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师傅。”
阮觅应下。
知府没想到长公主一来就要议事,也没想到她现在就要舆图,并无准备,听了长公主的话这才转头吩咐师爷去自己的书房去取。
阮觅见状便道,“把城中存粮,药材,粮商,药铺相关的账簿,还有救济灾民的方案册子一并取过来吧。”
知府一愣。
这些可都是府衙机密文书不过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可机密的?
他咬了咬牙,就又吩咐了师爷几句,命他把相关的文件都一并取来。
阮觅这才伸手接过雪影递过来的细长木尺,伸手指向城郊西北的方向,但看着的却是知府的方向,问他道,“史知府,不知道能否介绍一下外面灾民的情况。他们大概有多少人,他们的食物情况,食用水源主要是哪里,可有受洪水污染?”
虽则有些大约是废话,但她还是得不厌其烦的细细确认。
可就算是废话,这些问题也问的史知府一脑门子的汗。
他在城中,城门紧闭,又未派人细查,他如何能知道外面到底有多少灾民,那些灾民又吃什么,喝什么?
他被阮觅看得心慌,还是旁边的指挥佥事郑绪解救了他。
郑绪道:“今日一早末将去城门上看过外面的情况,粗略估计外面至少有一到两万的灾民,这些人中除了老弱妇孺,亦有不少壮汉,这些时日有不少富商亦想入城避灾,皆是被他们给劫了,因此手上应也有不少的粮食,大部分人暂时应该还不至饿死。食水方面,”
他看向了桌上舆图,靠近了些,手指向了西南的方向,道:“这里是西月湖,是陵江的分支,洪水发过,虽则这边的地势高,未淹及陵江府城,但附近的村落农田也淹没了尺余,现在水位已经稍退了些。”
“这些灾民多以此处湖水为食,但这里的水因洪水之故,污浊不堪,还多有各种动物甚至人的浮尸在其上,或多有其他小潭,也多有不洁。”
他说到动物甚至人的浮尸之时看了阮觅一眼,却见她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心里就微动了动,怕被人看到自己看着她,又很快就转过了眼去。
阮觅道:“郑将军倒是知道的不少。”
郑绪眼睛看着地图,道:“外面流民人数众多,末将观这些人抢劫富商马车的行事手法,并不似普通灾民,更不乏武艺出众者,恐怕是些别有居心者是以这几日末将一直有派人侦查外面的情况。末将怀疑,若不是我们有驻军在,怕是用不了多久,外面就会有暴动。”
说完他皱了皱眉,道,“公主殿下,太医和药材,护送的官兵多吗?末将怕他们会有危险,这些人知道有药材和粮食送来,必定不会放过的。”
他这话说的知府心中打鼓,面色发白。
之前这位也未跟他说过这些啊!
长公主也皱了眉。
太医和药材那里,肯定有官兵护送,但也不可能有太多官兵。
阮觅低声道:“那他们没有劫我们,是看我们没有带太多东西吗?”
说完她的面色变了变,道,“若真有盗匪渗入,那他们怕是已经注意到我们的进城,后面肯定会打劫跟着几日过来的药材和粮食的。”
说着话,知府那边已经送上来了相关的舆图和账册。
雪影取过展开。
阮觅道:“我刚刚大概想了一个方案,不过这里的情况知府大人和郑将军比我熟,我亦不懂战事,如有疏漏和不妥之处,还请知府大人和郑将军指正。”
“先前我不过是下马车稍看了一下,就看到已有不少人出现时疫症状,而且观其症状,还很可能是飞沫可以传播的肺鼠疫,外面那些灾民我们不可能不管。”
她看向舆图,道,“现在多是东南风,我们就在西北郊辟出合适的几块地方设棚安置灾民,已经有症状的安置一处,未出现症状的安置在另一处,需得保证干燥洁净,再燃艾草青蒿驱鼠虫,每日提供干净的井水和稀粥可以直接去打新井,或者至少去看附近潭水,经砂石滤后,煮沸才可饮用。还有,”
她抿了抿唇,道,“过世的那些,直接焚烧。”
她也知道时人信奉入土为安,就这样扔了大量死尸焚烧有违人道,那些灾民可能会有很大的反弹,可这个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知府听得简直冷汗涔涔。
这位县主,这些事情说出来容易,可做起来有多难,她知道吗?
且不说安置这些人,水也好,粥也好,药也罢,他们自己城内就已经短缺,如何还能再供养得起几万人?
而且听说这里有粥可食,肯定会有更多人涌过来的。
另外,既然是飞沫都可以传播的肺鼠疫,去安顿协调这些流民都需要人手,谁愿意冒着被感染的风险去做这些事情?
这位县主可还真是坐在高位上说话不腰疼啊!
阮觅扫了众人一圈,看到了史知府面色的难看。
她道:“知府大人可是有话要说?”
知府简直想说一句“不敢当县主殿下的大人之称”,但好歹咽住了。
他抹了一把汗,道:“县主,这些事说起来容易,怕是做起来很难且不说城内已经药粮短缺,就如县主所说,外面已经时疫横行,我们要派何人出去做这些事情呢?若是再把时疫传了回来可如何是好?”
阮觅看着他,道:“那依知府大人之意,就是只要守住这座府城,外面的灾民就不管了吗?”
“那知府知不知道,就是这座城内,若之前已有人染病,很可能迟些时候也会爆发,或者就算城内暂时无事,但外面浮尸围城,届时必会蛇鼠肆虐,城内出现疫症也根本不可能避免。”
“若是城内爆发,那我和师傅是不是就不应该过来,太子殿下是不是就不应该再派人送粮送药过来,只要封锁城池,任这座城池自生自灭的好?”
知府听得“啪”一下就跪下了,这回不只是汗,就连泪都滚了下来。
阮觅咬了咬唇,她转头看向郑绪,道:“刚刚我的提议,郑将军以为如何?可有什么补充之处?”
