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宫二
第91章夺宫二
赵允煊捏着宫中传出来的密报, 正在凝神间,“砰”得一声门被撞开, 玄凌就冲了进来。
“父王。”
玄凌一边唤着, 一边已经冲到了赵允煊面前,然后就抬眼亮晶晶的看着赵允煊。
玄凌长得像赵允煊。
但可能是长期跟着阮觅的缘故, 他明明有一双和赵允煊一样的眼睛, 但眼瞳黑漆漆的,眼神却澄澈又狡黠,像极了阮觅。
赵允煊一对上他这个眼神原本狠厉的心境都会软上一软。
“父王, 你见到阿娘了?”
玄凌问道。
“嗯。”
赵允煊应了一声,道, “你阿娘很好, 她救了很多人。”
说完他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 就把陵江府的情况说了一遍,甚至连江南都督梁和兴矫传他的手谕, 欲将十数万灾民封锁在陵江府城的事情都说了。
说完他就问玄凌, 道:“玄凌, 如果这数万的灾民入城, 城中已经有六七万的城民和几万的灾民,把他们封锁在城中,你说会发生什么事?”
玄凌从记事开始就已经学习毒理。
对各种疫病毒-药药材清楚得跟日常蔬果一般。
还有他从小就混迹在市井之中,她母亲又常带她去农庄玩耍,由着他和佃农一起做些农事,再加上先生喻教于日常生活细节中, 是以他和其他世家子弟从小所见所闻所受到的教导是很不同的。
所以他对这事理解得比他父王以为的还要多。
他凝眉想了想,道:“这十几万的人在城中,近十万的灾民,住哪里,吃什么,甚至在哪里出恭他们还染有时疫,这样混乱得进城,肚子饿了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城中很快就会乱得一塌糊涂的,这一乱,更无人管,很快整个陵江城就会被时疫控制了。”
说完大怒道,“阿娘就在陵江城,这个姓梁的,他竟然敢以父王的名义害阿娘,害江南的灾民和陵江城的百姓,简直恶毒至极!”
赵允煊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道:“所以父王去陵江城处理此事了,这个梁和兴已经被关押,很快就会被押解入京,到时候你可以去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又道,“这些时日闷不闷,今日阿爹派人送你去纪婆婆那里去玩一两日可好?”
玄凌抬头扫了他爹一眼。
表情竟然有一些委屈和别扭的不情愿。
赵允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底就是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激动。
这还是玄凌第一次表现出来的依恋他。
他蹲下身子,握了他的手,正色道:“玄凌,你知道那梁和兴为何敢假传父王的口谕吗?是因为有宫中你皇祖父的示意,你皇祖父不喜欢父王,他想要立别人为太子,所以让梁和兴在江南作乱,逼父王去江南,现在父王要去宫中处理这些事,你去纪婆婆那里,等父王处理好宫中的事情,就去接你,好吗?”
玄凌皱了眉看他。
赵允煊便看着他的眼睛,道,“玄凌,如果你出现在纪婆婆的庄子里,明天或许就会有人去那里抓你,你害怕吗?”
玄凌抿了抿唇,背挺得笔直,道:“怕什么怕,我把他们全部毒死。”
赵允煊:
他拍了拍他,道:“毒什么毒,父王已经安排好了人,不会有事的,到时候你镇定点别给父王丢脸就行了。”
玄凌差点跳起来,他什么时候不镇定,给他丢脸了?!
他为了证明自己很行,转头气呼呼的就跟着侍卫走了。
*****
皇帝欲立大皇子为太子。
但现在早已经不是当初岑家占据朝堂大部分声音的时候了。
众位大臣一部分坚定的太子不可能这么容易出事,要等太子,或者至少要等查明太子“染时疫病逝”的真相再来议立太子之事,而另一部分如温次辅,还有背后不太干净的吴尚书等人则是希望四皇子上位。
所以皇帝现在想立大皇子并不是那么容易。
他还单独召见了在朝堂上威信甚高,又本是他忠心耿耿的两位老臣,杨首辅和兵部尚书王民和。
老泪纵横的劝说,大意就是,“老二病逝,朕也十分伤心,原本他在朝堂和军中威信都甚高,把江山交给他朕是最放心的,但奈何他现在去世了啊,那只能在剩下的两位成年皇子中择能干又稳妥的。现在云南情势不明,江南更是危险,这些都是亲近大皇子的势力,立大皇子为储君,这两边都暂时能安稳下来。”
杨首辅和兵部尚书却不买他的账。
杨首辅道:“云南都督林树啓派人截杀了朝廷派去给云南各族的信使,再把此罪按到云南各族头上,挑拨云南各族和朝廷的关系,引得云南内乱,此等居心叵测,包藏祸心之人,朝廷不想法子拿他法办,还要姑息养奸,只会令他在云南越发坐大,迟早会酿成大祸。”
兵部尚书道:“梁都督密奏太子殿下病逝,但纪指挥使,长公主殿下他们却都未有奏折提及此事,实在太过蹊跷,事情到底实情如何尚不清楚,现在就冒然改立储君实在不妥,而且若真是梁都督假传太子病逝,那其居心细思实在恐极,又岂是能以改立大皇子能安稳得了江南的?”
皇帝气得差点锤床。
他十分堵心,想来想去就召了大皇子说话。
皇帝看着立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却十分沉默的长子,叹了口气。
自从岑贵妃自缢身亡,这个儿子就沉默了下来。
虽然对他还是恭敬,却不再像以前那样亲近。
大概是老了,又在病中,这些时日他也常想起很多旧事,他和岑贵妃幼时的那些旧事,他们曾经恩爱过的那些旧事。
他慈声道:“允炀,你现在明白,朕当初立那逆子为储,实乃不得已之举了吧?可你母妃不能理解朕,她不能再等等允炀,你母妃之事,你可是怪了朕?”
