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冬夜回信 林格啾 29424 字 2个月前

陈之华说到最后,难得朗然地笑出声来。

叶南生的脑袋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建议”塞得宕机。

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烫手山芋背后藏着怎样的机心。

只知话到末了,这只老狐狸仍不忘嘱咐他:“对了,南生啊,”陈之华话里带笑,“毕竟是终身大事,不要说我没有提醒,到时候,订婚也好,仪式也好,你家里该来的人一定也都要到场。”

“一来,不要让别人看了笑话,觉得你们的婚姻是场儿戏;二来,也要让我这个做父亲的看到你对我女儿的态度才好。”

“……”

“当然,这些礼仪上的事,我想也不用我多说了,你一向都是安排得很好的。”

这通电话,随后在陈之华爽朗的笑声里中断。

酒店里,陈之华将手机扔到一边。

又转而看向旁边机械进食着午餐的女人,伸出手,颇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

“阿玉。”

他说:“你都听到了?好了,总之,女儿很快就会找到的,你也不用担心了。”

“……”

“还是你被我刚才说的话吓到了?你也舍不得女儿是不是?怎么哭了。”

他给她擦着眼泪。

嘴里却仍咕咕哝哝念叨着:“真是笨,跟了我这么多年,阿玉,你怎么还会被这种假话吓到——那可是我们的女儿——怎么能到别人家里去受苦,我只是骗他的,你怎么也被吓到了……女儿很快就回来了,你别哭了,乖。”

他明知道她是为迟雪可预见的被利用的命运而哭。

偏偏却还故意的,用她最害怕的结果来安慰她。

“那群警察做梦都想抓到我呢,”陈之华说,“就算为了抓到我,也会把女儿送回来的,等着吧……迟雪,我太了解我们的女儿了,她会回来的。”

她不仅会回来。

而且还会再一次,身临其境地体验一次他如何带着家人从最危险的地方金蝉脱壳。

到那时候。

有媒体的掩护,有一群叶家人做人质。

在那种场合下,一群警察又敢奈他何?

那个自作聪明的叶家小子,也该尝尝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了。

而且——

到那时候。

陈之华微笑着,又若有所思地,轻抚黄玉落泪的面庞。

“阿玉,我们做父母的,我想,还是得要吸取教训……我们得彻底打断她的腿才行。”

陈之华说:“关在笼子里的鸟根本不需要翅膀,也不需要做梦的权利。”

话落。

黄玉却忽然开始干呕起来。

才刚刚吃下去的午餐,此时又原模原样地吐到了碟子里。

陈之华冷眼看着她的狼狈。

半晌,表情里却带上莫名的阴狠。

“阿玉,到底什么时候,我们的女儿才能像你一样学乖呢?死了一个梁振还不够——”

他的手又一次轻抚着她的脖颈。

任她咳嗽不止。

嘴里却喃喃着:“难道,还要再陪上一个你吗?”

*

而几乎与此同时。

在风平浪静、基本确定安全的一周过去后。

解凛最终还是决定带着迟雪去和老迟见面。

尽管他心里已有预期,看到这个状态的迟雪,老迟也许会大受打击,也许会为此而崩溃。

但是,却也终究做不到抱持着“等到她好再见面”的念头,去自以为是地为这对父女考虑——他害怕自己的一念之差,会让这对父女失去最后团聚的时光。害怕等到迟雪清醒后,也永远会因此而后悔:

毕竟他很清楚。

医生和老迟心里也如明镜。

五年来,始终找不到匹配的□□,老迟剩下的日子已不多了。

然而。

当他带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迟雪推开老迟的病房门,屏退众人,最后轻轻拉下迟雪脸上的口罩。

当他引导着迟雪坐下,把她畏缩颤抖的手交到老迟苍老而皱纹遍布的手里。

与他想象中完全相反。

老迟当然一眼就看到了女儿的异常、看出了她的陌生和畏惧——然而,老人家没有痛哭或是质问,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的情绪,只是在许久的怔愣过后,平静地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掌上明珠。

末了,轻轻地,轻轻合住了两人相握的手。

“小雪乖。”

老迟说:“爸爸终于等到你回家了。没有遗憾了。”

因此,哪怕是癔症也好。

笨拙、痴呆甚至“返老还童”都不可怕。

“她本来也是才这么小、这么小一团,就被抱到我手里的,是我和我老婆,一点一点,教她怎么走路,怎么认字,送她上小学、初中……大学的。我老婆走的前一天,还拉着我的手,说、说……”

老迟哽咽得几乎再说不下去。

恍惚间,却又想起妻子与他的最后一面。

瘦得不成人形,如一具枯骨的妻子,颤抖着拉起他的手。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大宇啊,以后我不在了——我们小雪,你一定、一定要好好照顾她。不要让她吃苦,别让她走我们的老路啊……好不好?你答应我。】

如今。

他究竟算是做到了,还是彻底失约呢?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

病床上的老迟说:“只要我还活着,没关系……我还能重新教她走路、认字、教她做个好孩子。我们小雪这一辈子太苦,能做个小孩子、能做个小孩子也好啊……”

小孩子也是他的孩子。

为人父母。

有什么比看到自己的孩子健健康康更重要呢?

只要她还活着。

他死也都能瞑目。无愧去见九泉之下的妻子了。

而迟雪此刻坐在他的病床边,看着眼前涕泗横流的老人,亦是久久的沉默。

没有被牵住的手却不自觉捂着心脏的位置,逐渐揪紧了衣襟。

——她好像感受到了什么。

恍如心脏亦被一点一点揪紧。

一片死寂的沉默中。

是又一次的开门声,打破了无声蔓延的痛感。

解凛当即回过头去。

原本想要责难的语气,却在看清了来人的瞬间变得无法开口。

“小远。”

他只和老迟一样,几乎前后脚地喊了一句。

对这个孩子,他的心情不可谓是不微妙。

而被称呼为“小远”的男孩——又或说少年,依旧如记忆里的苍白瘦弱,五年过去,个子竟没有长高多少,相反,疾病侵蚀了他的健康,在同龄孩子都理应正活力四射的年纪,他却显得生机寥寥,连说句话都要大喘气。

然而小远的眼神仍然在看清病床边的身影时骤然一亮。

紧接着努力快步走上前来。

“天使姐姐。”

他说:“你回来……你回来了!”

难得高昂的语气。

他站在病床边,还像小时候那样,拉起了迟雪的另一只手。

“我是小远啊!”

连声音和语气,也几乎和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我、我经常来找爷爷聊天的,我们昨天还聊起来你,我们、我们都很想你,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一直都不——”

为什么一直都不回来。

为什么一直都不和我们联系呢?

五年了,因为这场病,他越来越虚弱,被关在医院这个小小的世界里。

贫瘠的生活,愈发显得童年时的美好可贵。

在他的想象里,天使姐姐理应在他热络的招呼声里俯身来拥抱他、就像从前那样才对,然而,他的天使姐姐却只是迟钝地抬起眼睛,许久,在他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的自我介绍里,倏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疑惑的话来不及问出口。

她却突然又尖叫一声。

同时挣脱开了两只手的“束缚”,跌下凳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进了解凛怀里。

“小远……小远……”

她喃喃着。

仿佛陷入可怕的噩梦里,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意。

“小远……”

【迟雪,如果你能回去,请你帮我转告小远。】

记忆仿佛又回到当初那个漆黑的阁楼上。

她在梦里被惊醒,突然闻到了一阵令人欲呕的血腥味。

那个人却坐在黑暗里,不知已看了她多久,就这样突兀地开口。

那是她又一次逃跑失败之后的事了。

在洛杉矶联合车站,她跑出巷口,最终却还是跑不过陈之华安排的人手。

他们一个个车厢排查,揪出了躲在卫生间的她,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带离了车站。

而在那个冰冷的“家”里。

没有意外,迎接她的是又一顿的毒打,之后被扔进阁楼。

陈之华勒令她收心,打个巴掌给颗枣,又告诉她,很快他会带她回国,“干一件大事”,需要她的配合。

但她已全然不相信他的所谓承诺。

索性滴水不进,一心求死,并以此来威胁他。

她很清楚。

自己的这张脸,这条命,就是她在陈之华面前最后的筹码。

而或许也正是陈之华察觉到她的“贼心不死”。

于是,就在回国的前夜,有了阁楼上的那一幕。

铺天盖地的血腥味遮蔽了她的嗅觉,她摸到地板上粘腻的液体,借着月光翻开手看,只看到满手的殷红。

“梁……振?”

