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为他搏命,但却不能为他叛君逆国。
更何况是这种时候?
“我们百姓已经饱受水患之痛,深受瘟疫之胁,我,不能再让他们陷入战乱之苦。”
他学得这一身武艺,投身从戎,是为了保家卫国。
不是为了任何理由,就去践踏自己该守卫的百姓的。
“呸!”
梁和兴怒火攻心。
他戎马一生,自问尽忠尽职,为这江南,为大周不知付出过多少。
可现在却被一个毛头小子围攻。
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他实在不甘心!
他怒喝道:“说什么冠冕堂皇之言,你以为这江南水患是如何发生的?还不是因这朝廷无能,官员贪腐,在修建河堤一事上偷工减料,才致今日之祸?呵,”
他冷笑一下,“说什么更是这大周的臣子,还不是被个女人给蒙了心神?”
“你知道你肖想的那个女人是谁吗?那可是太子殿下心尖子上的人!他送她来江南,是为了她的后位铺路的!”
郑绪的薄唇紧抿,面上一片煞白。
许久之后,他才垂眼,慢慢道:“在十数万灾民和所有江南的百姓生死面前,我的感情,又算得了什么?”
*****
另一边厢,顾柔也被这一变故惊呆了。
她看着前面坐着马上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斜阳之下,全身都像是渡上了一层金光。
比她前世在电视或者大屏幕上看到的任何一个场景,一个人都还要震撼。
她呆呆的看着他。
那个人是男主。
可是女主却不是她。
怎么会不是她?
为什么?
一直以来,她穿越到这里,心中一直都有一种隐隐的优越感的,和这些土著相比,她是高高在上的。
她比他们有学识,比他们见到的更多更广所以,她值得这个世界最优秀,最强大的男人。
可是最后她却被别人踩在了脚下。
因为这世上竟然不止她一个穿越女。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
赵允煊终于到了她们面前。
他下了马,却看也没有看顾柔一眼,而是径直走向了阮觅,一直走到了她的面前才停下,手捏着拳,不错眼地仔细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对不起,我好像又来迟了又让你身处危险之中。”
阮觅微仰了头看他,摇头,笑了一下,再慢慢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
他的身上风尘仆仆。
鞋面,衣摆上面都有灰尘的痕迹,甚至泥渍。
衣裳也有许多的皱褶。
面上有胡须青痕,眼下也有阴影。
显然这些时日都没有好好打理,或者这几日都未睡吧?
但这些都不妨碍他挺立在那里的气势。
也不妨碍他的俊美。
这是从她三年多前做了那些梦之后,第一次用另外一种眼光去看他。
不带任何偏见,不去凭任何私人的感情。
她想,不管她跟他如何,作为大周的君主,她都应该尊敬他。
只要他是一个真正值得尊敬的君主。
因为她现在真正的明白了。
一个明君的意义。
对现在这个千疮百孔的大周的意义,对所有大周百姓的意义。
不能否认,她这一日都期待着他,正如所有的百姓一样,期待他的出现。
现在看到他,她也是激动的。
她心中胀满,鼻子也有些发酸,吸了口气,忍了忍,摇了摇头,才笑道:“没有,殿下,你没有来迟。我也没有什么事。”
“觅觅。”
他唤了唤她,忍不住又往前了一步,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其实他更想抱一抱她,感受一下她确实在自己怀中充实的感觉。
从他得知皇帝为了逼他下江南,已经密令梁和兴杀她之时,他的心就一直煎熬着。
直到刚刚,远远看到她站在这里之后他才松了那口气,而现在,切切实实的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的温度,听她跟自己说着话,也才彻底的踏实下来。
可是他知道她还抗拒着自己。
所以哪怕是想要亲近,也只能小心翼翼的克制着,试探着。
自从他从西北战场归来,不,自从她在三年多前做了那些梦,她就对他的碰触,亲近一直是抗拒的。
但此时他握了她的手,她却没有抽开。
她看到他的狼狈,感觉到他手心的粗糙,甚至身上还有汗尘之位,但她却没有抽开手,只是对他微微笑着。
笑得赵允煊心都差点跳出来,若不是场合不对,真恨不得把她狠狠揉进怀中,好好的亲上一亲。
“二哥。”
顾柔喃喃唤了一声,接着又高声道,“二哥!”
美好的气氛被打断。
赵允煊十分恼怒,非常恼怒。
他终于转过头去看在旁已经站了不知多久的顾柔。
顾柔面上满是焦急,她看着赵允煊,急急道,“二哥,你快放开二嫂梁和兴那老贼在二嫂的茶中,还有先前二嫂接触的那些物件中,都加了东西,很可能,二嫂很可能现在已经染病”
赵允煊的心猛地一紧。
身上的杀意都涌了出来。
但他的手却并没有放开阮觅,反是握得更紧了。
他低头看了阮觅一眼。
看到她对着自己笑着摇了摇头,心才又松了下来。
然后他看也不看顾柔,转头就对身后的侍卫下令道:“拖她下去,处死。”
他根本不想再理会顾柔。
他以前容忍她,不过就是念在南阳侯还算忠心的份上罢了。
可是一次又一次,他真是忍耐到了极限。
他一点也不想再容忍她继续在自己面前蹦跶。
说什么梁和兴在阿觅的茶和接触的那些物件里下了东西,这个蠢货,她若没参与,又怎么会知道?
阮觅不知道赵允煊已经迅速作了判定,对他这么简单的一句命令十分愕然。
这,这也太简洁直接了些吧?
顾柔更是呆住,直到侍卫已经走向她,毫不怜香惜玉的拖了她,她才从赵允煊的命令中反应过来,尖叫道:“二哥,二哥,我是柔儿啊,我是你妹妹啊”
尖叫着已经满面是泪。
她不知道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要处死她。
阮觅到底在他面前说了自己多少的坏话?陷害了自己多少次?
她真是恨得想要炸裂。
可是就算她再不聪明,看着此时自己哭求时赵允煊看都不看自己的冷漠,就知道他明显早已经被阮觅迷得神魂颠倒,眼里再看不见其他东西了。
她心里冰凉。
又不甘心,又怨恨又冰凉。
“还是不必处死吧。”
顾柔满心的惊恐绝望中,听到那个她一直厌恶到骨子里的娇柔声音道,“殿下,顾乡君人美心善,好端端的,处死她做什么?”
“先前顾乡君还跟妾身说,说妾身不尊重人命,对这里的百姓和灾民不怜惜爱护顾乡君一向也的确有怜惜百姓的贤名,此次跟着长公主过来也是说对时疫多有研究,想为这些灾民略尽绵薄之力依妾身之见,”
阮觅看着赵允煊笑眯眯道,“殿下,现在城外本就极缺大夫,不若就殿下就安排顾乡君住在城外,每日为灾民诊病医治好了,就算她医术不精,给大夫们打打下手,打扫清洁,洗衣做饭亦可啊,我记得顾乡君可是有一手好厨艺呢!”
以前在南阳侯府,不是但凡赵允煊在家,她就会端来亲手做的各种点心送过来给她和赵允煊吗?