大皇子心里岂止是怪,那简直是怨恨。
但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他垂眼,道:“儿臣知道,父皇是天子,行事是要以大局为重,以我大周的江山为重,所以儿臣怎会怪父皇。”
皇帝总算是顺心了些。
他点了点头,道:“你能理解父皇的苦衷就好。”
又道,“立储一事,朕虽欲尽快立你为储,奈何几位大臣却始终觉得那逆子病逝一事尚有蹊跷,不肯应下此时我大周忧患甚多,你为储之后还要多赖几位大臣帮扶,所以朕亦不能太过独断,此事朕思来想去,主要还是杨首辅他太过固执。”
“杨首辅曾为你师,依朕之意,不若你亲自去见首辅,让他释去疑虑”
“父皇,”
皇帝的话尚未说完,大皇子突然跪了下来,道,“父皇,儿臣谢父皇的爱重和疼宠,可是储君之位,不仅是几位大臣有疑虑,就是儿臣自己,也自觉才能有限,不敢肖想储君位,儿臣辜负父皇心意,还请父皇恕罪。”
“你说什么?”
皇帝先是愕然,随后便是恼怒,但他刚想再说什么,五脏六腑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然后一股东西就直冲喉头而来,他一张口,一口黑血就喷了出来。
“父皇!”
大皇子大惊,他欲上前,却又立即顿住了身子他父皇这个样子,形状委实蹊跷恐怖。
他心中又慌乱又隐隐恐惧,急急唤道,“来人,快来人,父皇旧疾复发了。”
殿中很快就冲进来了很多人。
德庆,大小太监宫人。
一直随侍的太医。
还有温淑妃和四皇子。
这些人冲进来就团团围住了皇帝,太医给皇帝诊治,温淑妃在床前哭着唤了皇帝两声,就转过身来冲着大皇子厉声道:“大殿下,你对陛下做了什么?陛下最近身体明明已经好转,如何会突然复发,还吐出这许多血来?”
大皇子面色雪白。
他原先还是惊惧的,惊惧得心都差点跳出来,身子也在暗暗发抖。
但此刻温淑妃对他突然发难,他反而意外的镇定下来。
他抬头看着温淑妃,看她斥着自己,瞪着自己的眼神恨不得撕了他的样子。
明明此情此景不合适,他却竟然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是悲到极处,恨到极处,看她蹦跶得欢腾却不知自己已经落入别人陷阱的好笑。
他又不蠢。
从来不蠢。
说什么赵允煊“病逝”在陵江城,他要是信了才是傻子。
梁和兴是他外祖家的人。
除了梁和兴,他外祖在江南还有其他人。
梁和兴送了密旨给皇帝。
但他却没有收到江南的任何讯息,就像是突然被掐断了一般。
这就已经够蹊跷了。
所以他拒绝了皇帝抛给他的馅饼。
不过他拒绝了,自然还有人要不择手段的冲上去,想要那个位置。
没那个本事,还疯了一样想要抢那个位置。
大皇子就那样雪白着脸,似笑非笑又阴森森地看着温淑妃,静默着。
温淑妃被他那眼神看得发毛。
明明已布置周全,心底也仍是有些不安起来。
好在很快太医就解救了她。
太医抖着声音道:“陛下,陛下,他是中毒了。”
温淑妃也不跟大皇子对视了,转头就对着太医尖叫道:“你,你说什么?陛下,陛下他中毒了?是什么毒?”
“娘娘,”
太医“噗通”一声跪下,又是冷汗又是泪道,“陛下他中的也不算是什么毒,是一种催人气血之药,普通人偶尔用之也不会有太大碍,奈何陛下早已久病,哪里受得住此等烈药?再加上陛下刚刚应是受了刺激,便,便”
☆、夺宫三
第92章夺宫三
温淑妃转头看向大皇子, 厉声道:“来人啊,大皇子毒杀陛下, 图谋弑父篡位, 还不快来人将他押下!”
殿中的太监和宫人们满面惊惶,看看温淑妃, 再看看大皇子, 却也没人敢真的上前去拉大皇子。
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可是宫人们不敢,随着温淑妃的话音落下,门外却冲进来两队禁军侍卫, 领头的竟是禁军统领胡铭锡。
侍卫们一冲进来就持刀围住了大皇子。
大皇子看向最后走进来的胡铭锡,先是愕然, 之后却是反应了过来, 嘴角嘲讽的扯了扯, 再转头把目光从胡铭锡身上移到温淑妃身上,再从温淑妃身上定到他父皇的身上。
看到他父皇惨白中透黑的脸, 满身的血污, 抖着身子想说什么却“咿咿”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心中痛极, 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场面真是何其熟悉。
当初也是在这里,胡铭锡背叛了他的祖母岑太后,在皇帝的命令下拿下了她的祖母。
而现在,他几乎不用细思就已经知道现在发生了何事。
温淑妃先下了催人气血的药给他父皇,然后他父皇在和他私下说话时毒发吐血,温淑妃就带着御医冲进来, 把弑父夺位的罪名栽到他身上,好除了他让四弟顺理成章的继任帝位。
当然,若只是她想栽赃当然没用。
关键是,胡铭锡已经背叛了他父皇。
胡铭锡为何要背叛他父皇?
这还用问吗?
胡铭锡原是他祖母岑太后的人。
他祖母数次施恩于他,一手将他提拔到了禁军统领的位置。
可他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背叛了他祖母,背叛了岑家。
可现在他父皇却突然出乎意料的要立他为储。
胡铭锡能不害怕吗?
他怕他若是登上帝位,将来会清算他。
其实不仅胡铭锡害怕,朝中大把官员害怕。
这也是他父皇要立他为储之时,朝中反对的声音那么大的原因。
因为这些大臣,在岑家倒台之后,都为了表忠心表清白,不知道明里暗里踩了岑家多少脚,搜罗了多少岑家“为非作歹,结党营私”的证据。
所以,他们怎么还会容许他登上帝位?
让他登上帝位来日清算他们吗?
他父皇可真是好笑。
把他推到了这个境地了,竟以为最后说一句立他为储,前面所有的事情都能一笔勾销吗?
他可以当做没发生过因为他不是一向觉得别人都是蝼蚁,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吗?
