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二更)“私闯美少女闺房是不……
尽管受限于身份,解凛至此,依然无法告知迟雪凛冬计划的具体内容,和他任务中所经历的种种——包括他和陈之华之间的交易,他也有意不在她面前提及。
但在这一天。
他至少选择如实告诉她:她也许已经因为那位不曾见过面的生父,在无意中被卷入了一起极为危险的事件。
“他当初两面讨好,导致树敌无数,所以他有孩子的消息对外泄露之后,很多人都在找那个孩子的下落。你应该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的那一小包头发,那是周向东的。”
解凛说:“我们之前也通过上级向监狱提出申请,顺利拿到了陈之华的头发。检测之后,已经证实了周向东和陈之华的血缘关系成立。”
也就是说。
麻仔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反水卧底、毒/贩头子的儿子。
这简直是坏到不能再坏的结果。
尤其是,想到自己毕竟年长麻仔一岁,如果黄玉确实曾经是陈之华的情妇,和陈保持着长期的男女关系。
那么麻仔是陈的儿子,她不是的可能性又有多大?简直微乎其微。
想明白了这一层。
迟雪的脸色在一瞬间褪至苍白。
突然间,便也想起昨天在医院、自己拿出笔记时黄玉惊恐的表情。
那样暴怒的赶人。
还有那句“不要来连累我蹚浑水”……如果这一切建立在黄玉的前夫、她和麻仔的父亲是陈之华的前提下,似乎亦都有了合理的答案。
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既有面对自己可怕身世的不知所措,同时、同时——
“可是,警方是也在找陈之华的孩子吗?单纯为了保护?”
她抬头看向解凛:“所以,派你出面,从北方回到这里,就为了保护一个毒/贩的孩子?”
好像总觉得有哪里说不通。
中间缺少了关键的一环。
她急于知道这中间少了什么,无奈解凛却只沉默着回避她眼神。
此时此刻。
亦唯有旁观了凌晨那通电话全程的大波浪又跳出来打圆场:“那个,人民警/察啊,对大家都是一视同仁的,而且现在都21世纪了,哪里还有父债子偿的道理,姓陈的作孽的时候,迟雪你还没——不是,我的意思是,黄玉的小孩还没出生呢,总之,保护你一定是有道理的。”
语毕,又小心试探:“以及那个,方便的话,可以让我拔几根头发吗?要‘连根拔起’那种,会有点痛哦。”
迟雪闻言,毫不犹豫地拔掉了头发给她。
但转过头来,却依旧还是追问解凛那个原来的问题。
“你好像有什么没跟我说。”
她固执起来、依稀还有当年讲题时坚持不懈一遍又一遍的影子:“解凛,是吗?”
“……”
“或者我换个说法。”
她沉思片刻:“我的意思是,找到这个孩子,对警方、对你,会有什么帮助吗?”
尽管她自己并不愿意接受这个“身份”。
但在内心已经将这件事认可的八九不离十的情况下,大脑似乎习惯于先开始理性的分析——
末了,却又霍地起身。
丢下一句“你们等我一下”,随即飞快转身出门。没多会儿,便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交给解凛一个黑色的密码本。
“这、这个。”
她拍着胸脯、仍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手指戳戳密码本的封壳,“这个有没有用?黄……她说,这是我生父留给我的。”
她猜测,也许就像很多电视剧里演得那样,孩子并不仅仅是孩子,而因为孩子身上负有某种“秘密”,所以才引来竞相追逐。
但横看竖看,如果她的危险真的和生父有关,她搜遍人生二十六年半,和生父唯一的联系,也不过就在于这个从没打开过的密码本而已。
而解凛低头,看向眼前这个眼熟的黑色封壳,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侧边密码锁。
应该说。
凛冬计划里的每个卧底,都有一个这样的“记录本”。
他们必须每天如实记录自己的所见所闻和卧底行动的具体内容,无论是最终不幸身死或者顺利完成任务、回到警队,这个密码本都是他们卧底“成果”的唯一全程见证者。
只不过。
也就在几个月前,他才刚刚亲手向警队交还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七本笔记。
梁哥、李叔、吹水仔、七妹……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到最后,只剩下冷冰冰的一捧灰,几页纸。
但眼下放在他面前的这一本,虽然看得出有些年月,却明显要干净很多。
很有可能就是陈之华当年未变节时、作为卧底所使用的记录本。
“你有没有试过外力破坏这把锁?”
他把笔记接到手里,突然问她。
“没有,”而迟雪摇摇头,“我爸说让我随缘,所以我只在今天带去医院问了下黄……玉,但她说让我不要连累她蹚浑水,不愿意告诉我密码。”
“那就好。”
“……啊?”
