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四
第111章秋狩四
翌日阮觅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了人。
她坐起身醒了一会儿神, 想到今日秋狩正式开始,赵允煊应该是一早就出去了。
冬青和秋兰端了水进来服侍, 雪影就在一旁侍立着。
等阮觅梳完装, 冬青和秋兰退下,雪影才禀道:“郡主, 昨日钟大同已经去了。”
阮觅一愣。
钟大同?
这才又想起昨晚那一场风波。
他死了吗?
她脑中立即想到的不是郑绪刺他一剑的事。
而是昨晚赵允煊跟她说的一句话, “无事,杀了个人。”
当时她还错愕了一下,万没想到赵允煊会突然跟她说出这么一句话。
但他说完之后就又笑了出来, 眼神温柔至极,委实不像杀了人的模样。
她看他那样子便也没再问下去。
他是皇帝, 有些事情他若不说, 她便不想也不该去问。
却没想到他杀了钟大同。
她知道钟大同的死不可能是因为郑绪的那一剑。
因为她记得很清楚, 昨晚那暗卫就说过,钟大同的剑伤不在要害, 不会致死。
而且她和郑绪也相处过不少的日子, 知道他的性情, 更清楚他的身手, 他昨晚出手只是为了阻止钟大同诋毁自己,绝不是想要他的命要了钟大同的命,必定会引起很多后续的麻烦的。
她想到这些心情有些复杂,就问道:“死了吗?对外说的是什么死因?”
军中最重义气。
地方将领抱团更是严重。
那钟大同不管是不是皇帝杀的,他们都不会也不敢怨恨皇帝,不敢找皇帝麻烦, 就只会把怒气都迁到郑绪身上。
她担心这事会引起魏家和西北军对郑绪的怨恨,暗中会出手对付他。
雪影道:“魏少将军今日一早就已经跟陛下请罪,道是钟大同酒醒之后,自知自己酒后失言,犯下了大不敬大罪,所以自刎谢罪了。”
阮觅一愣,随即略带讽意的扯了扯嘴角,低声道:“他这倒也是煞费苦心了,总算是替钟大同和钟家保全了最后的颜面,不过希望魏家和西北军真能明白他的苦心才好。”
酒后失言,自刎谢罪。
都自刎谢罪了,皇帝总不好继续追究下去。
可阮觅觉得,这事没有后续才怪。
*****
魏泽桉的确尽力了。
但他毕竟年轻,威信,手段和震慑力都远不及他的祖父。
他说钟大同是自知犯了大不敬之罪自刎谢罪。
但跟随过来的西北军不管是知道真相的,还是不知道真相的,他们都不能接受这个说辞,心中都盈满了恨意。
盈满了对郑绪的恨意和愤怒。
不知道真相的,他们了解钟大同的性子,怎么会信什么他会自刎谢罪?
他们直接认定就是郑绪的那一剑要了钟大同的命。
至于知道真相的,正如阮觅所想,他们不敢怨恨皇帝,便认为是郑绪的那一剑把事情闹大了,才会引来后面的祸事。
若没有闹大,不过就是一场酒后荤话而已。
所以着都是郑绪的错。
甚至,还有人暗中迁怒到了阮觅的身上。
认为她是妖姬祸水。
秋狩在马上和利箭间,还有一日一日的篝火宴中划过去。
仇恨不会消除,只在暗中愈加滋长。
这晚郑绪仍是沉默简单的用了晚膳就回了帐中。
“将军,”
他的侍卫看到他回来,就递给了他一封信,道,“先前一个兵士请属下将这份信转交给将军,看其衣着,应是西北军的人。”
郑绪听说西北军的人送信给他,并不怎么意外。
这些时日西北那些个将领看他的眼神都满是怨怒和杀气作为武将,对杀气的直觉一向都是最精准的。
他伸手接过,打开。
可是当他展开信,看到信件中的内容,原先漠然的脸色却一下子沉了下来,手中的信件更是一下子捏紧,青筋暴出,牙关紧咬,面上漫出了一层杀意。
写信之人约他在垣山后山比试。
比试就比试。
可写信之人约莫是怕他不肯赴约,在信中说,我知道你在江南时曾和明禾郡主有过私情,是以你才不能忍受钟将军酒后对明禾郡主的半点不敬之辞,附信的这幅画是有人从明禾郡主的书房偷出来的,如若你今晚子时不能单独赴约,这幅画就会被呈交给陛下。
信中的确附了一幅画,是一女子偎依在一男子怀中画像。
男子是他。
而女子,正是明禾郡主。
一个时辰后。
垣山后山。
夜色中,郑绪慢慢走到了峭崖边,那里果然已有一个黑衣大汉在等着他。
那黑衣大汉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钟大同身边,和他对话的那位将领,叫朱义。
郑绪从得知钟大同的死讯开始,就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所以自然也对西北这些将领都作过一定了解了。
朱义看着慢慢走过来的郑绪,冷笑一声,道:“你果然是和那女人有奸情。”
郑绪握在剑柄上的手一下子捏紧,但仍是克制住了,慢慢走到距离那人五步远的距离,站定。
他看着朱义,忍着恶心,道:“是谁给了你那副画,又是谁挑唆你过来和我约战?”
朱义恨恨的“呸”了一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郑绪,你和那明禾郡主在陵江府城眉来眼去,不知道多少人看在眼里,这样的女人,怎配为我大周的”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已经直直的往他身上刺来。
朱义的功夫并不弱,更何况他早猜到郑绪容不得别人说明禾郡主半点不好,是以早有准备,郑绪的这一击过来,他一边侧身闪过,一边就提了刀应战。
但他到底不是郑绪的对手,被逼的连连后退眼看就要招架不住之时,忍不住大呼道:“郑绪,你杀了我也没用,是,那幅画是别人给我的,给你的那幅不过是一个摹本,你今日若是在此杀了我,那这幅你心上人,明禾郡主亲手所画的画作就会立时被送到陛下的手上,你看看她会是什么下惨!”
郑绪抽回剑,狠狠地插到了地上。
他刚刚并不是想要杀他,只是实在恼怒之极,想要发泄一番罢了。
从梁和兴谋反,到得知他杀了他的父亲和祖父,再到一路上京,他的心里憋了太多,刚刚实在是已经憋到了顶点。
他按着剑,咬牙道:“所以,是谁给你的这幅画?”