说完顿了顿,道,“这些事情,具体做起来,怕是还要多劳郑将军和将军手下将士的。”
至少听这位先前说话,还是个行事稳妥缜密的。
刚刚他听了自己的话,面上也没有露出恐惧害怕之色。
郑绪看着阮觅。
这回他总算是可有光明正大的看着她,而不用担心别人会有其他的想法了。
这大概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了。
他心道。
他道:“县主言之有理,大方向是没有错的,只是细节上我们还要再好好商议一下。”
☆、金屋
第77章金屋
阮觅点头, 道:“细节的确是要仔细斟酌,其实刚刚史知府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不管有怎样的风险, 这些事情我们还是必须去做, 只能尽量把风险控制到最低。”
说完顿了顿,道, “不过既然外面有两三万的流民, 很多事情我们其实都可以想办法交给外面的流民去做刚刚郑将军不是说这些流民之中有不乏武艺高强之人,在流民中颇有威信吗?那想来也不乏有识之士,我们可以招他们过来一起商议, 之后就让他们协调这些安置措施。”
“例如,我们把安置处所图纸给他们, 让他们招募有经验的流民去盖建棚屋, 亦可以每日把配好的粮食和药材都交给他们, 让他们安排布施,还有帮忙清除城外的污秽杂物, 想来只要寻到合适的人, 必定会事半功倍的。”
这回郑绪像是在想着什么没有出声, 知府却又是惊得不行。
这是哪里来的娇生惯养, 金屋里长大的县主,知不知道人心险恶啊?
那些所谓的武艺高强,在流民中颇有威信之人,很多可都是原先陵江上的水匪。
他们逗留在外面根本就是居心叵测!
想到先头守城士兵报信时说有位天仙似的姑娘曾经下了马车给流民妇人孩子留下了干粮食水,想来就是这位了。
郑绪觉得,那些流民没撕了这位天真的县主简直就是奇迹了。
他急急道:“县主, 那些流民中混杂的很可能是陵江上的水匪,陵江大水,他们混迹于流民之中,本就其心难测,我们把钱粮药材交到他们手上,岂不是送食于虎口?若他们知道外面有时疫,说不定还要打我们府城的主意。”
阮觅扫了他一眼。
事情紧急,她都懒得跟他多废言辞。
她看向郑绪,道:“郑将军以为如何?外面情形实在太差,拖一日只怕就会有更多人染病,更多人身亡,我们必须今日就理个章程出来。”
郑绪沉吟了一下,道:“县主此议可行,末将立即令人起草一份招书,道府衙欲在城外设置粥棚,并起临时住宿之所,招流民中数位首领入城协商操办此事,起草之后末将再给公主殿下和县主过目,无误后便让人贴于城墙之上。县主以为如何?”
阮觅点头,道:“好。届时我会和你们一起见流民首领。”
知府听言抬头吃惊的瞪大了眼睛看向这位县主。
这回就连郑绪都意外的看了一眼阮觅。
他道:“好。”
声音不自觉已经柔了些。
阮觅笑了一下,好在有这位郑将军在,行事也迅捷许多,如果就是这位史知府,怕是要吐血。
她对郑绪道,“这些帮忙安置流民,管理布施的流民首领,待水患平息之后,朝廷会视其功劳授予官职。”
说完她回头看向长公主,道,“师傅您觉得可行吗?”
长公主笑着点头,道:“当然可。”
就算她没有权力决定,但觅觅出声了,太子殿下能不肯吗?
更何况他们本就是做了为官者该做的事。
商议完基本的事情,郑绪看到了长公主和阮觅脸上的倦色。
想到她们快马过来,怕是这一路都没好好休息,就劝道:“天色已经不早,此事的细节公主殿下和县主就先暂时交由末将和史知府来做吧。”
“公主殿下和县主不若先去住所休息一下,等末将和知府起草了文书,再规划好了城外安置所的细节,算好施工需要的人手,每日施粥和治疗所需要的粮食,药材,还有大夫等等细节,今晚再呈给公主殿下和县主入好?如此明日一早便可出城招人了。”
阮觅点头。
这位看起来做事还是很靠谱的。
她看向了长公主。
长公主也点头冲郑绪笑道:“好,这里的情形你和知府才是最熟悉的,那这些细节章程就交给你们了。若是你们有什么问题,尽可派人过来寻本宫或者明禾等我们用过晚膳可以再细议决定。”
长公主说完起身。
史知府面如土色,这群大爷公主县主们就这样拍板决定了这所有的事,他心里简直是有苦说不出。
但事已至此,他也半点反对不了,否则他们怕是现在就能办了他,罢了罢了,只能硬顶着上了。
他心情复杂的起身要去送长公主,却是被长公主留下了,道是让他在此好好和郑将军议事,只让管家送她们去了宅子。
*****
史知府给她们准备的园子不算大,但却十分精致。
步入园中,曲径通幽,竹林清雅,走在其间和外面的世界简直是两个世界。
原本园子就已经布置的十分妥当。
两人在马车上数日,也没有那么多的挑剔,之前侍女又过来收拾了一番,因此已经觉得十分舒适。
让人送走了管家,两人各自沐浴一番后在厅中说话。
阮觅看着桌上精致的点心,袅袅的清茶,苦笑了一下,道:“到了这园子里,才勉强有些书中所述江南的感觉。”
这一路上看到的景象对她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到现在她脑子里还有那些妇人和孩子骨瘦如柴的在眼前哭求的样子。
阮觅摇了摇头,不让这些情绪左右自己的精神。
自己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绝不能因为情绪影响了自己的状态。
她知道那位史知府和郑将军很可能因为她是个女人就看不上她。
她若是说话行事太过感性只会降低自己话的力度,令工作更加难做。
她转而问长公主,道:“师傅,那明禾县主是怎么回事?您之前并没有跟我提过。”
她知道这种事情长公主也不可能随口乱说。
终于想起来问自己了。
长公主笑道:“你知道以大周律,每一位公主都可以替自己的女儿请封一个县主爵位,我无子无女,这名额空下来了也就空下来了,所以便在临行前替你请封了。”
阮觅:
她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谢谢师傅。”
她这是沾了赵允煊的光吗?
为了让她的身份更好看些,配得上他吗?
长公主看她的样子,摇了摇头她自是猜到她大概在想些什么。
她道:“不是因为太子。其实我之前一直有一个模糊的想法,但不成形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既然我临行前就已经替你请封,却为何之前一直都没有跟你说,而是到了陵江才突然跟众人宣布?”