可是他不可能忘。
大臣们更不可能忘。
大皇子笑着,可是笑着笑着脸上却已经满是泪水。
他被人拖了下去。
拖下去的时候他看着他的父皇,道:“父皇,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众叛亲离,父子相残,骨肉相残。你废了皇祖母,逼死了母妃,害死自己的嫡子,现在你最宠爱的妃子和她的爱子一起再毒杀你父皇,你就看看你宠爱了几十年的女人是个什么样子吧。”
温淑妃面色发白,尖声斥道:“快塞了他的嘴拖下去,原来竟然是因为岑太妃岑家谋反叛乱,岑贵妃自缢的事对陛下心怀怨怼,这才杀父弑君!枉陛下对他这般慈爱,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贞和帝伸手指着被拖出去的大皇子,“咿咿”了两声,再转头看向温淑妃,张了张嘴,终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
贞和帝半夜醒了过来。
和以往多少次一样,他醒来之后就看到了温淑妃坐在了他的床前,温柔关切的看着他,让他一刹那之间有些恍惚,恍惚他晕倒之前发生的那一幕到底是真的,还只是他做的一个“噩梦”。
温淑妃看到他醒来,关切道:“陛下,你醒了?你觉得怎样?”
贞和帝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并说不出话来。
他撑了撑,想坐起身来,却发现手上使不上力,身体也根本就动弹不了。
温淑妃见他神色痛苦,就笑着柔声道:“陛下,你被大皇子下了烈药,元气大伤,太医说了,暂时都不能说话,身体也不能自控,陛下这段时间一定要好生养着。”
“陛下放心,大皇子大逆不道,竟想弑父篡位,大臣们一定不会饶了他。还有,朝堂上的事情陛下也不必担心,炜儿已经以太子的身份暂时监国,您就好生养着身体即可。”
贞和帝听言身体一阵抖动,他盯着温淑妃,眼神凶的简直是想要把她杀死。
可是温淑妃仍是笑吟吟的。
替他捏了捏被子,就柔声道,“臣妾先下去了,陛下,您就好-好-养着吧。”
若不是还要继续做做样子,需要靠皇帝镇住各地的武将和安抚大臣,她真想弄死他,让儿子直接坐上皇位了。
*****
源雾山温泉山庄。
纪老夫人正坐在榻上和玄凌下着棋。
大厅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一群身着盔甲的侍卫涌了进来。
纪老夫人神色半点未动,手上的棋子落下,看了一眼对面的玄凌,见他嘴巴撇了撇,轻轻笑了一下这孩子,跟他阿娘一样,什么时候都让人觉得生机无限,心情灿烂。
等到入门的侍卫往两边散开,从后面走出了一人,纪老夫人这才转头看向来人。
是一宫装丽人。
纪老夫人没见过她,却也约莫知道她是谁。
不过不待纪老夫人出声,玄凌却是已经“啪”得一声把手上的棋子摁到了榻几上,然后“刷”得一下从长榻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那宫装妇人,挺直了身体斥道:“温淑妃娘娘,你这是做什么,带着侍卫闯入民宅,请示过主人吗?”
温淑妃一愣。
不得不说温淑妃实在讨厌玄凌。
她在宫中几十年深受帝宠,挑拨皇帝和岑贵妃,岑太后之间的关系,挑拨皇帝和魏皇后之间的感情,慢慢折磨死魏皇后,嫁祸岑太后岑贵妃,火烧明和宫,自己的名声越来越好,父亲也成为文臣中仅次于首辅的当朝次辅这一路从无败绩。
原本以为顺势就可以让儿子坐上太子的位置。
却不曾想自从赵允煊回来,所有的一切都天翻地覆了。
连皇帝都性情大变。
还有上次在宫中设局毒杀赵正希,原本万无一失的计划,最后却被这个妖孽一样的孩子破了局,也是那一次开始,皇帝开始冷落了她,即使后来又好转了些,但刺却已经种下。
并且也因是从那时开始,岑太后和岑贵妃她们开始怀疑她。
这就是她的克星。
所以哪怕只是一个孩子,还是让她十分忌惮,也是她亲自过来“接”他的原因。
她对赵允煊到底有没有死也心存忌惮。
手上捏了他儿子,心上也安稳些甚至因为不放心,她还亲自带了人来拿人。
她温柔地看着玄凌,道:“玄凌,皇祖母是来接你入宫的。你父亲出了事,昨日你皇祖父又突然病发,十分想念你,所以皇祖母特地过来接你入宫。你皇祖父病了,难道你不想去看看他吗?”
说完她也不待玄凌回答,就看向纪老夫人,有些居高临下的慈善道,“纪老夫人,这孩子身份特殊,外面可能会有不少人对他不利,所以本宫这才带了侍卫过来,打扰了老夫人还请老夫人见谅。”
纪老夫人冷冷地不出声。
玄凌却是嗤笑一声,他道:“皇祖母,你算得哪门子的皇祖母?”
“我皇祖母是皇祖父金书册印,皇家凤辇由皇宫正门迎进宫的先皇后娘娘,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有,”
他嘲笑道,“你带这些侍卫过来,不是怕外面有人对我不利,而是你又想抓我,却又心中害怕,怕是不带侍卫过来,自己不但抓不到我,还会被我给毒杀吧?或者,你是怕我身边的暗卫?”
说完他手一扬,袖中便飞出去了数条青影,直往温淑妃的面门上飞过去。
温淑妃先是被他前面的话激得大怒,后面突然见他动作,又是大惊她是知道这妖孽整日与毒-蛇为伍的。
她受到惊吓,一时差点尖叫出来。
好在她身边的侍卫身手不错,手起刀落,那数条青影掉落下来,“啪啪”掉落地上,不过只是几条柳条而已。
温淑妃惊魂未定,死死瞪着地上的柳条面上青红转换。
玄凌笑了出来,道:“蠢。”
“以下犯上,不敬长辈,来人,还不给本宫拿下他,拖他下去!”
温淑妃气得要爆炸,再懒得跟他多说,省得被直接气死,便直接命令侍卫道。
“放肆!”
纪老夫人终于出声。
她站起身,看着温淑妃,冷冷道,“我倒要看看谁敢!”
“以下犯上,不敬长辈?温淑妃,是吗?且不说你只是后宫嫔妃,无皇后或者陛下恩准,不得离宫,你擅自离宫,已是大罪。且小皇孙乃是太子殿下的嫡长子,你不过是一个后宫嫔妃,小皇孙敬称你一声,是他知礼,但我大周从来都以嫡为尊,你有何资格跑到这里来放肆,还敢命侍卫拿下太子殿下的嫡长子?”
