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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回信 林格啾 32538 字 2个月前

唯有眼泪“簌簌”落下。

直到最后。

低声又低声地哀求:“不要……打扰她的生活……我已经把她交给别人养了,”她说,“她有自己的生活,她的家庭,你如果想,那我来陪你,你不要找她……”

这只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唯一能为她的孩子做的事。

然而陈之华的表情却突然一变。

又猛地伸出手,狠掐住她的脸。原就瘦弱的面庞更被挤压得变形。

“你把她交给别人养。”

他说:“你把我们的孩子交给别人养——你却给别的男人生儿育女——”

怎么解释。

她绝望地想。

根本没有办法解释。

一旦她说出来死去的那个才是他的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住他的滔天大怒,更无法想象他理清前因后果、会怎么对待那个不属于他的女儿。

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

“……”

她忍痛沉默。

唯有在内心不断祈祷。

【跑吧。】

她为那个从来没有享受过她母爱的孩子祈祷。

【迟雪——跑得越远越好,在纸包不住火那天到来之前……跑吧。】

第46章 要小心暴风雨前的宁静。……

“迟雪——?!”

而另一头。

亦在迟雪踏入门诊部,在一层等电梯的同时。

身边陡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她正要进电梯,闻言一怔,循声侧头望去,瞧见老同学略显惊诧的表情。

两人面面相觑良久。

末了,是陈娜娜伸手把她拉到一边。

上次见的时候,还是各自狼狈不堪,一念之差的生死关头。

如今再见,陈娜娜的生活似乎却已回复如初——至少从表面看是如此。她依旧是当初重逢时那个妆容精致、装扮雍容的美丽女子。

唯一改变的,或许只有她看她的眼神。

三分歉疚,四分怜惜。

“迟雪,”她说,“上次之后,一直没机会来见你——我来的时候还在想,说不定真巧能碰到你呢,毕竟都在一个医院。”

“你过来是……?”

“来做产检。”

产检?

迟雪下意识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这都这个点了。

“我提前约好了比较熟的医生,多给了点‘加班费’。”

陈娜娜却似乎看出她表情疑惑,很快又开腔解答:“不想再被别人拍到上八卦头条了。而且,比起私人医院,我更相信这里的医生。”

至少还有些公德和底线约束。

不会那么容易被叶南生买通。

后面那些话她没有说出来,只眉心隐隐一蹙。

思忖片刻。

却忽然又开口问:“对了,叶南生,他最近找过你吗?”

“没有。”

而迟雪毫不犹豫地摇头,“之前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

“……说清楚?”

“嗯。我说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有些事只可意会,便不必说得太明白,点到即止即可。

陈娜娜瞬间会过意来。

然而,表情却也因此只有一瞬的轻松,很快又凝重起来。

“说清楚了也好,他最近很不正常,突然变得特别雷厉风行。干了几件大事,和他爸也吵得很厉害。”

陈娜娜小声说:“他那个人你知道的,装得很好,但是野心并不小。一个小小的保险公司不可能满足他的——听说他最近还准备要吞了叶家的海运线。但我也只是听说,方进平时不太跟我说他们父子俩的事。我只是感觉……总感觉像是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一样,你要当心。”

当初方进不愿意用五成的航运费换取她和肚子里孩子的安全,如今却会因为叶南生的步步紧逼而让步,说不心酸是假的。

但是比起心酸,多年来社交场上的人情历练,却更让她从中嗅到了些许不寻常的意味。

“叶南生……一向是个先礼后兵的人。”

她说:“我总觉得,他是要‘夺权’了。”

而他突然决心夺权的契机是什么?

夺权之后又会要做什么?

一个男人。

世俗意义上的功成名就,便是先立业,后成家。

“而且,我也总觉得,他对你不一样。”

陈娜娜说:“至少和对我、对他以前那些女朋友不一样——他对你有很强的企图心。”

叶南生极像他的父亲。多半时候,看似温和的表面下,实则带着对周围人高高在上不堪一望的蔑视。因此女人也好,其他的“身外物”也罢,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想换就换的东西罢了。

这也是为什么叶南生后来知道她和他的父亲在一起,最初并没有那么生气。

真正的愤怒,只不过来源于她竟然希望通过一个孩子绑牢这段关系。她损害到了他的利益。

可是对迟雪不一样。

“……”

她眼神讳莫如深,定定望向迟雪。

脑子里思绪翻滚,踌躇再三——却最终还是没说——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一次,叶南生竟然是真的准备拿五成的航运费来换人的。

如果不是方进最后摆了他一道,私下里更换了法人。

凉薄如他,那天是真的乱了阵脚,已经做好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准备,要拿航运费和六百万来换她安全。他并没有撒谎,也没有做局。

但这也才是这起事件中最“恐怖”的地方。

陈娜娜叹了口气。

最后的最后,亦只能给予面前人善意的提醒:

“迟雪,”她说,“对男人,尤其是对叶南生这样的男人,口头上的拒绝是不管用的。你要小心,他对你也会‘先礼后兵’。要小心暴风雨前的宁静。”

*

然而,这段小小的插曲。

在此时心乱如麻的迟雪听来,却终究没有能够给她及时的警醒。

她只一心还扑在自己心里、那个亟待成型的小小计划上。

以至于直到次日结束大夜班,如往常般乘公交车回到诊所,才想起自己“48小时”的借住如今理应结束。不由又莫名怅然起来。

“怎么小谢今天没送你?”

结果一旁的老迟不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是天生有戳人伤疤的技能在身。

又随口一问:“他最近不都送你上班又送你回来的,怎么,吵架了啊?”

“没吵架。”

“看你那样子,”老迟打趣,“嘴上能挂油瓶了,还没吵。”

“……爸。”

“好好好、没吵没吵。”

迟大宇笑着摆手。

然而,等之后再简单问了女儿几句黄玉的情况,那点依稀的笑意,很快又隐没不见。

迟大宇眉间攒起愁云。

“说起来,麻仔的的头七也要到了,”他低声道,“我想着,他们……黄玉家里亲戚不多,要不叫附近邻居来吃个酒也行。也不用太隆重,就当送孩子一程,但她一直也没个准信,情况又时好时坏的。”

迟雪清楚父亲是一片好心。

只苦于毕竟明面上不是周家的亲戚熟人,做多说多,免不了被周围人说闲话。

当即点点头,“那我明天再找机会跟她说说。或者回头问下那边的主治医生,看能不能到时把她接出来吃个饭,我——呃。”

怎么回事。

她脸色倏变。

右手紧捂住莫名抽痛的心脏、身子却仍不受控制地一歪。险险扶住旁边药柜才勉强站稳。

突如其来的情况,连迟大宇都被吓了一跳,忙放下手中活计过来扶她。

然而一眨眼的功夫,等他过来问长问短,刚才的疼痛却又似乎是某种“障眼法”,转瞬没了。

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

迟大宇却还不放心,围着她旁边不住唠叨:“说你你又不听,那夜班头天白天上到第二天早上,一晚上没个安稳觉谁的,心脏能受得住吗?”

“现在多少年轻人熬夜猝死的,你就按照人家排的班上,不要抢着上!知道没?”

“快上去睡觉去!”

说话间,便又一个劲摆手,赶她上去休息。

迟雪只得灰溜溜上了楼。

只不过途径阳台,又忍不住看向对面:那串风铃却没挂在外头。

窗帘亦紧紧拉着,瞧着密不透光的。

看来是没在家了。

她想。

但解凛很少一两天都看不见人——一天一夜都不回家,这是去哪了?

临睡前,实在不放心,她甚至还打电话问了下大波浪。

然而对方也说没毫无头绪。

似乎这次行动十足机密、需要保密。

为此,据说连一向对她“唯命是从”的薯片仔也没回消息。

“不过,我想大概是去调查陈之华那个事去了吧。头儿对这个事还是很上心的。”

大波浪最后推测:“具体的他也没跟我说,但八成是个‘体力活’,不然不会专门带上薯片仔。那傻……那家伙,从小到大就是体力过剩、爱打架。一个人能打五个。”

“你的意思是他回北城了?”

“有可能。”

迟雪表情一黯。

心说好歹是出远门呢。

今天回北城,昨天——昨天那种情况,都一个字不跟她提?

她躺在床上,因熬夜而亢奋过度的心脏,仍如抗议般一抽一抽地痛。

却因心情落低,瞬间便没了说话的意头。

沉默片刻。

“……总之安啦!”