“这个密码锁是警队特制。”
解凛指了指那貌不惊人、看似普通的按键,“如果连续输入五次密码错误或者感知到有意破坏,就会进入自动销毁状态——因为我们用来记录的笔也是特制的墨水笔。但‘销毁’当然也不是指爆炸,而是说里面所有的字都会消失、类似隐形笔,并且无法复原。”
因此,现在光看封壳,还无法判断这本笔记内的内容是否完整,也不好说是不是就是属于陈之华。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连相对比较熟知内情的解凛最后亦只能说:“把这个暂时交给我。”
“我会找人寄回北城,委托对应的部门进行破译和修复。如果有结果,我会马上通知你。”
“好。”
“但是在那之前。”
“……嗯?”
解凛将迟雪以为的“最关键利益”——笔记放到一旁。
只定定看向迟雪。
“以我对‘他们’的了解,接下来的48小时、也就是等待亲子鉴定报告的时间,”他说,“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确定‘对手’到底是谁。”
“迟雪,我还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
*
迟雪赶在午饭前回到诊所。
拉着父亲迟大宇在自己卧室聊了会儿天。
末了,如旧用完简单午餐,便又照着父亲“嘱咐”,提了一食盒的鸡汤返回对面二楼公寓。
只不过这次却没待多久。
也不知聊了什么,但离开时似乎受了气。戴上口罩,便又埋着头一路跑回了家,把自己关进房间开始补觉。
这么一睡,直接睡到了晚上,连晚饭也没有下来吃。
卧室里黑着灯,迟大宇在外头敲门,半天没人应。
到了晚上九点,小刘偏又掐着点似的打电话来,说是黄玉突然精神变差、陷入晕厥,迟大宇喊不醒迟雪,只能自己一个人冒雨前去。
于是很快,整座诊所都黑下来。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绵长的呼吸声。
床上的人蜷缩在一角,睡姿虽显得极没有安全感,但显然睡得很安稳——毕竟,屋外雨声阵阵没有吵醒她,没锁好的窗户被人从外悄然推开也没惊醒她——靠窗的书桌上,很快留下两只湿透的鞋印。
暴雨掀开窗、雨丝点点。
水渍从桌边一路延伸到床边。
近了。
女人似乎习惯于靠着墙睡。
这个“坏习惯”,让她此刻正好背对着床边突然多出一道的高大身影。
直至骤然一道惊雷劈下——
声音惊醒梦中人,白光映亮来者被刀疤横亘的断眉。
他长相可怖,气场骇人。
但此时此刻,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却竟没有直接动手。
只伸出手去,又掰住迟雪僵直的肩膀,将人整个往自己面前带、仿佛要确认般看清她的脸——
四目相对的瞬间。
他眉头却骤然紧蹙。
与之相反,是眼前容貌娇艳、一头长波浪卷发披散肩头的女人,倒饶有兴味地冲他展眉一笑。
“不好意思,帅哥。”
她说:“你好像找错人啦……而且,私闯美少女闺房是不是不太好?”
话落。
却不等她再出言“调/戏”。
白骨陡然发狠、一把掐住女人喉咙。
“说。”
他逼问她:“人呢?”
却不过短短数秒时间。
她已因窒息而满脸通红,不断拍打着他的手臂、胸膛,努力将人往外推。
他如猫逗耗子一般,遂又短暂松开她一瞬。
问:“人呢?”
“咳咳、咳……什、么……人不人,我明明只是……”
女人低声咳嗽着。
满腹委屈,两眼通红,好一副可怜被吵醒的模样。
只等男人终于迟疑。
目光由上到下打量她的那一瞬。
却陡然厉声向衣柜方向怒斥一声:“死衰佬,还要看戏到几时?!——轮到你‘出场’!”
……
而此时的公寓里。
茶几上敞开的掌上电脑,正连接着一街之隔的监听音轨。
而伴随着一应家具稀里哗啦“陪葬”的大动静、大波浪本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很显然,对面正陷入苦斗。
数分钟后,却听陡然一声演技夸张的“跑了跑了”。
紧接着便又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
雨声。
雷声。
男人在雨中急速奔跑、不断翻越障碍物的低声喘/息。
解凛抱住双臂,坐在沙发上侧耳倾听。
而一旁的迟雪两手抱膝——不察觉两人竟不知何时越坐越近,只同样紧张地竖起耳朵、避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直到男人最终停下脚步。
似乎是碰到了在附近接应他的人。
“他/妈的。”
开口便是一句国骂。
屋檐下,白骨愤愤接过男人递来的烟,借火点燃。
男人却显得比他沉默且平静很多。
只任他一迭声抱怨着:“真他/娘的晦气,良哥,你说得没错。解凛和她住得那么近,八成有猫腻。”
“问题是天底下那么多男人没得挑?怎么偏偏挑解凛。又他妈被人抢先一步,都他/妈搞得老子不知道怎么和上面交代,干。”
语毕,又是怒意满载的接连几个烟圈。
稍稍平复下情绪,才紧接着开口问:“反正这边事情不急,不过,他‘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
这次不是抱怨而是询问。
男人和他应当是关系不错,亦不好晾着他。
只得沉思片刻,又低声回答:“安排得差不多。等他伤好一些、从医院出来,之后我们会安排人在路上掉——”
话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
白骨不明所以,当即侧头看向身边同伙。
却见男人脸色阴沉。
忽抬手,指向他领口下、掩在夜色中难以察觉的小小黑点。
随即两只手指伸出,一扯、一碾。
伴随着细不可闻的破碎声。
这只微型监听器很快在男人手里报废。
——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消息却已白白送出。
公寓里。
迟雪疑惑地看向解凛。
不解他脸色为何陡然苍白,之后又隐隐似渗出某种不可置信的怒意。
正要开口询问。
“那男的声音。”
却反倒是解凛先开口,又问她:“还有说话的语气,你觉得耳熟吗?”