温淑妃气了个倒仰。
她怒道:“哪里来的婆子,竟敢在本宫面前放肆!本宫称你一句老夫人不过是看你年纪大,竟敢口出狂言来人啊,都给我一起拿下,带回宫去!”
说完还恶狠狠道,“你不就是借了长公主的势吗?你以为长公主唤你一声姨母,你便有何了不得了吗?长公主自己都已经在陵江自身难保,活着回来都不可能了!”
可是她说完,那些侍卫们却还是一动未动。
温淑妃心中咯噔一声,看向前面的侍卫,却见他们全部看向了后面一个方向。
她猛地回头,就看到了禁军副统领周章大踏步的走了进来。
温淑妃心中升出惊惧,还有一丝古怪的感觉,她沉声道:“周副统领。”
可是周璋却并不理会她,而是径直走到了前面,向着纪老夫人和玄凌就单膝跪下了,道:“卑职见过太后娘娘,见过皇孙殿下,卑职救驾来迟,让人惊扰了太后娘娘和皇孙殿下,还请太后娘娘和皇孙殿下恕罪。”
温淑妃面上一下子惨白。
好像全身的血突然被全部抽干了一般。
但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又惊又恐又怒,勉强才能稳着声音道:“周章,你,你说什么?你你们周章,你不过只是个副统领,你敢违抗胡统领的命令,违抗陛下和太子殿下的命令?”
“末将正是遵从胡统领的命令,遵从太子殿下的命令。”
周章起身,看着她,道,“末将奉太子殿下命,捉拿反贼。”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夺宫篇结束,拉开立后篇序幕~
这两天在修前面,会加一些情节,让两人感情过度更顺畅,有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再看看~ 有关男主最开始对女主的感情也修了一下,不过不看也没什么~
☆、夺宫四
第93章夺宫四
温淑妃呆呆地看着他。
像是听不明他的意思, 又似惊恐至极,她抖着嘴皮, 僵硬道:“奉太子殿下命, 遵从胡统领的命令?”
她又不是傻子,当然听出他是什么意思。
他口中的“太子殿下”也当然不会是她的儿子。
赵允煊赵允煊他回来了?!
她心神震荡, 只觉得头痛欲裂。
然后她的眼角余光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纪老夫人, 看到她身上的绛色锦衣褙子,脑中又闪过先前周章的话,喃喃道:“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
纪老夫人, 姓纪。
从来目中无人,眼睛像是长在头顶上, 性格矜傲乖僻的长公主却对这位“姨母”恭恭敬敬, 不允许旁人半点窥伺。
不思则已, 细思恐极。
温淑妃全身都发起抖来。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感觉到了一张无形的,巨大的网罩过来, 罩得她全身颤栗, 喘不过气来。
周章看着已经面无人色的她, 并无心同她周旋, 亦无心同她浪费时间。
他道:“淑妃娘娘,您请吧。”
温淑妃抬起头再看向周章,原先因为恐惧和震惊而涣散的眼神又慢慢聚焦了回来。
她眼中慢慢聚集恨意,神色狰狞,道:“遵从胡统领的命令?周章,胡统领命你跟随本宫过来此处接小皇孙入宫, 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你是在说胡统领背叛了太子殿下,背叛了本宫吗?”
“他怎么敢?!先是借岑太后借岑家爬上禁军统领的位置,再背叛岑太后投靠陛下,再现在又背叛本宫投靠赵允煊吗?这样反复无常,屡次背主的小人你们以为赵允煊能容得下你们吗?”
背主之人虽可活命,但一般来说总会遭人忌惮。
像胡铭锡这种反复背主的小人,更是不可能再受信任。
周章掀了掀眼皮,眼中闪过不屑和不耐。
他冷冷道:“娘娘恐怕忘了,禁军是陛下的亲军,职责就是保护禁宫,守护皇家正统,胡统领是禁军统领,他从来都没有背叛过任何人,因为太子殿下也从来只有一人而已。”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太子殿下的人,又何来背叛?
“那太子四皇子呢?”
温淑妃突然想到宫中的儿子,想到现在正在朝堂上以新任太子身份听朝的儿子。
若胡铭锡背叛了自己,那儿子在宫中
“太子殿下已经回宫,殿下他自会处置四皇子,娘娘若想知道宫中情况,不若就请跟随末将回宫吧。”
周章声音没什么起伏道。
温淑妃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支撑,一下子瘫坐到了地上。
*****
陵江府城。
“殿下!”
阮觅满头大汗的醒过来。
睁开眼,夜色如水,没有剑光缭乱,没有伤口狰狞,血色漫天,可是她的心却还是“砰砰”得跳个不停。
“县主,你怎么了?”
雪影睡眠一向警觉,听到阮觅的动静就醒了过来,撩了蚊帐,上前问道。
阮觅怔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道:“无事。”
可是想到刚刚的梦境,她知道自己应该是睡不着了,索性就起了床,道,“雪影,你掌个灯吧,我去阁楼上看看就去阁楼上睡吧。”
上面空旷,看得远些,心也能静些。
这宅子有一座小阁楼,从阁楼上看出去外面是一片湖景,可以看得很远,正是京城的方向虽然只是个方向而已。
雪影掌了灯给阮觅披上了一件披风,陪着她一起上了阁楼。
这时正是九月初,江南白日里还是秋老虎尚热的时候,但晚上秋风吹着,却很是舒适了。
满天的星光像是就在头顶,外面有雀鸟声,这样美好的夜晚,可谁又能知道城里城外有不知多少灾民和百姓不得安眠呢?
还有现在不知道在何处的赵允煊。
若是赵允煊出了事
阮觅心头恻恻。
她转头问道:“雪影,你跟着太子殿下多久了?”
雪影意外的看了一眼自己主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大半夜的听阮觅提起太子殿下。
以前别说是大半夜的,就是白日里她也很少听她提及,最多是说起公事或者小皇孙的时候偶尔顺带提两句罢了。
她道:“属下是暗卫营的人,从五岁起就进了暗卫营,十二岁开始出任务,但真要说跟着殿下并没有直接跟随过殿下。”
说完她想了一下,问道,“县主是担心殿下的情况吗?”