电话那头,察觉到她兴致不高的大波浪,却很快又安慰似的笑道:“北城诶,坐飞机一来一回都得八九个小时,这才一天呢。”

“可能是确实有急事不方便联络,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待会儿要是有消息、我随时告诉你就是了。”

迟雪亦只能说好。

随即起身关了灯,便又这样、抱着满腔疑惑和担心,一觉睡到了傍晚。

直到被楼下的菜香勾起馋虫,迷迷瞪瞪起了床。

“爸,今晚吃什么?好香。”

她睡意未散,不住揉着眼睛,边下楼边问。

然而楼下诊桌旁坐着的却并不是迟大宇。

而是一个此前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说是陌生。但不知为何,他坐在那,竟仿佛诊所是他的,十足一副主人姿态。

那男人听到声音,放下手机銥誮,循声抬头。

却并没有先开口打招呼。

只默然间,以眼神毫无顾忌地将她从头打量到脚。

看得好脾气如迟雪,也忍不住皱了皱眉。脚步一顿。

“……”

“……”

就这么僵持着。

是以。

等到五分钟后迟大宇从隔壁水果店买了水果回、正要招呼客人吃点。

进了门,一眼看见的,便是自家女儿一副“家里进贼”的表情,傻站在楼梯中段和那位先生大眼瞪小眼的场景。

花了好半天,才算勉强给女儿解释清楚客人的身份和来意。

又忙招呼两人在诊桌旁落座,殷切地切了水果摆上桌。

寒暄片刻。

“别光吃菜,打打招呼啊,小雪。”

他笑得脸都快僵住。

又在桌子底下轻扯了扯迟雪的睡衣衣袖,“不是说了?他是你黄……黄阿姨的哥哥,你……你至少叫个叔叔。”

迟雪:“……”

迟雪:“黄叔叔。”

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在前。

她实在很难喜欢这个眼神看人像看商品的叔叔。

即便对方在她叫了人之后笑容满面,称呼她作“小雪”。亲昵的语气与和善的姿态,换了谁看,都是一个宽和有佳的长辈。

但莫名的。

迟雪还是觉得这个人来者不善。

无奈迟大宇却似乎对自己多年来与左邻右舍的“亲和战术”颇有信心。

“你黄叔叔这次是专程过来,帮忙给麻仔弄弄身后事的,也是一片好心。”

才见了没多久,老迟已开始和人家家长里短聊个不停:“他妹妹身体不好,他也是专程从外地赶回来帮忙。听说你在楼上睡觉,还怕我吵到你,让他司机出去买了一堆菜过来——你看这些菜,这哪是爸能做出来的水平?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黄先生、你吃,你也吃。”

“所以说,出门在外,人还是要有个亲戚朋友帮忙搭把手。这下也好,能在附近好好摆个酒,送别一下、也算是对麻仔有个交代。黄先生,还多亏你心善啊。”

“……言重了。”

黄先生却似乎依旧宠辱不惊。

说话的声音亦温柔:“毕竟是我侄子,总不能假手别人。我做的这些,只是为我妹妹图个安心而已。”

两个大男人推杯换盏,亲切沟通。

迟雪却没有搭话的心思,只顾着低头吃菜,心里还想着解凛的事。

时不时悄悄低头、在桌下看看手机。

也就压根没注意到黄先生数度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

“小雪。”

末了,他甚至直接越过迟大宇、颇突兀地叫了她一声。

而迟雪抬头看他。

先是惊诧,后来不住蹙眉的神情落入他眼底。

果然,这么近距离一看,倒忽有几分似从前了——“黄先生”想——她长得确实很像年轻时的黄玉。

不是后来被生活摧残得不成样子、憔悴而又失了神采的黄玉。

而是十几二十岁时,那个白白净净,瞧着剔透的小姑娘。

养得挺好的。

除了瘦了点。

他于是连看迟大宇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欣赏。

到离开诊所时,上了车。

旁边人问他闲杂人等怎么处理,他甚至都难得好心的说了句:“到时候给点钱,让他滚吧。”

毕竟养了这么多年,于情于理,多少该给点辛苦费的。

而且。

在他一家团聚的路上。

难缠的倒从来不是这么个穷鬼——而是那群阴魂不散的“老鼠”。

他的表情略微阴沉了些。

当下又看向另一侧、右手边始终沉默不言的男人。

“梁振,”他说,“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他们有没有回去查那辆车?”

男人沉默点头。

“解军那个儿子也去了?”

点头。

见状,陈之华不置可否地“啧”了一声。

又向后靠,靠向椅背,闭目养神:

事实上。

为了这次成功的越狱,他已经筹划了太久。或者说,早在入狱的第一天开始,他就等着这一天。

所以才会一直拿那张名单吊着“上头”。

既表露出回归组织、“良心发现”的倾向,同时又因为“害怕报复”,表现得始终不敢开口。他毕竟曾经是最忠诚的卧底之一,那么多年的警队生涯,总会有人相信他、为他一次又一次地争取缓刑机会。

终于。

他等到了解凛。

……简直天赐良机。

他正需要一个向外界传达声音和让上头进一步放松警惕的机会。

于是名为交易,实则“勾引”。

毕竟,如果没有这场投诚的戏码。

换了从前,监狱那群老油条,谁会安心敢把他放出去保外就医?

同样的道理,如果没有解凛在外头活动,试图完成他们之间的“交易”。

组织里的那群怕死鬼,知道他从前有多狡诈,哪里敢不派人来保护他、配合他?

更何况他对组织可不是丝毫没有利用价值。

相反,他不仅知道太多的机密。同时,在监狱的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向外界传递消息、沟通有无。

整整十年啊。

从前跟着他的那班兄弟,一个个的,逐渐在他的“资助”下混出了名堂。

只要那些人还听他的话——他的手里就总能多一份谈判的筹码。

别人玩的是钱,他玩的是人心与人性。

毕竟棋子嘛,他想,多一颗算一颗,总是都是拿来给他用的。

如今,比起爆炸、车祸这些无论如何都会留下痕迹的“消失“方式,他的身份已经随着坠江失踪的车辆一起变得无处可寻。而现在他要做的,亦只有带着妻女远走高飞这一件事而已——

不过。

当然,在那之前,能够给他时间“泄泄愤”就更好了。

这么多年被抛弃在监狱的愤。

妻子背着自己给别人生儿育女的憎。

以及,和女儿相见不相识,只能生活在阴暗角落的恨。

一桩一件,他总要清算。

甚至于,只要把那些不太安分的“老鼠”先处理干净,他还有的是时间,在这座丁点大的城市继续搅弄风雨。

闭目养神良久。

“那个跟我做交易的小子。”

陈之华突然开口问:“……他叫解凛?”

“是。”

“人倒是不错,长得也精神,说话也算话。可惜,是解军的儿子啊——”

他长叹:“解军从过去就总爱跟我作对,我不喜欢。”

“……”

“想办法解决掉吧。”

“……是。”

“但看在我女儿的份上,可以给他留个全尸。”

语毕。

陈之华话音淡淡,又吩咐司机:“掉头,去医院。”

第47章 (一更)“一步错,步步错。”……

三天后。

当周周末。

按照当地的习俗,黄先生果然赶在“最后期限”之前,为麻仔布置了一场规模不小的白事。

就在公寓楼下,尸体装殓入棺,支起雪白大棚,供人祭拜追思。

而大棚之外,从街头到街尾,不止连摆了两天的流水席,连吹拉弹唱的丧仪队也没放过,在这片整整唱了一天一夜。

迟雪当天晚上被叫去值夜班没在家,等到白天回来时,远远听到竟还在唱。

走近了则吵闹更甚:唢呐小号全上场,犹如山哭鬼嚎。不由眉头微蹙,想着街坊邻居大概少不了有怨言。

然而听迟大宇说,那位黄先生竟然也早都提前打点好。

为了安抚附近的居民,每家每户给封了八百八的红包。

用老父亲的话来说,黄先生实在是个八面玲珑的大好人。

尤其是考虑到黄玉在这边的亲戚朋友不多,怕局面冷清,正式开宴当天,还特意请了一堆不认识的人来吃饭充场面,倒把场面烘得十足热闹。

迟大宇原本只计划着请来附近的街坊邻居简单吃顿饭,和对方的阵仗一比,顿时相形见绌。也不敢给人拿什么主意,权当是个简单的参与者罢了。

“老迟啊。”

而黄先生看出他不好意思,后来反倒还安慰他:“这些东西是做给别人看的,总要给我妹妹一点面子。我心里其实还是更喜欢自家人聚。”

“对了,等孩子火化了,把骨灰带回去,回头我还想做个东,请你还有小雪吃个饭、感谢你们对我妹妹这段时间的照顾。好吗?”

黄先生人善心慈,说起话来也是和颜悦色。

迟大宇当然也只有欣然应允的份。连带着正好起身去接电话、没在身边的迟雪一起,把这事给应了下来。

旁边的黄玉却面如土色,始终只低头吃饭,一语不发。

一直等到迟雪接完电话回来。

“迟雪。”

她这才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我肚子,不太舒服,你能陪我去上个厕所吗?”

语气之礼貌客气,一贯在她这讨不到好的迟雪,倒莫名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也没太犹豫,便起身去搀扶她——结果两人一前一后刚站起。

“顾嫂,你也跟着过去吧。”

黄先生正和老迟碰杯,竟也十足一心两用。

又吩咐身后另一桌的护工,“阿玉她伤还没好,走路经常颤巍巍的,小雪扶着她,别也被带着摔了。你跟着一起去,帮忙看着点。”

黄玉扶着迟雪手背的右手瞬间收紧。

迟雪被抓得一愣,不明所以间侧头看她:也是凑得近了。这才发现,她最近似乎又消瘦不少。

整张脸上几乎没有血色,两颊都瘦得凹陷下去。

“……走。”

黄玉突然拉扯着她的衣袖。

流水席摆在街上,附近也没有公厕。

迟雪只以为她是很不舒服才一直催,遂和那护工一起扶着黄玉去了自家诊所。让黄玉在二楼上厕所,她和护工则在门外等着。

然而才没两分钟。

黄玉又开了一叶门缝叫人,说是站不稳要人扶。

护工殷殷切切走过去,转眼便被又打又骂地赶出来,不得已换了迟雪。

“那我就在门口等着,门别关严吧。”

那护工却也不恼,站在厕所门口没走。

看向迟雪,脸上带着温吞的笑容,说:“怕你扶不住,待会儿一起摔了。”

好心归好心。

问题是这怎么跟盯梢似的?

饶是迟钝如迟雪,此时亦终于嗅出点不对劲的意味来。

更别说走进门,黄玉又瞬间紧攥着她的手——把她拉到面前来。

一个个微弱的口型,指向可怕的现实。

冷汗逐渐爬满整个后背。

到最后,迟雪几乎是立刻找出口袋里的手机准备报警。

然而黄玉却只是摇头,拼命按住她手。

“会死人的。”

黄玉说——以小心翼翼的口型:“全是他带来的人……这里,这些邻居,你爸爸,你要他们怎么办?”