迟雪闻言却一愣。
第一反应:“……你说他的口音?”
岂止是口音。
解凛的手指紧攥着沙发扶手。
沉默良久。
“白骨叫他良哥,”他说,“如果给你猜,你想到的,是哪个良?”
良哥。
量哥。
……
梁哥。
不知怎的,迟雪心里陡然一惊。
小远天真可爱的面庞又莫名地浮现在脑海。
【像我爸爸,他以前就没有假,也没时间陪我,但‘死掉’之后,反而能做想做的事……】
【等我以后‘放长假’,一定也会像爸爸一样,也偶尔从天上回来……】
第42章 (一更)靠得太近,好像在依偎……
住院部六栋五楼。
大清早,刘程陪着导师过来查房。
别看年过五十的导师平日里是个不苟言笑的女强人,对待老人孩子却一向格外温柔耐心。今日也不例外。
走近了,看到病床上身形孱弱的男孩,女人又忍不住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脸。
“小远,”她小声问他,“最近还有没有发烧?咳嗽出血的情况多不多?”
“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记得,要通知医生或者护士姐姐,不能像上次那样、最后搞得情况很危险,知道吗?你爷爷会担心你的。”
“小远乖。”
孩子年纪不大,才刚满七岁,瞧着却至多不过四五岁的体型。
消瘦苍白,脸上常年没有血色——幸而性格是好的,没有像其他很多饱受疾病折磨的孩子,要不变得阴郁自卑,要不变得暴躁易怒。
她这边温柔嘱咐,他就每每乖巧点头。
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很是认真。
直到两个医生先后离开。
小远突然掀开被子,慢吞吞从床上挪下来,随即去了同层楼另一边的男厕。
门上挂着“清扫中”的标识牌。
他却并不意外。
只上前去敲门,三下又三下,门很快打开一条缝。他仗着个子矮、泥鳅般钻了进去。
门关上的同时,他亦一把抱紧了男人的腿。
而男人由他抱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小远,”低沉的男声中隐约听得愧疚情绪,“听爷爷说,你最近一直在打针。”
“嗯!不过我都没哭哦。”
“……你很勇敢。”
“因为我是爸爸的小孩啊,”小远抱着他的腿、像只瘦过头的树袋熊,说罢,又抬起头来,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他,“我是警察的小孩,警察都是不怕苦不怕累,不流眼泪的。我也可以做到。”
有好几次打针的时候,小解哥哥在,他就这么跟他说的。
梁振的表情却在听到这番童言稚语后微微一变。
只是当着一个孩子的面,却终究不好说什么。他也只能拍拍孩子的肩膀视作鼓励。
而这逼仄而短暂的亲子时间,也已是他海绵挤水般挤出来的宝贵空隙。
没五分钟,厕所外头便有人拍门,他无法再久留。
最后叮嘱了小远几句,如果缺钱就用之前给爷爷的卡、要好好照顾身体、要是“天使姐姐”有消息一定要告诉爸爸,便拉高口罩,恢复来时乔装的清洁工装扮,打开了厕所门。
他推着小推车去了楼道的清洁间。
换下衣服,戴上帽子,随即快步离开了住院部。
然而从前一向没出过岔子的小路——在他拐入医院右侧的小巷,翻过第三道围墙时。他却清楚地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
就在背后不远处。
他的动作已经很快,但那个“追击者”显然更快,他挥拳瞬间,身体右侧露出破绽,那人瞬间矮身右撤,紧接着手臂横过他脖颈——快、准、狠的一记锁喉。
熟悉的果决和狠辣。
他瞬间意识到来人是谁。
当下也不留情,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的同时,趁人不备,左边手肘猛地击向对方肩膀——正是解凛此前枪伤的位置。
他得以脱身。
但也只有三秒。
决意要跑的同时,一只短/匕横过了他的脖子。
“别动。”
凉薄的声音近在咫尺。
——关键时刻,解凛竟然忍住了痛,拦住了他的去路。
狭窄的小巷只有直路没有分支,已退无可退。
梁振只得停下脚步,又叹了口气。侧过头,向这位曾经的队友扯了扯嘴角。
“好久不见,”他说,“解凛,看到你还活着,我为你开心。”
只怪当初他梁振读警校时,最擅长的是“犯罪心理”和“射击”,在近身搏斗和体术比赛上却从来没进过十强。和连续夺冠三年的解凛,哪怕是“残血”状况下的解凛,显然也没有可比性。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说罢,梁振眼神低垂,复又看向距离自己脖颈也许只有几毫米的刀尖。
“你的立场好像不方便做这种事,”他提醒,“解凛,不如我们聊聊?”