阮觅是担心。
因为她刚刚做了一个梦,梦到赵允煊在回京的路上被人追杀受重伤。
甚至还有受伤的画面虽则跟上一次他从沧州大营回京城时受伤的画面相似,很可能是上次受伤的阴影,但还是令她不安。
毕竟沧州大营那次皇帝还只是想试探试探赵允煊,而这一次,却是铁了心想要他的命。
一个皇帝的力量有多大,阮觅是绝对不敢小觑的。
还有她本身就有做梦差点成真的过往。
这让她更不敢不当一回事。
她“嗯”了一声,并没有掩饰,道:“我梦到殿下被人追杀受重伤雪影,太子殿下他身边的人能挡住陛下的人吗?”
原来是这样。
雪影笑道:“县主放心好了,殿下行踪不定,而京城那边早就已经认定殿下在陵江城染了时疫病逝,路上不会安排重手追杀殿下的。而且就算追杀,那些人也不会是殿下的对手。”
说完又柔声劝道,“县主,殿下最在意的是县主,只要县主好好保重身体,早日回京,殿下就更不会有事了相比县主担心殿下,殿下只有百倍千倍的惦记县主。”
阮觅:
雪影平时话不多,更少说这种感性的话。
但正因为她平日不会说这种话,此刻这般说更让阮觅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看着外面星光下影影绰绰的树丛,湖面还有条条的小道屋宇,脑中不由想起自己未嫁时的情景。
相似又有不同。
她想起初初认识他时的情景。
她第一次看到他,就觉得他长得真好看,而且身上没有半点世故,没有一般富家公子的脂粉气,油腻或者自以为是。
满是棱角,却又收敛的很好,很矛盾的感觉,但真的很好看。
还有很多未知的感觉。
那时她好奇心重,对未知的人和事总是有很多憧憬。
所以他过来求亲之后,无需她祖父祖母怎么做功夫,她就应了下来。
还真是草率。
所以婚后才会跌跌宕宕经历这么多的起伏吧。
她想,如果将来她有了女儿,定会好好教导她,不然她走这许许多多的曲折路吧。
可是女儿
*****
同日,京城。
宫中早朝之所素来都是云銮殿。
只是赵允煊只是太子,尚未登基,不好直接坐龙椅,他议事亦不喜像平日早朝那般,要召了所有五品以上及监察御史、员外郎等官员一起,一议就议上几个时辰,除了休沐日,日日这样早朝,那这些大臣哪里还有时间做事?
所以监国之后他就把早朝议事之处改在了后殿青銮殿,暂时每日只召三品或者各部门主事议事。
皇帝被大皇子“谋害”出事,四皇子赵允炜临危受命被立为太子。
他也是跟了赵允煊一个规矩,早朝就在青銮殿召了三品以上及各部门主事大臣议事。
这日是他第一日早朝。
赵允炜心中很是忐忑。
不得不说,温淑妃自己是个很有心机的,但或者是早期为了迷惑岑太后岑贵妃,或者是本身她就不善于教养孩子,赵允炜委实称不上是一个能干的皇子。
看上去还行,拎出来可能也是一个翩翩的贵公子,文雅贵气,琴棋书画都来的,但性情上却也有许多贵公子的毛病,娇惯,懦弱,喜欢玩乐,还喜欢美人。
他对于他父皇到底是怎么出事的其实并不太清楚。
还真以为是他大哥下毒害的。
大哥害了他父皇。
二哥死在了江南。
五弟还小。
这皇位简直像是砸馅饼一样砸到了他头上。
但他一面觉得高兴,一面又有些不安和发憷。
因为这一两年来他已经被他父皇拎着接触朝政,自然知道现在朝堂内外有多少是非。
他坐到了金椅之上,看着下面两排大臣,道:“诸位大臣,父皇身体有恙,孤暂代父皇打理朝政,今日可有何要事需要商议?”
杨首辅沉着脸不出声。
兵部尚书王民和上前,道:“殿下,云南督府来报,道是云南各族继诛杀指挥同知周宽周大人之后,又派人刺杀了朝廷派去追查此案的御史和召各族入京朝拜的钦差大臣,行为狂妄至极,这些异族在当地更是多次欺凌迫害我汉族百姓,异族和我汉族之间已经爆发多次冲突,云南督府请求朝廷拨粮草和饷银,先发制人,征讨这些异族,以免陷于被动。此事还请殿下定夺。”
赵允炜:
他道:“此事王尚书怎么看?”
王民和沉着脸,道:“殿下,因着西北三年战事,国库早已空虚,现如今就是江南水患,亦拨不出半点赈灾粮食和银两出来,还都要大长公主和太子殿下”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因为现在太子殿下已经换人了
他顿了一下就又继续道,“要大长公主和先太子殿下亲自前去江南筹集粮食赈灾,现在先太子殿下遇难,情况尚是不明,但就算朝廷不拨赈灾粮食,但今年的税收必然是大幅减少的。”
“可陛下当初已经应下福建督府,兴建福建水师和战船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朝廷却迟迟拨不下银子去。若是云南开战,邻国再卷入战中,怕是乱局非一年半载可平息。”
赵允炜听得脑袋一阵生疼。
他心道,这老头子真可恶。
孤是问你要怎么办,你跟我东拉西扯说这一大堆有什么用?
难怪父皇三天两头的吐血,敢情就是因为养了你们这一群人,不会解决事,只会烦人的。
赵允炜道:“朝廷没钱,那王尚书你说怎么办?让云南督府跟江南一样,自筹粮草围剿那些异族吗?”
王民和:都说了这战不能打了,听不懂吗?
杨首辅更是气得胡子都差点翘了起来。
就这么个东西,就这么个东西,也敢坐这个皇位!
西边说要打仗,你们自筹兵马粮草自己打,东边说要打仗,你们自筹兵马粮草自己打,怕是用不了几日,不用异族入侵,这大周自己就要群雄割据,四分五裂了。
☆、新元一
第94章新元一
杨首辅翘着胡子根本不想理会这东西。
南边再没有任何消息过来, 加上赵允煊走之前的嘱咐,他是断断不相信赵允煊就过去两日生病病死了的, 所以闹吧, 随便这些东西怎么闹。
杨首辅打定了主意不理会,但现在被问的兵部尚书王民和却不能不理。
他黑着脸道:“殿下, 地方将领不得私自招兵买马, 筹集粮草,否则一律以谋反罪名处置。”
这是大周最重要的律法之一,您不知道吗, 殿下?