赵允煊皱了皱眉。
他不想再留下顾柔。
他想到自己的梦中,阿觅病逝,顾柔依在南阳侯夫人怀中那得意又撒娇的笑容,就恨不得将那母女两人给活剥了。
让她活着继续在阿觅面前蹦跶。
阿觅受得了,他却阴影太深,难以心安。
不过他低头看到阿觅笑问着自己,目光狡黠带着一点点可爱她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对他露出这种笑容了,心头就是一软,道:“好。那就交给你安排好了,只是让她离你远些。”
回头让人好好看着她,让她再不能作妖也就是了。
阮觅“嗯”了一声,笑道:“放心好了。”
顾柔被侍卫拖着,眼睁睁看着前面那两人旁若无人,含情脉脉的说着,判定着她的身死,就如同判定着蝼蚁的生死一般。
他的眼里只有他身边的那个女人,看着她眼神中的宠溺简直要溢出来,哪怕知道她可能身染瘟疫,也半点没有放在心上。
她全身发抖。
虽然好像不用死了。
但她却没有半点高兴,只觉得这大热天仍犹如身处冰窖之中。
阮觅这个蛇蝎,定是不想就这么让她死了,而是要把她扔到那些肮脏未开化的灾民之中,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她嘴上说着尊重生命。
但那都是精神上的。
要扔她去和那些人一起生活,给他们看病医治,打扫煮饭她全身发抖,那一瞬间,真是恨不得冲上去撕了阮觅。
这个蛇蝎妇人,为什么男人都会被这样的蛇蝎迷得失了心志神魂?就因为长了张漂亮的脸吗?
☆、相处一
第87章相处一
不管顾柔心里怎样怨恨, 怎样挣扎着想要挣开侍卫的拖拉,可是却半点挣脱不得, 甚至因为她的尖叫, 嘴里还被侍卫粗蛮的塞了东西,然后转眼间就被拖了下去。
阮觅看到顾柔被这样拖下去, 心里可没有半点的同情和不忍。
她可从来都不是个好脾气和心软的。
顾柔被拖了下去, 她也从刚刚乍见赵允煊的情绪中走了出来,抽了抽手,想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出来。
但赵允煊的手如铁钳一般, 她哪里抽得脱?
阮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不过就算现在她跳开来用另一种眼光看他,但却不代表她就会对他倾慕的以身相许。
这完全是两回事。
她道:“玄凌呢?殿下, 你过来, 玄凌那里你是怎么安排的?”
搞了这么一出, 皇帝和赵允煊两人之间简直是连遮羞布都已经撕了。
玄凌若是留在京城,落到皇帝手里, 皇帝可不会当他是自己的亲孙子。
赵允煊想说“你放心, 我都已经安排妥当, 他不会有事”, 奈何他也知道他在阮觅这里已经信誉破产,便不愿再说这种说了等于什么都没说的话。
他道:“我已经让人将他送了出去。另外前一段时间我安排了你大哥帮忙筹集药材,我离开京城之后,你大哥就会带着华哥儿和玄凌的替身一起来江南。”
弄了个替身吸引注意力。
但却是将阮觅的大哥和侄子华哥儿陷入了危险之中。
说完大约是怕她生气,又忙补充道,“原本我是打算安排护卫送玄凌的替身来江南的, 只是你大哥说让替身和他还有华哥儿一起过来,更能迷惑人,还有你大哥说,也想让华哥儿锻炼锻炼。”
阮觅抿了抿唇。
她也担心她大哥和华哥儿。
但这事她也知道怪不得赵允煊。
而且有危亦有机。
她心情复杂,也不知道是感动还是酸涩。
赵允煊看她低头不语,便又安抚道,“阿觅,你大哥身手很好,还带了两千精品还有十数位暗卫营的暗卫而且他们现在最主要的目标是我而不是玄凌,所以你大哥那边压力不会很大。等他们发现刺杀不了我,才可能会想要全力抓住玄凌,但那时我必然已经回了京城,届时玄凌一露面,你大哥和华哥儿的危险也就解除了。”
赵允煊自然也是做过周密部署的,不可能让阮觅的大哥和侄子出事,若他们出事,他怕是要彻底挽回不了阮觅了。
阮觅“嗯”了一声。
她扫了他一眼,见他小心翼翼的样子一时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轻吸了口气,不想再就这事说什么,转头看了一眼那边被制住的梁和兴,道:“殿下,你先去忙吧。”
赵允煊却没动。
他道:“刚刚她说梁和兴在你的茶水,还有你接触的那些物件中,加了东西,是怎么回事?”
阮觅摇头,道:“茶水我并没有喝,那些东西不过就是染了时疫的人触过罢了我日日接触灾民,又怎么会怕那么一点点东西?”
说完又抽了抽手。
还是没有抽开。
她很有些无奈,道:“殿下,你过来是要处理公事的,莫要因为我误了公事,堕了殿下的威名。”
赵允煊看着她,想说,他并不在意那些。
不过难得她对他的态度缓和些,他心里已经犹如冬去春来,心花初绽,所以亦是患得患失,不敢太过造次。
所以他的手紧了紧,最后还是放了开来,柔声道:“那你先回去歇息一下。”
阮觅低头应了一句“好”,便规规矩矩地给他行了一礼退下了。
赵允煊看着阮觅离开,想到她刚刚低头时耳尖的那抹嫣红,那心一时便也收不回来,便站在原处一直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身影已经完全不见都未曾动一下。
他身后的墨七简直目不忍视。
这个表情跟个望妻石似的傻子到底是谁啊?
他英明神武的主子到底哪里去了?
但他这刚一腹诽赵允煊便回头看了他一眼。
墨七心头一凛他英明神武,但更吓人的主子回来了。
*****
赵允煊去了已经被绑着的梁和兴面前。
他先没有理会梁和兴,而是看向郑绪,道:“这一次灾民的安置还多亏了郑将军,郑将军辛苦了。”
虽则他知道这小子对阿觅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但他心里不爽是不爽,但公私却是分得清的,就像哪怕他心里再不悦于梁衡对阿觅的心思,嫉妒两人幼时的过往,也不妨碍他重用梁衡。
郑绪垂眼躬身行礼,道:“这是末将的职责所在。”
赵允煊点头,这才再转头看向梁和兴。
梁和兴看着赵允煊和郑绪的互动,气得目眦俱裂。
他恶狠狠道:“养不熟的狼崽子,他今日能背叛下臣,背叛陛下,他日必然也会背叛太子殿下的。”
郑绪低着头,拳捏得骨节爆出。
但他什么也没说。
赵允煊看着梁和兴,嗤笑了一声,道:“梁和兴,你吃着朝廷的俸禄,领着朝廷的兵,还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了吗?”
“军中所有将领,听孤之命,诛杀逆贼才是忠君之事。难道你觉得朝廷任命你为江南都督,这整个江南,还有江南督府就是你的了吗?”
梁和兴听言更是气得眼睛通红。
他道:“殿下,你知道下臣收到的手谕是真的,老臣是大周的臣子,陛下的臣子,只要殿下一日未登基,老臣就要遵从陛下的旨意这本是你和陛下之间的争斗,却要拿老臣来祭刀。”
“是你们父子不把我江南百姓当人,拿他们做争斗的工具,老臣已经竭尽所能为我江南百姓考虑,老臣到底何罪之有?”