“因为那时我虽然替你请封了,但却还没有真正做下决定。”
“是这一路走来,我觉得你可以做好我想交给你的事情,有一个县主的头衔显然让你更容易行事许多还有,更重要的是,我觉得我已经找到了一个人,可以继承我的志向,继续做我一直想做的事情。”
“师傅?”
阮觅有些疑惑的唤了她一声。
她道,“难道师傅想要让我接管京都药学堂?”
长公主笑了一下,道:“是也不是。”
“你看,当年你家中要把你嫁给太子,不,那时不过只是一个侯府庶子,你拒绝不了对吗?不只是你一个,大部分女子都拒绝不了,只能任由家族决定她们的命运。”
“你说起京都药学堂,当年先祖夏皇后设立京都药学堂,是想要让那些小姑娘学得一技之长,能自强自立药学堂也的确培养出来了很多不错的女医,也是那时之后,宫中女医多是来自药学堂。可惜,”
“可惜在我接掌药学堂之时,那里已经变成宫中甚至各大家族角力的一个缩影,那些学生不过就是那些权贵的工具而已,早已不是当年夏皇后办立药学堂的初衷。”
说完她看向若有所思的阮觅,笑道,“阿觅,我给你这个县主之位和太子无关。甚至将来,你若真不愿意再做回阮觅,那你就只是明禾县主,不必离开京城,也不必担心再见不到玄凌。”
阮觅心头一跳,吃惊的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一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道:“这都是你自己的事,将来你自己决定和处理就好。”
*****
灾民之事不可拖延。
两人用过晚膳之后便又去了府衙议事。
这一晚众人一直细细讨论了一个多接近两个时辰才将事情大致理了一个章程。
长公主和阮觅自回去歇息。
但郑绪和史知府要具体布置,却是各自一直忙到了深夜,尤其是郑绪,他几乎是忙到了凌晨丑时末,吩咐了属下,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才去歇息。
回去的路上副将林寂看了看忙了一夜坐在马背上仍是腰杆挺直,精神的明显不太正常的郑绪。
他道:“将军,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县主?”
他跟随郑绪多年,又是一起在战场上厮杀过来的,说话根本不会遮着掩着。
郑绪拽了拽缰绳,转头看了一眼林寂,他想说“你胡说八道什么”,但说出口的却是:“有那么明显吗?”
林寂叹了口气,道:“将军,你喜欢谁不行,这江南你想娶哪家闺秀娶不到,怎么就看上了个京中来的县主?”
而且这个县主明显不是个省油的灯。
郑绪抿唇,道:“有什么问题吗?”
“将军你虽然是千好万好,”
林寂道,“但属下听说那些京中世家贵女都眼高于顶,不喜远嫁,只喜欢守在京中,对其他地方一向都看不上眼。而且她既是一个县主,生得生得还那般美貌,怕是京中盯着她的人不会少,婚事也必不能自主的。”
郑绪的嘴角翘了翘。
但他却没再说什么,而是拍了一下马,道:“话那么多,走吧。”
他也是世家子,对朝廷和京中那些勋贵世家知道的比林寂以为的要不知道多少。
这京中,原本根本就没有一个明禾县主。
她是嘉宁长公主的弟子那想来是嘉宁长公主才替她请封的。
这样的模样,这样的性情,若是普通的世家闺秀,必是早就声名远扬了。
*****
另一边厢知府回到府中之时,其夫人崔氏还在房中等他。
崔氏服侍着知府宽衣,一边替他宽衣一边就问道:“老爷,妾身听说真的是长公主殿下亲自过来了我们府衙赈灾,还带来了一个绝色的姑娘,可是怎么回事?原先不是说让妾身前去帮忙安排她们住的地方,如何后来又没唤妾身了?”
知府满心满身都是疲惫。
他根本不愿再谈长公主和那县主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斥了一句道:“什么绝色的姑娘,那是长公主殿下的弟子明禾县主,后面你见着了不要冒犯了人家。”
说着他又想到一事,转头就叮嘱自己夫人道,“另外长公主殿下吩咐了,要严管城中粮商和药商,为避免哄抬粮价和药价,从明日开始,要全部由官兵接管安排,不许再私下买卖,你回头就吩咐你娘家,把手上的铺子暂时先关了,把铺中粮食和药材都统计一下交个册子上来。”
崔氏吓了一跳,道:“这,这不是要断人财路吗?还有,城中无粮无药可卖,岂不是要引起全城恐慌?城里有那么多的灾民已经够乱了,这岂不是让城中百姓也跟着乱起来?长公主她们来不是来赈灾,怎么反而是来掳我们陵江府老百姓的粮食来了?”
知府皱了皱眉。
这话是怎么说的?
虽则他也是满腹的忧心。
他尽量解释道:“不是无粮无药可卖,而是由官家接管,粮食每家每户限量的卖,至于药材也是由官家接管,只许看病治病,不允许私自购买囤积药材。”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情人节快乐~~
好像进入剧情大家都跑了,今天掉落红包,看还有哪个小可爱在,哈哈~
☆、匪首
第78章匪首
崔氏听得眉头直打结, 她喃喃道:“城里这么多的流民,已经够乱的了, 生病的又多, 粮食还要每家每户限量的卖,药也不准买这公主县主娘娘, 她们是贵人, 知不知道真要这么做,又要给下面添多少乱?”
知府摇了摇头。
他叹道:“这也是无奈之举,我们现在城中储粮和药材都不多, 要养着城中的百姓不说,还要养郑将军的那一万驻军, 还要管城里的那一两万灾民, 现在公主和那个县主一张口就要我们把外面两三万的灾民都安顿了不严控城中粮商的粮食, 我们很快就要无粮可食了。”
若赈灾粮食迟迟不来,这一城之人还有那些军士和流民无粮可食会发生什么事, 知府简直是不敢想。
崔氏听得又是吃惊不已。
她道:“这, 这长公主都来了, 难道她就是过来监督我们如何赈灾, 但实际却是什么也没带来吗?就这样,还要我们把外面的流民也给管了?这”
简直是慷他人之慨!
谁不知道流民要安置,饿了要给他们吃的,病了要大夫给他们医治?