看来昨天的窃听器确实已经把他的身份全部暴露出去。
这个时候装相也没必要,他索性坦荡:“你来找我,是要问什么?我不觉得你的性格能对我下手。”
“梁振。”
解凛却只是冷冷叫他的名字:“梁哥,你知不知道,七妹死的时候几岁?”
“……”
“还有吹水仔,他父母在闽南。他从出生到死,没有几块钱能寄回去,他的父母六十多岁还在住土屋——下雨的时候漏水,房子里到处是水盆。你知道吗?他死之前还剩最后一口气,但舌头已经被拔掉了,只能在我手心里写字。他给我写了个‘雨’字。”
“我不久前去见了他父母,不敢告诉他们吹水仔已经不在了,只用吹水的名义给他们买了一套新房子,他们还留了一间给吹水——说等他忙完回来了,看见能住新房一定很高兴。他们都觉得吹水活了二十几年,最大的愿望是有一个自己的房间。但他们不知道,其实吹水最大的愿望,到死,只是希望是他父母有个能遮雨的屋顶。”
那短匕在话落瞬间逼近男人脖颈。
刀刃冰凉,再一寸就要见血。
梁振的脸色极难看,却亦不敢挣扎,只能强行冷静下来,也劝对方“冷静”。
甚至不惜拿他早已抛诸脑后的警员誓词提醒对方。
“你的立场不能做这种事,解凛。”
“……为什么要背叛?”
“你一定要我把理由说得清清楚楚吗。”
梁振说:“你刚才不是已经说完了吗。吹水仔就是过去的我,如果他能活下来,也许再过十年,他到了我这个年纪,也会成为下一个我。”
家徒四壁,最穷的时候穷得捡烂菜叶吃,后来好不容易拿着国家助学金读了大学,想着规规矩矩做个警察,却因为各项综合素质被判定为适合进行卧底工作,结果被派往“前线”,之后长期来往于金三角和云南周边。
凛冬计划横跨数十年,名义上有三期,实际上并没有非常严格地划定,事实上有相当一批人如他这样,早早潜伏,到用时才被归类。
因此说实话,知道三期的领头羊是个才二十出头的新人时,他是有不满的。
只不过常年的卧底生活让他已经习惯于掩藏自己的情绪——也一直藏得很好。
甚至可以和对方称兄道弟,表面上演得推心置腹。
“但我是人,是人就会累。”
梁振说:“尤其是这样的生活看不到头的时候,我老婆跟了我十年,你懂吗?最后和一个开出租车的跑了,理由大概是他比我能赚钱、也比我体贴,至少每天都能陪着她。”
“而我老爸呢?你也看到了,他快七十,省吃俭用一年赚不到两万块钱,靠给人蹬三轮送菜赚钱。”
他不是没见过钱。
这么多年,赌桌上,交易桌上,美钞比纸还轻贱,黄金堆得比山还高。他给老大点烟,对方拿金条给他当小费。
但是时时刻刻,还有戒条约束着他——道德的枷锁,和所谓“同伴”们的自觉,所有一切都在捆缚着他。
他不敢用,也不敢花,害怕被指责为渎职腐败。
从十八岁读警校,到二十九岁“假死”,整整十一年,他给家里寄回去的钱还不够小远一个月住院的医疗费。
这样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那时他问自己。
一眼望不到头的痛苦,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哪怕他任务成功回到家乡,也不过做一个缉毒支队的小队长,又或者拿个几十万的奖金。但有前车之鉴,他和家人的余生却显而易见、仍然都会受到无穷尽的生命威胁。
信仰……什么是信仰,能当饭吃?
他有信仰,为什么妻离子散?