赵允煊眯了眯眼,慢慢道:“你何罪之有?梁和兴,你莫非忘了你这江南都督的位置是怎么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了吗?”
“你为官三十载,为江南都督七年,结党营私,排除异己,贪污受贿,哪一样你没犯过?贞和元年,你和郑宣和一起出征北疆,在战场之上,你暗害郑宣和受伏,从此之后,你便一直深受郑家扶持一路爬升,但你还不满足,贞和八年,你又为江南督府指挥同知之位,暗杀原指挥同知郑同”
早在赵允煊提起郑宣和之时,郑绪便已猛地抬头,满面震惊,不敢置信地看向梁和兴。
等赵允煊再说到他暗杀郑同之后,他眼中的怒火简直已经烧了起来。
郑宣和,是他的父亲。
郑同,是他的祖父。
也是梁和兴的岳父。
梁和兴出身草莽。
但郑家却是江南和纪家不相上下的百年武将世家。
梁和兴可以说是他祖父一手提拔上来的。
后来他父亲战死沙场,二叔不中用,他祖父更是一直待梁和兴犹如亲生,一路扶持他坐上江南督府指挥佥事的位置。
可没想到他还是不满足,再为了那指挥同知之位,竟然暗杀了他的祖父是啊,若非如此,他最后如何坐上江南督府都督的位置?
郑绪紧紧握着自己的剑,手却一阵的发抖。
眼底更是犹如火烧,先前还残留的那一丝愧疚和挣扎早就被焚烧殆尽,剩下的只有仇恨和将梁和兴千刀万剐了的心。
而梁和兴原先还怒焰高涨,神色嚣张,但听到赵允煊宣布这些罪名之时却是仿似一下子受到重击,面上血色尽失,整个人如同被戳破了的气球,一下子萎顿下来,神色还有惊恐和茫然。
这些旧事,知道的人甚少。
不,所有知道的人都已经被他除掉。
赵允煊是怎么知道的?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可是他却也没有却辩驳。
因为赵允煊既然能知道这些可见这人心思有多深,在军中的势力有多深,到了这个地步,他再说什么,还有何用?
他被绑在地上,神色萎顿。
但萎顿半晌之后,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激灵。
不,不,他不能认。
他只要咬牙矫传手谕一事是皇帝的旨意。
那太子就算是要清算他,却也不至满门抄斩。
他的儿子孙子,也是郑家的外孙重外孙。
只要郑家不倒,他们就还有机会。
可若他认了杀了郑宣和和郑同,别说是太子不会放过梁家,郑家也定不会饶过他们的!
他看着赵允煊,全身紧绷得如同垂死的狮子,颤抖着身体道:“殿下,罪臣的确是不应该遵从陛下密旨,诬陷殿下,但罪臣为官数十载,的确做过很多错事,但郑宣和是罪臣的挚友,郑同是罪臣的岳父,亦是恩师,罪臣怎么可能做出那些事情?”
说完闭了眼,一行老泪滑出,道,“殿下,罪臣虽然因为要忠于陛下而有愧殿下,殿下要杀要剐罪臣都无话可说,罪臣亦愿意交代所有江南督府明面和暗面官员将士的名单底细以此赎罪。”
“但殿下往罪臣身上泼这样的脏水,罪臣却绝不敢受殿下给罪臣这些罪名,以后要让罪臣的妻子儿女,要让他们如何为人,甚至有何面目再存于世?”
“想以将士的名单底细交换,让孤替你遮下为了升官就杀同袍杀恩师岳父的罪行?”
赵允煊打断他,冷笑一声,道,“孤既然能知道你的这些旧事,又怎么会在意你的所谓什么名单?”
“你的罪名,自然会有三司再细审,你说的那些东西,想来他们也会让你好好吐出来。你记住,孤是大周储君,不会,也不需要跟臣子做交易。”
说完他转身看向郑绪,道,“梁和兴之案的审查,若你有兴趣,可以全程参与,但不要干涉,更不要私下报仇,自毁前程。”
郑绪撑着剑单膝跪下,眼中含着泪,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道:“末将明白,末将谨遵殿下旨意。”
*****
翌日一早,赵允煊巡视了一圈城外已经建好的棚屋,之后就一直陪着阮觅,不,是赖在了她身边在城外给灾民应诊。
他虽是先后嫡子,天潢贵胄,但幼时就流落塞外,什么样的苦都吃过,什么样的艰苦环境都捱过,后来更是在战场上风餐露宿过,所以做这些事,看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灾民面色倒是变都没变一下,更不会有什么不适。
而高高的城楼之上,郑绪远远看着灾民中坐着的阮觅,和一直静静立在她身旁,偶尔还会伸手帮一下忙的太子赵允煊,神色莫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一日一夜,他的世界好像已经彻底颠覆。
☆、相处二
第88章相处二
大长公主走到郑绪身旁, 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下面的赵允煊和阮觅。
她看到阮觅一直在给灾民看诊,然后命侍卫派筹, 再命灾民去一旁领取早已熬好的药汤。
这些灾民症状大多差不多。
所以诊起来其实很快, 不过片刻就是一个。
但灾民众多,她一直都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从来都没有去看一眼站在一旁的赵允煊。
而赵允煊看着她看诊, 偶尔看看那些蹒跚,说上几句话的灾民,但他目光更多的却是留在了她身上, 哪怕是这样远远看着,看不见两人的神色, 也似乎能感觉到他对她的情意。
远观者, 真真是一对璧人。
大长公主心中叹了一下, 道:“你这样看着他们的感情是不是特别好?”
郑绪没出声。
感情是不是很好他不知道。
但太子殿下爱慕明禾县主,那是个人, 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大长公主显然也没想要等他的回答, 自顾道, “明禾性子聪颖, 又勤学不辍,是以她有很多才能,经商治学,治病医人,什么都会,她想要做好什么都不算难事。但她却最不喜约束, 喜欢自由自在,自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例如她觉得海贸有趣又有银钱可赚,就可以花大量的时间学习钻研,投大笔的钱参股海贸,在海外之国购地开铺,若有机会怕是还会想要亲自前往游历,她在京城开了家铺子,专卖异地风情的各种图书画册,都是她亲自搜罗甚至编撰的,她知道江南水患,就搜集了很多的资料,就是后来户部和工部准备的材料都是经她的手整理要求补遗的”
“但她做这些都只是兴趣所致,并不是为名为利,只是因为喜欢,就要去做。还有,她出身有些特别,不会喜欢侍奉公婆,更不可能喜欢大家族宗妇该要承担的那些繁文缛节你觉得,纵使没有太子殿下,她适合你吗?”
郑绪微微皱了眉。
他转头看向大长公主,道:“若如此,她更不适合太子殿下。”
大长公主摇头,看着他,语气认真道:“不要理会太子殿下。本宫只是在问你,若你们中间没有太子殿下,你觉得,她这个性子适合你吗?她想游历天下,你能抛弃家族的责任陪她周游天下吗?”