“现在还不是鱼死网破的时候。”

“你要活下去,记住,想尽办法活下去。不要让他知道……”

黄玉说。

“只要你还活着,关键时候,你……也许可以救下你想保护的人。但一旦冒险、一旦你不在了,就什么筹码都没有了。”

而另一头。

老迟已喝得微醺,黄先生面上却还丝毫不见醉意。酒过三巡,又双双碰杯。

“听说你们诊所已经开了几十年。不过,这几年经济形势不好,生意应该很难做吧,”黄先生说,“小雪也二十几岁了,以后万一要是嫁人,这嫁妆准备起来也是个难事。”

三言两语虽简单,却一下戳中了老迟的伤心事。

“是啊。我一想想就……”

他欲言又止。

也是这样四下无旁人的场合,也才敢说几句真心话。

良久,无奈地一碰杯。

老迟低声说:“也不瞒你说,我的这个肾,真是老毛病了。这几年忙着还钱,一直不敢去仔细检查,但我自己也是个医生……心里有数。要是真去做透析,做有的没的,家里哪里负担得起?我老婆那次生病,已经把家底都掏空了,连累我女这么多年过苦日子……我不想再拖累她啊。”

“我懂,你是个好父亲。”

“嗨,这算什么好?”

老迟却依旧只是苦笑:“这年代,没钱就相当于什么都没有。我也六十多了,别的什么也不图了。现在就想着能把之前欠的钱全还了,至少把这个担子卸了,别留给小雪。之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黄先生闻言亦是满脸同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不过。”

黄先生说:“你也别太着急——你要是相信我的话,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发财的法子。”

话音未落。

旁边忽传来拉扯椅子的动静。

他十分警觉,下意识侧头一看。

见是黄玉和迟雪回来,却顿时又扯出个温和笑脸。

“回来了。”

他拍了拍黄玉的手背。

回来就好啊。

他心里想。

别说是人,连家养的宠物也会有想逃出笼子的时候。这种时候,只要把家门关好,那么,在习惯了笼子的宠物看来,卧室就算是巨大乐园,客厅就算是世界地图。至于客厅门外的世界,是不敢想象的。

因此,他当然可以容忍她的一点小动作。

无伤大雅。

他想到这里,微微一笑。

随即又看向坐在自己斜对面、脸色同样有些苍白的迟雪。

四目相对。

一直站在他身旁不远处的黑衣男人忽然接了个电话。

短暂的交谈过后,又上前来,凑到他耳边耳语几句。

他脸上表情不变,时不时点头示意听到,依然微笑。

——逃了只老鼠啊。

心里却想。

生命力顽强的老鼠,一向是最让人头疼的。

很不爽。

“小雪。”

谈吐斯文的“黄先生”,于是话音一转,又突然问说:“刚才听你爸爸讲,就这附近,有个叫‘小谢’的男生和你相处得很好啊?怎么今天没一起叫过来吃饭。”

“……”

迟雪沉默。

“而且最近这个架势,我怕吵到人,家家户户给发了红包,好像都没看到过他来领。”

“……”

仍是无言。

旁边的老迟见状,察觉到自家女儿似乎不太情愿搭话,脸上情绪也不太对。

“诶,算了算了。”

当即忙又出来打圆场:“现在小雪和人家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而且可能别人也忙着——今天这个日子,还是先把麻仔的事——”

“我最近也都没见到过他。”

迟雪却突然说。

闻言,迟大宇和黄先生脸上都流露出一丝意外之色。

“不过你提醒我了,黄叔叔,我突然想起来,他的生日应该也快到了。”

迟雪却并不停顿。

仍在继续说着:“我想给他挑个好点的生日礼物当惊喜。有空的话,可以让叔叔你帮忙参谋一下吗?”

“……哦?”

“认识好多年了,我一直想再陪他过个生日。”

迟雪的背上全是汗,黏连着里头的打底衫,很不舒服。

但她的背却仍挺直着,脸上挤出淡淡的微笑:“这也算是我的一个夙愿吧。我这段时间攒了一点工资,想说给他买个好点的生日礼物,叔叔你应该比较懂这方面?”

一旁的迟大宇听得满脸疑惑,心说女儿为什么突然没头没尾说起这种私事。

然而,“黄先生”却很显然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因此乍然莞尔。

“也好。”

他说:“那你回头告诉我有些什么备选项,我帮你挑挑。”

说着,便又在桌下握紧了黄玉颤抖的手。

*

亦是这一天。

再盛大的排场,折腾到下午,流水席也逐渐散去。

麻仔的尸体最终被送往市殡仪馆火化。

活了二十五年,从前是看他从小矮子长成高个儿,如今是从完完整整的一个人,到剩下个小小的骨灰坛。

黄玉将那坛子抱在怀里,泪流不止。

迟雪与迟大宇亦湿了眼眶。

从头到尾,黄玉没有去看过遗体,没敢去目睹孩子离开的最后模样。

如今抱着骨灰坛,也不过反反复复,喃喃自语说着同一句话:“一步错,步步错。”

而“黄先生”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双方哭完也叹完,在殡仪馆门口分别,顺带约定好了下次吃饭的日子。

傍晚夕阳西下。

目送迟家父女乘车离去,陈之华复又侧头看向身旁垂泪的女子。

他什么话也没说。

只车辆驶过雁江桥,突然又绕行桥下。

车里传来女人厉声的尖叫和惊怒的哭泣声,却最终被隔离在车门之内。下车的保镖,手中捧着个灰色的瓷坛,走近江边,随手一抛——

“……!!”

回家路上。

迟雪忽然满头大汗、猛地瞪大眼睛。

就这样从闭目养生的小憩中惊醒。

后座一侧,迟大宇正在玩手机,见状亦吓了一跳。

忙又一边找纸巾,边问她这是怎么了,怎么出这么多汗。

迟雪的汗还是止不住,心口狂跳,却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只能推说是做了个噩梦。

“我这几天心脏老不舒服。”

她喃喃:“爸,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自己的身世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到底怎样才能自保?

还有解凛。

到底出什么事了——他现在在哪里。

她心有余悸地盯着自己不受控制颤抖的手指。又想起今天黄玉遮遮掩掩说过的话。

“爸。”

太过于不安。

以至于又“奇思妙想”,突然一把抓住迟大宇的手。

“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说要出去旅游吗?”她说,“这样吧,我出钱,你出去玩玩放松一下,去玩几个月怎么样?……哪里都好,出去散散心。”

“傻孩子。”

迟大宇却只心疼地摸了摸她头发,“你哪来的钱给爸爸出去玩?更何况,有钱咱们攒着还来不及。你啊,是不是因为今天看到麻仔那样,所以——”

所以什么?

没等他说完。

迟雪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她脸上顿时一喜,以为是大波浪或解凛那边有了新消息,立刻低头去翻包找手机。

然而。

找出来一看,上面显示的备注却是“叶南生”——本就心乱如麻,看到后更烦。她脸一沉,当即想也不想就挂断。

如此反复了五六次。

连迟大宇看在眼里,都忍不住给“小叶”说好话,劝说迟雪要不还是给人家个台阶下。

迟雪却仍是不理,只兀自捂着脑袋,脑子里思绪翻涌,闹得快要爆炸。

直到又一次“滴”声响起。

这次是短信的提示音。

原本黑下去的屏幕重新亮起。

迟雪不经意一低头,看见上头简短的一行文字。

【来望天苑3-2-13,他在这。】

而望天苑3-2-13。

正是当年解凛高中时独自居住的私人公寓。

第48章 (二更)这是由爱而生,自私的……

解凛隐约记得自己在丧失意识前听到最后的一句话。

似乎是薯片仔带着哭腔的一声:“头儿——!”

看来还有口气在。

他想。

捡回一条命,算这孩子平生积福吧。

他也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然而身体此刻实在是太沉太重,每一处似乎都痛,尤其是那两根被踢断的肋骨。他能感觉到错位的碎骨在他体内摩擦,每走一步,仿佛都有刀片在肚子里绞动。肩膀上、右腹的旧伤还未痊愈,如今再次撕裂——他从前自诩不怕痛,但是原来残留的痛觉还是足够折损精神。

他清楚地感觉到身体的每一处神经都在撕挠,在喊痛。

但是意识竟然空前清醒。

任由灵魂和身体逐渐分裂为两半。

身体的疼痛从无法忍受到逐渐麻木,但大脑却还在转动。摸索着,试图从破碎的线索中整理出为何会走到这步田地的原因:

他心里清楚陈之华的坠江实在来得过于蹊跷。时机过于微妙。

因此,哪怕北城的调查目前来说没有任何异样,在他看来仍然是最大的异样。为此,不惜专程赶回去一趟。

只不过,经过了两天的实地勘测,他亦不得不承认,不可抗力给救援和捕捞工作带来的困难客观存在。对陈的死亡调查,如果按照程序走,到最后确认和向外界公布消息,至少需要两个月左右的周期。

他本该再在北城多留一段时间的。

一方面,上级还需要他的完整述职报告,以确认他重返警队的程序是否正规;

另一方面,则是一旦陈之华确认事实死亡,他留在南方的合理性也就不复存在,还需要等待新的工作指派:是返回西南工作前线,又或是退居二线,下到省内指导地方缉毒工作。这都需要从长计议。

然而,他心里担心迟雪的情况,最后却仍是向老头打了报告申请。

并在将那本笔记交给对方,请求他尽快安排人员进行破译后,随即带着薯片仔匆匆离开了北城。

意外就是在此时出现的——

耳边如蒙着一层不透气的薄膜。

穿过那层膜,隐约有嘈杂的交谈声模模糊糊传到耳边。

“我和头儿下了飞机,但回去的路上被人跟踪。头儿发现之后,一直在指挥司机绕圈,可是对方穷追不舍,”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断断续续说着话,“后面好几次要超车截人,头儿担心会影响到路人,只能联系了附近的便衣行动,先开到比较偏僻的地方,之后准备反扑——可是很奇怪,我们这边一有动作,他们就撤退了。”

“头儿觉得不对,不想把人往老街引,打算往反方向走。结果果然,到后面,我们的人一散开,他们又出现了,并且这次是几倍的人数,好像算准了时间一样——我们根本来不及通知附近的同僚。”

因此最后的结果,无意外就是一场乱战。

再加上这次带人来的是白骨。新仇旧恨加在一块,下手尤其狠毒。

解凛为薯片仔扛下的那一脚,直接踢断了他两根肋骨,几乎是瞬间跪倒。

如果不是关键时刻,那个胆小怕事的司机突然去而复返,拼死载着他们逃出生天;如果不是那群人后来不知何故,突然放弃了追踪,也给他们留了一线生路——

“头儿说,不能回老街,所以只能来这里了。”

薯片仔说到这里,声音又带上哭腔。

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仔细听,说话声里似乎还夹杂着“嘶嘶”忍痛的气声。

房间里沉默片刻。

随即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似乎在向在场的第三人解释:

“这里是叶家的物业,长期都有人定点来打扫,只不过从上次他回来住了一夜又搬走之后,为了以防万一,才装了监控,”他说,“我也是听到底下人的汇报才知道他在这,而且情况很糟,之后尽快通知了你。”

算是阴差阳错?