“解凛,”梁振说,“你没吃过没钱的苦,没有需要考虑的家人,你孑然一身,你高尚,但是我做不到……我只是换了个活法而已。”
反正李叔已经活了五十多岁,该享的福都享过了;
至于吹水仔和七妹,本来也是街上的小混混,后来被收编都不过是“杂牌军”,要是没有他好心,他们早就被人砍/死在金三角或沉尸湄公河,能活到这个年纪已经是偷来的;
还有解凛,他就更没有对不住的了。
毕竟他还需要一个因公殉职的“好名声”,需要有一个人为他“作证”。
“我甚至还为你挡了一枪,解凛,你忘了吗?”
梁振指着自己的左前胸,“那一枪的确差点把我杀了,但保下了你一条命。我自认为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那些死了的人来找我报仇就算了……你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解凛,我们完全可以各走各的。”
“闭嘴。”
“解凛——”
“我让你闭嘴。”
解凛额头上的青筋直跳。
甚至于紧握短匕的手也开始颤抖:
他很清楚,报警的结果是无用的,因为在国境线内、梁振没有任何犯罪记录。
加上不久前他亲手交上去的“记录本”,他亲口复述的逃亡经历。
每一桩每一件,都让梁振在官方眼中成了可受嘉奖的对象、对他家人的补贴亦正在审批过程中。
把梁振交给警方,结局很有可能是一场罗生门的博弈。
他没有任何证据——包括昨天晚上的录音,因为获取的途径并不“正规”,也无法作为正式的证据被采纳。
因此,他要他血债血偿不假。
但亦如梁振所说,他没有做这件事的立场。
而也就在晃神的这一刹那。
梁振突然出手,将他的手腕反向一折——尽管刀尖向上割破颊边,仍然面不改色——随即就这样后退数步,快速退出了解凛可控的“危险范围”。
“到此为止吧。”
昔日的同伴,如今就这样在五步外沉默对峙。
梁振说:“解凛,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
“是信任,你太容易相信你认为的‘自己人’了。”
他话有所指:“但是有的事没有表面上简单,也并不是说出来的话都能做数,很多人只是表面上做做样子,实际上心里想的是另一套。”
“比如你吗?”
解凛冷笑。
却终究没有去捡地上的短匕。
而梁振亦没有回答他的质问。
只话音一转:“把陈之华的孩子交给我。之后的事,看在你对小远很好的份上,我可以放你一马。”
“你们打算做什么?”
“某种程度上来说,和你的目的一样。”
梁振说:“但,‘only alive*,且势在必得’——这是我唯一能告诉你的了,解凛。”
*
迟雪下班时,正好下午六点。
解凛早在医院门口等她。
这会儿见她出来,亦走上前。
两人边往公交车站走。
“你在这边等了一天吗?看起来好累。”
她观察了他半天。
最终却仍是忍不住开口询问:“从早上送我过来之后?我还以为你只是说……”
只是说上下班来接送一下,确保安全而已。
毕竟医院附近已经进驻了警方的便衣,按理来说,对面也不至于在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动手。所以为了不打草惊蛇,她才会继续过来上班。
早知道这样的话。
她想。
也许中午应该打个电话问问他在哪的——那至少可以一起吃个午饭。虽然迈出第一步很难,但也许,有了第一次,也会有第二次呢?
解凛却没有体会到她心思的百转千回。
只是冷静地点点头,又补充说:“在这附近正好有点事。”
“……”
所以不是专程为了她一个人?
迟雪没说话,沉默着上了公交车,只是两人如旧并排坐着,她看着窗外傍晚的夜色,往来的行人,心情却仍是忍不住又低落下来:
虽然可以理解。
但是还是怅然。
她对解凛的许多事都是如此。
有时也会忍不住想,也许他但凡解风情一些,或是更加理解女人一些,很多事不会那么让人“难以启齿”——但无奈转念一想——这似乎比让他抓十个犯人还难,于是也只能作罢。
她长叹一口气。
旁边的人却突然开口。
“迟雪。”
“嗯?”
“为什么叹气?”
“……啊。”
还以为他在想事。
原来也听到了。
她只能现编借口,一时说工作强度太大腰酸背痛,一会儿说想到了最近发生的事。总之就是不能说真话。
解凛却似乎听出了她结结巴巴语气背后的心虚。
侧过头来,定定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落在她脸上很久。
似乎是从眉毛眼睛到鼻子嘴巴,一点点游移过去。
如她许多年前,也曾这样看他——在分别前,她在教室门口,也是这样一点一点,试图永远记住他的脸。是以时隔多年,那次在阳台上的骤然“重逢”,她还是一眼便认出他。
好像他从未离开过那样。
她突然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是幻觉吗?
她一怔。
反应过来时,自己的手却已先她的脑子一步、伸出去摁他放在膝上的手。
冰冷的温度从掌心传递到心脏某处。
她慌了神,就那样紧捂着他的手。
好像在挽救一个濒临死亡的人——他的手那样冷,如她今天登记的、那个被白布覆盖着推出病房的病人。
而他许久地没有动。
“迟雪。”
最后亦只是说——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要去买菜吗,做晚饭。”
“……啊?”