“她率性而为,你可以护着她,纵着她,让她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郑绪的手紧紧按在剑柄之上。
不能,他当然不能。
若是在昨日之前,他可能还会想一想这可能性,期冀着总能寻到一个合适的节点。
可是在经了昨日之事之后,在得知祖父和父亲都是被人害死之后,他所有的感性和天真都已经被一夜磨杀。
他要背起的是一个家族。
要承担的是一个家族复兴的重任。
而他的妻子他苦涩的扯了扯嘴角,根本就不能再由他自己的喜好来决定。
他的妻子会是郑家的宗妇。
上面有他的寡母,还有对他寄予厚望的祖母。
他再看了一眼远处忙碌的阮觅,看着那一副原本沉重的画面中,像是能给人带来希望的风景,默了一会儿,就沉声道:“不能。公主殿下请放心,明禾县主人品贵重,心地良善,末将只是敬慕她,绝不敢有任何肖想之情。”
嘉宁长公主点头。
这孩子还真是个通透,有担当的好孩子。
他能看明白就好。
她只是希望他能解了这个心结而已。
她转身也看向远处阮觅,才慢慢悠然道:“以前从没有听说过她,是不是很奇怪?”
郑绪没出声。
长公主便继续道,“那是因为她在京中之时并不是明禾县主。”
“她实际是太子殿下的原配夫人阮夫人。她还育有太子殿下唯一的子嗣。”
郑绪:
他一时又是惊一时又是心堵。
也幸好,他没有对她有什么造次之举。
若说他心中原还对太子爱慕明禾县主这事存着些难以纾解的阴影,那就是他知道太子早就已娶妻生子,据说还对那位夫人十分宠爱。
哪怕他是太子,也让他觉得她就这样嫁给他,实在是太委屈她。
就算是皇后也不行。
这天下也并不是所有女子都渴望那份尊荣的。
可若是明禾县主就是那位夫人
他苦笑。
那太子殿下可真的是比传闻中还要看重她,不是宠爱,是爱重。
平心而论,就是他,也不可能做得到。
就算他有心。
但背负了祖父和父亲的死,背负了整个家族,他自己的感情已经渺小得不能再渺小。
可太子殿下背负的难道比他要轻上多少不成?
*****
阮觅给灾民看诊了半个时辰。
赵允煊就在旁边陪了她半个时辰,看着她看诊一句话都未多说。
直到时辰到了,她撑着桌案起身,他才伸手去扶她。
阮觅扫了他一眼。
现在就在外面,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他可真是
但一来她是真的累了,二来他这样的人,打定主意又哪里会许别人拒绝,这样在外面拉拉扯扯更是难看,所以她便索性由了他。
及至到了马车前,却不想他扶着她上了马车之后竟也坐下了,然后放下了车帘就命外面的马夫行车。
阮觅:
她呆了一阵就道:“殿下,你不骑马吗?”
赵允煊看了她一眼,道:“我明天一早就要离开这里去江阴,觅觅,我想跟你多呆一些时间。”
阮觅不出声了。
想到他这样马不停蹄地从京城奔到陵江,昨夜一直在军营,白日里也片刻不得休息,明日又要赶去江阴,还有京城就算这人是铁打的,也经不起这样不停息的转。
她心里软了一些下来,就是想从他手中抽开的手都忍住了。
虽然被他握得有些难受。
她没出声,他后面也没再说话。
待马车入了城,她转头,刚想说一句“殿下,你注意身体”,却发现这么短时间,他竟然已经闭眼睡着了。
看着他眼下的阴影,她愣了一会儿,话咽了下去,小心翼翼的想从他手中抽开手,可是稍一动,却不想被他握得更紧了。
她轻叹了口气,也闭上了眼,随着他去了。
*****
马车直接驶回了他们的住处他们是住在一起的。
昨日知府大人原先要给赵允煊另外安排院子,赵允煊当然拒绝了。
然后他就在知府大人的目瞪口呆中直接住进了大长公主和阮觅的那座小宅子。
两人一起回了住处,然后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等阮觅沐浴完,从洗浴间出来回到房间时竟然看到赵允煊也在。
此时的赵允煊也是一身清爽,连眉目都越发英俊了许多,显然也是沐浴过了。
桌上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不过赵允煊并没用过,他一向不爱这些甜点,只是慢慢喝着茶。
不知为何,阮觅已不像之前那般惧他。
她到了对面桌前坐下。
雪影上前替她斟了茶再退下,阮觅看了雪影一眼,道:“让她给我斟茶,真是大材小用了些。”
就雪影那身功夫,做将军都使得。
赵允煊不置可否,待阮觅喝了一口茶,才道:“这就是你想要过的生活吗?”
阮觅抬了脑袋看他,看他好像是很认真的在问她,虽然心中腹诽,但也还是很认真的反问他道:“殿下,你觉得我是像个傻子还是像个圣人?”
赵允煊:
阮觅叹了口气,道:“殿下,我现在是明禾县主,陪长公主殿下来赈灾的。在其位谋其职,所以我才会为了安抚灾民日日去城外义诊事实上,等外面的秩序稳了下来之后,我也不会再出去了。”
“事实上这事太医和大夫们会做得比我更好,还有灾民中也有许多大夫,有很多人也闲着,让这些人都忙起来比我出去给他们看诊更合适,我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大夫,以前半点看病的经验都没有。”
她出去的作用更多是为了安稳人心的。
说完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点心,心道,她想要过的生活是吃着自己喜欢吃的点心,做着自己想要做的事不用担心那点心随时都可能有毒,不用时时刻刻都紧绷着,像是要上战场她幼时的教育并没有那么高大上。
不过她是不会跟他说这个的。
她看到他微抿了唇,表情有些郁郁,那样子好像还有一点委屈
简直眼瞎。
她换了话题,道:“这段日子,玄凌怎么样?”
从他出生,她就没离开过他,那小子从小脾气就坏,这么长时间还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很想你。”
他道。
脾气坏得不得了。
若是以他的性子,必然要严加管教的,可是阮觅不在,只要他用那双大眼睛委屈的一瞪他,他也不知道为何就心软了,不舍得罚他,只能跟他讲道理别人说他还不听。
想到那晚他命人带走他,他眼中若隐若现的泪花,他到现在心里还隐隐发闷。
说到儿子,阮觅也默了下来。
其实不仅儿子想她,她当然也很想他。
只有在有了儿子之后,她才越发的理解了她母亲临终的时候看着她的那个不舍眼神。
不是不舍得死。
而是因为知道再也护不了她,只要想到她那么小,就扔下她生活在一群居心叵测的人中间无尽的担心和心痛。
“觅觅,”
他柔声道,“等这边事情安定下来,你就和姑母早点回京好吗?”
阮觅点了点头。
原本她是有离开的心思,可是现在情况已经有所不同,她换了身份,就算回京也无何不可。
更何况她根本就舍不下玄凌。
她想了想,就又仔细看了看他,看得赵允煊都有些忍不住想要动手了,才开口道:“殿下,你还记得,当初你跟我说过,只要我肯留在京城,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会干涉我甚至,不愿意见你都可以吗?”
赵允煊:
为何又提这个?
他突然有些不祥的预感。
然后他就听到阮觅继续道,“长公主说过,我回京之后,都可以以明禾县主的身份生活不若你就让阮觅病逝了吧。我以后就以明禾县主的身份留在京城,我也不会不见你,我们可以还算友好的相处,我想,撇除过去,对我们来说都好。”
虽然她觉得他完全答应的可能性很小,但不试探一下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好。”
不想阮觅话音刚落,就听到他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
阮觅一愣。
他竟然这么好说话的答应了?
