皇后,也是在警告自己,甚至是,警告整个魏家。

是他之错,太过纵容这些将领,才会惹出今日之祸。

而且,说什么明禾郡主再不能生养,连他都不知道的事,钟大同是怎么知道的?

思及此,他只觉得心愈发的坠了下去。

他只怕,此事还未完。

*****

赵允煊从魏泽桉营帐出来之后并未直接回帐,而是在外逗留了半个多时辰,在另一个营帐把伤口处理了,事情吩咐完了,衣裳也换过了,再在外面吹了一阵风,把身上浓郁的血腥味也都散了,这才回到主帐中。

阮觅模糊中听到动静,下意识伸手却发现身边无人。

睁开眼便看到了帐幔外面一身黑衣的赵允煊。

“陛下。”

她唤道。

赵允煊听得阮觅的声音就走回了榻边,掀开了帐幔,坐到床前,道:“吵醒你了吗?”

神色平静,声音低沉温柔,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阴寒和戾气?

可是阮觅是调药的,嗅觉最是灵敏,哪怕赵允煊已换了衣裳,但她还是立即就嗅到了异样,然后目光就顿在了他手腕上扎的白色布条之上。

她伸手,小心的握住了他的手,道:“这是怎么了?”

赵允煊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顿在她白嫩娇软的小手上,一个闪神,一句话就冒了出来,道:“无事,杀了个人。”

*****

另一个营帐中,明珠公主翻箱倒柜的折腾着,终于从箱底找出了一件丁香色的暗纹长裙,她松了口气,拿着长裙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脑中就闪过阮氏那张明艳逼人的脸。

这是阮氏惯爱穿的颜色,她自己一向只偏爱各种红色粉色,因为那些颜色能把她的娇嫩和艳色极尽的烘出来,而丁香色这种寡淡的颜色她是不爱的。

可是半年前她第一次在御花园看到阮氏,见到她穿这身衣裳,竟觉得那般好看,好像满园的春色都尽被这一身吸走了光芒似的。

鬼使神差的,她便命人仿做了这一件。

只不过她试穿一次之后就再没穿过。

却没想到,这次意外得带过来,竟可能会派上用场。

她的手抓着衣裳,慢慢用力,差点抓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忙又手忙脚乱的松手,抚平着那些被她自己抓出来的皱褶。

作者有话要说:  狗皇帝:郑绪都能刺上一剑,朕怎么能被他给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