“之前一直喝你爸爸送给我的汤。”
而解凛解释:“但我还没有回过什么。”
*
说实话。
明明解凛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有生活气的人来着。
带着解凛走在菜市场,迟雪总莫名有一种“暴殄天物”的感觉:
大概他这样的人,你能想象到他刀尖舔血、想象到他铁面无私,甚至想到他戴着胸花接受表彰或是如电视剧男主角一般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之类的画面。毕竟他那张脸摆在那,就足够充满说服力和戏剧张力。
但是。
要怎么才能想象他挎着两个蔬菜袋子,然后陪你站在肉摊前挑哪一块“五层楼”看起来卖相更好的画面?
尤其现在还不需要想象。
事实胜于雄辩。
迟雪在风中凌乱。
解凛却似乎对这样的情况乐在其中,拎起挑中的那块五花肉、给钱、还没要人家的找零。
迟雪这才忽然注意到。
从刚开始到现在,他似乎一直没有用过任何的手机支付方式。连公交车上投币也是——当然,也包括微信扫码。
她于是又想起了当初加好友时,旁边那冷冰冰的三个字:“已过期”。
心里的酸味又泛上来。
以至于到紧接着去买鱼的时候,她忽然抢着结了账。
“我扫你吧?”
她问那小贩。
边说边熟练地扫码付了钱。
剩下解凛一脸疑惑地看着突然积极起来的她。
迟雪还等着他问她微信。
结果等来的是一句:“买完了,走吧?”
他提起那条还活蹦的鱼。
迟雪险些脚下打滑摔个趔趄。
终于还是忍不住,等到卖葱的时候,旁敲侧击、主动问他:“那个,你不用微信吗?”
“不用。”
“啊?”
“我不爱用那个。”
撒谎。
明明去年还在群里帮人家回学校拿过资料呢。
迟雪说我不信。
而解凛正好挑完葱在结账,腾不开手。
索性直接把兜里的手机抽出来递给她。
“密码是9503——”
等等。
他突然反应过来不对。
连找钱的手指都瞬间僵住。
然而迟雪脑子在这种方面一向转得慢,却还没反应过来是为什么。
正怔怔看他等待下文,手机却又被他拿回去。
快速指纹解锁,放回她手心。
“你自己看吧。”
他说。
声音竟难得的有点僵硬。
迟雪遂低头去看手机。
果然,屏幕上能看到的app寥寥无几。
也没有微信微博等社交软件——基本可以说,除了通讯功能外,是什么多余的作用都没有。
连通讯记录都是空的。
他似乎习惯删除所有的蛛丝马迹。
……这也太干净了吧?
以至于迟雪亦忍不住,突然鬼使神差地想:像他这种人,靠网上的那种小伎俩,一定查不到出轨。
呃。
不过。
解凛这个性格……他能有老婆吗……还出轨。
她心里安慰了一瞬。
但转念一想。
可是光看他的脸的话肯定也有很多人“那个”啊……毕竟自己当年也是……
不对不对。
她心底的小人又猛地左右晃动脑袋。
但是他肯定不会对投怀送抱的女生有那种想法啊!他那种性格!
连女朋友都没有来着。
那个,应该不会吧……
脑子里乱糟糟的。
“迟雪。”
解凛却又叫她的名字。
声音仿佛是从有点距离的地方飘过来。
她悚然一惊,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落后”对方太远。
忙又揣着手机追过去——
但也是追过去才发现。
原来眼前的并不是另一个卖菜的摊位。
“豆粉糍粑,八块钱一碗。”
“摊主”甚至是个年轻的小哥。
见来了人,手里仍打着游戏,抽空抬头看了一眼。
又笑着招呼他们:“美女帅哥,来一碗吗?”
“要吃吗?”