她狐疑地看他。
就看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温柔又宠溺。
看得阮觅有些起鸡皮疙瘩。
他道:“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觅觅,既然你也说了撇除过去,那么我再喜欢你是不是也可以?你可以以新的身份做你喜欢的事,但不能阻止我喜欢你。”
阮觅:
原本她是想要认真跟他说事的。
可是他把这气氛变得像是在谈情。
她不自在地别开了眼睛,觉得还是不要再谈下去了。
他的目光让她有些受不住。
“我有些累了。”
她道,“殿下,你这几日日夜兼程从京城赶到这里,昨晚处理京中的事也几乎一夜未睡,今日就早点歇息吧京城形势不明,你明日去了江宁之后也该回京了。”
“你是在关心我吗?”
他柔声道。
阮觅:
她轻咳了一声,道,“殿下的身体关乎我大周所有百姓的命运,更何况殿下还是玄凌的父亲”
“就算是关心我又怎么样?”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看着她道,“觅觅,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吗?你并不是这样胆小的人。”
“觅觅,我们都是要往前走的。我知道你喜欢过什么样的生活,我会尽我所能给你想要的生活,这世上,从来没有一个人规定,皇后就必须应该是什么样的。或者,”
他握了她的手,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低声道,“你要是愿意做明禾县主那就一直做明禾县主,只要你不在意就行,反正我已经有了嫡子,那些大臣也不能再以子嗣之名逼我立后还是娶妃等玄凌大些,朝堂稳定下来,我就把这江山交给他”
阮觅听得心跳。
指尖痒痒的,也被他攥得心慌,吻得心慌。
她只做明禾县主,为什么还要被他吻,听他说这样的话什么叫只要她不在意就行?
不在意做有实无名的情人吗?
她猛地抽出手来,红着脸骂了他一句“色胚子”,起身就急急的走了。
☆、相处三
第89章相处三
梁和兴谋反叛乱在陵江被拿, 陵江这边是平定了,但江阴才是梁和兴的老窝。
虽则赵允煊早已经下令让江宁都指挥史纪斯年, 江南督府都指挥同知劭林非, 让他们收到手谕之后立即备兵围住都督府,但梁和兴亲信众多, 他不亲自过去, 怕是纪斯年和劭林非也不一定镇得住,很容易引起军中动乱。
是以赵允煊在陵江只住了两晚,第三日一早就带着郑绪离开了陵江去了江宁。
而陵江这边郑绪的工作就暂时交给了纪云和郑绪留下的几名副将替代。
而数日之后, 皇帝就收到了“梁和兴”发来的两人用来特殊交流的密奏,道是赵允煊在陵江身染时疫身亡
京城自又是一番动荡。
且说回这日, 赵允煊准备出发去江宁之时阮觅还尚未起身。
他去了她的房间。
现在跟在阮觅身边的是雪影。
那是他安排给她的人, 知道他马上就要离开, 自然不会拦他。
他坐在她的床前。
她还在熟睡中。
小小的脸上肌肤凝滑如玉,黑发随意的披散着, 但眉头却有些微的皱着, 可即使这样, 也仍是格外的软糯可人不像在醒时那样的倔强, 让人完全不知拿她如何是好。
他伸手抚了抚她的眉头,就感觉到了她细微的鼻息,手上便微微的热。
他看着熟睡中的她,想到白日她在给灾民问诊时的认真和耐心。
想到他初初认识她时,她才十五岁,笑起来像是满身都有细碎的磷光在闪烁。
想到他之前日日的梦中, 她缠绵病榻,拉着玄凌的手病逝,眼神是他从没有见过的哀伤不舍和无尽的担心
如果她曾经梦到的是跟他一样的梦。
甚至更多她说过,玄凌是被那些女人给害死的,他后来娶的那些女人。
那她会对自己防心那么重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而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她一个人带着玄凌,心里有那么多的担心和忧虑,但性情却还能保持住现在这般纯净他只觉得心里满是翻涌的酸胀。
他的手滑下,就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握起,低头轻轻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吻着。
阮觅睡梦中只觉得手痒痒的,像是痒到了心里,不适的抽了抽手,一睁眼就看见了坐在自己床前的男人,先是猛地一惊,等反应了过来是谁之后心头先是一松,但松完之后很快就紧了起来。
连心跳都加快了许多。
她抽回了手,忙坐起了身这样大半夜的,外面还黑着,房间里只有一掌昏暗的守夜灯,她躺着,他坐在她床前,这着实让人不适。
可是此时不过是八月中旬,江南的天气尚热着,她身上不过只着了薄薄的里衣,这么一坐起来,更有些不适了。
她抽了被子遮了自己,竭力让自己表现的自然些,道:“殿下,什么时辰了,是殿下要离开了吗?”
赵允煊一直在看着她。
原本他并没有别的心思,就是临行前过来看看她。
因为这一别之后也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再看到她虽说他自信对后面所有事情的掌控,但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万无一失的事,很难说会不会有意外。
可是看到她这么一番动作下来,他的心都差点要跳出来了。
满腔的情绪像是要胀开。
他伸手摸了摸她,从头顶顺着黑发滑下,最后停在了她的脸颊上,抚了抚,才慢慢道:“觅觅,如果我死了,你就不要回京城了,直接去福建,会有人将玄凌也送过去,到时候你就带着玄凌离开。”
阮觅一怔。
她以为他会做什么,可再没想到他会跟她说这么一番话。
她心里猛地跳起来,看着他看着自己深不见底的眼睛,连他放在自己脸颊上的手都忘了。
她喃喃道:“殿下,京城那边,很凶险吗?”
当然是很凶险的,她简直问得是废话。
莫名其妙的,她的眼泪就涌了出来。
是的,她没想跟他好,因为她很自私,她不想失去自己想要的自由。
但她也没想他死他若死了,那,这些百姓怎么办?
就现在皇帝那个昏君吗?
还有玄凌他虽然不说,但阮觅知道,他是很在乎他这个爹的。
阮觅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绞痛。
“别哭。”
他轻吸了一口气,原本不想怎么样,可是被她一哭,哪里还忍得住?不过是一瞬间,就已将她拥入了怀中。
他搂着她,安抚道,“觅觅,我不会有事,只是说万一,这世上总难免会有万一”
说完他苦涩的笑了一下,拍着她道,“觅觅,你忘了吗?当初就是我考虑的太少,替你和玄凌考虑的不周到,害得你差点被人害死所以这一次,我便都提前作了安排。”
阮觅的心又是遽痛。
谁要你做这样的安排?