朱义却不答他。
他看着郑绪收了手,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是又恨又得意。
他狠狠道:“你砍下你的右手大拇指,让我报了我兄弟被你害死的血仇,我便如了你的愿,告诉你,是谁想要害你的郡主。”
郑绪原本是怒极。
现在这会儿却突然想笑。
他的确是冷笑了一声,道:“约战?原来你是打了这个主意,明的打不过我,暗的也打不过我,所以就用了这么一个下三滥的招引我到这里,想让我自戕?可真是好主意。不过,你这样的脑子,想来也想不出这样的法子吧?”
他是习剑之人。
也是带兵打仗的将军。
右手大拇指若断,势必再不能握剑,那他的前程也就彻底完了。
朱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怒喝道:“郑绪,你砍不砍?不过是一个大拇指,难为那明禾郡主对你朝思暮想,你竟连一根大拇指”
“啊!”
可是他的怒气尚未发泄完,却不想后背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愕然,不敢置信的转回头去,就看到了身后一脸惊恐慌乱的少女正是两天前,拿了那幅画,跟他谋划这一切的少女明珠公主。
他知道她在这里。
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藏匿着,也隐约感觉到她走了过来,只是没有想到她突然对自己拔刀相向罢了。
两日前,明珠公主泪水涟涟的跟他说:“只因我不愿和亲,求我外祖的旧识严少卿帮我想办法打消北鹘三王子向我皇兄求娶我的念头,却不想严少卿不知那明禾郡主竟是皇兄的心上人,误冒犯了明禾郡主,害得严少卿丢官获罪。”
“而且明禾郡主记恨于我,更挑拨皇兄,想要将我胡乱嫁人此次我的确是要害她,因为只要有她在,就没有我的活路,但那也是她本身对我皇兄不忠,她这样的贱人,凭什么得我皇兄的独宠,为她逼亲妹,杀曾经一起在战场上拼杀的兄弟?她的奸-夫还能一路青云,享高官厚禄?”
朱义在一阵一阵的剧痛之下瘫倒在地。
但那剧痛之后,紧接着竟是一阵麻痹,从那剧痛之处扩散开来,他手指着明珠公主,想怒问她为什么,却发现那麻痹已经到了下颌,嘴巴张了半天,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就算他再蠢,也知道自己应该是中了什么药物了。
明珠公主一刀刺完朱义,就仿似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松了手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然后也跌倒在了地上,面上尽是恐慌和害怕之色。
如她所期待的,郑绪慢慢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
但让她失望的是,他走了几步离她还有三步远之处却停下了,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神中没有半点怜香惜玉,反是尖锐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垂下了眼睛,抖了抖嘴唇,低声道:“郑将军,你,你没事吧?我”
她说着话身体就发起抖来。
这回不是装的发抖,毕竟这种事情她也是第一次做,那匕首插入人身体的质感,看着鲜血冒出来,还有现在郑绪的眼神,这一切都让她心慌又委屈。
她哭道,“我,我杀了人,我杀了人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
郑绪目光盯着她,终于开了口。
听到他终于出声,明珠公主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让她的心踏实了一些下来。
她没敢抬头看他仍是怕他看出什么端倪,只是看着他藏青色的衣袍,颤抖着嘴唇道:“是,是我昨日偶然听到这个朱义和一个女子说话,说的,说的是明禾郡主的事,我心中觉得又惊又蹊跷,所以这两日便一直注意他的动静,今晚见他鬼鬼祟祟出来,便偷偷跟着过来了,不想却见到他用明禾郡主威胁郑将军我担心将军被他所胁,这才挺而走险”
月色下,她身上有一股浅而淡的幽香。
以前好像在她的身上也闻到过,让人忍不住恍神。
他低头看她,就看到她的手撑在地上,鲜红的血,雪白的手,哪怕是在月色下看得不真切,也仍是触目惊心。
“将军小心!”
明珠公主突然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向他身后,然后直直的就往他身上扑过去。
郑绪转身,一个剑花就砍向了身后,聚集了所有力量扑过来的朱义被他一剑砍倒,又轰然倒了下去。
他眼中满是怨恨和不甘,不过这回他瞪着的不是郑绪,而是地上的明珠公主刚刚明珠公主向郑绪扑了过去,不过却也并没有如她所愿,扑到他怀中,而是一脚被他踢到了地上。
“将军?”
明珠公主惊呼道。
郑绪嗤笑一声,厌恶的看了她一眼,道:“我管你是为什么过来的,又在这里惺惺作态做什么,这都关我何事?”
说完他就转身,对着后面单膝跪道:“末将见过陛下,见过郡主。”
明珠公主惊骇的转头。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一下子升到头顶。
夜色下,不远处不知何时又多出了几人。
领头的不是赵允煊和阮觅又是何人?
☆、秋狩五
第112章秋狩五
明珠公主惊骇至极。
又惊骇又茫然。
是, 她是想着后面或许会惊动到皇帝当然会惊动到,她还要他赐婚呢, 但却决不是现在。
他不该现在出现。
她早就算计好了。
应该是郑绪替她承担了杀朱义的罪名, 然后和她欢好之后,她的侍女才带着皇姑母出现。
届时他们的说辞就是, 朱义因为钟大同的死, 记恨郑绪,想要暗中杀他,却功夫不济, 掉下悬崖,但郑绪还是遭了他的暗算, 无意中中了他下的情毒, 是以受情毒之下, 要了她的身子。
而朱义的刀上的确涂了情毒。
她知道皇姑母的性子,她一向怜惜女子, 发生了这种事情, 不管实情如何, 她也一定会帮着自己, 求皇兄把自己嫁给郑绪的。
可现在,为什么皇帝和阮氏会出现?