“……”

“你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事实上,在那一夜之前。

她也的确始终都坚定地认为,梁振是陈之华身边最忠心的鹰犬,也是无数次将她抓回牢笼的帮凶。

即便都是姓梁。

她也从未把梁振,和小远曾无数次向她描述的那个、英雄般伟大、无私、无所不能的父亲联想到一起。

但是这一夜,梁振却从黑暗里爬出来——是爬出来。

她才看清楚,他的双脚都被砍断。

大出血的可怕血量之下,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她瞬间尖叫出声,被恐怖驱使而不断往后退,蜷缩进角落。

然而他却仍然固执地向她靠近,拖着满地血痕,将沾满血的纸币和伪造的身份证件塞到了她的手里。

“迟雪……”

他说。

“如果你能回去,请帮我……转告小远……”

“我要,继续……去执行、很辛苦的任务,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去看他。”

一股接着一股的血不受控制地从他嘴里、鼻子里往外冒。

满脸的淤青让他几乎面目全非。

但他仍然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说,请你不要告诉小远,他的爸爸是个罪人。

那些钞票被血染红,他的手指终于无力坠落。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这个曾经克己奉公、曾经与黑暗战斗却又堕入更深的黑暗的男人,只是痴痴地望向阁楼的窗外:那里繁星如许,明月当空。

同一片夜空之下。

月光也曾经照亮一个田地里苦读的少年。

他忽然想。

自己这三十多年,大概也算是做了一个很好、很长的梦:

梦里,他用知识改变命运,走出农村,去了广阔的天地。

他比所有人都拼命,比所有人都迫切地想要告别过去的生活,他用一毛钱就能打一次的电话打给父亲,激动的声音顺着电话线,传去千里之外的家乡。

【爸!我被选中了!】

他说:【我要去执行任务了!你帮我照顾好满湘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等我回来,我就把你们接到北城,我们一家人去看故宫、爬长城——我带你们一起过好日子!】

故宫很大。

长城很长。

父亲。

请原谅我在生命的最后,仍然不知怎样用贫瘠的话语来向你描述这个,没能带你去看的、偌大的世界。

小远……

【月、亮粑粑,肚、里坐个嗲嗲,嗲嗲出去买菜,肚里坐个奶奶——】

【这是谁教你的?】

【嘿嘿,爷爷教我的!爸爸,我考你哦,奶奶在干什么呢?】

【……在绣花,绣糍粑。】

【诶?爸爸你怎么知道——】

【因为爸爸小时候,也是听你爷爷唱这个长大的。】

明月何时照我归。

梁振至死都没有想明白这个答案。

但也许答案到底是什么,也真的不重要了。

至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释怀。

他终于能够回头看一眼自己的来路,然后,笑着离开这个世界。

“……死透了?”

“啧,死得还真难看。”

然而。

第二天清晨,老神在在走上阁楼“验收成果”的陈之华,却只是看着早已死去多时的梁振,忽然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他踢了踢梁振腿上伤口处的“绷带”——准确来说,是迟雪撕下衣服为他止血的布条,大概是觉得她这样徒劳无功的行为相当幼稚,又蹲下身,看着痴坐在梁振尸体旁的迟雪。

“如果真的想要救他的话。”

陈之华说:“你一开始就不应该跑,我的好女儿,你要知道,我对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就算你,我动不了。但是这些人,我还可以一个一个拿出来给你‘展示’,给你看看,我的忍耐限度到底在哪。”

“……”

“更别提他差一点就放跑你了——你说,我养这样的废物干什么?他连帮我看着女儿这么小的事都做不好。”

迟雪仍然盯着地板,沉默不言。

陈之华却又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

他尤其喜欢她安静的神态。

“你要乖,”他说,“这次我带你回国,很快又会把你带回来的。我们一家人要一直在一起。”

“……”

“但,如果你不乖的话,我就只能再拿一个你熟悉的人开刀了。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警告——小雪,你乖,不要再惹我生气了,好不好?为了我们大家好,你要乖,知不知道?”

而这个所谓熟悉的人是谁。

在这个语境下,根本不言而喻。

他期待看到她惊恐或是畏惧抖簌的样子。这让他感到满足。

然而,迟雪却只是始终怔怔地抱膝坐着。

眼神不曾看他,不曾看别物。

她只知道自己的怀里还揣着带血的证件。她只知道,她要回家了。

于是静静地,盯着自己污红的指尖,流不尽的眼泪倏然滚落下来——如一场无止歇的大雨。

【要逃。】

这场逃亡,已经牺牲了太多人。

【要回家。】

她的精神状态也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

终于,在奔赴自由的最后一刻,这根弦被无情斩断。

她在冰天雪地的冬天,在落地中国的那一天,在深夜,藏在保洁人员的工具车里跑出酒店,一直走,一直往前走,她用梁振给她的证件和钱买了回家的火车票,她的衣服脏了,鞋也破了,但是她还在不停地跑,她知道只要停下,随时都会面临被抓回去的危险,而她还没有到她的“目的地”——

直到她最终狼狈地站在陌生的街道前。

环顾四周,是高楼大厦,是钢筋水泥,是人声鼎沸。

一无所有的她似乎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外来者。

她找不到家了。

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彻底迷路。

然而这一天,小小的少年却又如命定般出现。

拉着她的手,说天使姐姐,我是小远啊,我是小远。

“小远……”

她在解凛的怀里抖如筛糠。

关于那一夜的记忆,一次次撕下布条的破碎声,止不住的血,无声的笑容,一切的一切又如洪水猛兽般找上门来。

她只能用力地抱住他,如抱住现实世界里的最后一块浮木,不愿回头也无法回头,她只拼命地说:“回家,我要回家。”

这条路太长。

为什么看不到尽头。

为什么无法让无法无天者付出代价。

为什么只是一直在逃、为什么还要让无辜者牺牲。

她的头几乎疼到要撕裂。

极痛之下,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

*

再醒来,却已是在深夜。

并非醒在医院。

而是醒在熟悉的公寓床上。

她看向天花板,看向床头柜,甚至床头柜上那眼熟的铁盒。

周围的一起都那样熟悉。

强烈的喜悦和复杂的心情将她的心层层包裹,她几乎是跌撞着爬起身来。

却在开门前的那一刻。

她的手摁下门把手,门轻轻打开的瞬间,一声暴喝亦随之传进房间。

“你疯了!!”

是解凛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亦瞬间惊得止住脚步。

只能静静倾听着。

那样清楚的,愤怒的声音。

“我不会答应。绝不。”

听见他说:“我会带她和迟叔离开这里,我会带她去别的地方,去安全的地方。我先把他们安置好,之后再回来处理这边的事情——”

“不行。”

另一个声音却紧随其后响起。

平静而沉重的语气。

“解凛,你应该很清楚,我可以找到你,他们一定也能找到——”

“那你告诉我陈之华现在在哪里。”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现在去杀了他吗?你能做到吗?”

“我能。”

“但你也不可能再活着回来!”

“……”

“解凛,你看看你这只手吧——你现在用这只手,能托稳你的枪吗?”

那个声音说。

“你明知道现在想要永绝后患,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配合警方。”

“……”

“你曾经是警察,解凛,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如果一个人的牺牲可以换来斩草除根,那么这个人应该站出来。

逃跑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躲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五年前你废了这只手,换来了什么?你一个人螳臂当车可以解决问题吗?”

“你应该很清楚,想让迟雪真正安全,只能彻底解决陈之华这个麻烦,而‘诱饵’是必须的。总之,我可以答应你,我会保护她。”

我会保护我的……未婚妻。

“……”

“你相信我。”

晕黄灯光铺满偌大客厅。

两个男人在沉默中无声对峙。

——但想来,这或许也是平生头一次吧。

他竟能够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居高临下俯瞰着曾经不可一世的解凛。这种感觉不可谓不奇妙。

叶南生想。

然而,这种感觉到最后,其实也不过持续了短短的几秒钟而已。

“我知道。”

因为解凛给他的回答是:“我知道。我也发过誓。”

“……”

“所以,如果这个需要牺牲的是我,我随时随地都可以站出来——因为我有这个责任。召必回,这是我的责任。”

“……解凛。”

“但是迟雪呢?”