不过。

男人的言下之意:不管怎样,我至少还是通知了一声。

语毕,似乎还嫌不够,很快又补充了句:“而且我给他请了医生,没有放任不管。”

之后便是更长更久的沉默。

想来他们几个就站在卧室门外,门没关拢,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解凛听到一半,神智终于在疼痛的刺激下逐渐回笼。

正挣扎着试图坐起身。

房门却突然“咔哒”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走进门来的是顶着两只红红核桃眼的迟雪。

“……”

“……”

此情此景。

诚然。

解凛一开始是想跟她说,“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那天跟你说那些”的——大概没有什么比他现在的样子更有说服力。

冷幽默也好,诚实也罢,现成的实例已经摆在眼前,或许足够劝服她放弃危险的选择,做正确的决定。

但不知为什么。

看她红着眼睛,一语不发坐在床边的样子,他突然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迟雪。”

末了,只嘶着声音,又轻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想半天。

他问她:“你这几天,还好吧?”

结果不说还好。

一说,好像打开了某种开关似的,他说一个字,迟雪的眼泪就“啪嗒”一下、掉一颗下来。跟水珍珠似的。

他从没见过有人这么能哭。

眼泪像豆大的水珠子往下掉,砸进她手上的粥碗里。

她也不说话,只是呼吸急促,自己哭完,自己哄自己,自己擦眼泪,他在旁边反倒像个摆设。

干着急啊。

是以,明明手动一下都疼到不行,亦只能挣扎着,努力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抽纸盒,想着把纸递给她。

结果她还不领情。

“啪”一声。

迟雪头一次对他发了脾气,把抽纸盒扫到地上。

而解凛一愣。

倒也没生气,只是第一反应,是这下他真的帮不到忙、捡不到了——动一下都困难的当下,更别提探下床去捡东西。他想着她真得要拿袖子擦脸了。

于是怔愣中,竟有些无措地抬头,看向她通红泪眼。

“……解凛。”

她却只是哽咽。

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气愤。

唯有清棱棱的、仿佛流不完的泪。

她的泪眼中映出他失神而苍白的脸。

“我一点都不好。我每天都在担惊受怕。”

她说:“我真的很害怕……但你根本就不懂我在害怕什么,解凛。所以你才能每次都这么‘奋不顾身’。”

可是啊。

我根本不要你那么善良。

我不要你那么无私。

我不要你那么公道、正直、舍己为人。

我不要你不怕死。

……就当我是自私好了!

“你的无私里都是我的自私,”她说,“我就是自私的——我也自私的,所以你不要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再做觉得是为我好但是其实我根本不愿意你去做的事了——我不要这种平安。解凛,所以别人也不可以要这种平安、踩着你平安,我不允许,我不要再经历这种事了!……我不要每次都是你牺牲我不要!凭什么这样、我不要!!”

她几乎是在控诉了。

哪怕早已过了当孩子的年纪。

或者说,哪怕在孩子的年纪,她也从没有发脾气撒泼的机会。

但这一刻。

她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在“任性”。

一段时间以来的恐惧也好,未知也罢,那些近在眼前的噩梦淹没了她。

“迟雪……?”

解凛终于察觉到不对。

满头是汗,仍努力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却被甩开。

他不说话,咬紧牙关。

稍好些的右手撑在床上,靠近她的左手伸出、又试图再拉住她。

这次没有被甩开。

他于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迟雪,你怎么了?”

他说。

声音因左手伤口处传来的痛感而不受控制地发抖。

然而依然坚定:“是不是有人找到你了?”

“总之,你不要担心,我会再想办法。迟雪,你听我的,先搬走,之后我会让人再安排你和你爸爸——”

“我不。”

“……”

“我害怕的根本不是这个。”

“……”

“我害怕的是我什么都做不了,解凛,你懂吗?”

她说。

“难道在你眼里我就那么脆弱、那么怕死?但其实我害怕的从来都不是死这件事——我是医生,对于生和死,想法本来就和普通人不同。甚至于,只要我爸爸不要被牵连、只要他安全,关于我自己的事,我根本什么都不怕。我真正打心眼里怕的只有一件——是关于你,你还不懂吗?我害怕的是失去你!解凛。”

她的所有掷地有声。

都是藏在青春的背面激荡的回声。

过去的许多年,她已经对着纹丝不动的石壁呐喊了千遍万遍。

如今。

石头砸进水里,波纹荡漾千里。

……到底是谁的心乱如麻?

这个答案,或许就藏在如擂鼓般凌乱的心跳声里。

而解凛愣在原地。

怔怔看着她回过头来,眼泪已不再流,眼圈却还是赤红的。

她一眨不眨地看向他。

“如果你不在了。”

她问他:“我这么多年的青春,这么多年的……”却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十年。你觉得我还会有下一个痴心妄想的十年吗?你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吗?!到时候你让谁赔给我?”

“谁都赔不了一个你给我。所以那样的平安,那样的生活,解凛,对我来说有意义吗?”

她忽然倾身下来。

眼泪滚落进痴缠的唇舌,咸而涩。

他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后来回过神,才终究是叹一声,随后尝试配合与回应她——她生涩的吻技似乎有进步。但毫无疑问,依旧笨拙,有好几次差点咬到舌头。却似乎不管不顾。他一退,她又压着他的胸膛纠缠上来,和平日里的胆怯温和完全判若两人。

而这或许才是隐藏在她多年的压抑和退让背后,真正本真而热烈的感情。

所以,哪怕如此生涩又笨拙,也依旧能做到几乎让他忘了呼吸。吻得几乎窒息。

胸口泛起的疼痛。

说不清是因为伤口本身,还是因为尝到了她的眼泪。

仿佛因这颗泪而形成某种无声的连结。

那一刻,他确信,自己亦得到了一生中最想要的——

【老解,爱到底是什么呢?】

【干嘛问这个,你个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

【我想知道。】

【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我好像没有被人‘爱’过。】

【我……】

【你也是因为我妈所以才对我爱屋及乌吧。你也不爱我。】

他说。

【我还没有感觉到过——书上说的爱,别人嘴里说的爱。都没有。】

这一生。

从来没有人毫无保留地爱他,让他知道,他的人生是有退路的。

少年时,那些人只因为他冒头的个性和皮囊而追捧他;

长大了,因为他不怕死,敢拼命,是最锋利的刀,所以得到重用。

人们从前批判他,因为他不服管教。

后来人们赞美他,因为他乐于牺牲。

所以他想,只要牺牲就好了。

牺牲之后,写在墓碑上的光荣就是他的墓志铭,是他荣耀的身后名。

他如丧家犬般的一生,从此不再受人唾弃。

也许从不承认他的母亲也会为他流一颗眼泪——

而在这条一往无前奔赴去死和牺牲的路上。

似乎,唯一的插曲就是迟雪。

他从前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迟雪的事上感受到自私,为什么会有杂念。

他以为那是因为她是“小老师”。这是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对她不一样,是因为她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对他表露善意的人,曾经温暖过他的人生,给过他生的希望,是他想过要一起生活的人。因为模糊的爱。

但这一刻。

模糊的东西似乎被拂去水雾。

露出真容。

于是他终于懂了。

这是他和她所共有的。

“由爱而生,自私的慈悲”。

他的爱也好。

欲也罢。

在这一刻,给了他所有的解答。

他爱她。

比所有的、全部的、伟大的、冠冕堂皇的荣耀更重。

他想活下去。

因为她想要他活下去。

……因为她也坚定地爱着他。

第49章 (三更)“我绝对不松手。”……

而也正是在那天。

迟雪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解凛说出了自己这段时间来心里所筹谋的“计划”。

“我决定了。”

她说:“不管用什么方式,都要先稳住他。”

“只有稳住陈之华,这样他才不会伤害我身边的人,也给你争取一些调配警力和走程序的时间。”

正如黄玉所说,现在还不是鱼死网破的时候。

他们都不是陈之华那样的疯子。

所以既不敢、也没有和陈鱼死网破的资本。

因此,她要做的,或者说,她凭借自己现在这个“身份”能做的,其实最好的选择,就是像今天在饭桌上做的那样:拖延时间,给那些暗处抗争的人争取活命的机会。

毕竟,至少目前来看,陈之华似乎还是会顾及她这个“女儿”的看法和意见的。

只要他没有伤害自己,就说明还有权衡的机会。

“我之前想过,如果他真的死了,也许我确实该离开,因为除了他之外的那些人,都是可以逃开的,我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威胁。只需要改一个安全点的身份就好了。”

迟雪说:“但是现在陈之华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逃就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无论我逃到哪里,他都会一直找到底。我有这个预感。”

“但你根本不是他的女儿。”

“他现在还不知道。”

“……他迟早会知道!”