可也得有粮有药才行!
说到这个知府也是心烦。
他道:“公主殿下说,朝廷派了太医,运了药材过来, 只是他们行的慢,后面些时日才能到。至于粮食,已经命江宁都指挥使筹办,后面会送过来的,所以需要些时日。”
“还有,”
知府面上忧心更甚。
他道,“这些时日约束着下人不要乱跑,就是你娘家也让他们尽量少出门。那明禾县主道,外面已经有不少人染上时疫,还可能是极易染上的肺鼠疫这要是传播开,我们全城都要遭大难!”
他简直不敢想。
崔氏面色陡变,失声道:“肺鼠疫?!”
肺鼠疫可不止是蛇虫叮咬才会染上,而是染上之人呼吸之间就能感染他人。
以前一个小城也有过肺鼠疫,最后是锁城,任那小城自生自灭,最后那小城死了至少七八成人。
崔氏心慌意乱,道:“之前不是说只是时疫伤寒吗?”
知府摇头。
他道:“太医还未到,这只是那个明禾县主的猜测,作不得准,多半是为了让我们加大重视之心,这才往重里说吧。”
知府虽这般说,崔氏的心里却还是惴惴的。
她犹豫了一下,道:“老爷,那以防万一,我们要不要把孩子们都送去江宁那边?”
史知府和崔氏老家都是江宁人,把家人往江宁那边送,也是正常操作。
史知府一愣。
他默了一会儿,道:“现在外面灾民多,流匪有多,多少想要入城的富商甚至官家都被劫了,此事再观望一下,若真是肺鼠疫,就先把孩子们都送走。”
*****
这日凌晨郑绪就已命人在城墙外贴了招书。
城门守卫特地拿了几张经常给他孝敬的那几张熟脸,道:“拿给你们能主事的,就说我们将军有请。”
看他们一脸防备的表情,就笑呵呵道,“放心好了,这是好事,不是要查你们什么。而是京里来了公主殿下和一位县主主持赈灾,都是菩萨心肠”
“就是昨儿个进城的马车,那位下马车的仙子姑娘就是京里的县主娘娘,她们说要安置城外的灾民,每日布施,寻大夫给病了的看病。只是你们也知道,城里已经拥逼不堪,不可能再容纳更多的人去了,所以就打算在城外就地搭建棚屋,安置灾民。”
“这些事情,需要不少的人手来做,县主娘娘说,就交给灾民自己来做,所有做工的灾民每日里还能领到更多的粥饭。问问你们的主事,看他有没有兴趣过来主持这些事。”
“我们将军还说,公主殿下说了,能帮助主持安置灾民的首领,只要做得好,将来朝廷会看功劳授予官职的。”
几个流民将信将疑的把招书送到了匪首韩城的手上。
就是昨日阮觅进城时,在暗处那位被称作“老大”的男人。
他原本是陵江水面上这一带最大的水匪。
陵江突然水灾,他的窝也给淹了。
他在陵江城也有不少的产业,所以带了弟兄原本是想在陵江城避上些时日,可却没想到城门突然就封了。
那日跟他说话的马脸男人刘卫拿着招书道:“大当家的,这事你怎么看?”
说完砸了砸嘴,道,“没想到那姑娘竟然是京里的县主娘娘,难怪生的那般漂亮不过这次赈灾也古怪,不派别的大臣,竟然就派公主和县主来朝廷没男人了吗?”
韩城没理会他的嘟嘟囔囔,拿着那张招书想着什么。
刘卫见韩城不出声,就又道:“大当家的,你说这事不会有诈吧?是不是想要清算我们之前打劫车辆的事?”
“不会。”
韩城把纸放到了桌上,他垂眼摸着自己身上的刀,道,“既然是京中来人,还是什么公主县主,肯定是真想要安置外面的灾民的。”
他还记得那女子转身时眼中的泪水。
她蒙着面纱,却有着一双夺人魂魄的眼睛。
就算他当时心里嗤之以鼻,认为那女子假仁假义,想要表现自己有多善良,但却还要和灾民隔着八丈远,连靠近一点都不敢。
但那也不能否认她长得可真漂亮。
但真善良也好,假慈悲也罢,想来她们爱惜名声的很。
想要名声,但又不想自己做事,就给点钱给点粮,再给他们画了一个大饼想让他们来做。
“那大当家的,我们要帮她们卖力吗?”
刘卫道,“还是我们离开这里,转道去江宁?”
韩城摸着自己的刀,好一会儿才道:“去见见吧。”
他们自己离开并不是难事。
但他手下还有上千号的弟兄,许多还都是拖家带口,这样一路去江宁,缺衣少药的,难道是要一路打劫着去江宁吗?
他们虽说是水匪,但以前干的多是收保护费的生意,还真的很少直接打家劫舍的。
否则这么多年,官府也不能容他们。
*****
韩城带了六人入了城门。
入城之后就有一个大夫过来帮他们检查了一番,确认他们无碍之后,守卫这才将他们领到了城墙上。
上了城墙,他们就看到了陵江府的知府,还有那位让他们十分忌惮的年轻将军,以及一位姑娘。
虽然韩城不惧,也笃定这其中应该不会有诈,但见到那姑娘县主,他还是有些提着的心总算是彻底放了下来,先前因为被大夫检查而生出的火气也灭了下去。
阮觅看到他们,先看了他们一圈,最后目光定在为首的韩城身上,再下移,就放到了他握着的刀上。
果然不是一般的灾民啊。
城门守将见韩城等人直愣愣的站着,忙喝道:“还不快见过县主娘娘和几位大人。”
韩城等人单膝跪下见礼。
阮觅道:“各位免礼吧。想必各位已经知道我们为何会请众位过来,事不宜迟,郑将军,你再跟他们具体说说吧。”
韩城等人都是水匪。
韩城城府深,也就罢了,但他的属下性子却大多直接得很。
若是往日他们不少人都常流连于花坊花船的,见到阮觅会惊艳一下,但估计也不会太过。
但这数日在衣衫褴褛的灾民堆里堆着,乍见到阮觅,那目光就有点收不住。
郑绪很不喜欢他们的目光。
他走到了桌前,指着桌上的舆图道:“我们打算在陵江城西郊起高墙,棚屋,收留灾民,病者一处,无病者一处,死者皆火焚,所有灾民,尽可收留,但入墙者,皆不可再自行离去。包括你的属下,可以吗,韩大当家?”