明珠公主瘫在地上全身如堕冰窖。
而郑绪跪着,心里却是清冷一片。
十日前,当钟大同的死讯传来,明禾郡主就寻过他。
彼时她谢过他之后,就道:“钟大同一死, 西北那些将领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当初钟大同敢说出,能说出那些话,本就应该是受了有心人的挑拨,想来他死之后,更会有人在你我身上做文章了。”
当时他很内疚,怪责自己太过冲动。
可是她却笑道,“这些不碍事的,你我在陵江府城共事,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看着,借着这个由头把很多事情戳破了更好,不然将来还是会有人要拿这些做文章的。”
“而且,我以后也还会同其他人共事,为何要畏首畏尾?坦坦荡荡才是正途。所以,那些人如果寻你,不管是何事哪怕是用你我之间莫须有的事威胁你,都请如实跟陛下禀告吧,不必为莫须有的事受胁。”
坦坦荡荡是正途。
她的眼神清澈无比,和当初在陵江府城时一样,即使回到京城,即使身份变了,也不曾改变。
那时他心里既难受又释然。
难受的是她在京城无比艰难的处境,释然的是,她这般说,必然是因着陛下全然信任她的缘故。
“起来吧,都带回去。”
赵允煊阴沉着脸道。
他身后便有一人悄无声息的上前去查看了朱义的状况,简单处理过他的伤口之后,再伸手喂了他什么东西。
一盏茶的时间之后。
营帐中,皇帝和阮觅坐在主位之上。
下首位坐着嘉宁大长公主。
再下面站着魏泽桉和郑绪。
还有躺靠在特制软垫上的朱义,以及跪在地上的明珠公主。
一白发苍苍的老太医跪着禀道:“启禀陛下,微臣已经验过,公主殿下身上的香乃是勾-情香,此香对女子无碍,甚至会令女子气色更加娇媚动人,性情柔婉,但却会令男子心生幻相,误以为所见女子为心上人,并且催生情-欲。”
大长公主听得面色发青。
她并不迂腐,对什么媚香勾-情香的,也不觉得有啥。
但现在跪在下面的是他们大周的公主,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勾引男人的是他们大周的公主,就让她觉得十分的丢脸。
更何况还是当着这么多男男女女的面?
可惜皇帝不觉得丢脸。
也不想如大家的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私下解决这些事。
非要把所有人叫道这里,把这些不堪的事剖出来给大家看。
其实赵允煊也不乐意审这事。
他看见明珠公主身上那件熟悉又陌生的丁香色衣裙,就想掉头离开,命人扒了她的衣裳,直接把她还有朱义都扔给酷吏,届时什么事审不出来?
只是到底顾念了她公主的身份。
当初若不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他怎么会容许她在后宫整天蹦跶?
结果她仗着祖母的那点面子,穿着仿制阿觅的衣裳,在猎场后山勾-引男人。
而西北那边,也有人仗着他外祖家的那点面子,各种兴风作浪。
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知道他若立阿觅为后,并且后宫不再纳娶他人,必会触犯到不少人的利益,不会有不少人反对。
但彼时他还是认为只要他的手腕足够强硬,便能让他们闭嘴。
可现在,他看着这些明里暗里各种兴风作浪的人,才知道自己以前想得实在太过简单了。
因为这些人,可能曾是他忠心耿耿的部下。
可能是他祖母疼爱的人。
可能是他外祖家信任的人,他母后的旧人。
一个个的,无孔不入。
所以以前阿觅才会激烈的拒绝自己。
他只以为是她变了心,只以为她是不够爱自己。
可现在才明白,以她不喜拘束,不喜阴霾的性子,怎会受得了这些?
他心中情绪翻滚。
也不愿去看明珠公主,更不乐意去亲自审问她,所以便转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大太监路安,让他来问。
路安清了清嗓子,用着內监特有的尖细嗓音问道:“公主殿下,这大晚上的,您用了这勾-情香,跑去后山做什么呀?”
明珠公主在后山时虽然因为事情败露而懵了,但从后山被拖到这个营帐,她人终于清醒了些。
她一边绞尽脑汁的想着该如何替自己辩解。
一边让自己镇定下来,跟自己说,没事,没事,只要朱义死了就没事了,他应该很快就会死了。
所以听得路安问起,眼泪就刷一下滚了下来。
她摇头,再摇头,哽咽道:“皇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昨日我偶然看到朱将军和一妇人”
她把先前在后山对郑绪的说辞又说了一遍。
至于那勾-情香,她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什么香,朱将军既有心算计郑将军,这香是不是会是他的?先前我情急之下拿匕首刺杀朱将军,可能因此染上了。”
太医上前检查朱义,道:“朱将军身上亦的确有此香。”
朱义先前已经吃了解药,解了口不能言的麻痹之毒,但他失血过度,现在亦是半昏迷的混混沌沌之态。
但听了明珠公主的话,亦是气得全醒过来,怒骂道:“蛇蝎,你这满口谎言的蛇蝎妇人!”
“够了,”
赵允煊嫌聒噪,道,“把人都拖上来交代。”
他的话音落下,有兵士就又拖了一人上来。
明珠公主转头看到这人又是差点吓得晕过去。
因为此人正是她的乳母劳嬷嬷。
“嬷嬷!”