解凛的语气紧张起来。

紧攥住她手腕,他的表情亦随即变得严肃。

“总之,你不是警察,也根本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迟雪,你知不知道如果被他发现你根本不是他的孩子,他会怎么对你?!”

“我会尽可能不被发现。”

“尽可能?”他几乎被气笑,“你这根本就是在玩命——!”

“你忘了,我还有那包头发。”

“……什么?”

“麻仔的头发。”

迟雪的语气愈发笃定。

“而且,其实从时间线上推,我能感觉到,他一定是有什么理由、也很相信我是他女儿这件事的,不然这段时间不会做这么多‘多余’的事。”

“……”

“总之不到万不得已,我一定不会冒险。解凛,你相信我——而且实在不行,【工/仲/呺:xnttaaa】我也会找机会拿头发出来自证。只要谨慎一点,我想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行。”

“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你不可以这么冒险。”

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明明她已经考虑了这么久,准备了这么久。

她只是想要尽可能地帮到他。

然而,他还是只有简单而决绝的一句。

“不行就是不行。”

眉头紧皱间,拉着她的手一时没控制住力气,竟活生生攥出一圈红痕。

然而他亦没松手。

两人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如“对峙”一般。

头先床边接吻的旖旎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直到许久又许久。

她的眼神最终落定在他胸前、左肩……层层叠叠的纱布和数不完的伤口上。

“……我不。”

竟也跟着犟起来。

毕竟,对于这件事,对于陈之华的恐怖和心机,她自认为已经有了清楚明确的认知。

而她所提出的“温水煮青蛙”办法,理智而言,也已经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何况你想要的,根本不是陈之华的命,而是‘名单’。没有我,你撬不出来那份名单的。解凛,我会帮你。”

“这不是在玩过家家。”

“我也没有在开玩笑,”迟雪反手攥住他的手,“而且今天他对麻仔,也根本没有表现出非常大的敌意,甚至还愿意出大价钱给他做白事。所以我想他对我……哪怕最后败露了,我想,也不至于当着黄玉的面杀了我。还是有机会的。”

这些天来,无论是在“情报信息”还是现实的观察上,她都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

也只有家里那个、“为了不让他担心所以基本事都全瞒着他”的老父亲。

只要能把父亲安全送走。

她想。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也许就可以安心地配合解凛的行动,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逐步套出陈之华手里那份名单,之后再把这个可恨的双面卧底重新收入监狱。

“毕竟这里不是北城,无论在警力调动还是程序上,都很难和那边比——抓他是有困难的。我很清楚,解凛。”

说话间。

迟雪握紧他的手。

手心隐隐沁出汗意。

“而且,你今天的情况已经让我很担心,我不想再有下一次了,所以,今后,能用软刀子的地方,我再不让你去和他硬拼。”

“……你太天真了,迟雪。”

“我只是想要把损失降到最低。”

“而且,”她说,“解凛,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不行呢?”

“这不是需要你去做的事。”

“但是我可以做,你让我试试,”她却仍然坚持,“最起码我的损失不会高过你。他不会动我的,至少现在不会。”

然而。

话都说到这份上。

这之后,无论她怎么说,好话赖话,硬话软话都说尽,说到底,口干舌燥,解凛却依然没有答应她。

他唯一给她的答案,就是“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你要我把你爸爸送走,可以,”解凛说,“但是只有一个人走就不可以,必须你跟他一起走,等这边的事解决,北城的后续支援调配过来,我再去找你。”

“但你这个过程也需要时间。”

“……但不需要你来争取!”

他的声音一大。

牵动伤口,瞬间又忍不住咳嗽连连,脸上血色尽褪。

却仍是不舍得松开、紧紧握住她的手。

那一刻。

掌心相触的温度。

紧张担忧的神情。

他们四目相对。

迟雪的痛心都写在脸上。

末了,亦终于是在叹息中退让,说好,听你的。我会去做我爸的工作,到时候我和他一起走。

他闻言,松了一口气。

亦同样的,是这天的第一次,突然冲她笑了。

是轻松又宽慰的笑。

“迟雪。”

他说。声音虽虚弱,语气却坚定:“这次你听我的……以后的每一次,我都听你的。”

她一怔。

反应过来,却顿时颊边飞霞,红透一片。

“……嗯。”

她点点头。

后来,他亦总会不由地想起这一天,想起这一刻她羞怯的表情。

却恨自己从没有预卜先知的能力——所以也不会知道,这一天,这一面,竟然成为他对这年“二十六岁半”的迟雪,最后一点温馨的记忆。

事实总是不吝残酷地向他们证明:

他们之间,一个低估了陈之华的狠心,一个高估了仅剩的、来得及挽回与缓和的时间。

等到反应过来时。

一切都已太迟。

*

在这之后,仅仅过去四天。

中间一直没联系的“黄先生”不知何故,突然又向迟家父女抛出了吃饭邀请的老话题。

迟雪彼时还在做迟大宇的工作,劝他出去旅游散心,没料到原本定下的一周之约突然缩短到四天,表现得相当抗拒。

而迟大宇似乎也察觉到点什么,想要婉拒对方。

怎料此时的“黄先生”却一反之前的好说话态度。

接连打来四五个电话,强调约定必须遵守不说,之后更是索性直接派了人过来“请”他们移步。

迟雪亦只来得及在离开前给解凛发了个短信告知他情况,随即便被带走。

饶是一贯乐天如老迟,这次看对方的架势,也深感不妙。

一路都是沉默。

幸而到地方时,发现吃饭的地方定在市中心一栋地标建筑的顶层露台,对方包下一整层、看着倒不像是有什么多余想法——就算有,似乎也不适合在这种地方表现。迟雪勉强松了口气。

黑衣保镖带他们上到二十七层。

“黄先生”早已久候多时,见她来,顿时笑容满面。

“小雪,”又转向一旁的迟大宇,“还有老迟,你们来了,我等很久了。不过阿玉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我就没让她过来了——怕她吹了风又感冒。”

“哦……那,应该的,让她多休息吧。”

迟大宇点点头。

却仍忍不住环顾四周,“不过,那个,黄先生,咱们就三个人吃饭,怎么把这一层全包下来了?还选在这么高的地方……我一直有点恐高症,呵、呵呵,这么一看,还有点怪吓人的。”

“我只是觉得这样安静一点。”

然而黄先生依旧微笑:“露台风大,胜在空气新鲜,人太多,就不新鲜了。所以要请客就直接包下一层,在我看来也是基本的待客之道。”

这样的解释显然很难说服人。

但也很难让人接着往下说。

迟大宇尴尬笑笑。

哑然之余,也只得拉着迟雪随他之后入座。

席间,又聊到之前提及的“赚钱的法子”。

倒是惹得老父亲来了兴趣,一心想给女儿赚点嫁妆。不想酒过三巡,人都喝得醉醺醺,黄先生最终却只摇摇头,给他下了定论。

“你不适合做生意啊,老迟。”

“……啊?”

“心慈手软,眼高手低的。你这种人,做生意只会被骗。”

黄先生一贯温和有礼,今天说话陡然不客气起来,倒叫人很不习惯。

老迟被他说得脸红——也不晓得是喝酒喝得红,还是燥人的红。但一时又不知怎么反驳,只郁闷至极,不停低头喝酒。

直到迟雪悄悄在桌下按住他的手,给他打眼神。

这小动作却不巧被黄先生发现,当下冲她一笑:“怎么了?小雪,你不喜欢你爸爸喝酒?这些可都是好酒。”

“好酒也不宜贪杯,”而迟雪亦回以客套的微笑,“黄叔叔,我爸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禁不起这么喝。”

那笑容看得黄先生不由一怔。

微妙的神色一晃而过。

又向她举起酒杯,“那你陪叔叔喝两杯?”

“不了,我不会喝酒。”

“是不会还是不想喝?”

“……”

黄先生的微笑带着洞察她意图的看破不说破意味。

迟雪只得硬着头皮以茶代酒,勉强与他碰了个杯。

这样的低头却显然已稍稍让对方快意。

遂当即重新转向迟大宇,又温和开口道:“不过老迟啊,你也别担心,我有个法子。”

“……啊?”

“谁说你就一定要当老板了?创业多难,我刚刚给你讲的那些,各行各业,不都有现成的捡吗。”

黄先生说:“何况你都六十多了,要让你再从零开始,这不是为难你吗?”

话是这么说。

可是所谓的捡现成的——天上哪里会随便掉馅饼?

老迟面露疑惑。

“这样吧。”

黄先生见状,却又爽朗地拍拍他肩,“有个最稳妥的法子。我最近收了栋不错的物业,就在附近,位置也不错,一年光靠收租,应该也能赚个百来万,钱是少了点,不过,小城市嘛,也够花了。我做主,把那栋楼给你。”

如果说刚才老迟的表情还是疑惑。

话说到这,就是纯粹的受宠若惊了。

他实在想不到,自己只是黄玉的一个邻居——充其量是她孩子的养父,竟然能够得到对方亲戚的这样善待。一时间感激涕零。

正要细问。

然而黄先生此时举起酒杯,轻碰了下他的。

却又“及时”补充道:“不过有个条件。”

“……?”

“我要带小雪走。”

“……”

“如果你答应的话,那栋楼就是你的了。勉强算作你这么多年,帮我养女儿的劳务费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黄先生说:“但如果你不答应——”

先礼后兵亦不过如此。

迟雪悚然一惊。

见旁边突然围上来两个高大的黑衣保镖。她要拦,却被黄先生一把拽住,对方看着瘦弱,力气却极大,她手腕都要被拽红、依然在对方手底纹丝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那两人架起,几乎是被拖到了一旁的露台栏杆旁。

“你这是干什么!!”