她都不知是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
赵允煊却不知她心中所想,只低头吻了吻她的后颈,哑声道,“觅觅,你别哭了,你再哭,我就要走不了了。你放心,我会没事的,你答应我,等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就回来京城见我,到时你不想做皇后,那就不做,你想做明禾县主那就做明禾县主,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都答应你,只要你肯带玄凌留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答应你。”
他吻着她,但却并没有深入,反是拿被子紧紧裹了她,浅尝辄止了一番之后就那样又抱了她好一会儿,平息了气息之后这才低声道:“觅觅,我先走了。”
阮觅没有出声。
她的手张开想要抓住什么,但只是蜷了蜷指头,他已经突然放开了她起身离开。
阮觅抱着被子,就那样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离开。
她有很多次想张口说些什么,但眼泪流进嘴里,又苦又涩,最后也什么都没说出来。
*****
京城。
八月底,就在赵允煊前去江南的半个月之后,皇帝收到了“梁和兴”的“密奏”。
道是太子殿下到了陵江之后,前去城外灾民的安置所视察,结果染上鼠疫,就是太医也束手无策,最后不幸薨逝只是江南情况严峻,怕太子薨逝的消息引起民心不稳,江南动荡,是以在陛下未有旨意之前,不敢对外宣之。
皇帝收到这个“密奏”之后当即就“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就立即召见了杨首辅,温次辅还有几位尚书等重臣议事。
皇帝老泪纵横,哽咽道:“朕劝阻过太子,跟他说过江南有长公主坐镇,又有梁都督和纪指挥使在,乱不了,可太子心记灾民,定要亲自前去如今我大周正值危机重重之际,太子这一去,岂不是更加雪上加霜”
说完“悲伤过度”,差点又背过气去。
众臣听言自是大惊失色。
但一时之间他们还是难以置信,觉得此事蹊跷,可这种事,江南督府又岂是能乱报的?
众臣是惊,杨首辅的面色却是格外的沉。
因为赵允煊走之前跟他交代过他是为何定要赶去江南的。
彼时他还不敢相信皇帝会做出那种事。
赵允煊就跟他道:“首辅,想来江南早已经布置重重,孤此一去,怕是九死一生。父皇那里,他既用此法逼孤去江南,想来不久之后也必会有动作,不外乎是传我死讯,另立储君罢了。父皇那里,首辅不必多劝,只是朝中之事,还有赖首辅大人稳定大局。”
什么殁于时疫,他怎么会相信太子殁于时疫?
此时杨首辅看着皇帝那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翻涌他是真的想要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是两朝老臣,这个皇帝是他看着被立为储君,再登上帝位的。
当年的贞和帝虽称不上是一代明君,可也勤勉爱政,有些事虽做得不那么地道,让人诟病,但也总有他的一番道理。
哪里像现在,昏庸无能,为了除掉比他更能干的儿子,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若他密旨给梁和兴处置灾民一事是真的,那简直可以说是残暴不仁了!
但虽是如此。
杨首辅心中到底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他上前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依老臣之见,江南离京城路途遥远,又局势混乱,此事是真是假尚不可知,还请陛下万不可因此乱了方寸,速派人查证为妥。”
皇帝不哭了。
一下子按下了手中的密旨,阴森森地盯着杨首辅看。
户部尚书吴启同满面沉痛。
但朝廷有很多烂账,太子监国以来所展现出来的一切都了然于心的强势早就让吴启同十分心惧,所有得知太子病逝他惊中还是掺了喜的。
他听了杨首辅的话就道:“首辅大人这是何意,难道这梁都督还敢拿太子殿下的生死欺瞒陛下不成?”
杨首辅扫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道:“有何不可能?梁都督一向都和罪臣岑伯濡来往甚密,太子殿下又早就收到不少关于他的弹劾奏章他心中有鬼,想要暗害太子,也未尝没有这个可能性。”
众人面上又是大惊。
不仅是被梁和兴有可能暗害太子给惊着了。
还有被这背后代表的另一层可能性给惊着了。
若是梁和兴居心叵测,他不仅想要暗害太子,还有心谋反叛乱那可是大周的江山都要震荡啊!
温次辅是知道太子出事很可能是出自自家陛下手笔的。
是以他听了杨首辅的话,忙道:“此事事关重大,杨首辅还当慎言。依老臣之见,梁都督的密旨不管是真是假,值此之际,对朝廷来说,都是一个不幸和巨大的打击。”
“可是不管我们心中如何悲痛,这个时候都不是我们争拗之时,理当振作起来商议应对之策才是。尤其是陛下现在又尚在病中,我等更应鞠躬尽瘁为陛下分忧才对。”
杨首辅听了冷笑,道:“不知温大人觉得此时臣等不该去查核太子殿下的生死,是要商议何等应对之策才是替陛下分忧?难道是要商议重新立储,替陛下分担国事吗?”
温次辅的老脸一下子涨红。
他的确是这个意思。
但被杨首辅这么直接的挑明,又好像“为君分忧”的脸皮给撕了,只剩下了私心。
皇帝也气了个够呛。
可是皇帝是最不需要脸皮的。
所以就算是被杨首辅这么直白的讽刺了,皇帝恼羞成怒之后也没有收敛,反是直接道:“两位爱卿言之有理,如今朕身体有恙,不能打理政务,可此时正值多事之秋,国事不能一日有旷。”
“为今之计,不管这密旨是真是假是真,当早立新储稳定民心,是假,那就是梁和兴有异,不管太子是否已经落于他手,还是,还是已经薨逝朕虽心痛不已,当亦当改立太子才能不受其胁。另外,若其真有心谋逆,我一国储君落于逆臣之手,还如何能再为我大周之储君?”
杨首辅气得胸膛直起伏。
他原本还想再挽回一下现在的局面。
可皇帝硬是要一头走到黑。
罢了罢了,这个昏君,他想怎么作就怎么作吧。
太子
他老泪纵横。
他是不希望这对父子最后会走到那个局面,但已经到了现在这一步,哪里还有回头的余地?
*****
赵允煊带着郑绪去了江南督府所在地江阴。
有赵允煊在,梁和兴的亲信部属就是想要作乱都师出无名他们就算是梁和兴的亲信部属,可到底还是大周的将领,他们敢和江宁都指挥史纪斯年对上,敢和都指挥同知劭林非对上,但却不敢和亲临的太子对上。
为了梁和兴,还没有到敢谋反叛乱的地步。
既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力量。
是以江阴的局面很快就稳定了下来。
赵允煊直接任命由原江南督府都指挥同知劭林非暂代了梁和兴的江南都督一职,而郑绪以在陵江赈灾以及平叛捉拿梁和兴有功,从原正三品的指挥佥事升至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成为当朝除了当年的顾云暄,也就是赵允煊自己,最年轻的从二品都指挥同知。
江阴的情况稳定了下来,赵允煊当晚就离开了江南。
而被捕的梁和兴则是交给了江宁都指挥史纪斯年。
梁家的家眷也全部关押了起来。
交由纪斯年命其随后将他们和梁和兴一起押解入京问审。
当晚郑家。
盔甲尚未除身的郑绪回到了郑府就去了后院跪在了自己祖母郑老夫人面前。
旁边还坐了他的母亲郑大夫人,以及二叔郑宣良。
这一日郑家已经收到了军中来报,道是郑绪升到了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
此事让郑家人的心从不会被梁和兴牵连的担心中放了下来。
但却也同样没有多少的喜悦。
因为谋反叛乱的梁和兴是郑老夫人的女婿。
而她的女儿和外孙外孙女们还生死未卜。
郑老夫人已经有数月未见到自己的长孙。
此时看着跪在自己面前满面憔悴的孙子真是又喜又悲,心恸不已。
她尚不知内情,只知道是女婿意欲谋反叛乱被太子殿下拿下了,而自己孙子则是做了太子殿下手中的刀。
可自己孙子对梁和兴是什么的感情她是非常清楚的。
孙子的品性她也是极清楚的。
他既站在太子那一边,除了是为了家族考虑,也必有他的缘由。
她道:“绪儿,你姑父一案到底是怎么回事?谋反叛乱可是实情?”