赵允炜一愣,竟接着就道:“那江南自筹粮草赈灾是如何一说?既然江南既然江南可以破这个例”
“江南的情况怎可和云南督府筹军粮相提并论?”
王民和忍无可忍, 直接打断他道, “江南是大长公主亲自下江南主持赈灾, 筹集粮食药物的,而非地方将领筹粮以作军用!”
“太子殿下, 若是您觉得云南的情况需要出兵, 而朝廷无军饷军粮可拨, 可亲自前往云南, 一来视察情况,二来鼓舞士气,三来筹集粮草,此事我大周并非没有先例。”
“其实由建元帝始,先帝前,我朝每一任太子都需亲赴战场历练, 以晓军事。”
他这真完全就是气话了。
赵允炜目瞪口呆,随即是又惊又惧。
在他失态之前,温次辅连咳了好几声,忙出来道:“王尚书这是什么话?我朝是有太子殿下出征的先例,但那都是在陛下安康之时,现在朝廷正是多事之秋,陛下又病重,若是太子殿下亲往云南,这京城又有谁来主事?”
他真想说若是赵允煊在,你可敢说这样的话?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新太子吗?
但这样的话说出来的确是怼了王明和,但何尝不也是让赵允炜没脸?
所以温次辅只能自己憋住了。
王民和冷哼了一声。
云南之事温次辅本不想管,也不该他管。
可明显太子不知道此事的深浅,这些个大臣不仅不尽心帮他,还明显在为难他。
温次辅无奈,只能硬着头皮道:“依老臣之见,不若就再派使臣前往云南,视察一下事情的深浅,再和云南督府好好商议一番,看此事到底该如何解决。”
“好,孤觉得这个主意”
“怎么商议?”
赵允炜的声音未落,就听到一直没的杨首辅沉着脸冷冷道,“是要依从云南督府的意思,将云南的赋税拨上七成为云南的军饷用度,还是要将云南的驻军从五万调升到十万,二十万?还是要允许云南自己开采铁矿,铸造兵器?”
温次辅的脸一下子红了下来,脸红脖子粗道:“云南的情况到底如何我们都尚不清楚,自然是要派人去视察一番再作定夺,首辅大人扯这么远是做什么?上次先太子殿下提出派御史和钦差去云南,怎么不见首辅大人这么多意见?”
朝堂上吵了个热火朝天。
不仅是为云南之事吵,北疆的事,福建的事,西北的事,江南的事,还有该当如何处置大皇子的事,甚至地方官员升迁的事,总之什么事都能拿出来吵上一吵。
没人理会赵允炜这个“太子”的权威。
赵允炜脑袋炸裂,简直想甩手走人。
他也说不上话,他一说话就被人用愤怒又鄙视的目光毫不留情面的怼上一番这些个老臣,可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想发脾气,可他也很清楚,这些个老臣不是他发脾气就能制住的,他若是发脾气,怕是最后自己会更下不了台。
他真想直接走人。
可这是他第一天上朝。
第一天以太子的身份上朝。
他痛苦又愤恨的看着这些大臣以前他又不是没上过朝,可什么时候见他们吵成这样过?
他就这样看着他们,就在他几乎要崩溃之时眼角余光却突然看到了大殿门口一个黑色的身影。
他一怔,以为自己眼花了。
眨了眨眼。
没有看错,真的是那个人!
那一刹那他不是惊慌,不是害怕,不是恐惧,怔完之后竟然像是看到了一个救星,激动的差点从金銮座上扑下来。
“二皇兄!”
赵允炜大声唤道,然后真的就跳下了金銮座,直直冲向了殿门口的来人。
众臣本还在赤口白脸的争吵着,被赵允炜这么大声一唤,这么一个动作都吓了一跳,然后下意识的就跟着他的动作往门口看去,然后就都呆住了。
一瞬间殿中由原来犹如集市般的争吵突然就定住了,变成了雅雀无声。
赵允炜奔到了赵允煊前面几步远时才发现好像有些不对。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的身份。
想起来赵允煊的身份。
他心里咯噔一声。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完全不知道自己这皇位是怎么来的?
就算不清楚细节,这里面有些蹊跷他还是心知肚明的。
但他抬头看着前面满身气势的赵允煊,再看他后面全部身挎着大刀的侍卫,再想想后面那群口沫横飞,恶言恶形的大臣们他一咬牙,直接就跪了下来。
然后就在众臣或目瞪口呆或一言难尽的眼神中哽咽道:“二皇兄,你可终于回来了!”
开了第一句后面就顺溜多了。
他道,“二皇兄还好你没有出事,你不知道,这些时日你不在,宫里宫外都出了许多事,你回来了就好了!”
杨首辅:
温次辅:
众大臣:
杨首辅率先反应过来。
他可差点是老泪纵横,撩了朝服衣摆就跪下了,哽咽道:“老臣恭迎太子殿下回宫。”
后面的众大臣也都齐刷刷的跪下了,齐声道:“臣等恭迎殿下回宫!”
四皇子回头看向这么一群变脸变得比天还快的大臣,又是恼怒又是委屈,愈发的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简直眼瞎。
这个时候温次辅才是彻彻底底后悔了。
又恐惧又后悔。
他惨白着脸,跟着众人一起跪着,脑袋却是“嗡嗡”的,差点支撑不住。
完了,他脑中只剩下这一句,他完了,温家也完了。
不是死了吗?
不是死了吗?
*****
乾元宫内殿。
贞和帝看着走进自己殿中的赵允煊犹如看到恶鬼。
他这是出现幻觉了吗?
赵允煊走到贞和帝面前,看见他看着自己的表情恐惧又狰狞,扯了扯嘴角,道:“父皇,你看到我是很惊讶,还是很失望,抑或是很害怕?”
“你,你”
贞和帝颤抖着,手哆嗦着似乎想要举起来。
赵允煊转头看向身后一个手捧着药碗,悄无声息跟着进来的小太监,道,“把药端给他。”
贞和帝面上一下子又浮现出惊恐和挣扎的神色。
赵允煊冷笑了一下,道,“放心,父皇,儿臣不会要你的命,这是儿臣特地命人从北疆弄来的补元之物,对你的身体大有好处。你用了,应该就可以有点力气骂人了。”
说完他又看向站在床头的德庆,道,“德庆,你来喂吧,想来父皇会比较放心你来喂他。”
德庆应了一声,上前接过药碗,有些哆嗦的先自己尝了尝。
这个一辈子威风,皇帝最信任的心腹內监大总管,此刻神色憔悴萎顿,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数岁,哪里还有以前的精神元气?