明珠唤道。
她猛地转头,哭着想奔向嘉宁大长公主,奈何却是被按着的,只是徒劳挣扎而已。
她哭道,“姑母,皇姑母,救我,我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
嘉宁长公主转头。
她心里也有些难受。
这孩子,毕竟也是她看着长大的,毕竟也曾在她膝下软软的唤过“皇姑母”,她曾经也是真的疼爱过她。
可是,这便是皇家。
明珠公主哭叫时,拖着劳嬷嬷的侍卫已经一脚踢在劳嬷嬷身上,道:“陛下问话,还不快老实交代。”
劳嬷嬷早已被酷吏用过重刑。
这一踢,全身都是剧痛。
她已经熬不住了。
不仅自己熬不住,还有她的家人,孙子孙女都在那些人的手里。
所以她只能麻木的看一眼明珠公主,麻木的给她磕了一个头,在明珠公主的尖叫声中将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
包括她不满婚事,想要嫁给郑绪将军,又发现郑绪将军对明禾郡主有意,然后利用西北将领朱义对郑绪和明禾郡主的不满,设计了今晚的这一出等等,所有事情半点没有隐瞒的都交代了。
“皇兄,皇兄,不是的,不是真的”
除了这一句明珠公主都不知道该从哪里给自己辩白。
可是赵允煊连看都不会看她一样。
她便又哭着求嘉宁大长公主,只重复着“皇姑母救我”。
“拖下去。”
赵允煊终于受够了她的聒噪,道,“把她们都拖下去。”
说完就看向大长公主,道,“皇姑母,明日我就会命人将她送去千机寺,你有什么话要跟她说,就现在去说吧。”
明珠公主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的看向皇帝。
但紧接着她全身抖动,似乎又想尖叫,却是头一伸,就晕了过去。
嘉宁长公主也有些震惊。
千机寺,那是关押或满手血腥,或凶残狠毒的重犯之处,男女不限,进去就是无止境的劳役,连想死都死不了。
明珠一个自幼娇宠长大的公主,去哪里,简直是如同入了地狱。
她觉得,明珠公主是犯下了大错,但以她犯的错,皇帝就算是震怒,惩罚至多也就是禁闭她至出嫁,或者是把她关在养和宫,或者扔她到皇家寺庙,就是公主封号都未必会夺。
可竟然是直接扔进千机寺。
她觉得身体有些发寒,抬头看向赵允煊,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冷酷阴寒,浓黑就像深不见底的魔窟。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说情的话却是再说不出口。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阮觅,却发现阮觅根本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在看桌案上的一幅画,看不出是什么神情她知道那就是明珠给了朱义,朱义再拿去威胁郑绪的画。
是阮觅偎依在郑绪怀中的画。
就那样摆在了皇帝和阮觅的桌上。
大长公主长于深宫,有些事情再清楚不过,古往今来,这种事情,最是说不清楚。
没有任何一个帝王能忍受这个。
这背后之人,是想要皇帝厌弃阮觅。
所以,她能开口让阮觅求情吗?
不知为何,她甚至隐隐觉得,此次,皇帝连她都迁怒上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最终没再说什么,而只是向着赵允煊略行了一礼就退了下去。
大长公主和明珠公主等人走的走,被拖走的被拖走,剩下的便是朱义和魏泽桉,还有郑绪了。
郑绪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他知道后面是皇帝和西北军还有魏家的事,虽则他也想知道是不是魏家想要害阮觅,但却也知道后面不该是他继续听的,所以便也行了一礼退下去了。
阮觅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还记得自己在陵江府城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年轻的将军,多么的意气风发,眉目间全是少年的俊朗和开达。
而现在,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她恍神间,手却是被人一把抓住了。
她吃痛转头看向罪魁祸首,可赵允煊却没看她,而是冷冷地看着朱义,道:“明珠说你和一妇人说话,那妇人是谁?”
朱义先还在为明珠公主受到惩罚而快意着,听到赵允煊的问话却是一僵。
他张了张口,虚弱道:“那,那不过是她杜撰”
“那妇人是谁?”
赵允煊重复道。
声音冷利如刀。
朱义低下头去,咬着牙,却是再也不吭声。
赵允煊看向魏泽桉,魏泽桉“扑通”一声跪下来,他额上冒着细汗,眼睛发红,按在地上的手狠狠地抓着地面,可是却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知道是谁。
但和朱义一样,他也说不出口。
因为那妇人是钟大同的母亲。
钟大同的母亲曾经是他祖母身边的侍女。
他祖母是从京城远嫁到西北的,身边的侍女也是跟着她从京城去西北的,后来就留在了西北嫁了人。
这一次他祖母来京城,就带了钟大同的母亲一起回京,圆一圆回归故里的思乡之情。
也是这个原因,他索性就挑了钟大同一起随行。
谁知道会发生这种祸事?
丧子之痛,白发人送黑发人,钟母难免会有怨怼之辞可是就这样把钟母推出来,他委实于心不忍。
☆、相知一
第113章相知一
“是不知道, 还是不肯说?”
赵允煊看了他一眼,然后再抬眼扫了一圈随着刚刚大长公主等人退出, 接着再被带上来的那几位西北将领, 声音讥诮道。
魏泽桉知道瞒,根本就瞒不过。
或许皇帝根本就已经知道, 现在要看的只是他们的态度而已。
他咬着牙, 最后还是垂着脑袋,红着眼道:“启禀陛下,昨日, 钟大同的母亲钟婶子曾经来过,收拾钟大同的遗物。当时是朱将军招呼她, 见她神色悲痛, 也安慰过她几句, 想来是说了些什么,让公主误会了。陛下, ”
他的指甲欠进土里, 悲痛道, “陛下, 还请陛下看在她处于突然丧子的悲痛之下”
赵允煊看着他的表情疏冷,也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失望,亦或什么也没有。
他根本不理会他后面的废话,而是看向朱义,直接道:“她跟你说了什么?”
朱义被皇帝的眼睛盯着,面色惨白, 额上满是冷汗。
也不知是惧的,还是因那刀伤痛的。
他一手按着伤口,一手撑在地上,知道避不过,只能喘了喘气,断断续续艰难道:“启,启禀陛下,末将,当时只是安慰钟婶子,她以为大同兄是郑绪杀的,悲愤之下难免会有些激愤之辞,这都是人之常情陛下,陛下,都是末将糊涂,心中悲愤,受了明珠公主的挑唆,这才做出鲁莽之举末将愿承受所有的责罚,还请陛下开恩,不再追究钟婶子。”
“激愤之辞,人之常情?心中悲愤?”
赵允煊差点没气笑。
这就是西北军的将领。
造谣构陷他的皇后还是“人之常情”,做出谋杀高级将领之事仍觉得自己只是“心中悲愤”,恐怕心里到现在还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错!
最重要是,不仅是朱义,钟大同,就是魏泽桉,这位西北魏家未来的家主,西北军未来的都督,都是一样的货色!