“……”

“那些痛苦谁来为她负责?”

他问他。

谁来为她负责。

谁也无法同她与共。

所以,谁有资格要求她无条件付出?

解凛无法控制颤抖的左手逐渐握成了拳。

“告诉我,”他说,“陈之华现在在哪?”

第57章 迟到的迟,下雪的雪。

对话已成僵局。

而事实上。

叶南生能够突然找到这里,亦不可谓不是上天向解凛开的一个巨大玩笑:

起因是某个社交软件上的大热视频——不知是哪个八卦嗅觉灵敏的围观路人,将他从便利店里带走迟雪的那一抱拍下,配上煽情的音乐和文字发到网络上。

在这个媒体流量为王的时代,视频很快在本地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博主转发下走红,渐成城中话题。

然而,对于至今手机里仍只有基础软件、还在用现金支付且早早远离网络的解凛来说。

一直到这个视频在今晨发酵到近百万转赞,推上首页,并被各种衍生为“在贫瘠的生活里我仍然拥抱我的光”之类的煽情文字,大肆传播到满城议论纷纷前;

或者说,一直到助理认出那个视频里脸打了马赛克的人是他,打来电话旁敲侧击之前。

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次隐私信息的过快曝光。

仍然还在安抚迟雪之余,试图联系北城的医疗专家,想要带着迟家父女转去更安全的城市——

然而一切的计划,却都最终因这个视频的走红,加上迟雪突如其来的昏迷而被打乱。

这个玩笑未免开得太大。

于是,他亦只能暂时按兵不动。

直至被动地等来了叶南生的“到访”。

也等来了今夜这一场互不相让的对话。

“我不会告诉你的。”

而在谈话的最后。

叶南生眼见得他态度坚决,最终也只抛下一句:“你让我带她走——我可以担保,我们会用最小的代价解决全部的问题。”

“……”

“或者这样说吧——你终究也是叶家人,解凛。我可以很老实地告诉你,这十年来,光是珠三角这一块的航运费,从最初一年给叶家创收一百七十亿,之后缩水到不到五十亿,这绝不仅仅是陈之华一家独大的问题,而是他背后势力越来越肆无忌惮,逼得我们不得不借着这次的‘东风’快刀斩乱麻。这一点,你其实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所以呢?”

“所以,我之所以愿意主动站出来和警方合作,拿五年五成的航运费出来钓陈之华回国上钩,也绝对不是在和他做慈善,我是要成绩的——解凛,我要能让奶奶看到的、属于我的‘成绩’。”

叶南生低声说。

“更何况五年来,我们已经付出了巨大的成本,这个局不是说停就能停。现在,也理所应当到了收网的时候了……我只是希望迟雪可以配合演完这场戏而已,我会保证这个过程里她的安全。我不明白,你也是经历过风风雨雨的人了,为什么在这件事上,现在反而要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归根结底。

和解凛不同,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更是一个亟需得到家族肯定的“外戚子”。

所以,人,他要救。

生意,他也必须要做。

这本来就该是件皆大欢喜的事才对。

偏偏解凛却像是一块顽固的拦路石,一道他人生里永远迈不过去的路障,就这样横亘在他前进的路上,沉默着,却无从跨越——他要怎样才能和一块顽石沟通?

索性也跟着沉默。

沉默,有时便是最无声的逼迫。

直到突如其来的“咔哒”一声。

忽然清楚的开门声传到客厅,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

解凛亦从沉思中骤然回神,扭头去看:

便见不知何时已醒来的迟雪穿着睡衣,就静静站在长廊尽处的卧室门口。

而后。

有些沙哑的声音,却是字正腔圆的吐字清晰。

她轻轻喊了一声:“解凛。”

解……凛。

不是奇怪含混的称呼。

没有孩子般不安的哭叫。

这一次,她清楚而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于是,在叶南生不解的目光中。

他下意识起身的动作,就这样被这轻轻的一声叫停在当场。

愕然间抬头,四目相对。

她的目光却温柔,从他的眼眉掠过,又停留。

一点一点,细细地看了又看。

而后,什么话也不说,只扶着镂空浮雕的长廊墙壁,踏着一地晕黄的灯光,慢慢向他走过来。

一步。

两步。

她甚至走得都不算稳当。

却如为他重新拼凑起一个破碎多年的梦。

她恢复清明的目光,仍如旧时的模样,终于让那些零落的梦的碎片,渐渐都拼合成完整的画面。

直到他回过神来,亦上前去,弯腰紧紧拥住她。

迟雪险些被他抱得离地。

忍不住轻轻拍了下他背、才被后知后觉放下——如此笨拙的场面,却不知为何,突然就把她逗笑。

她只轻轻回拥过去。

拿两手当作软尺,如从前在自行车后座,她也是这样小心抱住他的腰——只是如今愈发得“轻松”——于是忍不住三秒,她又叹息起来。

醒来也是叹息的命。

煽情的话,闷葫芦对闷葫芦,清醒的时候反而说不出口。

只能低声的。

她由衷的说了一句:“解凛,你瘦了好多。”

“……嗯。”

“你是不是都没有好好吃饭。”

“……嗯。”

天晓得,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比人多吃的那一年多白饭,大概就是为了多说点话的。

她笑笑。

靠在他怀里,耳边是乱了步调的心跳。

没有人再说话。

只她离得太近,一遍又一遍,听到头顶传来近乎压抑的哽咽声——压得无声。可是偏偏喉结滚动,手臂颤抖——是只给她一个人看到的脆弱。她知道他在强忍。

于是等了很久。

一直等到他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这才又轻轻推开他的怀抱,低头,仔细端详起他的手——每到紧张或情绪无法自控时就会颤抖的左手,如叶南生所说,“甚至托不稳枪”的这只手。

曾经就是这只手,牵着她离开了那条走不到头的暗巷;

是这只手,拉起了被人围在中心、跌坐在雪地不知所措的她;

是这只手。

在望不见底的二十三楼,拉住了摇摇欲坠的父亲。

她而今无声地握紧了这只手。

许久的沉默过后,却又侧过头。

看向始终旁观不语的叶南生。

“我可以去。”

她说:“让我去吧。”

这句话却分明不是对着他说。

下一句才是。

“……”

“我需要做什么?”

喔。

叶南生闻言,倏然笑了笑。

他还以为五年不见,他们之间说的第一句话,理所应当是诸如“好久不见”、“过得好吗”之类的寒暄。

他以为自己,终于也能够难得的也扮演一次“救世主”的角色。毕竟,他的五年也是真的五年,他也做了他能做的所有——

只不过,原来老天爷不仅爱和解凛开玩笑,也爱和他开玩笑。

他每次总是把不该说的话讲给不该听的人听。

这次也一样。

于是索性自暴自弃地开口:“你需要和我结婚。”

话落。

却还没等迟雪回答。

解凛的脸色已肉眼可见的一沉。

解凛:“不行。”

迟雪:“……先听他说完吧。”

“我还需要说完什么?”

叶南生却只愈发觉得眼前的画面刺眼。干脆又摊摊手,“或者,需要多问你一句——迟雪,你会愿意吗?愿意和我结婚?”

世上太多的真心话。

似乎永远只能借着玩笑的由头说出口。

只可惜,这一刻,他却依然只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惊愕与无奈。

甚至第一反应亦不用多心观察——是下意识侧头,去看了一眼身边的解凛。

那个眼神。

好像太多的答案,不必说出口就已经是答案了。

他看在眼里,于是竟突然忍不住笑。

硬生生地,从五脏六腑中逼出一声自嘲的笑来。

笑得迟雪终于不得不收回那个眼神,转过头来看他:

这样的画面似乎也再熟悉不过。

在他每一个让她烦恼又无奈的恶作剧之后。

她常常都是这样的表情。

于是他逐渐正色。

“……骗你的。”

顿了顿。

又装作轻松道:“你不会以为婚姻是真要这么儿戏吧?迟雪,假的——而且只是订婚而已,你只需要配合我走个过场,吸引一下注意力——”

“……真的?”