她顿时失声怒吼,怒目瞪向黄先生——也就是陈之华。

“你放开我爸爸!”

“还叫他爸爸?”

黄先生却笑得意有所指:“你最近和那群条子接触得很频繁啊,所以不会不知道我找你是为什么吧,小雪。”

“……!”

迟雪急得满头是汗。

眼见得本就患有恐高症的父亲喝得半醉,脚步不稳,几乎是摇摆着站在危险边缘地带,眼神来回在这头那头挪转,只厉声道:“那你松开我!”

“为什么?”

“你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迟雪奋力挣扎,“这里是市中心!不是废楼不是荒郊野外……”

“是啊,是市中心啊,”陈之华却丝毫不怵,“喝多了爬上栏杆摔死的人,年年都有,今天正好再多一个,很稀奇吗?”

“你……!”

“如果他答应我的条件,我当然会把他放下来。”

他忽然扬声道:“老迟——!”

迟大宇身旁的两个黑衣保镖同时松开手,退到一旁。

栏杆外侧瞬间只剩下他一人颤巍巍站着,头晕目眩。

“老迟,”陈之华却还依旧乐在其中,向他喊话,“刚刚跟你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楼要不要?”

迟雪急得快哭。

也不用去想,便知道父亲的答案。

果然。

“不要!!你松开小雪!”

迟大宇颤着手抱住栏杆,嘶吼道:“放开我女儿!!我绝对不卖我女儿——你松开她!”

“你看,我给过他机会了,是他不珍惜。”

陈之华遂又收回视线,看向面前两眼通红的迟雪。

“我也给过你机会。”

他说:“本来我想的是,可以多给你一段时间好好适应的。但是最近外面的风声可不太妙啊。你私下里偷偷干的事可不少,小动作太多,就不是好女儿了。”

“……你要怎样才能放了我爸爸?”

“我说了,他不是你爸爸。”

陈之华叹了口气:“不过,算了,改口这种事可以慢慢来。”

说着,又将另一只手也盖在她的手背,两手用力,彻底断绝了她挣脱开的可能。

“我要你跟我和你妈妈走。”

他说:“我们一家三口,找个安全的地方生活。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话落瞬间。

“小雪!你别听他的!!”

迟大宇两手死死抱住栏杆。

也许是酒劲上头,声音竟比平时还要大些,只死命迎着风喊:“有爸爸在,你别听他的,爸爸这就上来,我们走——”

走?

陈之华脸色一冷。

只简单一个眼神示意,刚才退下的两人之一便又上前,冷着脸掰开迟大宇的手指。

力气之大,动作之干脆,一个老人怎么受得住,片刻便被掰开了一只手。

只左手还紧攥着栏杆,脚下摇摇晃晃,站在那么一丁点的露台边缘。

“爸——!!”

迟雪瞬间目呲欲裂。

深呼吸,当即转头看向陈之华,“好,我跟你走,你放了他。”

“还不够。”

“我说了我会跟你走!”

“你的眼神,”陈之华微笑,“写着不服气。”

“……”

“从前阿玉也是这样,所以,我把她带走,没过多久她就开始逃跑。”

一次不行就逃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四次,用尽办法也不安分。

他原以为生了孩子,也许母亲的身份可以绑住她——但竟然如此她也要跑。

女儿像妈妈,有好的地方,当然也有不好的地方。

这个眼神就是最不好的地方。

于是他的笑容逐渐变浅:“我不喜欢这个眼神——梁振!”

一声令下。

迟大宇紧握住栏杆的另一只手也被强硬掰开。眼下只两脚还站在边沿,一只手被梁振握住——只要他一松手,重心后移,迟大宇必然摔得粉身碎骨。

老迟吓得紧紧拉住眼前青年的手。

青年却始终面无表情,如一具听候发落的傀儡。

只要下一道命令到来。

他毫不怀疑,这个名为梁振的年轻人会立刻甩开他。

“小雪!小雪!”

然而老迟此刻的心竟然空前通透起来。

顾不上自己死生一线,涕泗横流,只突然又大喊起来:“他们不是好人!不能跟他们走——爸爸不怕,你不要哭,爸爸……爸爸什么都不怕,警察肯定马上就来了,你跟警察走,你不能——啊!!”

梁振的手试探性地往外一递。

迟大宇的两脚瞬间便站不住,向外打滑,整个人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往外“探”。耳边掠过风声,他整个人都在抖颤。

“我跟你走!”

迟雪眼见于此。

已经什么都顾不上,当即向面前人大喊:“我跟你走!拉他上来……拉他上来!!”

“既然已经决定跟我走。”

然而陈之华突然笑起来:“那就说明你认我这个爸爸。”

“……对。”

“那还要多出个爸爸干嘛呢?”

他的心意转瞬万变。

迟家父女超出预计的深厚亲情已十足让人不爽。

于是他直视迟雪瞬间苍白的脸:“还是说,你又在撒谎?这一点,你和你妈妈也一模一样——把他丢下去!”

“爸——!!!!!!”

迟雪在最后终于挣脱开陈之华的禁锢。

又或许是他故意为之。

让她眼睁睁目睹父亲在自己面前满脸惊恐地坠落向下,无助地挥舞双手、仍然抓不住任何——

“砰!”

“抓住我!!”

有玻璃破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熟悉的男声。

迟雪一怔,扶着栏杆向下看:就在触手可及的下一层,解凛整个人几乎半边身子都探出窗外,一手攥住栏杆,另一只手紧紧拉住迟大宇的衣领。

迟大宇慌张地扑腾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奇迹般地“生还”。

死命拉住他的左手。

“小谢!”

“……拉住我。别松手。”

解凛的声音在颤抖。

为了承托两个人的重量,他不得不用相对情况好些的右手紧攥住借力点的栏杆,而有伤的左手则成为了连接两人的“纽带”。他的手臂几乎要被撕裂。

冷汗涔涔。

“解凛!!”

迟雪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却无暇给予任何回应。

全身上下未好全的伤口都在叫嚣疼痛。

只有脑海深处还剩不多的清明——他在计算后续支援到达的时间。

楼下已经陆陆续续有了围观人群。

警察很快……很快,就会,赶到。

他的双眼被汗水模糊。

整只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行……

不仅是迟雪,连迟大宇都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

“小谢!”

迟大宇喊他的名字:“你,你……”

此刻迟大宇全身上下唯一的着力点就是解凛的左手。

为了活命,他只有一条路走,但是——

一滴接着一滴的鲜血,顺着上方的袖口流到他的手上。

紧接着是汩汩的血流。

迟大宇的表情从愕然到惊恐,之后是不敢置信——不敢相信,在这样的情况下,解凛依然坚持——酒已醒了大半,他两眼是泪,怔怔看着两人紧拽在一起的双手。

再这样下去。

他们两个人都会死在这里。

解凛的大半个身子都被他带着往下拉,那只紧拽栏杆的手也开始颤抖。

陈之华此时亦上前来,饶有兴致地往下看。

眼前绝望至极的景致却似乎取悦了他,抚掌大笑。

可惜笑容并不及眼底。

“梁振,”他看向身旁人,“你现在是连最基本的警觉能力都没有了吗?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把老鼠放进来。”

“……”

“我不会给你犯第三次错误的机会,你知道的。”

男人的眼神一颤。

旁边的迟雪意识到不对,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脚并用,一把抓住了梁振的腿。

她不让他下去杀解凛。

然而解凛此刻的处境又哪里还需要别人来“解决”呢?

他已然自顾不暇。

汗水如泉涌,他的手指也因为鲜血和汗水而变得滑腻,几乎握不住迟大宇的手。

不平衡的重力已经几乎要把他撕成两半。

脑子里的那根筋一直在抽痛——他知道自己已经快到极限。

迟大宇很明显也感受到了这一点。

“小谢!”

是以才突然扬声道:“以后小雪就交给你了——叔叔把她交给你,你一定要,好好地——”

他的表情既像是要哭,也像是要笑。

解凛的眼前全是汗,视线模糊。

此刻低头看他——却分明的,看到一个父亲欲哭的脸。

他一怔。

记忆仿佛又回到许多年前的那个天台上。

他的父亲——那个早已在脑海深处遗忘了细节的男人,也是这样紧攥着栏杆不放,却在惊吓中失手坠落。

他拼了命地想要扑上前去救人。

但只差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他们的手指相错,他眼睁睁看着父亲惊恐至极的表情,越来越远,最后定格在一片血泊中。

血……越来越多的血……

而他只记得那个怨毒而不甘的眼神。

仿佛在用最后的力气向这个世界诉说——诉说——

【阿凛!!!】

“小谢!”

【小心——】

“松手、你松开……”

小……心?

记忆拨开层层迷雾。

那一刻,坠下楼去的叶振宗,到底想要对扑上前来、徒然向自己伸出手的孩子说些什么呢?他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以什么样的姿态离去?

记不清了。

但。

解凛突然紧咬牙关,发出痛苦的嘶声。

眼泪夺眶而出。

他……

但是他……

如一只迟来而温柔的手,拂开画像上久积的灰尘,从紧皱的眉,到惊恐的眼,满眼的泪,之后是鼻子、嘴唇、口型——

他在此生难与比的痛苦之中。

突然地,在老迟的脸上,看到了叶振宗的脸。

“别松手!!”

他突然吼道。

声音在难以忍受的痛苦中几近撕裂。

不行了。

手……

“别松手——我会救你。这只手不要了也没关系……我会救你!”