他尝完之后就上前对皇帝道:“陛下,奴婢尝过了,是无碍的,您就用些吧。”
皇帝不理会德庆,手紧紧抓着床单,眼睛还是死死地瞪着赵允煊。
赵允煊嗤笑了一声,道:“父皇,看来你果然还是比较喜欢温淑妃喂你的毒-药以后就让她陪着你,好好照顾你好了。”
“还有,你以为我为何费心思要帮你弄这东西?不过是皇祖母入宫了,她要过来看你,我不想让皇祖母看见你这副样子,让她老人家伤心罢了。喝不喝随你。”
说完他也不再继续留在这里,转身就离开了。
*****
赵允煊离开,贞和帝见德庆试药之后并无不妥,反说是精神力气好上了许多,贞和帝这两日已经受尽折磨,求生的欲望到底大过了自尊,最终还是喝了那药。
这日午后纪老夫人,不,纪太后就踏进了贞和帝的寝宫。
这还是自四十四年前,纪太后假死离开当时的皇子府之后第一次踏入宫中。
当年她离开时,贞和帝还只有三岁。
那之后,他们只在贞和帝登基之后在外远远的看见过几次。
贞和帝看着踏进自己殿中的母亲,神情麻木,眼神中先是茫然,但慢慢的,最后那茫然却全变成了冷酷,甚至带上了怨毒。
一直到纪太后坐到了他的床前,他才冷冷道:“你来做什么?当年父皇曾经求过你,以母后庶妹的身份入宫,你不是说过,永不会踏入这宫中吗?现在却又为何入宫了?是为了那个孽子吗?为了让他名正言顺的坐上皇位?让他不要在史书上留下弑父篡位的骂名?”
说到这里心中又是一阵怨愤。
纪太后看着眼前躺在病床上的儿子实际上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儿子。
当年她离开时,她的儿子还只是个软软糯糯的小皇子,会赖在她怀里撒娇,在外面摔疼了,会扑到她怀中嚎啕大哭。
她的儿子到底去哪里了?
是她离开了。
留了他们姐弟在那刀光剑影的深宫之中挣扎生存。
所以,才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吗?
可是,她可以不离开吗?
她唤不出他的乳名,只能僵硬道:“陛下,这么多年你都不肯见我,就是因为你心底实际怨恨着我,怨恨着我只顾着自己,把你留在了深宫,应对岑氏,应对岑家,是吗?”
皇帝眼睛阴森森的。
是的,他怨,难道他不该怨吗?
纪太后惨笑了一下,道:“可是,你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难道还不明白吗?”
“当年,我若是不走,必死无疑,难道你觉得我就是该死,也不该离开吗?”
“还有后来,你父皇让我换一个身份入宫。可是,且不说那时不管是宫里宫外,都是岑氏和岑家一手遮天,那岑氏曾和我相交多年,这种粗劣的替换身份入宫,你觉得她会看不出来吗?”
“届时,你觉得我能有活路,甚至你和你的皇姐,能有活路吗?她容你坐上储君之位,是因为她以为我早就死了,若我还活着,你觉得她还会容下你吗?”
皇帝咬着牙。
他其实知道。
他当然知道。
但他还是想要怨。
因为他心底总要为他曾经受到过的苦难,痛苦寻找一个怨恨的出口。
纪太后说到这里话音却是一转,冷声道,“就算你怨我,那也无妨。可是你皇姐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当年我离开之时,她才七岁,可从那时候起,她就护着你,照顾着你,说身代母职都不为过。之后为了你,她又做出了多少牺牲?”
说到这里纪太后眼中滚下泪来。
若说亏欠,对女儿她才是真正的亏欠。
为了这个弟弟,她的女儿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忍辱负重,左右逢迎,讨好岑氏,讨好岑家,甚至牺牲了自己的婚姻,以身侍贼想到这里她心中就是遽痛。
她其实完全可以不必的,可都是为了这么一个东西,为了这么一个东西!
可最后他是怎么对她的?!
在她为他以身犯险,亲往江南赈灾之时,这个孽畜,他为了除掉比他能干,让他觉得受到了威胁的儿子,就要让女儿和陵江城十数万的百姓灾民一起坑杀在陵江城!
☆、新元二
第95章新元二
她道:“在你下达命令给梁和兴之时, 你可有想过,你要坑杀的是为了你, 几乎牺牲了自己一生的皇姐, 坑杀的是十数万的江南百姓,你的子民?而且你为大周天子数十年, 你不知道梁和兴的底细吗?下达那样的命令, 你完全就没有想过梁和兴可能会借此谋反,说你残暴不仁不配为君,举出反旗吗?”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贞和帝眼睛气得血红。
他喘着粗气, 低吼道,“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不是死了吗?在我小心翼翼活在岑太后的脚下, 胆战心惊, 生怕什么时候就被她害死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小心算计着, 谋着储君之位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纪太后悲哀地看着他。
“你委屈?可你有没有想过, 你父皇他或许懦弱无能, 或许对不起我, 甚至, 他也是对不起岑氏的,但他为了你却是殚精竭虑的,为了保住你,为了你的太子位,他可以说是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害掉岑氏腹中的胎儿, 让她终身不能有孕。”
“你皇姐是怎么对你的,你心里应该有数。”
“就是岑氏,不敢她怎么对不起我,但她为了你父皇,为了那个贤后的名声,说实话,也没有怎么薄待你。”
她不想再说下去了。
是,这皇家所有的人,谁不是负重而行?
可谁也没有你这么丧心病狂,为君不仁,为父不慈,为弟不知恩。
她闭了闭眼,道:“你下诏书,将皇位禅给允煊,退居养和宫吧。我会求允煊,寻北疆良医,替你医治,调理身体。”
说完她转过了身,不想再看他扭曲的神情,道,“其实你知道,你下不下诏书都是一样的。因为玉玺已经在允煊那里,不仅是玉玺,这皇宫,朝堂,还有人心,整个大周,都已经在允煊的手中。你下不下诏,又有何妨?”