迟雪却仍旧是面露怀疑。

毕竟被他骗了太多次了。

“真的。”

叶南生却说:“这次不骗你了。”

“骗你的话,迟雪,我一辈子讨不到真老婆。”

*

【你叫什么名字?】

【迟雪。】

【哪个迟?迟到的迟?】

【嗯——还有,下雪的雪。】

【……哦。】

的确。

好像所有的初遇。

在它真正以一种独特的无可取代的地位长存你心之前,看起来,都不过只是普通的一天而已。

普通的女孩。

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场雨。

只是,等到没有她的陪伴也长大,长到油盐不进、览尽美色的二十几岁,三十岁。

突然发现自己仍然会非常偶尔地、在许多并不刻意的瞬间,又或是平凡的某个雨天,想起十六岁那年远远看到的背影时,他才惊觉。

原来当年的玩笑并不都是玩笑,说和人争——其实也不是因为要争而争,而是因为真的喜欢。

也真的不甘心。

……又怎么会不喜欢呢?

如果不喜欢,怎么会因一时兴起,拿着手机拍下一张照片。

之后的十多年,哪怕换了许多个手机,却始终没有换过这一张简陋的屏保。

如果不喜欢,怎么会反反复复梦见,十六岁那年,一起淋过一场雨。

那一天,身为小组长和他“学伴”的迟雪,找了突然“失踪”的他一下午。

来来回回绕着教学楼前后打转。

却不知道,他一直都在顶楼,看着底下那只团团转的“小蚂蚁”。玩着默数、倒数和赌她什么时候会被气走的游戏。

也该是时候把她气走了。

谁让她老是唠唠叨叨烦人得很。

只可惜,至少在这天下午,他终究没能够如愿。

只能等到终于玩够了下楼,才装作不经意发现了她。

走过去,小花伞便被小小的姑娘高举着,举过了他的头顶。

他彼时饶有兴致地抬头,只一眼,便看见伞布内的角落,被人拿油彩笔、一笔一划端正地写了名字:迟到的迟,下雪的雪。却还故意问她她叫什么。

而她也一本正经地回答他。

迟雪。

——真有意思。

竟然一点也不生气他不记得她的名字。

他有些讶异,又一次迎来意料之外的结果,于是终于正眼瞧了一次面前人:

哪怕两条辫子被打湿了,鬓发一缕一缕贴着脸颊;

哪怕鞋袜都湿透了,踩一脚,发出“噗叽噗叽”的响亮出水声,可是很奇怪,她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狼狈或可怜,眼神依旧清亮。又指着教学楼的方向,对他说走吧,回去上课了。

小组长迟雪尽职尽责。

只有逃课生南生忍俊不禁。

于是手里接过她递来的同样风格的小花伞。

跟在她身后,却又故意地踏着水花,看雨水飞溅。

她却总是不回头——还是一心急着回去上课。

“喂。”

他只得又主动开口,没话找话地问她说:“怎么我问了你,你都不问我叫什么?”

“因为我知道啊。”

“什么?”

雨声太大,盖过了她的声音。

“迟雪,”于是他不甘寂寞地再次发问,“你怎么不问我……”

“因为我知道啊!”

小姑娘却陡然扭过头来。

一字一顿,改不了吴侬软语的腔调:“叶南生,”她说,“你叫叶南生。”

呀。

惹她生气原来是这样的。

他怔了一下。

又禁不住笑了。

【叶南生,笔记给你。这一题、还有这一题都是必考题。你一定要背的。】

【叶南生,你为什么老是不听课?上课可不可以不要睡觉?】

【叶南生,就算考得不错也不能放松啊。】

【叶南生、叶南生——】

高二那年,《那些年》在大陆上映。

他周末无聊,答应了才见过一两次的女孩邀约,两人买票进了电影院。

女孩看得专心致志,他却心不在焉,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这是什么恶俗的青春幻想剧情。

直到影片里扎起马尾的沈佳宜穿过树影,施施然走到主角面前。

直到影片里的沈佳宜唠唠叨叨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在他眼里就变成迟雪。

他突然开始讨厌周末,期待周一了。

他想着,也许,他可以找个理由把她约出来看电影。

也许他该调到她的前桌而不是后桌,这样她以后就有理由拿圆珠笔戳他的背——虽然很幼稚,不过迟雪的话,他可以真的不生气。

他都已经想好了所有的发展。

然而,等到周一开学,前面的座位却空了。

老师遗憾地通知他们,说迟雪家逢变故,不得不休学一年。

他在捐款箱里放下一万块,老师问他,怎么捐这么多?

他愣了一下。

好像自己也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对啊,为什么呢。

这个答案后来被淹没在攀比、嫉妒、不甘心之中。

他一直不去想,以为这样就不会难过。

以为好胜心可以盖过一切的自知有缺。

直到他一直往前走,一直在证明,一直在与命运决胜。

怅然间,却在某个深夜,回首望向来时路。

又想起高二那年,迟雪离校后的那一周周末,他又独自一个人去了趟电影院,却看曾经觉得烂俗的校园青春片。

电影院的银幕微光,映得他脸上表情明灭。

而银幕上的女孩两手撑在桌上,若有所思,说到末了,微微一笑:

“可是人生本来就有很多事是徒劳无功的啊。”

【你干嘛一找就找一下午?】

【因为没有找到你啊。】

【没找到你可以回去嘛——】

【不行。】

女孩的两条黑色辫子一晃一晃。

雨水飞溅也阻不了她的脚步。

【万一你在哪里晕倒了,或者不舒服,或者一直在等人帮忙呢?】

她说。

【我爸爸教我,‘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的。】

【……】

【走啦——回去上课了。】

“迟雪。”

于是时隔十五年,在这心中遍地荒芜的夜。

他望向她与解凛交握的手,突然地,又释然一笑:“我给你考虑的时间,尽快给我答复吧。”

第58章 (一更)“我们结婚。明天就去……

但至于这个答复最终会是什么。

实际上,无论是提问者还是被提问者,心里都早已有了答案。

迟雪定定望着对方的神情。

明白叶南生此时亦只是在给她台阶、给她时间说服解凛而已。于是权衡再三,最后还是定下了三天的期限。

“至于‘那边’,”她说,“麻烦你先帮我拖住了——如果可以的话。”

“好。”

而叶南生说:“我会在深城等你。”

语毕,紧了紧西服外套,他随即不犹豫地起身,与她擦肩而过。

脚步声随公寓门再度关上而渐远,直到再没了声音。

“……”

公寓里遂又只剩下她和解凛两人。

迟雪一时却也不知道怎样开口。

只仍痴痴握了他的手——直至两手竟在这冬夜里互相沁出汗意。

不知是怪暖气开得太足,还是怪两只闷葫芦谁也不愿意先松手。

她不知想到什么,倏然笑了笑。

半晌,又抬头看向解凛。

“我饿了。”

她小声说。

“解凛,给我煮碗面吧,好不好?”

*

诚然,少时的迟雪,其实也常幻想自己未来的家该是什么样的。

她从小便是个务实的人,想着自己也许也会和母亲一样,规规矩矩地读书,后来到了年龄便相亲:运气好的话,会遇到父亲这样的男人,举案齐眉过一生;

但运气不好,也有可能嫁给个不解风情的大老粗或“不归家的人”,如此人生想必要艰难些——但她到了那年纪,也会有自己的事业和人生,倒不必全依托着丈夫来定一生的好坏。

毕竟人间的寻常事多啊。

她想着。

不管和谁成家,自己这柴米油盐、酸甜苦辣的一生,还应该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也因此,甚至就连喜欢上解凛之后。

她亦没敢太夸张地做梦。不敢去梦他们的将来。

只有偶尔地、很小心翼翼地,才想一想:也许有一天自己能够和他重逢。

在大学城的某个小吃店,在母校的校庆,又或是任何想到想不到的场景。

她会观察很久,内心排练无数次开口的语气,最后鼓足勇气走上前。

说一句“好久不见”,或“我是迟雪”——

当然。

也不是没去想过。

故事更有可能的发展,如果现实些,大概是她在六十人的同学群里看到解凛的消息,通知他们一群同学去某某酒店参加婚宴。

入场的大荧幕上,会来回滚动播放着般配的婚纱照。她在进门处登记,旁人问她是男方或女方的家属,而她会说,是同学。

一样也要自我介绍。

说:“麻烦帮我登记下,我叫迟雪。”

……

没有回声的青春是太多人终生隐痛的情意结。

所以,多她一个又怎样呢?