赵允煊冷笑一声,沉声斥道:“依大周律,你以下犯上,造谣构陷皇后,欲用阴损手段谋杀朝廷命官,每一条都够你进刑部大狱的,你有何资格说你愿承担所有的责罚?”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却字字如刀。
每说一句,不说朱义,就连魏泽桉和其他西北几名将领的心都随着他的话一寸一寸的下沉。
这个时候,倒也没有谁还记得明禾郡主还只是个郡主,并非皇后,就算记得,也不敢去反驳皇帝。
赵允煊再看向魏泽桉,道:“魏泽桉,你是魏家的嫡长孙,魏家未来的家主。魏家为百年武将世家,世代镇守边疆,你该当自幼就有受到教导,军有军纪,国有国法。”
“军纪严明,执法如山乃是治军之根本。现在,钟大同的母亲,一普通妇人因心怀怨怼,就敢造谣构陷皇后,挑唆朱义以诬陷皇后娘娘的清誉作要挟,谋杀高他数级的军中大将。”
“军中多有伤亡,你来说说,若你治军,谁丧子丧夫,就可以心怀怨怼,枉顾法纪,在军中兴风作浪了吗?朕再问你,你祖父和父亲一向治军严明,若是你父亲依军法处置了某将领,其家人也如此这般造谣构陷你母亲,说她与人私通,你可否跪下替他求亲?”
魏泽桉脸上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想说,他母亲行为端庄,何人敢造谣构陷他母亲?若真有这般心术不正之人,他为人子自然绝不可能放过他。
可是脑中一冒出这想法他立时便又悚然一惊。
因为,他心底也未尝没有如朱义和钟母一样,因为钟大同的事而迁怒明禾郡主。
在他心里,明禾郡主又如何能跟他母亲类比?
怕是皇帝也早已看清楚了这一点。
而他现在说这些话,正是在敲打自己。
钟大同死时皇帝已经严厉敲打过他一次。
现在,是第二次。
思及此,他低垂着脑袋,愈发的冷汗涔涔。
赵允煊冷笑一声,声音冰冷道:“你们下去吧,后面也都不必再参加秋狩了,朱义交刑部查办,你们全部从旁协助调查吧。”
“陛下!”
魏泽桉想说什么,想解释些什么。
可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解释些什么。
*****
人都退了个精光,营帐中只剩下了阮觅和赵允煊。
桌上的那幅画还在。
赵允煊身体还紧绷着,面色也尚未从刚刚审问魏泽桉等人的阴霾中缓过来。
他转头去看阮觅,就见她低着头坐在桌前,还在若有似无的看着桌上的那幅画。
赵允煊眼角一阵的抽跳,伸手就将那画抽过去,一把揉了,然后送到了烛台前,火苗窜过,画纸立即着起,火光便升了起来。
阮觅一直看着他的动作,也看着立在烛台前,烛火下他的侧影。
棱角犹如刀刻,强硬,凌厉她以前是不喜的,他的太过强硬和凌厉让她觉得窒息。
可现在,她看着帐幕上跳动的黑影,却看到了昏暗的烛火中,他必须强硬和凌厉的理由。
因为,但凡他软弱一点点,怕是早就已经被黑夜,和黑夜中的杀机吞噬得连渣都不剩。
她看着那幅画在他手中化成了灰烬,才柔声道:“陛下,这些不过是莫须有的事情,陛下不必如此生气你知道,我为着安全之故,雪影还有你给我的暗卫可是从未离开我几步远过。”
赵允煊当然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哪怕那幅画面是假的,也足以让他生出腾腾的怒火。
阮觅看着他别扭的样子,无声的笑了笑,知道委实不好再和他继续进行这个话题。
这人,公事上一向严明利落。
不管是梁衡,还是郑绪,他都能知人善用,发现他们的品质和才能,引导他们,重用他们。
但只有她知道,他心里怕是早不知醋成了什么样子,恐是见他们多一眼都不耐烦当初她还曾真的担心他会对梁衡不利过。
彼时她一点都不信他。
想到这些明明此刻是这样令人烦心的局面,她还是不由得有些好笑,并且真的笑了出来。
赵允煊看到了她眼中的那抹笑意。
虽则被人这样的诋毁算计之下,她还能这样目中无半点阴霾的笑出来让他松了一口气,但同样也让他愈加内疚和心疼,于是对那背后之人更加恼怒。
他轻轻弹了弹指上的灰烬,低头看着她,道:“我知道,只是我不喜见到这样的画面哪怕是假的也不行。”
阮觅对上他的目光。
原本只是寻常一句话,他的表情也严肃,但她听出了情话的味道,还有他的眼神温柔,带着亮光。她一时有些受不住他那个目光,下意识就垂下了眼来。
然后她就听到他又道,“觅觅,你想想看,若是你看到朕搂着别的女人这样的画,想来也会有不适之感的。所以,有什么好笑话朕的?”
听到他突然这般说,阮觅倒是一愣。
因为她想起来三年多前自己做的那些个梦,那时他不是娶了好几个吗?