韩城色变。
不是因为郑绪口中称呼他为“韩大当家”显然自己来之前,这位郑将军就已经调查过他了。
而是因为他说“起高墙,入墙者,皆不可再自行离去”。
他看着郑绪,道:“为什么?”
郑绪没有笑。
他道:“你们就住在外面,想来对外面的情形也十分清楚。现在时疫已经散开,不少人感染,前日开始就已经陆续有人死去或许你们以为他们是饿死的,病了缺衣又无食无药病死的,但实际上,他们极可能是身染瘟疫而死,很快还会有更多的人要死他们不能离去,将瘟疫带去其他地方。”
史知府听得又是惊又是惧。
外面已经有不少人陆续死去,此事他怎么都不知道?
而且郑绪这是做什么,对面那几人是水匪,就这样直接跟他们说,他们还会干活,不会带着人跑了?
这些话再传出去,外面不□□才怪。
韩城的面色的确是大变。
他的属下面上惊色更甚。
韩城面色转换,手捏了拳,再展开,再捏紧。
他道:“此事当真?这可是你们封闭城门的真正原因?”
郑绪看着韩城,道:“还没有确诊,等过几日太医过来了,便可确认了。不管如何,哪怕只是普通的伤寒时疫,亦会感染他人,尤其是外面的情况那么糟糕,分开的话,对大家都好。”
“想来韩大当家那边应该也已有人有了症状,甚至已经有人熬不住死了。我们会提供医药,尽量治疗大家,朝廷已经派了太医过来,后面也会陆续运来药材,大家留下来,总好过于在路上饥病交加死了的强。”
“好。”
“大当家的!”
韩城咬牙刚应下,他身后就有人失声唤道。
韩城回头沉沉的看了他一眼,再回头看向郑绪,道,“好,我们可以帮忙安排这些事。但是,你们能保证有足够的粮食和药材吗?”
“我们会尽力提供到最好,但灾民众多,怕也只能提供最基本的。”
阮觅出声道。
韩城看向阮觅,看着立在城墙边漂亮得有些刺眼的姑娘,他突然带着轻讽冷笑了一下,道:“若真是瘟疫,县主也会一直留在城中吗?”
阮觅点头,道:“我会,待今日察看完城中的灾民所,见过大夫,我会亲自出城给灾民诊治。”
郑绪面色陡变,亦是转头看向阮觅。
韩城再笑了一下,但这回不再是冷笑,虽然也没有多少温度。
他道:“若是连县主都敢留下,都敢出城给灾民诊治,那草民还有什么不敢的?”
接下来就是郑绪还有知府和韩城等人商议具体的事情安排,又让他们见过了日常接洽,提供他们物资之人。
一直商讨了一个多时辰韩城才带人离开。
等韩城等人离开,郑绪才看向阮觅沉声道:“县主没有必要为了稳住他们涉险,江湖之人最重义气,陵江水帮帮众甚众,老弱妇孺亦不少,他们走不了的。”
作者有话要说: 很快大家都要见面了~
☆、相思
第79章相思
史知府也是一头的汗。
又是急又是心慌。
昨晚他夫人还跟他说, 若那些灾民真的染的是肺鼠疫,就赶紧把孩子们送去江宁想来若真的确认, 自家夫人肯定连她在这边做生意的娘家人也会一起送回江宁的。
可是这位明禾县主却说, 她会留下。
所有的灾民也不可以离开。
那他若是私下送了家眷离开,算是怎么回事?
还有, 这位姑奶奶竟然要出城给那些灾民诊治她出城去诊治, 自己需不需要陪同?
另外她出去,若真染了病,他这头上的乌纱帽还保不保得住?
甚至, 他这条命还保不保得住?
史知府简直是越想越心焦。
这位姑奶奶可真是
所以他听郑绪说完,便也忙抹着汗劝阮觅, 道:“县主您是千金之躯, 如何能出城去涉险呢?外面下官已经派人挑选大夫, 明日开始就能出城给外面的灾民诊治。”
“就是刚刚那韩城也说了,流民之中也不乏有大夫的, 只是苦于外面无甚药材, 有大夫也无用而已, 我们不是已经跟他商议了, 明日一早就会送上一批药材给他们吗?”