生活依然还是会过,她倒也没有刻意求一个结果。

只是觉得,似乎一定得要有一个这样的告别,自己那颗不安分的心,时时刻刻催逼她回头望过去的心,才会有偃旗息鼓的那一天。

她才可以安心地接受自己平庸的生活。

不是不再喜欢了。

只是人不得不往前走——

可是啊。

三十一岁这一年,迟雪怔怔出神。

心想原来也会有不一样的可能,在一个如此寻常的夜。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的灯渐次亮起,传来炉灶开火的声音。

终于还是忍不住,捧起茶几上刚刚泡好的热牛奶,慢吞吞走进厨房。

解凛正在等水烧开的同时煎鸡蛋。

从前迟雪甚至还见过他颠锅——只是如今左手不那么管用,为了藏拙,索性只拿一个手全程操作。

没多会儿鸡蛋便煎好,只是有些卷边。

他似乎不满意,于是又想再煎一个。

迟雪看在眼里,却怕用他的标准煎下去没完没了,今晚要吃饱喝足到睡不着觉,忙抢在前头开口,说这样就很好。

“我就爱吃这样的。”

“……”

解凛的手原已伸到旁边的鸡蛋盒上,闻言又放下。

“以前煎得好看点。”

他只说。

声音竟有些瓮声瓮气。

迟雪却来不及怔,一旁的另只锅里,水已“咕噜咕噜”烧开,他抓了大把的面下去。

只是不知是太紧张又或太久没做,左手有些抖,他手撤开时又不小心碰到滚烫的侧边。

迟雪吓了一跳,忙把牛奶放下,过去抓他的手来看。

“没事。”

解凛和她比起来,却反倒更像个没事人。

她看了才几秒。

他又有些不自在地把手抽开,让她去客厅等就好,说这里多多少少会沾上油烟气。

迟雪却不信邪。

也不放心,依旧在旁边看——看半天,直到意识到自己似乎才是解凛“频频出错”的根本原因,这才又心虚地抱着牛奶杯晃了出去。

等牛奶喝到要见底,餐桌上亦终于多了碗简单清淡的鸡蛋面。

“晚上不好吃太辛辣刺激的东西,我没放什么佐料。”

解凛转身去给她续了杯热牛奶。

回来时,很是自然地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说:“你试试看盐味够吗。”

“嗯……够。”

“……干嘛笑成这样?”

有吗?

迟雪两手捂着热腾腾的汤碗,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脸上的笑容,带着被现场抓包的惊疑心情反手摸摸脸。

“很明显吗?”

好半天,才又不好意思地小声承认:“因为,因为……我爸爸以前就是这么让我妈妈试味道的。我突然想起来了,奇奇怪怪的。”

做饭总要照顾你妈妈的口味嘛——这是迟大宇那些年的口头禅。

此外,包括但不限于:

咸了还是淡了。

要不要再加点别的。

你要不喜欢下次不做这个了。

普普通通却难得温馨的对话。

她已听父亲母亲说过无数遍。

但却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解凛的嘴里听到同样的话。而这句话,只是很无意间,下意识对她说出来的。

解凛闻言,亦不禁一愣。

如此稀松平常的生活分明于他们都是久违,却又好像从来都不远。

“解凛。”

于是鬼使神差。

于是心猿意马。

她忽然又轻声说:“我真的,很想能够这样长长久久的,一直这样过下去。”

“……”

“但这样的前提是你跟我,我们都要好好活着,安心地活着——不用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她也是个普通人。

何尝不害怕陈之华的病态和喜怒不定,害怕比冰冷的阁楼和噩梦更可怕的惩罚。

可是,如果逃避的代价是东躲西藏,是终身都要活在不安定的恐惧之中,则无异于是把过去的五年扩充到她的余生而已。甚至连带着,她的父亲、朋友,还有解凛,他们都会受到不可避免的波及。

“我知道你的顾虑,解凛。”

迟雪说:“但是这一次,我赞同叶南生的话——我不想再看到更惨重的伤亡了。”

“但我没有办法。”

“……什么?”

“我没有办法再像从前一样,迟雪。”

解凛忽然低下头。

反反复复地,他试图攥紧又松开左手,但是他的左手只能虚握,一旦用力捏紧,就会连带着整条手臂在疼痛中不住颤抖。

他说迟雪,我现在比你想象得更没用。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我做不到眼睁睁看你去危险的地方——我怕的不是死也不是失败,我怕我对你的困境束手无策。

“你还记得那个记事本吧。”

他说。

“那个记事本,我们之前一直都以为是属于陈之华的。一直到你……出事之前,那本笔记也都没有被破译,直到后来他们告诉我,那个记事本是老解的。”

老……解?

迟雪愣住。

记忆里的面孔早已模糊,音容笑貌寥寥。

如今回忆起来,似乎也只记得告别时,对方那句爽朗的“小姑娘一看学习就好,以后还麻烦你多带带我们家阿凛——等我哪天再回来,一定请你吃饭啊”。

说是再回来。

但是她最后一次有印象地听到“解军”这个名字,却是电话里女人的歇斯底里,质问着他的死讯。

死了。

死相惨不忍睹,死时无人收骨。

所以这个消息于她而言,究竟又算好消息,或是仅止于此的一声叹息呢?

上一辈的恩怨情仇,真真假假,虚实都只在一念之间。

她甚至哭不出来。

只是愕然良久,低声说:“怎么会呢……”

“但我想他并不知道你的存在。”

解凛说:“因为,如果他知道的话,我想他在预感到自己的危险之前,一定会把寻找、或者照顾你的事交给我——但他从来都不知道,也没有提起过。”

他本就该更早一步找到她,照顾她的。

但是他没有。

他甚至因为被她知道自己不堪的身世,而间接默许了两人之间的疏离。

所以又怎能不心碎神伤?

甚至于那天在医院,他震惊之下,喉口涌出一股腥甜——一切的无解之题,原都只因为她与他之间的千万种缘分,千万种牵连,归根结底,都是他对她的亏欠。

他爱她太多。

也亏欠太多。

因此,若俯身去当青石或桥墩,就能保护她免于风雨,他会欣然接受一切的命运。

“迟雪。”

因此他说:“你让我去试一试,你再等我一次,好不好?”

好不好。

“……解凛。”

“你应该知道陈之华的位置,你知道他现在住的酒店在哪。你告诉我,好不好?”

仿佛一个笨拙学着如何变得柔软的孩子。

他想用“好不好”这样温柔的语气,来稀释这个选择背后的残忍。

所以他信誓旦旦。

所以他看似坚决,他说:“我会去和老头联系,然后,我会——”

“不可以。”

“……”

但她还是说,不可以。

解凛的后话遂止于此。

他只能看向迟雪。

迟雪的表情却是熟悉的凝重。

熟悉的不容置喙——如在柔软中掺杂了百炼钢。

锤不破也磨不灭。

“解凛,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不是吗?”她说,“杀他并不是最终的目的。从前不是,现在也不是,你做这些,只是想要为我的未来扫清障碍,可是我从前就说过了,我不要这样的人生。”

“……”

“甚至过去的五年,每次快要忍受到不能再忍、想死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我要留着一条命回去见你,我知道如果我死了——你这辈子不会走出来的,那你会不会想,如果你死了,我这辈子也走不出来呢?”