他说。

痛苦在叫嚣。

但他只是咬牙,汗水涔涔,血流如注。

“如果让你,在这里掉下去,她会……她这一辈子都会不开心……的……”

“所以,绝对。”

他整个人以一种几乎扭曲的姿态被拖拽向下。

“我、绝对、不会松手——”

第50章 她的背影。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杂乱破碎的记忆画面在脑海中不断磨损、互溶、重组。

最后连成一条串联始终的线。

“……”

而解凛亦正走在这条黑暗漫长的甬道中。

心里恍惚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脚步却带着不由衷的沉重。他只兀自往前走。

直到穿过声音和记忆。

看到对坐在诊桌两侧的医生与“患者”:

准确来说,是模糊得看不清面容的医生,和还是个小萝卜头的他自己。

前方已没有路。

他无处可去,只能坐在另一个自己旁边,又默默倾听着他们的谈话。

【你一直认为你父亲恨你。】

【是。】

【你相信自己的确看到了他离开时候的表情?】

【是。】

【那是个什么样的表情?你从里面读到了什么?】

【……他很恨我。】

而少时的他低头沉默许久。

【他一定很恨我。】

末了,又一次重复。

【恨我把警察带来,恨我没有能救他,我才是害死他的凶手。】

【那你现在看我的表情——】

【我看不见。】

【……什么?】

【我只能看到你的眼睛鼻子嘴,】他说,【但我拼不起来一张完整的脸。】

是了。

从父亲离世那一刻开始,他对人脸的辨别能力就已经不复存在。

尽管他曾一度通过老解的训练而养成了机敏的观察能力,脸盲的症状也有所缓解。但——在任务失败,亲眼目睹停尸房中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时。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再没有可能认出一张完整的脸。

然而这一刻。

二十五岁的解凛怔怔抬头,看向面前满脸痛心,语重心长劝慰着自己的医生。

【孩子,你不要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你要知道,你父亲的错,归根结底错在他自己的选择。而为人父母……我也是做父亲的人,我可以向你担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们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愿意孩子吃苦。又怎么会有父亲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只想着诅咒自己的儿子呢?】

这是一张上了年纪的脸了。

尤其蹙眉时,深刻的“川”字纹横亘眉心,愈发显出愁思的痕迹——

解凛悚然一惊。

周遭的环境突然变化。

他惊觉自己仿佛又回到耳边风声呼啸的二十六层。

整个人半垂坠在窗台,被汗水模糊的视线下,是迟雪父亲惊恐的脸。

同样的处境。

同样的位置。

遥隔多年,他又一次做出了选择。

不同的是,这次他选择握紧了对方的手。

而迟雪……

迟雪。

他听见近在咫尺的尖叫声、求饶声。

听到她哭着在说话,说“我跟你走,不要动他”、说“我不会跑,求你救他”。

他竭尽全力抬起头,喉口却只有铁锈味的腥气一股接一股地往上冒,说不出话,只看到她跪在地上颤抖的背影。

于是那一眼。

“迟……雪——”

她抖颤的肩膀和垂落肩头披散的长发。

在这一年的深冬,成为他们最后的告别。

*

【二十六楼惊魂一刻!男子舍命救人重伤昏迷——】

【见义勇为男子身份成谜?知情者踢爆惊天内幕!】

【叶氏千金离婚争产案拉开帷幕,多方媒体聚焦晚间发布会!】

【突闻噩耗!叶氏集团记者发布会因故延迟——】

一周后,薛蔷从加拿大度假回国。

这其实算得上是个难得的假期。

毕竟,作为当今演艺圈难得片约不断的中年女演员,乘着近年来“中女热”的东风,她的演艺生涯不可谓不忙碌红火。

只是“大器晚成”如她,虽然享受这种镁光灯加身的璀璨人生,亦需要偶尔从中抽身,给自己缓口气。

好在有这个假期。

果然让她好好放松了一番。

她伸了个懒腰。

随即指挥着助理去拿行李。自己则买了杯咖啡,在就近的长椅上落座。

机场偌大的LED屏上,劲爆新闻层出不穷。

路人走马观花,偶尔三三两两聚在一堆小声讨论。她正刷着手机社交软件,原本不打算参与。然而,后面听她们讨论得实在热烈,却仍是忍不住好奇难得抬头。

索性也跟着看了两眼。

“我这有没有马赛克的现场图!……你们看你们看,这个男生是不是很帅?”

“是帅啊——不过话说,你有没有上微博看爆料?听说好像他跟叶家有关系,说是家里很有钱诶!真挺看不出来,他们这种家庭……也会干这种危险的事?”

“你这是谣传吧。”

“啊?”

“因为我听到的版本完全不同啊,说这人以前就是咱们这一中的学生,读高中的时候经常惹事那种刺头——”

纷纭各有说法的八卦传到耳边。

然而,她起初轻松淡定的神情,却不知自哪一刻起,逐渐变得紧张而惨白。

尤其是在看见屏幕上、脸部马赛克没能遮蔽完全的“见义勇为者”——他右眼眼皮那颗浅褐色的小痣的同时。

她的表情近乎因骇然而扭曲。

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据悉,该名男子受伤严重,在被救下的同时已陷入休克昏迷,至今仍在医院进行抢救,尚未脱离危险期——”

“蔷姐?”

助理小陆此时正好推着堆得如山高的行李车回来。

打眼瞧见她状态不对,又立刻关心询问道:“怎么了?是不舒服吗?饿了还是……”

口袋里为她低血糖专门准备的罐装糖还没掏出来。

薛蔷却竟霍地站起。

扔下一句“你先回去”,便顾不上其他,一路小跑离开了机场。

在的士车的后座,她翻出通讯录底端那个久未联系的号码,一遍又一遍地拨出电话。

然而一遍又一遍,话筒里亦只有冷冰冰的提示音,告知她“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她心急如焚,以最快速度赶到医院。

但却也不过像是无头苍蝇般乱转。

或许是口罩墨镜的习惯性伪装,让她看起来“来者不善”——哪怕拉了一个又一个的护士问“那个新闻里高楼救人的男人现在在哪里、住哪个病房”,对方也只当她是过来抢新闻的记者,一个个缄口不答。

她解释也解释得磕磕巴巴,回答不出两人的关系。

末了,被逼急了,只能干脆红着眼圈破罐子破摔。

“我……”

她说:“我是他的……我是他妈妈,新闻里救人那个是我儿子。”

“骗人也编个高级点的借口吧!”

那看起来资历颇老的护士听罢,却忍不住直接开口嗤她:“先别说人家二十几岁,哪有一个你这么年轻的妈,要你是直系亲属,他做手术的时候你人在那?”

“……”

“像他这种程度的伤,做手术是要直系亲属签字的,怎么,你这个妈还要从新闻上才知道消息?现捡的儿子啊!我跟你说最近我们医院像你这种浑水摸鱼的记者不要太多,你要是还有点良心想人家好,就不要来打扰我们的工作!”

想来薛蔷打小亦是个骄横的。

哪怕嫁了两回,后来又硬着头皮在影视圈摸爬滚打“圆梦”,但活了四十几年,似乎总有人在前面为她保驾护航。哪里被人这么劈头盖脸骂过。

以至于一番话下来,竟被骂得傻站在原地,成了住院部天然的一处“风景”。

过路的人对她指指点点,间或有人似乎认出她——听到快门声,她吓得急忙拉高口罩和衣领,低着头往电梯口走。

“阿姨。”

然而这时,却有一把稚嫩的童声从身后响起。

随即,一只小手便牵住了她雪白风衣的衣角。

她怔怔回过头。

视线落低,瞧着眼前这个穿着病号服、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要倒的小男孩。

他如黑宝石般的一双眼,亦一眨不眨地认真盯着她。

“我认识你。”

小男孩说:“我看过你的电视——”

她急忙蹲下身来捂住男孩的嘴。

“我、唔……唔,”男孩却又挣扎着掰开她的手,似乎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我、我还知道……”

他突然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边:“我知道你是小解哥哥的妈妈,我们一起看过你的电视剧。”

她长得可真漂亮啊。

黑黑的眉毛,漂亮的大眼睛,鼻子嘴巴都好看得挑不出来一点错,简直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那样。虽然不再年轻,可是老了也美,年轻的时候更加是个大美人——习惯性学着大人一样对电视剧人物品头论足的小远彼时说。

而小解哥哥听着他的描述,却突然沉默了很久。

表情里是他看不懂的凝重。

【是吗?】

末了,却也只淡淡说了句,【那就好。】

他终归是希望她好的。

“小解哥哥一定很想你,”小远说,“但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看他呀!”

“……”

“来——你跟我走好了,我带你去,我知道小解哥哥住在哪里!”

于是就这样。

陌生的小孩带着薛蔷,轻车熟路地上了住院部六栋十三楼。

VIP病房的楼层远比底下要安静很多,看管也要严格许多。

然而护士们看见小远,却不知为何,都没有上前阻拦。

两人很快推开解凛所在的病房门——

“他的手怎么样?”

而此时的病床一旁,西装革履的青年正在向医生询问着解凛的情况。

“左手的断骨已经接上。其他的大大小小的伤,叶先生,我们也尽可能给他做了缝合。但说实话,情况不乐观……幸好是他的求生意志很强——身体素质也非常好,我想,如果能够醒来,以后简单的动作、像提拉拽之类的应该不成问题。”

医生说着,突然话音一顿。

偷瞄着叶南生的脸色,又试探性地补充:“但是毕竟人的身体不是积木,随便拼拼凑凑就可以复原。”

“他这样折耗自己的身体,新伤加旧伤,这……很有可能还是会留下一些后遗症。不过具体的还要等他醒来之后,再做进一步的检查。”

话虽然说得“难听”。

终究是实话。

“好。”

是以叶南生也没有为难他,只淡淡点头,“总之,我们叶家不缺这点钱,还麻烦医生你,在我弟弟的事上多费点心。”

语毕。

视线一扫,注意到进门来的小孩,方才还冷肃的表情,却骤然泄出一丝笑意来。

“小远,”他说,“怎么又跑过来了,今天有没有听医生的话乖乖打针?”