阮觅看了一眼史知府。
她不太喜欢跟这位知府说话。
实在是这个知府太过小心翼翼,黏黏糊糊的,不管你做什么,他都会苦着脸竭力去阻上你一阻,做事情时让你很是恨不得踢上他两脚,所以跟他说话只会让人烦躁。
也不得不说, 幸亏是长公主有先见之明,给自己弄了个县主的称号,不然做事真的会难上许多。
不过这位知府说话行事虽然让人很烦躁,但他要真做起事来,却也是井井有条,甚是缜密的。
大概这也是他能升到四品知府这个位置的原因吧。
阮觅道:“无妨,我想要去看一看外面的情形,而且那位韩城,你们也看到了,他应该是有些本事的,但却也十分的傲气,我们若真能让他认真替我们做事,必能令事情好办许多。”
“江湖人最终信诺,我既然说了我会出城给灾民诊治,那就一定要出去,否则,若他也出尔反尔,带了一帮流民跑了甚至,他们半路劫了我们的药材和粮食,才会酿成大祸。”
史知府:
他简直是想要晕过去了。
但两害取其轻,这姑奶奶定要出去,那就出去吧。
他管不了了,由着他们折腾吧,只尽责做好自己的事情就罢了。
阮觅看史知府一副就要晕倒的样子,哪怕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心中也生出些好笑的情绪来。
她嘴角翘了翘,但还是很快就敛了容,转头看向郑绪,道,“城中粮商,药商还有安置外面灾民所需要的物资都需要知府去调配,不知郑大人后面可有些时间,陪我一起去看看城中安置灾民的处所去看看,我也想再见见那里的大夫。”
史知府面上却又是一副吃了黄连似的表情。
他忙道:“县主,灾民所污浊不堪,又有一部分可能身染疫症,安全起见,县主还是不要过去的好,免得让那些灾民冲撞了县主县主想要知道什么,就让下官或者招了管理灾民所的官吏过来仔细问问亦可。”
就是他自己其实也从未真正进去里面看过。
阮觅摇头,道:“我一定要亲眼去看看,确认一下那些灾民的症状。史知府不必再说了,时间紧迫,后面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我们便各忙各的吧。”
说完又对郑绪道,“若是大人抽不出时间来的话,就让大人的副将陪我一起去亦可。”
“我陪县主去。”
郑绪不加思索就道。
他自然是一千一万个愿意陪她去。
*****
灾民所坐落在陵江城的西北角。
陵江水患并不是第一次,旱灾也发生过不少,那里原本就是很多年以前的知府修建了容纳灾民的。
另外每年暴雨季或者冬季严寒之时,官府也会让那些无家可归之人住进里面,以免滋生疫病或者冻死。
去的路上阮觅是坐马车,郑绪则是骑马,因此两人一路也并没有交流的时间。
一直到了灾民所,郑绪下了马,阮觅下了马车,两人一起往灾民所里面去,才说上了几句话。
阮觅道:“这次这里幸亏有将军了。不过,若真是瘟疫,还请将军稳住将军的将士。”
时人所说的时疫可大可小,可只是亦染的伤寒。
但亦可是令人闻之色变的瘟疫。
对于那日见到的母女情况,阮觅心中其实早已确认,只是不好将话说得太满而已。
这陵江府现在的情况,不管史知府心里有多少的怨念,的确是多亏了这位将军和他的大军在。
不仅能保证陵江府的秩序,镇得住流民,应对□□。
而且没有他的帮忙和行动力,现在所有的事情肯定还是一团糟。
郑绪笑了一下。
他并不是很善于言辞之人,可能是为着治军的缘故,平素也多严肃,但此时笑起来,竟十分阳光。
约莫是有些反差,阮觅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出来。
郑绪道:“这是末将的职责所在,县主不必担心。”
阮觅“嗯”了一声,说话间,灾民所已经迎了一人出来。
郑绪看到他略有些诧异,道:“你们管事呢?”
迎出来的人是个面貌有些苦大愁深的中年男人。
他忙行礼战战兢兢道:“小人冒平见过郑将军,见过县主。小人是这灾民所的副管事,我们于管事今日上午突然晕倒,被人送回家中去了,所以就由小人来接待将军和县主。”
刚刚郑绪的侍卫进去通知他,他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他哪里会想到郑将军会带着昨日才过来的县主突然来了他们灾民所?
他紧张的直冒汗,小腿肚都在打哆嗦。
怎么这么巧,管事就病了呢?
郑绪听说于管事突然晕倒微微皱了皱眉,想到县主所说的疫症,便问道:“可是染上了什么时疫?”
冒副管事一愣,随即摇头,道:“那,那倒不像。今早还好好的,不像有什么伤寒时疫症状。”
郑绪听言便也不再多问,就转而命道:“县主想去灾民所看看,你领路吧。”
冒副管事听言更是紧张。
不为别的,只因灾民所的环境实在太差了。
他小心翼翼道:“将军,县主,这里灾民太多,又污浊不堪,不若让小的领将军和县主到对面的书馆坐坐,将军和县主想知道什么,就让小的禀给将军和县主即可。”
虽则里面的屋子清扫得也还算干净。
但那气味却是如何也扫不干净的。
郑绪曾经去过灾民所,自然知道那里面的情况,他也不舍得阮觅进去,就转头对她柔声道:“那书馆是个三层楼的小楼,从最上一层可以俯瞰整个灾民所,我们去那上面先看一看,再请这位副管事和灾民所的大夫说说情况,如何?”
阮觅点头。
她又不是去慰问灾民做样子的,自然是哪样最有效就怎么做。
而且她要去灾民所里面的话,郑绪肯定是要跟着去的,若真是瘟疫,她自己是不怕感染,但却不能大意让其他人染上,那不是做事而是坏事。
冒副管事见状松了口气,忙一面派了人去请灾民所的大夫,一面就陪着郑绪和阮觅去了书馆。
到了书馆最上层,上面还有一个小露台,正对着的就是灾民所。
阮觅走过去,便看到了里面密密麻麻或坐或立或来回走动的人群。
不过他们也没有闲着,大多数手上都在忙乎着什么。
冒副管事跟阮觅介绍灾民所的情况,道:“近日入城的灾民约有一万一千人左右,其中一部分在城中是有亲眷或是有其他门路的,我们这里一共住了约有七千人,除了老弱妇孺,年轻体壮的也都会出去找点活计,只是现在这个时候,外面活计也不好找,我们就让他们做些手工活,免得闲着闲出乱子。”
“过去一个多月以来接连暴雨,这些人冒着暴雨逃来我们府城,所以不少人都感了伤寒,我们也怕传染开,严重的那些都隔开安置在了那边角落”
说着冒副管事就手指向了灾民所的西南一角用围墙隔出来的一处院子。
他道,“患病的人太多,我们这里有几个心善的大夫,每日里就过来给他们义诊上一个时辰,但这灾民里面也有大夫的,主要还是他们帮忙医治,我们就提供药材。”
虽则药材也是十分有限的。
冒副管事细细汇报着灾民所的情况。
说曹操曹操就到,他正说着病患医治的情况先前派出去的人就领了两个老大夫进来。
冒副管事忙将两人给郑绪和阮觅介绍了,道是一个是义诊的大夫,另一个则是灾民里面的大夫。