贞和二十一年九月,贞和帝因病退位,下诏通告天下,立皇太子赵允煊为帝。
新帝翌年改年号为定熙,史称定熙帝。
*****
阮觅自梦到赵允煊出事之后几日神色都有些郁郁不安。
嘉宁长公主自是注意到了。
这日阮觅从城外回来沐浴之后,正在房中慢慢泡着茶,长公主就进了屋,先是静静地看着她泡茶,待阮觅奉了一杯给她,她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问道:“这两日看你神情郁郁,可是有何事?还是在为时疫的事情担心吗?”
阮觅摇头。
她道:“现在城内城外的秩序井然,时疫虽不能说是完全控制住了,但每日感染的人数却是越来越少,再过一段时间,想来就会好了的,师傅不必担心。”
“那你为何这般神色?”
长公主道,“是在担心京城的事,还是在担心允煊和玄凌?”
阮觅抿了抿唇。
她轻声道:“师傅,你信人有托梦预言之能吗?”
嘉宁长公主握着茶杯的手就是一顿。
她仔细看了阮觅一眼,缓缓道:“这世上之事,无奇不有,我虽没见过,却也不能就说完全没有不过你若说托梦,预言我是不知道,但大部分的情况皆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者你心里担心什么,梦中就会出现什么,这都是常见的。”
你心里担心什么,梦中就会出现什么。
阮觅怔了一会儿。
她低下了头,看着桌上青瓷杯中碧青碧青的茶水,闻着那浓郁的香气,低声道:“师傅,你知道当年为何我会在太子殿下出征之前突然提出和离吗?”
嘉宁长公主皱了皱眉。
她心里隐约闪过些什么,但定了定神,还是只柔声道:“不是因为你发现南阳侯府有异吗?”
“是,也不是。”
阮觅道。
她抬头看向长公主,这些天来,她和长公主朝夕相处,一个人对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她还是能感觉到的。
长公主无子无女,对她可以说是爱护有加,倾囊相授,是当真把她当成弟子和继承人来培养的。
而并非只是因为赵允煊的缘故。
她真心待她如弟子。
她亦真心待她如师。
她道,“我是发现了南阳侯府有异,但我并不是我自己发现的,而是那时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太子殿下原来并非是南阳侯之子,南阳侯夫人曾氏母女想将顾柔嫁予太子殿下为妻,所以在太子殿下出征之后没多久,就用药害死了我。”
“之后玄凌就养在了顾柔膝下,太子殿下出征回来之后就娶了顾柔为妻可是他不仅娶了顾柔为妻,同时还娶了其他女人为妻,后来顾柔为了争宠,又毒杀了玄凌诬陷他的其他女人。”
“我还曾梦到,他曾经亲口跟别人说,我身份低贱,即使我不死,也会降妻为侧。”
嘉宁长公主心中震惊。
但她却把这份震惊按住了,面上却仍是不显。
阮觅苦笑了一下。
她不是看不见他现在对她的用心。
她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也日渐转变。
可是她心底过不去那个坎。
“师傅,”
她道,“当年我嫁入侯府之时顾柔年纪还小,娇俏可爱,南阳侯夫人对我也真的是没话说,挑不出一丝毛病儿来,我并未察觉到她们的问题虽则我也一直都觉得他们对太子殿下,对我的态度有些奇怪。”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梦到的那一切,除了因为我和太子殿下和离,搬出侯府,避免了后面发生的事情,前面却全都一一证实了。”
“阿觅,”
长公主看着阮觅,掩着心中的异样和不安,柔声道,“阿觅,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为何你会突然旧事重提呢?是不是,”
“是不是你又梦到了什么,让你不安的事情?”
阮觅咬了咬唇,“嗯”了一声,道:“我梦到了太子殿下被追杀,身受重伤我跟自己说可能是因为他上次受伤留下的阴影,也可能是我太过担心,但还是心中很是不安。”
长公主的神色也慢慢凝重起来。
虽则她愿意相信赵允煊无事。
但这种事其实对赵允煊的身手和暗中的势力,就是她也不甚清楚。
两人相对无言。
长公主再欲问她些什么之时,房门突然传来“嘟嘟”两声,两人俱是转头往门口看去。
就看到了雪影突然进得房来,一向不动声色,少有表情的脸上竟有一丝激动和喜色。
阮觅心中一动。
她正待开口,雪影已经跪下,压着激动禀道:“长公主,县主,属下刚刚接到京中密报,殿下他,他已经登基为帝了。”
“啪嗒”一声,阮觅手中捏的杯子跌到桌上,弹了弹,就滚到了地上。
而嘉宁长公主也是“刷”得站起了身。
她面上先是喜色,但很快那喜色却又退去,怔惘之色涌上,嘴唇抖了抖,道:“太子殿下登基那陛下,陛下呢?”
虽则贞和帝在陵江城一事上对她无情。
但他却始终是她唯一的弟弟。
曾经多年相依为命的弟弟。
可以说,曾经是她最重要的人了。
所以此刻她听到这则消息,先是对赵允煊的担心退去,得知他登基为帝的喜,但很快却又想起了贞和帝,若太子登基,那皇帝如何了?
雪影道:“回禀公主殿下,太子殿下离京期间,陛下收到密报,道是以为太子殿下在江南身染时疫病逝,便欲册封大皇子殿下为太子。温淑妃不满,就下了烈性药物于陛下身上,嫁祸于大皇子,欲扶持四皇子为帝。”
“陛下中了烈性药物,虽然未伤及性命,但却大伤了元气,现在已有半中风之兆,是以下诏传位于太子殿下,退居养和宫。不过公主殿下亦不必太过担心,太子殿下已经命人从北疆寻找调养圣药,想来陛下太上皇他老人家暂时应是无事的。”
“还有,纪太后娘娘已经回宫,照料太上皇他老人家。”
“那就好,那就好。”
长公主慢慢坐回座位之上,喃喃道。
她想笑一下,但泪水却滚了下来。
她还从雪影的话中听出了更多的内容温淑妃下药毒害皇帝,嫁祸大皇子,之后太子出现,以弑君谋反的罪名处置了温淑妃和温家。
可见这所有的一切都尽掌握在太子不,当今的手中。
原本他是可以救他父皇的,但是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