于是解凛问她。
迟雪心里想着贵,但还是不知怎的点了头。
于是原本就在她心里“暴殄天物”的买菜场面。
到最后,索性更添了一笔“单方面奴/役”的即视感:
她手里什么菜都没拎不说。
出了菜市场,甚至还端了碗香喷喷的豆粉糍粑在吃。
而很久没吃过的味道,果然总是勾起久违的怀恋。
她跟在解凛旁边,小口小口地吃了半天。
突然又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解凛:“猜的。”
“……”
那点演偶像剧似的浪漫感瞬间在某人的不解风情中烟消云散。
果然。
根本就不该做梦他会记得他们之间的第一次见面。
迟雪也不好真的说什么,只得忧愁地低头、继续吃她的豆粉糍粑。
却并没注意到解凛此刻的表情。
——想来是冬天入夜早。
才不过六点多,没到七点,天黑得却像是深夜。
夜色掩盖了所有微妙的情绪。
寒风凛冽,路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裹紧大衣行色匆匆。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忽然下意识站得离她近一些。
迟雪的肩膀就这样碰到他的手臂。
才惊觉他们不知何时已然挨得太近——但这样也很好。她心想。
她闻到他身上一如既往的淡淡皂角香气。没说什么,就当作没发现般,继续低头专注于吃。
他却冷不丁回头,去看他们的影子。
黑色的影子长长拖行在脚下。
她的头因为低头吃东西的动作,一点一点的;
影子遂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坠。
恍惚让人想起多年前那个“出走”的夜。
她走在前头、一马当先,头也是这样一点一点。
不过或许是因为在啜泣的缘故,要抽噎一声,然后一坠。
而他跟在她后面。
他心里明白,只要追上去就好了。
说几句软话吧,说自己其实不是生气,是担心连她也像那些人一样看不起他嘲弄他吧。
说他就是个克星。
说接近他的人似乎都没有好运。
哪怕她现在不这么想。
可是未来,当她也被厄运折磨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或许就会回想起那些被他“克死”的人吧。
人就是这样。
十八岁的解凛想。
只要有可以憎恨的人转移愤怒,就会宣泄愤怒。
而他可以接受所有人的愤怒。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也不能去接受她愤怒和指责的表情。
【那样的话。】
【……太绝望了。】
他想。
【连你也这样对我,迟雪。】
【连这个可能都不要有。】
但是很奇怪。
彼夜如此夜。
目送她坐上公交车,背对着他,坐在明亮干净的车厢里。
他的心情好像忽然又变了。
【如果我真的是这样的人,活该接受这样的命运。】
他想。
公交车缓缓驶离车站。
他那时没有回头。
脚步却突然轻快起来。
【那至少你还没有被连累。】
十八岁的解凛想。
【……真是太好了。】
黑夜里的影子。
靠得太近,好像在依偎。
第43章 (二更)“解凛,我能帮你的,……
迟雪也是第一次知道解凛原来还会炖汤的。
虽然之前看到过他熬粥,但是总觉得那还属于单身——咳,独居男性的基本生存技能。煮个面熬个粥之类的不在话下实属应当。
但炖汤……
总感觉解凛似乎有些了不得的技能天赋在身。
而她因在家里也多只打打下手,反倒帮不上忙。
只能在旁看个火候、递个碗洗个筷子什么的。
而迟大宇被邀请到公寓里来吃晚饭——顺便还参观了下卧室。反复再三确认了迟雪在这里“借住”两天,两人的确是一个睡床一个睡沙发后,这才放下心来。
眼见得解凛没多会儿弄出来这四菜一汤,更是赞不绝口。
“小谢,看不出来你还有点厨艺傍身啊。”
为此还特意绕到厨房,满意地拍了拍年轻人肩膀。
老迟满脸宽慰:“不像我们家小雪,我在家是一直不舍得她下厨的。厨房里总烟熏火燎,怕熏着她。这么一看你这孩子,确实是不错,很不错啊。”
就差没把“以后我女儿估计下半辈子在家也不用做饭了,甚好甚好”写在脸上。
而事实也是如此。
从得知解凛的“绯闻女友”只是一个乌龙闹剧后,他对于自家女儿和“对面小谢”打交道的态度,简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不然换了从前,迟雪提出为了安全起见、要在对面公寓借住两天,那他是打死都不可能答应的。
“好了好了。”
迟雪一听,唯恐自家老父亲又旧事重提,在解凛面前乱点鸳鸯谱。
急忙又拉着他在餐桌前坐下,连声道:“来吃饭吧,菜弄了好久的,爸你试试味道。”
结果这话似乎是给了老迟某种错误的暗示。
一道煎鱼,一碗乌鸡汤。
配上一碟清炒时蔬同西红柿炒蛋。
简单家常的菜色而已,愣是给老父亲吹成了满汉全席,一时夸调味,一时夸卖相。
末了,话题更得寸进尺落定在:“看不出来,小谢是个好男人啊,就是不知道我们家小雪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福气下半辈子都吃你给做的菜?
迟雪实在太了解老迟,当下吓得狂给父亲夹菜,用一碗满当当的鸡汤,才勉强堵住了他的嘴。
好不容易一顿饭吃完。
迟雪和在家里一样,吃完饭便打算洗碗。
结果老迟忙又按住她,便作势站起身来,迭声道“让我来洗让我来洗”。
但哪能真让他一个长辈做事?
解凛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懂的。当下先起来收拾了碗筷,说“我来吧”。
语毕,便端了碗筷进厨房。
迟雪心里觉得不好意思,但这么当着老迟的面跟进去似乎也不好。正想着怎么办。
一扭头,却见老迟冲她挤眉弄眼,嘴里咕哝道:“小雪,不错啊。”
什么不错?