这段日子太忙,她倒是很少想起那些事了。
原本她见过顾柔之后,是打算一回京城就去见元陵大师的。
却没想到,自己现在好像并没有特别迫切想要见他的心思大约那些梦已经并没有那么困扰她了。
不过,她也不意他会说出这番话来。
半年多前的时候,她问他会不会娶别人,会不会降妻为妾之时,他还只是沉默。
其实不仅是现在她开始慢慢信任他,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慢慢转变,就是他们自己其实也都变了许多。
和之前早已不一样。
但此刻她不想说这些。
她摇了摇头,道:“陛下,魏泽桉带了几个西北将领入京,结果钟大同身死,朱义入刑部大牢,钟母那边她敢在背后对我造谣诋毁,我亦不想放过她,如此,会不会影响陛下和西北军的关系。”
可阮觅不愿此刻就去正视两人之间的事,赵允煊却不肯放过她。
明明她是在说正事,他却偏偏仍是垂眼看着她,没头没尾道,“觅觅,你这样说,我很高兴。”
阮觅的心一跳。
她忍不住又抬眼去看他,迎着他温柔又专注的目光,莫名地,她竟明白了他说“很高兴”的意思。
因为若是以前,发生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她一定会生气。
会生他的气,也不想面对这样的事,觉得厌恶又麻烦,想要离开。
而现在,她说,“我亦不想放过她”。
他很高兴,因为她愿意跟他一起去面对。
她抿了抿唇。
看着他专注看着自己的眼神,心底突然就涌出了一股难言的情绪,有些酸,有些心疼,也还有些愧疚。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他却也不需要她的回答,接着便又道,“至于西北军和魏家,你都不必担心。”
“西北军是大周的西北军,不是魏家军,更不是将士可以凌驾国法之上的军队。有些事情我很早之前就已发现,并且亦早就已有打算,现在还只是一个开头而已,和你本来也并无太大关系此事反而是一个契机。你更不必担心魏家是我的外家,我就会因此而为难。放心,军中之事,我更不会因为那是我的外家而会半点姑息。”
大周正三品以下武将都是世袭制。
因此制地方和边疆多有上百年的武将世家,把持着地方上的军权。
这些武将世家的确培养了无数优秀的将领,每个家族数代以来可能都有无数为国捐躯的将士,每个家族的姓氏都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姓氏。
可是武将世家权力过盛,在地方上的威信过高,而遇有不臣之心或玩弄权术者,就很可能会引起国家动-荡。
其实就是现在,因着前面两代皇帝数十年的羸弱,问题就已经很严重,例如云南督府,例如梁和兴,甚至例如魏家。
他早已有整顿之心。
只是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而已。
阮觅侧头看他,“嗯”了一声。
现在,她是信他的。
*****
秋狩还在继续,西北军那边却是在朱义养了两天伤,待伤势稳定之后就尽数回京了。
只不过魏泽桉回了魏家在京中的宅子。
朱义却是被直接带去了刑部大牢。
彼时魏泽桉回到家中之时,魏老夫人正在和祝嬷嬷,还有钟母说话。
魏老夫人正在安慰着钟母,道:“阿环,这京城是有王法的,你放心,那郑绪一言不合就在篝火宴上出剑伤人,不能一句大同出言不逊就能了了的,此事待泽桉回来,待我问明,定会请陛下为大同主持公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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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知二
第114章相知二
钟母神色憔悴, 眼睛红肿。
原本她是魏老夫人娘家的世仆,妙龄之时便跟着魏老夫人远嫁到西北, 幸得老夫人恩宠后来嫁给西北军中的一个小将领, 生了一子一女,这儿子更是出息, 年纪轻轻的已经是从四品的武将。
是以她早已不再是当年的仆妇, 也已因子被封了诰命,是个老封君了,已经有了熬出头, 出人投地的感觉。此次她和儿子一起回京,更是风光回归故里, 以前的亲朋故友都对她不知有多羡慕。
她自己也有些飘飘然。
儿子能成朝廷命官, 还和皇帝有交情, 跟着皇帝去打猎,这是她年轻时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是这还没风光几日, 突然就传来了惊天噩耗。
儿子在猎场因为醉酒说了几句那明禾郡主的闲话就被人一剑给戳死了。
关键是也没说什么特别的, 只是说明和郡主跟着大长公主去江南, 不过就是皇帝为了抬高她身份的举措罢了。
这并没有错啊?
何至于就被人一剑刺死了?
那是她唯一的儿子, 魏家的顶梁柱啊!
儿子死了,留下一对年幼的孙子孙女可要怎么办?
那对狗男女怎么不去死?
钟母被魏老夫人安慰,一下子又泪如泉涌。
她知道这样不好,现在魏老夫人就是她的依靠,她不能惹了她的烦。
因此这些时日她再是悲痛,但她今日过来见魏老夫人, 也还是拾掇的很干净,虽憔悴看得见悲伤,却不会邋遢得惹人厌。
所以她忍着悲痛抹了抹泪,哽咽道:“老夫人,老奴失态了。”
虽则她早已经是自由身,甚至身上已经有了诰命,但在魏老夫人面前,她却从来都是自称老奴的。
魏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叹息了一声,道:“阿环,你跟我还何需说这样的话?”
丧子之痛,这谁能捱得住?
一旁的祝嬷嬷也擦了擦眼角,道:“阿环,你放心好了,陛下他心地良善,最念旧情,行事也最公正严明,必不会让大同枉死的。”
钟母听言眼中的恨意一闪而过,搭了眼皮之后又是一副痛色,表□□言又止。
魏老夫人见她如此,便道:“阿环,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这里都不是外人,你且但说无妨。”
钟母便道:“老夫人,老奴去猎场收拾大同遗物的时候,听到他那些兄弟说,这事本来大同也有错。是他酒醉后胡咧咧,说什么明禾郡主去江南赈灾不过是个幌子,那不过是陛下特意送她去江南,好借机抬高她的身份,方便后面立后的。”
魏老夫人皱了皱眉。
竟牵扯到了明禾郡主吗?
皇家猎场那边的消息封锁的紧。
官家送了他尸身回来之时,说的只是他酒后失言,对陛下多有不尊,酒醒之后后悔不已就自刎谢罪了。
这说辞真是有多荒谬就多荒谬。
好好的西北将领护送她回京,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了,魏老夫人不可能不查问,塞了银子一打探,才知道他的确酒后有所失言,也因此和江南督府都指挥同知郑绪郑将军爆发了冲突,结果被郑绪所伤,九成应该是重伤不治身亡了。
江南又是水灾,又是江南都督谋反叛乱的,事情闹得那么大,魏老夫人当然也听说过他。
虽则梁和兴的案子还没查完判案,外面人还不知道内情。
但大致的情况却也是知道一些的。
魏老夫人知道这郑绪自幼父亲早亡,是他姑父,就是那逆贼前江南都督梁和兴教导长大的。
梁和兴谋反,这郑绪暗中投靠了当时尚未太子的新帝,杀了梁和兴一个不备,这才能不损一兵一卒的将梁和兴捉拿归案,从而立下了大功,在郑家和梁家关系那么近的情况下,保全了郑家不受梁家牵累,也因此得以年纪轻轻就升到了从二品的江南都指挥同知。
梁和兴谋反叛乱,罪大恶极,郑绪此举大义上自然是无错的。
但魏老夫人作为西北督府的老夫人,听到此事心底缺有些戚戚,理智上她也知道郑绪忠于陛下,是大忠大义,但心底到底不免觉得这人太过心狠凉薄。
尤其是听说那梁和兴的夫人,郑绪的姑母一直都待他犹如亲母,但他却对那梁夫人和其所出的子女十分绝情,出事之后,只见过他们一次,半点不肯施以援手。
是以魏老夫人对这郑绪原本观感就十分复杂。
及至听说他因一言不合就杀了钟大同之时,那对他的印象就差到不能再差了。
她觉得定是那郑绪心胸狭窄,好勇斗狠,仗着皇帝看重他,仰赖他,就骄横跋扈,对钟大同下了狠手。
可皇帝因为顾虑着江南情势复杂,还需要用他,便只好把这事给掩了下去,对外说是钟大同自己自刎谢罪的。
皇帝有皇帝的顾虑。
但魏老夫人心中却十分不悦。
不说钟大同是自幼就在魏老夫人眼皮子底下长大,是年轻时千里迢迢陪着她去西北的心腹侍女的儿子,而且钟大同还是西北军的将领,郑绪此举,简直是踩着西北督府的脸杀人啊!