叶南生其人,似乎归根结底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人。

一体两面随时切换,好坏泾渭分明。

对这个“有眼色”的孩子,他的脾气一向是有商有量的。

也因此,才愈发显得紧接着抬头,看到小远身后进门的女人时,表情变化尤其明显。

薛蔷作为长辈,理所应当先有表示。

当下只得僵硬的冲他笑笑。

“……原来是薛阿姨。”

而他亦回以虚伪的笑:“什么风把你吹到这来了?”

明知故问的把戏一流。

“你是——南生?”

“是我。阿姨还能认出来,看来我的变化还不算很大。”

叶南生微笑:“不过您看起来倒是越来越年轻了。”

“说起来我们上次见,好像还是前几年香港苏富比的拍卖会上吧?回来的时候,奶奶还说起你。”

但具体说的是什么——

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薛蔷的表情晦暗不定。

当着小远这个陌生小孩的面,却实在不好表现出过于锋锐的一面。

她亦只能强忍,很快也憋出一个温柔的笑来。

又索性越过他,走到病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比起以前,解凛确实是又瘦了很多了。

她想。

尽管他的体质和骨架本来也像他父亲,不长胖也挂不住肉。但是她至少能分清楚干瘪的瘦和纯粹憔悴的瘦……而眼前的解凛则很显然是后者。

氧气面罩下,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如果不是心电图上的波纹宣告着心脏仍在跳动——她有些走神——仿佛又瞧见了许多年前,躺在水晶棺里的叶振宗。那么苍白,那么安静。

不会再和她吵架。

也再不会再睁开眼。

而叶南生不知何时也跟上来,站在她身旁。

跟着低头看向病床上的人。

“薛阿姨。”

他突然说:“其实奶奶近几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一直都很想见他一面。”

“我们做小辈的,又是兄弟,互相照顾是理所应当。不过如果可以——我当然也想能够成全一下老人家的心愿。”

这个“他”。

此时此刻指的是谁,却自不必多说。

两人皆是沉默良久。

末了。

亦是叶南生又开口。

话里话外,意有所指:“而且现在他的事上了新闻,奶奶迟早也会知道的,倒不如主动一点。正好你也在,如果你能帮这个忙、做做他的工作,我想奶奶她应该会——”

会什么?

再重新考虑财产分配的事?

还是还给她当年从没给过的尊严?

又或者,让解凛把当年的毒誓当做从未存在?

薛蔷冷笑一声。

正要说话,身后却又再次传来小远童稚的声音,伴着清楚的开门声一起。

“爷爷!”

“爷爷你今天又熬汤了吗?什么汤?好香啊——”

薛蔷回过头。

正见手里拎着保温桶的老迟进门来。

老人笑着拍拍小远的脑袋,答说:“诶,这都被你闻出来啦?是鱼汤,待会儿小远也试一点吧。”

语毕。

顿了顿,却又有些疑惑地看向病床边“多出来”的女人。

而不等叶南生开口介绍。

薛蔷这次却主动起来,指着自己,“我是解凛的妈妈。”

老迟恍然大悟。

打完招呼,做了自我介绍,却又渐渐露出惭愧表情。

“我、我……”

老迟说:“小谢,他和我们家小雪……”

故事说来话长。

听者却各有心。

毕竟,一个失了女儿,一个伤了儿子。

某种程度上,他们两人也不过都是失意的家长而已。

薛蔷后来亦坐在沙发上,完整听老迟说完了这次事件、他所认定的来龙去脉。

“我们家小雪。”

而老迟说着说着,亦又湿了眼眶,“她……她的命苦,等小谢醒过来,我心里这颗石头落下来,我就去找她。”

“那些警官同志也说了会帮我找……但是我哪里还坐得住?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很乖,从小到大没有惹过事,上一辈之间的恩恩怨怨,又为什么总是和她过不去——”

叶南生听到这里。

轻放在沙发扶手一侧的右手不自觉攥紧。

面上却仍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一派温和。

甚至还有闲心低头,又哄着听得云里雾里的小远回病房去休息。

小远年纪还小,也听不出他这是在赶人,闻言只乖乖点点头。

又说:“好吧,但我还想去看看小解哥哥,可以吗?”

他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没挤到过床边呢。

叶南生点点头。

遂牵着小远过去看了一眼。

“小解哥哥,”而小远却似乎嫌一眼不够。趴在病床边,又眼巴巴地看了很久,突然小声说,“你怎么还不醒呢?我还想吃你的生日蛋糕呢。”

“天使姐姐说给你准备了礼物的,我还跟她约好,要买我们家路口那间蛋糕店的蛋糕——做的可好吃了,可是姐姐说不要买的,她会自己给你做。”

“我想姐姐了。”

“好久好久,她都没来看我了……”

说着,他又痛惜地摸了摸解凛布满针孔的手背。

瘦得全都是骨头和青筋了——好吓人。他想。如果天使姐姐看到的话……

他摇摇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怎么他们都不说姐姐去哪了呢?”

又低声咕哝:“小解哥哥,你什么时候才醒?我们到时候去找姐姐玩好不好?我还想吃——”

吃……

诶?

小远脑袋一歪。

突然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解凛颤抖的指节。

叶南生已准备抱起他走。

“小叶哥哥,”他却忽然拉了拉叶南生的衣角,指向病床,“你看,在动。”

“什么?”

“在动啊!”

他大声说:“小解哥哥的手指在动——”

*

解凛醒在一个寻常的冬日傍晚。

睁开眼时,病床边围着很多人:他想见到的人,不想见到的人,熟悉或陌生的人,医生护士,站得满满当当。

然而他任人检查着,兀自迷蒙着眼四下逡巡,“巡视”着每一张脸,清晰的五官。

却终究没有见到自己记忆里的那个人。

“迟……雪呢?”

他的声音嘶哑难闻。

他问每一个人。

而得到的答案除了沉默,就是别过脸去的泪痕,又或是干脆的疑惑不解——他的母亲并不能理解他对另一个人的珍视。在她心里,大概他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冷心冷情的孩子。

所以也就更不能理解。

当他在给老头子致电,问出了最后答案后,何以会这样突然的暴怒。

“放开我!!”

他的肩膀、双手双腿都被人压住。

镇定剂被缓缓推入他的身体。

然而他还在挣扎。

嘶哑的声音里是无可抑制的愤怒和无力。

“我要杀了他——!!!!”

他说:“我要杀了他——!!!!!放开我!!”

什么冷静。

什么计划。

什么从长计议。

他的理智已经烧得殆尽。

原来这些天来的步步都是错,就因为他的贪心,他以为自己能做到——结果他最终还是亲手把她推进了深渊里,是他亲手做的——他毁了她。

“那是毒窝,”他向电话里失声怒吼,“那是毒窝!你要她怎么办?你要她在那里怎么办,和一群穷凶极恶的毒/贩为伍吗?”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已经提前向北城打过几十份报告,我已经说过陈之华还活着!还活着!为什么你们没有在边境设防?!”

“他一定会逃去东南亚!!去美国,或者去加拿大……但出了国境线,找人的难度就是一百倍一千倍的递增。”

“现在已经过去七天了……七天!最宝贵的黄金时间都错过了,现在你要她怎么办?!你告诉我,她只有一个人,你要她怎么在那里生存?你告诉我!”

他心里分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越是在体制之内,一言一行更要遵循规章,按照程序来调配警力和层层汇报进度是必然的步骤。

他清楚自己没有任何责问对方的理由。

然而那些话在心里,不说出口似乎即要将他吞没,铺天盖地的阴郁侵蚀了他的理智。

那些痛苦的嘶吼一声接着一声。

如濒死前的呼救。

“你告诉我……”

他说:“你告诉我……!”

你告诉我她该怎么做才能活下去。

你告诉我,我怎么面对这个结局。

“解凛。”

然而就在电话另一头。

更加残酷的消息亦在这一天传来。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结果已经是这样。我允许你发泄情绪,但你必须冷静下来,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你就应该争取,你只有冷静下来才有可能争取……以及。”

电话那头的声线骤然低沉:“关于那个笔记本,破译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好消息当然有。

那本笔记里的内容远比他们想象中要“丰富”,甚至跨度涵盖了近十年的内部消息,录入了相当多警方至今没有确认的毒/贩窝点信息,相当于是凛冬计划的又一大重要成果之一。

“记录本的宝贵之处,其实就在于即时性。毕竟很多人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哪怕亲身经历之后,事后都很难回忆起来具体的细节。但在笔记上都记载得一清二楚。当年解军选择回家结婚,这第一本笔记莫名遗失,我们一直认为是非常大的遗憾……”

老头低声说:“所以,现在能够在你手里把这本笔记找回来,我相信他在天之灵,也能够安息了。”

……什么意思?

解军。

老解。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然而残酷的声音却还在继续:“不过,如果按你说的,解凛,这本笔记是迟雪的生父留给她的东西,那么很有可能——”

老头儿深呼吸。

似乎也察觉这个答案对他而言有多残酷。

但是却仍然不得不说。

“那么很有可能,迟雪是解军的孩子。”

电话这头一片死寂。

电话那头,一声长长的叹息。

“如果需要的话……你,”老头说,“你有她的头发或者血液样本,解军的墓就在北城,你可以……”

手机陡然坠落在地。

“……!”

里头传来的声音亦变得细不可闻。

被病房里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淹没。

“……”

薛蔷站得近,手足无措间怔怔低头。

看向自己白色风衣上斑驳红点——如喷溅的血花。

而解凛却无声无息,只兀自俯下身去。

在兵荒马乱的尖叫声和急救铃中,鲜血沿着嘴角,一滴一滴落到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