“是的,”
郑绪低着头,道,“他矫传太子殿下手谕,说太子殿下因心惧瘟疫,朝廷又不够物资赈灾,就欲将十数万灾民全部赶进陵江城,然后锁城,只许进不许出,让灾民和百姓困死于城中以此来煽动百姓对太子殿下,对朝廷不满,借此生乱。”
屋中之人俱是惊得目瞪口呆。
郑老夫人瘫坐在椅子上,想说,他如何能做出这种丧心病狂之事?
梁和兴是她几十年的女婿,她委实不敢相信。
可是相不相信有什么用?
不管是真是假,女婿冒犯太子殿下是真,谋反叛乱之名已经被太子殿下定下,就再难有转圜的余地。
郑老夫人闭了闭眼,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睁开眼看着自己孙子道,“绪儿,我们郑家是大周的臣子,忠君爱国乃是本分,若是你姑父他真的谋反叛乱,欲对太子殿下不利,你的选择并没有错,不必自责。只是绪儿”
她眼中忍不住滚下泪来,道,“绪儿,若是尚有可能,就请你竭尽全力保下你姑母和表弟表妹他们不管怎么样,那是你嫡亲的姑母,这么些年来,你姑父教导提拔你,尽心程度不亚于亲生父亲,你姑母对你,更是疼爱你还胜过她的亲生子女。”
说到这里郑老夫人按着心口只觉得心痛难忍。
她和郑老将军一世恩爱,只育有两子一女,可是先是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接着又是是丧夫,现在女婿更是犯下谋逆大罪,这可是夷灭九族之罪,很可能女儿外孙都要被波及处斩郑家能不被波及,孙子还能升迁已是难得。
可是那终究是她的女儿。
她的外孙和外孙女。
她哽咽道,“但凡有一丁点的可能性,也要摘了他们出来,或者,至少,至少能救了他们的性命。”
☆、夺宫一
第90章夺宫一
郑绪一直低着头。
他身体紧绷, 牙关紧咬,手撑着地手指差点摁进地板里。
可是他都不敢抬头去看自己的祖母。
他要如何去告诉她 , 是梁和兴, 杀了他父亲,暗害了他祖父?
那样, 她还要怎么去面对姑母和姑母的孩子?
可是这事却也不是他想瞒就能瞒住的。
他抖了抖嘴唇, 话已经到了嘴边,可是出口的话却是:“孙儿明日去见纪指挥使,求他让孙儿见见姑母他们。”
梁家被抄, 梁家的家眷都被江宁都指挥使纪斯年带走,关押在了秘密之处, 不仅是外人, 就连现在代任江南督府都督的劭林非也是不知情的。
因为梁和兴曾是江南都督, 暗中也培养了不少的势力和亲信,这也是以防有人劫狱的缘故。
郑绪觉得, 姑母和梁和兴数十年夫妻, 梁和兴做的那些事情, 她姑母未必完全不知情, 或者,没有一丁点察觉到。
感情上他并不愿意往这个方向想。
但被害的是他的父亲和祖父,他不能容许这其中有半点含糊。
所以哪怕自己把自己刺得鲜血淋漓,他也不允许自己退缩。
他想,或许等所有的事情都查明了,再和祖母她们说更为妥当。
*****
郑绪翌日就去寻了纪斯年。
赵允煊早在离去之前就交代过纪斯年, 所以纪斯年没有为难郑绪,直接就命人带了他去秘密关押梁家家眷的宅子,然后再命人把梁和兴的夫人郑氏带了出来见他。
郑氏被带入房间之后就看到了立在壁画之前,一身戎装的侄子。
一如既往的英武,挺立,前途无限。
早在被关押之时,她已经打听到,自己的娘家无事。
不仅无事,侄子还升迁了,成了现今大周朝最年轻的从二品武将。
他是踩在她丈夫的尸骨上建功升迁的。
可是她丈夫却犯了谋逆之罪,她和她的孩子被关押在此不见天日的地方,惶惶不可终日,她的儿子别说还有什么前程,性命都很大可能要送掉。
所以,哪怕理智上她知道自己的侄子的选择,从他的立场,从郑家的立场来说并没什么错,甚至,说不定还能保住她和她子女的一线生机。
但她还是不能不怨恨他。
郑绪听到动静转身就看到了自己姑母眼中复杂情绪下的那抹怨恨。
这也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得了纪斯年的特别嘱咐,看守都退了出去。
郑绪看着自己姑母。
他的神色紧绷着,约莫是早痛到了极处,面色和眼神都已经只剩下了冷漠和麻木。
他道:“姑母,我时间不多,你有什么话想要说吗?要跟,祖母说。”
郑氏一阵的颤栗。
自从得知是自己侄子背叛了丈夫,在背后偷袭了他之后她就一直在劝着自己。
要理智。
要压下心中的怨恨让侄子在愧疚之下保住自己的子女。
可是看到侄子英挺逼人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神色冷漠的问她“你有什么话想要说”,而不是在她面前跪下,痛苦内疚的忏悔,她的情绪还是一时不能自抑。
但她不能,不能对侄子流露出愤怒和怨恨。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平静了许多,至少看上去平静了许多。
她道:“阿绪,你姑父的事,姑母知道,为了郑家,你只能这么选择所以姑母不会怪你。可是阿绪,太子殿下他既能升你为江南督府都指挥同知,显然对你信任有加,姑母能不能求你求你救下芊儿,还有你表弟他们。”
芊儿是郑氏和梁和兴的长女梁芊芊。
郑绪垂眼。
他道:“姑母,待朝廷三司会审,判决之后,若他们还有一线生机,祖母,她应该不会不管他们的。”
郑氏听言差点跳起来。
什么意思?
太子根本已经盖章,说她丈夫犯的是谋逆叛乱之罪,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她的子女若真去了京城等判决,怎么可能还有生还的机会?
就算就算太子降了他丈夫的罪,最低刑罚也是罚为贱籍,充军流放那绝不是郑氏口中所言的保下。
她竭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一些,然后看着郑绪道:“阿绪,你已经和芊儿定亲,虽然尚未成亲,但太子信重你,若是,若是你肯跟他求情,未尝没有将芊儿摘出来的可能。至于松儿和果儿”
她咬了咬牙,泪如雨下,虽然房中再无他人,还是用低到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松儿大了,想要摘出来不易,但果儿还小,阿绪,你想想,有没有,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找一个替身把他替换出来,然后让那替身在去京城路上‘病逝’?”
郑绪抬眼看她。
他当然没有跟梁芊芊订过什么亲。
他也能明白她作为一个母亲的心情。
他面上虽然麻木着,其实心也一样犹如火烧着。
如果不是梁和兴杀了他父亲,杀了他祖父,或许他还可能真的会应下。
可是,现在就算他肯。
他母亲也决不会肯。
他看着她道:“姑母,你知道梁和兴都做过些什么吗?”