所以不管是为了钟大同,还是为了那口气,魏老夫人原先的确是打算要寻皇帝问问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打算的。
只是她不知道这其中竟然还牵扯到了明禾郡主。
魏老夫人皱着眉不出声。
钟母就状似愈加忐忑,哽咽道:“老夫人,都是大同那孩子在军中惯了,口无遮拦,这才在酒后闯祸但是老夫人,他就是再有错,也错不至死啊,那郑绪也实在太过狠毒了些。”
这时旁边另一嬷嬷就插言道:“这钟将军不过是说了几句明禾郡主的传言,再说了,这传言也算不得什么,外面说的人也不少,那郑绪何以就这般蛮横,直接为了明禾郡主杀人?”
“祖母!”
钟母刚张口想说什么,门口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唤声。
众人一惊,转头往门口看去,见到竟是此时本应在皇家猎场的魏泽桉。
此时就见他站在门口,面色是她们以前从没见过的阴沉难看。
钟母和祝嬷嬷等人忙起身给他行礼,道:“少将军。”
魏泽桉不过是略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钟母的身上扫过,心情复杂,也无心思跟她说什么,只最后看向自己祖母,道:“祖母,孙儿有话要跟您说,请几位嬷嬷退下吧。”
钟母看到魏泽桉目光有些闪烁。
她想向他打听猎场那边的事情,可是魏泽桉面色难看,目光根本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她就是想开口询问都找不到机会。
祝嬷嬷就在她身旁,看到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暗中伸手拽了拽她,钟母无奈,只得也先退下了。
*****
花厅中人都退了下去。
魏老夫人就道:“泽桉,你怎么回来了?大同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泽桉紧抿着唇,这一路上他想过要如何跟自己祖母措辞,想了很多但多是想着该如何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护住钟大同的母亲,也让此事到此为止。
但刚刚他就在门口听到了里面的对话,突然觉得无比的心累他知道,此事已经不是他想粉饰就能粉饰得了的了。
所以他最终选择了不再做任何掩饰,直接道:“祖母,大同那日出事,是因为他酒后出言诋毁明禾郡主”
话一开口他就看到了自己祖母皱了眉。
他咬了咬牙,索性道,“大同当众嚷嚷说明禾郡主再不能生养,是以陛下十分震怒,当晚就直接亲手赐死了他。他的死,并不是郑绪的剑伤所置。”
魏老夫人先是一怔愣,随即就是大惊,道:“不能生养?你说什么,那明禾郡主竟再不能生养?”
魏泽桉也是一愣。
他没有想到他祖母听到自己的话,抓住的重点竟然是这个好像连钟大同的事都已经忘了。
心神都被“明禾郡主再不能生养”这一事给吸走了。
他皱了皱眉,然后就听到自己祖母沉着脸道,“泽桉,此事可是当真?”
魏泽桉怎么知道这事是不是真的?
而且,明禾郡主能不能再生养其实跟他,跟他们魏家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他们的困境根本就不是这个。
魏泽桉作为魏家的继承人,可能因为没有经过生活的捶打,不够坚毅,不够心狠,但却从来都不蠢。
他道:“祖母,此事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和我们没有关系”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面色就是骤变。
他沉声道,“而且,大同如何会知道此事?”
这种事他不是之前从哪里听到,也不可能胡乱编造!
所以,陛下才会震怒!
一时之间,魏泽桉只觉得脑中各种信息冲来,混乱不堪,又心乱如麻。
魏老夫人却是皱了皱眉。
孙子这么一说,她自然也想到了什么。
她转头就唤了外面守着的心腹大丫鬟柳红进来,道:“柳红,你去请了祝嬷嬷过来。”
祝嬷嬷刚刚才带着孙女祝枝和钟母一起离开,走得并不远,柳红快走了几步,便赶上了一路还在说话的她们。
柳红给几人行了一礼,便恭敬地请祝嬷嬷过去,道是老夫人有话问她。
祝嬷嬷有些意外。
但她身旁的祝枝听言目光却是闪了闪,她看了一眼钟母,抿了抿唇,神色有些慌张,或者是刻意的慌张她平素一向是沉得住的性子。
她柔声道:“柳红姐姐,少将军不是回来了吗,老夫人为何又要请我祖母过去?”
说着面色就变了变,道,“莫非猎场或者钟叔叔的事跟我祖母有什么关系?”
柳红却是垂了眼,中规中矩道:“此事奴婢也是不知,还请姑娘恕罪。”
祝嬷嬷觉得孙女有些反常。
她伸手拍了拍她,就道:“枝儿,那你就在这里侯着,待祖母先去见过老夫人。”
祝枝咬了咬唇,“嗯”了一声,就心怀忐忑地看着祝嬷嬷跟着柳红又回了魏老夫人的院子。
*****
柳红领着祝嬷嬷进了花厅,自己就退了出去,掩了门,继续守在了外面。
魏老夫人脸色沉沉。
待柳红掩了门退了出去,她便看着祝嬷嬷,沉声道:“九娘,我听说那明禾郡主就是大殿下的生母阮氏,可是也不是?当年阮氏怀胎生产都是你照顾的,你跟我说实话,她是不是再不能生养?”
祝嬷嬷心头一惊。
这,这事当年陛下就交代过她,让她不要对旁人说起,是以此事除了自己偶然一次说漏口,跟孙女说了一两句之后,就再无对旁人提起过,老夫人是如何知道的?
她立时就想到刚刚孙女有些慌张的神色和欲言又止,心头就是一紧。
她心头惊疑,揣测着此事没有出声,但魏老夫人看到她的神色,心却已沉了下去,知道此事怕是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她重重的坐到了椅子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沉声道,“九娘,你不必再瞒着我了。”
“你知道大同是如何出事的?就是因为那日宴会之上,他酒醉一时失言,说明禾郡主不能生养,才引得陛下震怒的。”
“九娘,我想着,这样的事,除了你,外人也不可能知道。你一向都跟阿环交好,此事是不是你跟阿环说了,然后又传到了大同那里?”