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过后。

她突然又向他提到了梁振的死。

也说起了这五年里每一次的逃亡,每一次,失败又失败,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末了,她向他伸出自己的右手。

其余四根手指都能顺利地上举或者翻转。

只有小拇指,无论别的手指怎么动,它始终都像“霜打的茄子”,蔫蔫的,连抖动的幅度都像是连带着不得已的微颤。

“解凛。”

她说。

“你看,我也是不完美的,我以后也拿不起那把手术刀了。”

她微笑着。

不知何时却同他一起落泪。

“可是我还可以有很多很多的梦想,我想,做不成给人开刀的医生,还可以做给人开药的医生,做不成医生,我还可以做药剂师。实在不行就从零开始,我还可以学画画,学做饭,学很多很多从前来不及学的事情,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的。”

“我爸爸,还有你,我知道所有的、你们这些人都在说,害怕我吃苦,其实我害怕的根本就不是吃苦。你知道吗?我一点都不脆弱,我也不需要保护,我需要的是‘希望’。我只要活下去的那一点希望,我就可以活得很好也很勇敢了。”

“所以解凛,我也不需要你强大到保护所有人,我只需要你活着,需要你像现在这样在我面前。这样,以后我们就还能有很多个晚上——像现在这样,我们一起吃夜宵,一起看电视,一起去散步……”

如果你问我家是什么样的。

未来要怎样才算得上美好。

其实我没有多么华丽或复杂的答案,我只想到,那些关于青春,关于未完成的美梦,最后都散落在人间的烟火气里。

平庸的日子里,我们要做最平庸的一对。

我们要一起熬成白发苍苍的老夫妻。

“我一定要实现这个愿望,所以,我一定会很快就回来的。”

她说。

她起身抱住他。

“所以解凛,这次你送我吧,每一次都是我送你走,这一次你送我吧。然后,像以前那段日子一样,也接我回来。这次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们……我们。”

她的哽咽声阻住了未尽的后话。

哭声中。

只有一只颤抖的手,在久久的迟疑过后,终于扶住了她的肩。

他说:“我们结婚。”

“我们明天就去结婚。”

第59章 (二更)九九归一,终成正果。……

在迟雪离开的这五年里。

事实上,她与外界的通讯基本全被斩断:至少在陈之华的严密管控下,她从来没有单独拿到过手机,更别提包括身份证在内的任何居民证明。相当于作为一个流动黑户,被陈呆在身边四处逃亡。

也因此。

时隔五年,在决定结婚的次日重新拿到手机,她的第一个电话拨给方雅薇——开口一句“我是迟雪”,着实把对面吓了一大跳。

下一秒,便听电话那头传来稀里哗啦一顿响。

紧接着是小朋友的哭闹声和女人小声的训斥。

不过很快,手持电话的人似乎就换到了个安静的地方。

反复深呼吸过后。

“迟雪?你是迟雪?”

方雅薇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这几年是都去哪了?”

“突然一下就谁都联系不上你,发微信你也不回,说是医院也辞职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前段时间在街上看到你爸我还问呢,结果他也支支吾吾的,搞得我莫名其妙,差点就往最坏的那方面想了——”

嗯。

最坏的那方面,迟雪心说,基本也差不离吧。

然而出于谨慎考虑,嘴上却还把得严严实实。

只囫囵说着:“就,我身上发生了一点事吧。”

“什么大事啊?至于这么好几年都没影没踪的。”

“我……”

“不过要我说,你这大事铁定也没有咱们班这几年的八卦来得精彩。”

方雅薇说话一向心直口快,不爱拐弯抹角。

是以还没等迟雪说明来意,她便又抢在前头、在电话里翻来覆去,把这几年的大事小事同学八卦说了个遍。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某某结婚某某离婚、某某老公出轨、陈娜娜的孩子没保住、却还位置微妙地留在方进身边云云。

不过最后。

当然也不忘绕回主题补充一句,说她着实有件事干得不地道——

“当年还答应了来参加我婚礼呢,结果到我给你发请柬了,你消息都不回一个。到现在,一眨眼好几年,我孩子都三岁多了,”方雅薇哼她,“也就是我脾气好,不然指定不理你了。”

“啊、我……”

这事儿竟给忘了。

迟雪被她说得一时词穷,只得又瞥了眼旁边的解凛。一通眼神交流加打手势。

结果两人还没商量出个好歹。

对面的方雅薇已经自己安慰好自己,嘴里又小声咕哝着:“不过算了算了,我想你也不是那种为了躲份子钱故意不理我的人,这几年估计也是有难处,”语毕,又话音一转,“说吧,突然找我有什么事啊?”

……

“哦哦,你说结婚的事?”

“那可不是突然就能搞定的,要准备的可多了去了。比如说婚检啊,预约啊,联系摄影师啊……反正一大堆的事。不是我说迟雪,你这人怎么回事?要不就是几年不出现,要不就是一回来就爆个大八卦给我?”

“不过话说回来,你和谁结婚啊?——哦哦,解凛啊,那难怪——等等。”

“你和解凛……和解凛?!结婚?!我靠我的手机——”

这天的这通电话。

最后以方雅薇的手机在她惨叫声中掉进马桶而惨淡收尾。

不过平生唯爱八卦的方女士显然不会放过这种难能可贵的机会——掉了一个手机,她还有自己老公的备用,于是很快又用老公的手机打来。

只不过她这次却严肃起来。

仔仔细细告知了迟雪整个领证的流程:包括什么步骤着急可以跳过,什么步骤绝对不能马虎。

“对了,到时候还有一个颁证的环节,我们当时都是带着头纱之类的道具去拍的,你记得一定也要把该带的都带上。趁着今天是礼拜,你赶紧准备起来。”

方雅薇说:“毕竟这辈子也就这一回,要拍得漂漂亮亮的才行。我把摄影师的联系方式给……唉,算了,还是不行。”

说完了却还不放心。

于是她干脆又建议:“算了算了,感觉你还懵着呢。反正我最近也空着,你打算哪天领证?我帮你搞定化妆和摄影,总之,一定给你记录下美好的领证全过程。”

“啊……?”

迟雪原本只是想来问问经验,实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热情待遇。

不由有些受宠若惊。

“别急着感谢我,”电话那头,方雅薇却憋着笑,“先说好啊!到时候要是结婚办酒,我可是要享受贵宾待遇的。”

方雅薇后来挂断电话。

很快哼着歌儿走回客厅。

却见睡眼惺忪的老公正在给孩子喂饭,饭快喂到鼻子里也浑然不觉。一时哭笑不得。

很快,男人便被她打着肩膀赶开。

接过老婆抛来的手机,又忍不住醋溜溜地问:“刚给谁打电话啊?大清早的,说这么久。”

“给我初恋。”

“初恋?!什么初恋,长什么样,有没有我……”

“准确来说,是初恋的老婆。”

给初恋的老婆打电话你这么开心?

男人满脸写着“搞不懂你什么脑回路”。

方雅薇却懒得和他解释什么叫少女心事。

什么叫与有荣焉的青春往事。

只笑容依旧不改,轻声哼起那些年的老歌。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两张方寸课桌。

她在高三那段痛苦时光。

难得有休闲时间,便总喜欢埋头于种种幼稚的占星杂志游戏:譬如,把两个人的姓名笔画算出来相加减,即可算出来两人的缘分——这种现在说出来要被笑掉大牙的神奇法门,她玩得乐此不疲。

只可惜无论她怎么算,算来算去,和解凛的关系,总要不就是“关系一般”,要不就是“普通朋友”。

她不信邪,于是索性把前后左右的同学都拿出来和解凛一起算——结果越算越觉得乐呵。

对照着答案书,简直什么千奇百怪的答案都有。

直到她最后一个算到迟雪。

取绝对数,把她的笔画减去解凛,又或解凛的减去她的,都是10。

而10的答案亦只有一个。

“好奇怪哦。”

于是她左看右看,终于还是忍不住撞了撞旁边迟雪的肩膀,小声说:“迟雪,我算了你和解凛的缘分诶。”

“……”

“答案本上说你们,‘终成正果’——嘶,什么意思啊?终成正果……取经吗?”

“……”

“我只在西游记里听他们天天念叨正果正果的……等等,不对,怎么我总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应该不会吧,你和解凛……?”

她满心疑惑,还有一点微妙的嫉妒。

扭过头去,却见迟雪的笔尖亦不知何时顿住。

波澜不惊的脸上看不出丁点涟漪。

唯笔下一点墨渍,却悄然自卷面上晕开来。

恰如乱成墨渍点点的心。

女孩的耳根,一点一点红透。

*

佛语有云,“九九归一,终成正果”。

历经千难万险,八十一劫。

贪嗔痴恶,终究善心不改,守得始终。

是为,修成正果。

*

而亦是在挂断电话之后。

迟雪这头,预备结婚领证的第一步。

很显然,便是要找老父亲拿到自己的身份证件和户口本。

医院里。

迟大宇还来不及为自己女儿不等他教就恢复神智而欣喜,下一秒,便被她草率决定明天就去“领证”这件大事惊得险些魂飞天外。

直到再下一秒,听她说要结婚的对象是“小解”。

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这才安回去——他长舒了一口气。

半信半疑间,又忙着翻黄历、确认明天是否算得上是个好日子。

结果解凛此时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诸如身份证驾驶证房产证军官证之类的厚厚一摞东西。