阮觅看向那个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姓杨的老大夫,道:“杨老大夫,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那杨老大夫面色发白,身影有些佝偻,按在地上的手还有些哆嗦。
他道:“将军,县主,老朽今早跟管事报告之事句句属实。老朽亦知道瘟疫之事事关重大,不可轻言断之,这两日老朽一直在看病患的症状,今日老朽看到又有不少人出现症状,甚至连平日一起为灾民义诊的大夫亦已染病,老朽再不敢拖延,和其他的大夫一起讨论确认了,这才报于了管事”
众人的面色俱是一变。
郑绪转头就对副将林寂道:“立即派人去查于管事的情形还有他家中之人的动静。”
*****
太子府。
凌晨,赵允煊满头大汗的醒来。
阮觅出发已经月余,近来他开始频频的做梦,梦到她病逝的情形。
其中他还见到了南阳侯夫人和顾柔,再回想梦中的摆设,似有熟悉,他想,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因为自从阮觅离开去江南,他只要停下来,就会想到她,甚至有时候处理政事的间歇都会想起她。
或者是为了缓解止不住的担心,亦或者是为了缓解相思之情,他便从记忆中反复搜寻两人在一起的所有片段,从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动,到她应下婚事,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还有她曾经对他心动的痕迹,但自然亦会忆起当初两人的和离,还有她跟他说过,她曾梦到她被南阳侯府害死的事。
可是明知这应是已破解的旧事。
可在她去江南之时,频频的梦到这些仍让他不安和意乱。
他不想再睡。
提了剑准备去园子里练剑。
他出了房间,推开门,却看到门前台阶上坐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月光下,几乎和夜色融为了一体。
那身影听到身后的动静,就转过头来,小脸上的泪迹隐现。
“父王,”
他看到他突然出来,面上也没有半点意外之色,只道,“父王,我梦到阿娘出事了,我想要去江南。父王,你派人送我去江南。”
作者有话要说: 玄凌好久没冒泡了,心疼~
☆、决策
第80章决策
赵允煊僵硬了片刻。
他想问他你梦到了什么。
可是想到自己反反复复做的那些梦, 想到玄凌若也是梦到同样的事情,他心里就一阵剧痛。
他看着他坐在那里。
就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醒来之后坐在冰冷的荒野里, 听侍卫跟他说,你母后已经过世了。
那种淹没一切的痛和恐惧让他到现在都不愿再去回忆。
他低下身子, 看着玄凌, 虽则心里像是被什么堵着,难受得厉害,但还是尽可能的柔声道:“玄凌, 是你太想你阿娘了,才会梦到这些。”
“你阿娘, 她不会有事的。她是跟你姑祖母一起过去, 身边还带了功夫很好的侍卫, 所以,她一定不会有事。而且, 玄凌, 你要相信你阿娘, 她说过她会回来, 就一定会回来的。”
玄凌抿了抿唇。
他不理会他爹的哄鬼,继续倔强着小脸,道:“我想去江南。”
赵允煊这辈子也没有哄过孩子。
更何况还是个鬼精鬼精的孩子。
这段时间,真是用尽了过去几十年的耐性。
他伸手握住他的小手,道:“你阿娘希望你在京中等她回来,你不能让她失望。”
和见不到相比, 小孩子才不管什么失望不失望。
赵允煊见这样说服不了他,就转而道,“你阿娘前日不还寄了信和画册给你吗?你陪父王一起去看看吧?父王再跟你说说江南水患的事情,这样等将来你长大了,这些事情,就不用你阿娘去做,你就可以帮你阿娘了。”
玄凌听他说起这个,看了他父王一眼,总算是被转移了注意力,胡乱的抹了抹脸,“嗯”了声,爬起了身。
两人一起往书房走去。
“父王,你是不是很可怜,没有人帮你?”
半路上,玄凌突然问道。
赵允煊:
“为什么怎么说?”
玄凌:“处理水患,赈灾,这些不是朝廷上的事吗?这样的事你竟然要姑祖母和阿娘去帮你,难道不是因为没有其他人肯帮你吗?”
“很可怜”的赵允煊被噎了一下。
好在他在教养自己儿子上从没有把他当作一个小孩子。
所以倒没有窘迫。
他想了一下,慢慢道:“并非没有其他人可用,而是人各有所长,你姑祖母的威信和代表的意义非其他人可比,可震慑官员亦可安抚灾民,还有你阿娘,她善医药,又精于农事商事此一行,有她们,赈灾之事必可事半功倍。还有”
还有,他是知道他姑母为阮觅请封一事的。
经此江南一行,将来他再封她为后,便不会再有太多阻力。
虽则原本他也可以强硬的封她为后。
但他却也知道,那样她承受的压力和受到的非议必然会很大。
她也不会开心。
经了前面那么多的事,他可不会以为他给她什么,她就会高高兴兴接受了。
应该是她自己的选择。
而不是他逼着她接受。
虽然这让他很不习惯。
也很不安。
不过,这些却不必跟玄凌说了。
他道,“你知道,现在的江南,大水淹没了桑田,冲走了那里百姓的家园,现在那些人无处可居,无粮可食,水淹之处,蛇鼠蚊蝇滋生,时疫横行,他们也无药可依,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玄凌,你姑祖母和阿娘去江南,并不只是去帮父王,更是去帮那里的百姓,这也是她们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将来你长大了,这些也是你要做的事情。”
玄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段话总算是听了进去。
虽然他心里还是很难受。
他道:“那上次父王你去打仗花了三年,这次阿娘去那里要多久?你上次跟我说三个月是不是骗我的?”
“不会。”
他道,“如果三个月你阿娘没有回来,父王就带你去找她。”
*****
陵江府。
郑绪的副将林寂派出去查于管事的人很快就有了回复。
他去到于家的时候于家下人正忙乱着。
于家派了多人去市面上分别采购大量物资,米粮材油药材什么都有。
那人又花钱贿赂了于家的婆子,问她于家这急慌慌的是干什么。
婆子道:“主家摔断了腿,怕是差事都做不了了。还有太太在平州的娘家传来消息,道是舅老爷在平洲染病过世了,太太正愁着要怎么回平洲奔丧呢外面的灾民又那么多,听说流匪也不少。”
彼时郑绪已经陪着阮觅回了府衙。
两人正在跟知府议着事。
确认了真的是瘟疫,很多的事情就要更加快步子去做了。
听完来人的禀告,知府青白的脸黑了一层,郑绪也沉了脸。
什么晕倒,摔断腿,还有什么舅老爷在平洲染病过世城门都已经关闭几日,这消息是怎么传进来的?