祝嬷嬷面色更是大变,也不知是惊还是吓得一下子跪了下来。
她万万没想到钟大同的意外竟跟此事有关。
她喃喃道:“老夫人”
想到自己孙女刚刚的神色,她愈加肯定此事必是跟孙女有关。
她闭了闭眼,道,“是老奴糊涂了,可能是老奴跟阿环闲聊时一时失言,让她猜到了此事才引起了这般祸事。”
她自己认了也就认了,陛下就算怪罪想来也不会太过深究。
可若是被陛下知道是自己孙女在背后挑弄是非孙女怕就要被毁了。
“你有何错?”
魏老夫人摇头。
她心头又是烦躁又是恼怒,气道,“你可真是糊涂。此事,你一早就应该告知于我的。若那明禾郡主果真再不能生养,这是事实,有何不能说的?而且若她真再不能生养,陛下要立她为后,此事我们管不着也就罢了,但却断断不能由着皇帝的主意整个后宫只她一人的就因为大同一句话,就赐了他死罪,这也太过了!”
☆、相知三
第115章相知三
魏泽桉听得一头冷汗冒出来。
这真是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而且前面那一波还只是让他心里发沉,现在这一波却是让他心头发慌脑中不知为何又闪过皇帝拔刀刺死钟大同, 然后将刀扔回给他时, 看着他的眼神来。
他都顾不上祝嬷嬷还在场,一下子就跪了下来, 道:“祖母, 不管明禾郡主能否再生养,还是陛下要不要立她为后,后宫会有几人, 祖母,这些都是陛下的事, 皇家的事。我们魏家是边疆武将世家, 世代镇守边疆, 如非迫不得已,万万不能掺和进后宫之事, 祖母!”
所谓迫不得已, 就是如当今在登基之前, 他是先后嫡子, 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而魏家是他的外家,那种情况之下,魏家就必须也只能支持他。
因为在他姑母入宫为后之时,魏家便已经入局了。
但现在的情况却又是跟以前截然不同。
而且当今他想到皇帝明显的敲打,想到现在自己祖母的态度,还有祝嬷嬷他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发冷。
只盼着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魏泽桉忧心忡忡。
但魏老夫人却体会不到他的忧心。
她还沉浸在她自己的思绪之中。
她皱了皱眉, 坐在椅子上默了半晌虽然她不觉得问题有这么严重,但显然,她也很清楚自己丈夫魏老太爷的态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泽桉,陛下他,是你表哥,也是你姑母唯一的儿子。”
那也是她唯一的女儿。
想到早逝的女儿,她就无法像自家老太爷说的那般,对他的事完全不闻不问。
她沉着脸道,“且不说他是皇帝,就是寻常大户人家,若是只得一子也是不够,更何况他是皇帝?陛下他若是一直不肯充盈后宫,而明禾郡主又再不能生养,将来朝堂上也必定会有许多反对的声音。他这一路都艰辛,又怎能再为一个女人惹天下人非议,让群臣对他不满?”
她只是不想他的路太过艰辛。
而且皇家子嗣,就一个孩子,这万一出什么问题了,那要如何?
魏泽桉只觉得脑袋“嗡嗡”的。
他心道,什么表哥,什么姑母唯一的儿子,在皇帝这个身份面前,这些,重要吗?
他后宫有几人,肯不肯充盈后宫,自然有宗室和大臣去操心如果他们敢的话,祖母您插什么手啊?
他急得不行,但他一向孝顺,却真是不知道该从哪一点去劝。
不过这回还不等他说什么,另一边祝嬷嬷却是先出了声。
祝嬷嬷道:“老夫人,少将军,这其中怕是出了什么误会,其实明禾郡主并非是再不能生养,她只是”
只是体质特殊,不易受孕罢了。
但魏泽桉在场,她这话不好直接说,就转而含蓄了一些道,“郡主她只是体质特殊,生养不易,但那也不是定数,当年也一样还是怀了大皇子殿下,虽然艰难些,也生了下来所以老夫人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只不知这中间哪里产生了误会,钟大同竟说出明禾郡主再不能生养的话来,更惹来了杀身之祸。
想到这些,她心里也是又乱又堵。
魏泽桉看了一眼祝嬷嬷,他想起来后面朱义之事自己还没说呢。
还有钟大同的母亲钟婶子挑唆朱义的事
他已经觉得自己祖母的想法十分不妥。
若朱义和钟婶子的事他不说清楚,等刑部查到钟婶子头上,而他祖母不明情况,就一味护着钟婶子,还厌恶上明禾郡主,难说后面会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出来。
所以他斟酌了一下,便咬着牙把钟婶子不知如何挑唆朱义,朱义又受明珠公主蒙骗,以明禾郡主的清誉要挟,想要谋害郑绪一事说了。
魏老夫人和祝嬷嬷自又是听得好一番大惊失色。
而此刻,魏老夫人心中几乎生出这阮氏就一红颜祸水,妖孽祸害之感了。
魏泽桉还不知道自己祖母听完自己的话生出的念头。
他的目的不是生事,而是如何尽最大可能的保住朱义,护住钟母,平息此事。
他道:“祖母,兹事体大,现在刑部已经带走了朱将军,孙儿担心,刑部那边迟早会查到钟婶子,还有陛下说不定也会彻查此事,所以,依孙儿之见,祖母还当召见钟婶子,仔细将此事前后都查问清楚,然后在陛下追究此事之前,向太皇太后娘娘请罪,方好平息此事。”
这是他能想到护住钟母最稳妥的法子了。
说完显然也担心自己祖母节外生枝,补充道,“祖母,朱将军造谣诬陷明禾郡主,又欲谋杀比他高数级的地方大将,依大周律,最高可直接判斩立决,不仅是他,就是朱家还有钟婶子和钟家,都极有可能被判流放,祖母,此时我们当以护住朱将军和钟婶子为要,决不可再惹陛下震怒,反对朱将军和钟婶子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