老迟扶了扶老花镜。

看着他,一脸傻眼表情。

还未来得及开口细问,解凛这个准女婿,便又当着他这个丈人的面开始交代自己的身家:大到身世具体,几处房产,小到用钱习惯,婚后准备养猫。林林总总,有问必答。

“大概就这些,可能,还不够多,不过以后我还会赚钱。”

话到最后。

从前枪顶着脑袋也不露怯的解sir,这才抖着个嗓子总结:“但不管有钱没钱,健康还是不……”

迟雪在背后掐他手。

于是不健康变成“不管什么样”。

“不管我混成什么样,”解凛说,“叔叔,我向你担保,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迟雪,我会,不让她过苦日子,不让她被烟熏火燎,不让她进厨房。只要我在一天,我就会把我能给的最好的都给她,如果我做不到,一定暴……”

“一定不……”

迟雪听得忍俊不禁,偏又眼含热泪。

在背后几次狂掐他手。

于是“暴毙而亡”、“不得好死”、“没有好报”变成“一定不会苟活”。

迟雪仍然觉得这话太重,掐他手掐得自己手都痛。

然而他这次还是坚持。

他说:“真的,她如果过得不好,我连下地狱都没有脸面见人……我会对她好,我没有说假话。”

这句话说出口,迟家父女一前一后笑出声来。

却也都笑出泪来。

那天的最后。

老迟坐在病床上,颤巍巍拉起迟雪的手,把她的手交到解凛的手里。

“户口本在我房间柜子的最底下那层,藏在饼干盒子里。”

他说:“小雪,爸爸知道,自己也许只能陪你人生的前半段路、一小段路。但是,你未来的人生,有这样一个人陪着你,爸爸很放心……”

“爸爸才是真的,以后百年,到底下去和你妈妈见面,爸爸可以笑着去了、不怕被她埋怨了。”

有此一言。

大家长拍板,“小辈”们也情投意合。

一切似乎就这么定了下来。

出乎意料的顺利。

也得到所有预料之中和预料之外的祝福。

只不过,从前安定和不安的双方这时却似乎倒调过来。

领证的前一夜,解凛辗转难眠,失眠到凌晨四点。

迟雪还是起夜回来钻进被窝,才发现旁边的热源本人竟还醒着,黑咕隆咚的夜里,她伸手去摸他的脸,声音里还带着含混的睡意,问他:“你还不睡?”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她整个人在半梦半醒间,几乎全钻进他怀里——毕竟大冬天的,谁不爱抱着热水袋睡,她拿冷透的手去捂他的背取暖,解凛也不赶她,只伸手把她抱更紧。

却不想这么一抱。

似乎反把迟雪的睡意给彻底抱没了。

她揉揉眼睛,索性凑过去、仰高脖子亲了亲他。

“你不开心吗?”

“没有。”

“那你看起来也不算开心。”

“我开心。”

“……好没营养。”

她忽然笑:“解凛,你属闷葫芦的,说话跟挤牙膏一样往外蹦。”

说完。

她想了想,却又轻声道。

“那我再问你,跟我结婚,你害怕吗?”

寂静的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她的问题落地,许久没有得到答案。

只靠近解凛那一头的床头柜灯却倏然被摁亮:是最低档的亮度,不至于太刺眼。

解凛探出手去,翻开床头柜的抽屉,似乎在找什么。

大半天过去,终于找出一只黄色的旧信封。

正是当年他回到南方、从这间公寓带走的那一只,如今,五年过去,除了又变厚了一些,它终究还是回到了这个位置。

而后,被交到了迟雪手里。

“这是什么?”

迟雪对此却毫无头绪。

只怔怔把那信封接到手里。

下意识想要拆开看,又被解凛伸手拦住。

“等……你今年生日再看。”

他说。

“生日?那还要好几个月啊,我生日三月诶。”

“嗯,到时候再看。”

“那干嘛现在交给我?”

迟雪随手把那信封放到靠自己一侧的床头柜。

忽然又正色看向面前人,两手伸出,搭住他肩。

“解凛。”

她说:“你又在想什么不好的事了?”

“没有,”而他摇头,“只是本来就该那时候看的。”

“你写了什么?”

“……秘密。”

好家伙。

五年不见,别的不多,倒是“不能说的秘密”越来越多了。

她被气笑。

作势要反手拿过那厚信封、当场拆开来看,倒要看看他里头有什么秘密。

结果手还没碰到,却又被人一把扑倒——他为了阻止她而“慌不择路”,紧抱住她腰,她惊叫一声,人向后倒。下一秒,床头灯便又被枕边人摁灭,只被子往上一拉。

春光尽掩丝绸下。

许久又许久,方才听到窃窃私语。

“今天还要拍照片的!”

是委屈又无奈的女声:“解凛,原来你不是属闷葫芦……是属狗的。”

“嗯。”

“你还嗯!”

第60章 从前如此,以后如是。

次日一早。

迟雪和解凛赶到民政局。

想来结婚的决定虽仓促,“好在”他们预约的日子显然也不是什么非此不可的黄道吉日,排队的人看着不多,倒省了挤破脑袋排队的时间。

而方雅薇带着约定好的化妆和摄影团队,亦早已准时在门口等着和他们汇合。

“迟雪,这呢,这——”

远远看见两人走来,昔日的八卦大王一派热情地挥手。

一旁的摄影师却“嗅觉灵敏”,闻言,当即端起相机,拍下了这对准新人共举一把伞、冒着细雨小跑而来的身影:

伞柄在男人手里,却无声间倾斜到身旁;

于是女人在伞下被遮得严严实实,只他衬衣湿了半边肩、还犹然不觉,怕斜风细雨沾湿她额发,又只手护在她额前。

旁边路过一对情侣,女孩忽回头看,指着他们对自己男友小声私语。

“你朋友还真挺帅的。”

而摄影师翻着照片,亦忍不住感慨,顺手把相机递给方雅薇看。

“那可不。”

方雅薇便又笑笑:“说了他们男帅女美很般配吧?”

但事实上。

解凛其实一直很少穿白衬衣黑西裤这样过分正式的衣服,总觉得束手束脚“伸展”不开。

直到真给迟雪一大清早劝着“扮”起来——人要衣装,衣架子有衣架子的穿法,却又活似旁人拍照拉过腿,肩阔腿长的。

他大概本就尤其适合这样的装扮。

迟雪出门前,甚至还有模有样给他做了发型。

虽然也不过就是拿吹风机胡乱吹一通,但寒风却阴差阳错给做了二次定型。

一路走来,实在引得不少人回头。

而迟雪不知是不是为了配合他的白衬衣,这天穿得亦格外素净。

身上只一件长款的米色毛衣配两层底的白色雪纺裙,踩着一双四五厘米的浅色系高跟鞋,一路踏得水花四溅。

这衣服……也就还好她瘦。

方雅薇想。

穿最显胖的颜色,在迟雪身上,仍旧是空荡荡的轻盈,腰肢不盈一握。

裙底摇摆间,露出的一截脚踝雪白——连方雅薇都看得直羡慕她皮肤。只可惜,她旁边的“钢铁直男”却很显然不懂欣赏。

等两人走到近了,方雅薇还听见他们说话。

“这种天气怎么能不穿袜子。”

解凛说:“会很容易感冒。”

迟雪却唯有叹气:“我都说穿了、穿了,不信你摸摸。”

“……?”

“这个叫……哎呀,解凛,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方雅薇听墙角听得忍俊不禁。

然而,等两人走到面前,老同学之间简单地寒暄过后。

她没说两句,却又忽然紧盯着迟雪的脸。

盯得迟雪一脸茫然,下意识抬头去看解凛。

下一秒,却直接被满脸无奈的方大小姐握住了肩。

“我的姑奶奶。”

方雅薇忍不住感慨:“还好我早有预见带了化妆师——来领证诶,来领证,你连妆都不化一个?”

“我……有、有点没经验。”

她这才被提醒着反应过来。

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冲着方雅薇笑:“也很久、我都没机会化妆了。化妆品都还是昨天临时去买的,我还以为,拍这个照片和拍身份证一样,是不能化妆的——”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吧,”而方雅薇听得直叹气,“反正我拍身份证照片的时候,该有的什么口红眉毛之类的一样没少。”

“……诶?”