郑氏一愣。
她看着自己的侄子,似乎是不敢相信他的变脸,他现在说话的语气。
她皱了眉,道:“阿绪,不管他做过什么,他都是教习你武艺,在军中提拔你,让你步步擢升,待你如亲子的姑父!”
“待我如亲子,”
郑绪看着自己的姑母,道,“姑母,可你别忘了,梁和兴不过是草莽出身,我郑家才是江南的百年武将世家。”
说到这里他看着她的眼睛,不错过她丝毫的神色,一字一句道,“姑母,如果,我父亲没有在北疆被人害死,我不需要别人来教习我武艺,不需要别人在军中提拔我,更不需要别人来待我如亲子。”
郑氏猛地色变。
那一刹那间眼中甚至流露出慌乱,但很快那抹慌乱就被厉色取代,不过却还是被郑绪捕捉到了。
他的心急遽的沉下去。
原先不过是猜测,但得到证实,他还是再次受到了重击。
他低声道:“所以,姑母,其实你是知道的,你知道父亲是被梁和兴害死的。”
“那祖父呢?”
他眼中的痛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封住的愤怒和痛恨,道,“梁和兴为了都指挥同知的位置,暗杀祖父一事,你也知情吗?”
郑氏这回更是大惊失色。
她失声道:“阿绪,你胡说什么?你祖父明明是醉酒,又旧疾复发,从马上跌了下来那是个意外,跟你姑父有什么关系!”
可是说着就一阵天旋地转,跌坐到了地上,满面的痛苦。
郑绪看着她前后的反应,便大抵已经摸清了她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
她知道自己父亲,也就是她的兄长是被她的丈夫害死的。
但那是她的丈夫,所以她掩饰了下来或许是因为愧疚,或许是为了补偿,这些年对他疼爱有加。
但她应该是不知道祖父是被梁和兴害死的。
或许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愿意知道就像现在,她这么痛苦,是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丈夫。
郑绪已经得到了答案,不想再继续留在这里,也不想再继续和她说什么,转身离开。
“阿绪,那都是别人污蔑你姑父的,阿绪,你跟着你姑父十几年,难道你还不了解他吗?那都是别人为了策反你对付你姑父”
他听到她在后面喊着,可是他的脚步没有再作任何的停顿,一直走出了门,走到院子外,看到外面一望无际的湖面才长吐了口气。
*****
京城。
这日在病床前,贞和帝又以自己的身体,和稳定朝局为由,逼诸位重臣对外宣布太子的死讯,并且另议储君。
这事已经闹了几日。
杨首辅现在对这位皇帝可以说是失望至极。
他道:“不知陛下是意欲立哪位皇子为储君,陛下又以为哪位皇子能稳定现下的朝局?”
他是带着讽意说的。
几位重臣都觉得皇帝是欲立他最宠爱的四皇子,温淑妃所出的赵允炜。
温次辅听了杨首辅的这话虽然心惊肉跳,但同时那心却也激动不已这半年来,这心简直来来回回的不知道被翻炒了多少遍。
好在终于等到了。
他能不激动吗?
皇帝耷拉着松垮的眼皮沉沉的看了一眼杨首辅。
其实不仅是杨首辅对皇帝失望至极。
现在皇帝也很厌恶杨首辅。
两人是相看两相厌。
他恹恹道:“这段时间大皇子和四皇子一直都在帮朕处理政务,他们的能力如何众位爱卿也都是眼见着的,你们都是朕倚重的老臣,将来不管他们谁为储君,也还都要倚重几位爱卿来帮扶,所以此事就请爱卿们来议一议吧,议妥当了,朕就下旨。”
众臣:
除了杨首辅,众臣都觉着皇帝是想立四皇子。
可大皇子虽远不及太子,但和四皇子相比,又要好上太多了。
这要怎么议?
兵部尚书工部尚书等人跟杨首辅一样都是偏向太子赵允煊的,对这“议储”委实不满,所以沉着脸不出声。
温次辅不好自荐。
最后还是户部尚书吴启同硬着头皮上,道:“陛下,臣以为,原本大皇子殿下性情才干俱佳,处事亦十分沉稳,只是岑家到底是大皇子的外家,岑家谋逆,余党甚众”
“大皇子是朕的皇子!”
吴尚书的话尚未说完就被皇帝沉声打断了,道,“朕的皇子,还能受外家所累吗?岑家是岑家,朕的皇子是朕的皇子,更何况岑家谋逆一案,已经查的明明白白,和大皇子还有贵妃娘娘半点干系也无!这更可见大皇子明辨是非,心志坚定,不为外人所惑所控,这正是为君者的重要品质!”
众臣,尤其是温次辅大惊。
皇帝,他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原来他竟是这个心思?!
众臣沉默了下去。
皇帝此时才发现,他把岑家扫得太干净,下面竟然没一个大臣是立大皇子的。
原本他以为忠于自己的忠臣,也早有了他们想要效忠的对象
*****
消息传到流庆宫,“砰”得一声温淑妃就将桌上的茶盏扫到了地上。
现如今后宫是她掌事,皇帝又缠绵病榻已久,她倒也不怕自己这里的动静传到皇帝那边了。
“娘娘,娘娘您可千万先息怒啊,”
心腹嬷嬷劝道,“此时不是动怒的时候。”
“本宫知道,”
温淑妃喘了喘气。
她看着地上湿泞不堪的茶水,正犹如她的心情,咬牙道,“但此次决不能让大皇子坐上储君之位,否则这宫里哪里还有本宫的活路,外面又哪里还有我温家的活路?”
自从岑家被抄家流放,岑贵妃自杀身亡,大皇子看到她时那眼神简直能淬出毒来,显然是都把那账记到她和温家身上了!
还有皇帝,可恨她服侍皇帝这么多年,就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皇帝明面上百般恩宠她,恩宠温家,却原来都是利用,都是利用!
她本以为就算最初是利用,可恩宠几十年,后面也会有真心了真心,真心温淑妃气得胸膛起伏,眼中却又同时滴下泪来。
而此时京郊之处的一个宅子,墨五已经将消息传到了马不停蹄,刚刚回到京城的赵允煊手中。
从送梁和兴的“密奏”到京中,再到杨首辅和几位大臣拖延的时间,这一切自然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本写得好累,下一本想写个轻松点的,日常轻松爽文《媳妇她成精了》,拜托拜托小可爱们收藏一发吧~
文案一:林舒是村东老林头家的姑娘,长得漂亮又精致,大眼睛水灵得像是会说话。
她妈是城里下乡的知青,村里唯一的老师,她爸是部队里的军人。
所以林舒不仅人比别人长得漂亮,好东西也比别人多上许多。
可是就这么个令人羡慕的姑娘,明明看起来灵透,但却不知为何笨得很,上学上学不行,好东西也是别人一哄一个准。
这姑娘,村里人都暗自摇头,脑子这么傻,白糟蹋了好福气。
可是有一天,林舒突然考了个年级第一。
她堂姐想再哄她的衣服零食竟被她怼了回去。
甚至她还挑唆她妈不允许她妈她爸过继堂弟?
林家老太太:这可不是被个什么东西附身了吧?!!
文案二:林舒是韩致从小看中的媳妇儿,漂亮得像水晶儿,还软软糯糯的,他喜欢得不行,可突然有一天,媳妇儿成精了,要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