这是一边打算装门躲家中,一边又在伺机看能不能离城了。
不过知府和郑绪面色难看,但阮觅对此却无多大意外。
这不过是人之常情而已。
她道:“因为水患,物价本就已抬高了不少,等消息一传开,城内会更加混乱的。史知府,还请从今日开始,就下令彻底封城,不仅不允许灾民进入,同时也不再允许城内百姓出城。”
“还有,立即快马加鞭传信江宁,让那边先送一批灾粮和药材过来。只希望这瘟疫不要传至其他地方,否则可能整个江南都会大乱。郑将军,城里城外的秩序还要拜托你了。”
若江南都乱了,又哪里还有多余的物资再来支援陵江?
到时才真的只能等死。
在场的众人都知道此事的严重性。
*****
要管控和调配物资,还要安排宣传和安抚城民,这一晚史知府又是忙到很晚才回府。
刚回房,崔氏就急慌慌的迎了上来。
她道:“老爷,妾身听说灾民所那边真的有人染了瘟疫是吗?所以城里才派了那么多的兵士巡逻,如非必要,每家每户都不允再出门?老爷,此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知府满身满心的疲惫。
但这事瞒不住。
家里还要自己夫人安排,也不能瞒。
他道:“是,灾民所的多名大夫已经确诊,是瘟疫,还是最严重的肺鼠疫,所以这段时间你约束下人,还有你娘家那边,也送信给他们,让他们后面时日就待在家中,平日里饭菜,能省免的就省免,能储存的,就往地窖里多储存些,否则,这事还不知何时完,后面怕是连饭都吃不上。”
崔氏一下子跌坐到椅子上,面色发白。
瘟疫,可不是别的东西。
以前不是没有别的城出现过瘟疫,一座城能活个三成下来就不错了。
她身子冷一阵热一阵,呆怔了好一会儿心神才慢慢定了下来。
她下定了决心,抬头道:“老爷,我们立即让老大老二带着绍儿和寒儿他们回江宁。还有我大哥他们那里,让他们也一起跟着走。这样一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史知府的老脸一下子黑了下来。
不错,他原先也是这样想的。
若是情况不好,就送自己儿子孙子他们离开。
可是现在,城已经封了。
城中任何人都不能离开,他自己把家眷送走?
那他还有什么脸面管辖城中其他人?
这城中还不知有多少和各地达官显贵沾亲带故的呢!
他黑着脸道:“城已经封了。从今天开始,城中任何人都不允许再离城。而且,送他们离开,你说的倒是好,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流匪,怕他们出城不到三里,就能被人劫了!”
崔氏一愣,但她立即就反应了过来,尖声道:“当然是让官兵护送他们啊!老爷,你不是答应过我,若城里真出现瘟疫,就送老大老二他们去江州吗?不走,难道是要让他们留在这城里等死不成?”
说到这里她满心的惊恐,眼泪哗哗的流了下来。
什么封城。
所谓的封城根本就是不管他们的死活,任他们在这座城里自身自灭。
史知府心里也煎熬着。
他也害怕,不仅害怕,还又忙又累,这几日来连觉都没睡过几个时辰。
可是他是知府,就算是有偷生之心,可也得撑住,那上面嘉宁长公主和明禾县主还在城中呢!
他若是敢有半点弃城逃跑之心,将来怕就不是可能会死,而是满族都得被灭了!
所以他此时也顾不上再好声好气的安抚崔氏,烦躁道:“你当别人的眼睛都是瞎的?我是知府,刚下令全城封城,你就让我把自己的家眷都送走,其他人还怎么信服,你是想要人冲进府来把我们都撕了吗?”
“还有,什么叫让他们留在这城里等死?长公主殿下和明禾县主都还在城里,明禾县主今日还出城去给外面的灾民诊治,难道你儿子的命是命,长公主殿下和明禾县主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儿子的命就比她们的命还金贵吗?”
崔氏被骂的瘫坐在椅子上,心慌意乱,想要辩驳却又无处可辩。
好一会儿,她才哭道:“我是为了我自己吗?老爷,我可以陪着你去死,可是绍哥儿和寒哥儿,他们才几岁,才几岁啊。”
崔氏一向强悍。
还很少有哭成这样的时候。
史知府被她哭得心也软了下来。
他道:“你且先安下心来,事情还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此次我们发现的早,城内还没有传开,只有灾民所和外面的流民染上,只要我们好好控制,肯定能拖上一段时间。”
“你想,长公主殿下和县主都在城中,朝廷就不可能不管我们,很快太医们就会带着药材过来,还有郑将军今日也已经快马传信去了江宁和京城,两边都会运送更多的赈灾粮食和药材过来,所以这段日子你就约束了下人在家中,紧闭门户,等着朝廷安排即可。”
说完他又皱了皱眉。
想到自家夫人的娘家那边,他们一向私心甚重,若是他们得到消息,还不知道又如何撺掇自己夫人,遂又道,“你娘家那边暂时也不要让他们上门了现如今,都待在家中才是最佳,他们那里,我会派人跟他们说的。”
*****
陵江府离江宁距离并不算太远,快马不过两日就到了。
江宁都指挥使纪斯年收到陵江府急信的同时,他的夫人纪家老夫人也收到了嘉宁长公主的信。
这位纪老夫人正是纪太后的大嫂,也就是嘉宁长公主的舅母。
彼时顾柔不过是刚刚才到江宁府。
纪老夫人正拉着她说话。
纪老夫人收到嘉宁长公主的信,还没打开,就先笑着对顾柔道:“你看,你刚过来,长公主就送了信过来,也不知道陵江的情况现在如何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展开了信。
她原本还是笑着的,但展开信没过多久面色就是大变,接着是越来越凝重。
顾柔见状,小心道:“老夫人,可是长公主殿下那里情况不好?”
纪老夫人阖了信,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最后目光定在顾柔身上,想到此事江宁府肯定马上也要严加防范,而顾柔亦是特地为了赈灾一事而来,这些事也不必瞒她,就斟酌了用词,道:“是很不好。陵江的灾情严重,明禾县主更是怀疑灾民中可能会有时疫爆发,已经命令陵江府封城,那边粮食和药材都将用罄,我们要赶紧准备一批物资先送过去。”
顾柔一愣。
陵江府情况不好,她其实心里早有准备。
这么大的水患,现在的卫生条件又不好,发生时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是,明禾县主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