我们的“土包子”迟雪小姐还来不及表示惊讶。

旁边年轻的化妆师姑娘已然在方雅薇的安排下上前来。

解凛这时倒是自觉给人让了路——迟雪遂僵硬地坐在民政局大厅的长椅上,久违地任人往脸上“妆点”。

粉底眼影这么一通招呼下来,等她闭眼再睁眼。

却见解凛似乎和方雅薇说了什么,转身又撑着伞出了门。

等到他回来,迟雪已被方雅薇和化妆师、摄影师等一众人围在中间。

方雅薇说你的脸真的好适合上妆,化妆师夸她皮肤好。

摄影师举着相机连按几下快门。却不知是谁先注意到解凛回来,又忙起哄似的把他拉到她跟前,问说:“是不是很漂亮?这个妆很适合迟雪吧?”

有吗?

迟雪有些不自在地捧着脸。

心里却也期待他的回答,是以两眼盈盈地看着他:

焉知她往日里的脸总是寡淡的。

因素面朝天,因不大爱做表情,总显得清冷孤零。

化妆师大抵也知她气质如此,因此并没有做太多繁琐“工序”,只描描画画,给她添了两颊飞霞,添了眼尾流朱,添了唇瓣淡淡血色。

却恰如一点红墨落了清水。

晕染开,她整个人亦倏然便熠熠生辉起来。

在这一点上,或许方雅薇说得对——如宣纸适合泼墨,她亦是张极适合化妆的脸。

可解凛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好像没有夸奖,亦没有惊讶。

迟雪见状,难免有些失落。

只又小声问他:“是不是觉得看不习惯?”

话虽如此,女孩子爱美的心情却难免别扭。

眼见得气氛似乎在自己的起哄下变得诡异,方雅薇忙跳出来打圆场。

不料场面话还没说出口。

——解凛却又突然笑了。

将手里的伞和提着的牛皮纸袋放在一旁,他蹲下身,与坐在长椅上的迟雪平视,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很好看。”

他说。

迟雪一愣。

低下头,又看见那点浅褐色的、小小的痣,藏在他的右眼眼尾。眼睫扑扇,时隐时现。

那一眼——莫名地,她却忽然想起小时看过的书。

想起书里的孩子问作者,什么是洁白。

而那作者回答说。

【将来有一天,你爱上一个人。】

这一刻,他亦只是定定望着她。

【……而他也爱上你。】

那个扎着两只长长的黑辫子,戴着眼镜,却藏不住圆溜溜水灵灵一双眼的女孩。恍惚仍坐在时间的尽头,窗边的座位,等待着他说出这句话。

迟来很久的这句话。

从那一刻到现在。

这个姑娘始终留在他心里。

从前如此,以后如是。

【从他看你的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就是真正的洁白。】

“迟雪,”他说,“你真的很漂亮——一直一直,在我心里,一直都很漂亮。”

这便是他搜肠刮肚,最真挚的赞美了。

而这一秒,亦被长留于相机的底片中。

镜头对焦。

女孩右手捂住脸。

擦擦这边、又轻捂这边,小心翼翼的姿态,似乎唯恐碰脏了来之不易的妆容。

可尽管她眼睛红红,鼻子亦红,笑起来仍然那样美。

让人一望相片即知。

她嫁给了对的人。

于是。

在《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上签字的那一刻;

肩靠着肩,头并着头,留下结婚证上红底相片的那一刻;

颁证厅里,她披上白纱、整理头发的那一刻;

他红着眼望她那一刻——

每一张。

每一刻。

镜头记录下了这平凡却温柔的人世一天。

只是,后来方雅薇却仍然忍不住问摄影师,说那天辛苦拍了那么多张照片,好多感人的瞬间,怎么整理到最后,竟然把一张构图最简单的当成了封面。

她弦外之音,有小小的责难意味。

电话另一头。

摄影师却笑着反问:“你觉得构图最简单吗?但我觉得这张照片,一百张接吻或者拥抱都比不上。”

而那张被他选作封面的照片,其实只是一张远景。

那时他们已离开民政局,和那对新婚夫妻在门口分开。

他和化妆师张张正聊天,说着说着,张张——今天莫名其妙也被气氛感染到而哭了好多次的小女孩,又哽咽着指了指他身后,说:“你看。”

于是,只那一眼。

或许是因摄影师的灵敏嗅觉。

又或者是奇怪的共情在作祟。

让他在那一刻,举起相机,拍下了那张最最难得的相片:

远处的树下,牛皮纸袋里的包装盒被放在一旁。

迟雪站着,举着伞,伞却以一种“顾人不顾己”的姿态往前递。

她自己湿了半边肩膀也浑然不觉,手虚虚按着蹲在面前的解凛的肩。

而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只长筒雪地靴,正准备给她换上。

长筒靴是白色。

但笨重得并不好看,很是直男的审美。

唯一的优点,大概只有,可以刚刚好遮住她裙下盖不住的一截脚踝。

嗯……

丑是丑了点。

但是,老了之后,大概也许不会因爱美而被老寒腿折磨吧。

“我拍过很多架势很大、气氛很足的婚纱照,领证也跟拍过很多次,”摄影师说,“老实说,这种姿势我都故意安排很多次啦——但是莫名其妙,就是觉得,这张是最值得纪念的……也最好看的。”

毕竟,照片的意义,本身亦不过是留住美好。

冬雪日,落雨天。

算得上人生最重要的一天。

许多人在乎你是否造型美丽,模样吸睛;

但有一个人,他心里只想你不要感冒,不要生病。

“妈的,看得我都想去结婚了。”

摄影师说着,点了根烟。

吞云吐雾间,话里却又带笑:“我老想着,拍了这么多,分分合合都有,一年来两趟和不同的伴拍婚纱照都有,到底什么是爱情——一直想不明白。直到最近这两年,兜兜转转,自己也经历过,才大概算是想明白了个大概。”

他说。

“你拍得再美,再浪漫,那都是设计,不是生活。你得等、等相机不在了你再看——看到会哭,看到会羡慕——冷暖自知的时候,你自己就明白,这是爱情。”

是脚踏实地、要白头偕老的爱情。

*

当然,也不知这算不算是“预言成真”的魔力。

总之后来。

收到相册的“新婚夫妻”亦果然很满意。

就连许久没有上微信的迟雪,那一天,也忍不住发了条仅自己一人可见的朋友圈。

打完最后一个字时。

去餐车车厢给她买水果的解凛亦正好回来,坐在她身边。

这趟开往深城的高铁,恍若去往一段未知的命运分岔口。

但这一刻,她的心却空前的平静。

身旁,解凛递来一只剥好的橙,问她:“刚刚在写什么?”

她原本下意识要回答。

然而,又想起几天前夜里某人的回答。

于是也有样学样,神秘兮兮道:“……秘密。”

“……”

“老公,学你的。”

他剥第二只橙的手倏然一顿。

但“始作俑者”似乎乐在其中,喊完这一句,又装作没事人似的低头吃橙。

直到吃了两口又两口,见他还僵着,才又故意孩子气地凑上前去、盯着他看——行径之“恶劣”,某种程度上,倒是颇似那些拿到了结婚证当契约便开始放飞自我的婚姻另一半。

她说:“你为什么不回我。”

回……什么?

“回我一下、回我一下。”

她牵一牵他的袖角,小声说。

他禁不住她这样的语气。

末了,只得亦红着耳根侧过身来,伏在她耳边,嘴唇翕动。

高铁却恰时驶过隧道。

轰隆的噪声,盖过耳边如蚊蝇细语。

但她仍然听得一清二楚。

亦是听完才知害羞。

脸埋在掌心,许久,闷闷笑出声来。

又把手机递过去,说:“自己看。”

他便“乖乖”看了。

在那张配图是相册封面的朋友圈里。

她只简简单单,写了两行字。

【在我三十一岁的普通的一天。】

【我嫁给了我生命里最不普通的那个人。】

十七岁那年,我向名为青春的洞窟中抛下一颗石子。我双手合十,祈祷说,“请倾听我”。

然而石子下沉,下落,却始终没有回音。

所有人都说,洞窟太深,声音传不到这头。

只有我不相信。

于是一颗接一颗。

我在等待着,把年岁打磨又打磨。

直到某个平凡普通的一天,忽然清楚地,听见了“咚”的一声从洞窟下传来。

然后是“咚、咚、咚”。

无数个咚,无数次比心跳还要更响亮的声音。

我才知道。

原来十四年,我丢下了这么多石子。

原来十四年并没有这么漫长。

最好的。

他在最后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