昨天她并没有向老迟完全复述解凛告诉给她的“生父身份”,只简单说了也许会有仇家,因此常年生活在老街这种混乱地界的老迟对此似乎并没有完全实感。
反而一心只注意到了自家女儿和“对面小谢”之间的氛围变化。
“……爸!”
好半天过去。
迟雪这才像是意识到什么,突然面红。
又按住了老迟乱指挥的两手,轻声道:“你别在人家面前瞎说!八字没一撇的事,我们只是老同学,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老同学更好啊,老相识啊。”
老迟道:“之前觉得他就是脸长得好,现在这么一看,嘶,还会做饭会洗碗的,这年代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了啊。不像是小……那个谁那样的大少爷,爸就担心你嫁过去吃苦被公公婆婆欺负什么的,刚才听他说,那他家里……”
迟雪:“好了好了,爸你别说了。”
眼见得解凛正好出来拿东西,她吓得险些没捂住他嘴。
心想她爸这是什么谈话天赋在身。
短短一席话,全踩雷点上了。
结果老迟一看她那紧张样,反倒乐得呵呵笑。
一直磨蹭到八点多才舍得走。
临走前,还特意当着解凛的面叮嘱迟雪,说等之后“事情”结束了,一定还得请人家小谢到家里用顿便饭——
但他又哪里知道,所谓的“事情”并不是两天就可以结束,而仅仅是个开始。
而不管这个结局是好是坏,也许他们都不得不远走他乡“避祸”。
迟雪听得心里直发酸。
却也不好拆穿,只连连点头说好。
等门关上,公寓里又只剩下她和解凛两人。
这才又想起来和人“道歉”:“不好意思啊,”她开口叫住准备去洗澡的解凛,“我爸那个人,性格一直就那样。”
她说:“他就是特怕我在外面吃苦,所以到哪都特别护短……不分场合的。我小时候,我记得我舅舅到我家吃饭,我爸炖了个鸡。然后他刚一上桌,别人都还没动筷子呢——他就先拆了鸡腿给我。后面看他们不吃,又把另外那个也夹到我碗里。”
偏偏她舅舅又一向是个直肠子。
说通俗点就是不会说话。
一见迟雪人那么丁点,碗里菜堆那么老高,立刻便开始阴阳怪气。
她学着舅舅当时的语气:“哎呀,既然不想请别人来,就不用假惺惺喊了呗。大老远喊来了,结果好饭好菜也不给吃,就给吃点鸡屁股?”
连说带比划的。
学得有些笨拙。
她说完便开始不好意思,轻咳两声,想接着解释。
解凛看着她,却突然笑了。
“……”
尽管那笑很浅,
但并不是稍纵即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就那样看着她,莫名地,笑得垂下眼睛来。她又看到他掩在右眼眼皮下的那点浅褐色小痣。
这次却不觉得是什么“菩提垂目”,反多了几分天生的韵致。
“挺好的。”
末了,他说:“我觉得你爸爸很好,迟雪。”
“……?”
“我到现在还记得,”解凛话音淡淡,“从前有个人跟我说,评判一个父亲的好坏,不应该看他贫穷还是富有,或者单单看他性格好还是坏,大方还是小气。”
【亲情这种事,所有的客观好坏,在主观好恶面前都是要让路的,所以才会有养恩亲恩、富而不养这种亘古难题。】
【所以啊,小解,一个父亲他好和坏,唯一的评判标准,其实只有他爱不爱他的孩子。】
【不爱你的人,永远对你的痛苦熟视无睹,只有爱你的人,才忍受不了看你受一点苦。】
“用这个标准来说,你爸爸值得一百分。”
解凛说。
语毕。
少年时便有些小洁癖、忍受不了半点油烟味的某人,终于得以进去洗手间。
迟雪还在原地苦思冥想那个给他讲“标准”的人是谁。
洗手间里,水声倒是很快“哗啦啦”响起。
*
而迟雪后来亦洗完澡。
进卧室换了睡衣,整个人窝在绵软的被子里发呆——被套床单亦都是解凛昨天新换过的,上头还有洗衣粉未散的香味。
她头埋在里头。
忽又想起今天公交车上解凛的眼神。
想起他那些“不像他”的行为,想起他刚才突然的笑容。心里莫名燥得厉害。
却并不是因为纯粹害羞或是喜悦的情绪。
相反,她心里总有块地方酸涩难受。觉得怪怪的。
——而后来的敲门声亦果然证明了她的猜测。
“迟雪,你睡了吗?”
解凛的声音在一门之隔外飘进房间。
她吓得惊坐起。
下意识检查自己身上的睡衣有无不妥,又打开手机自带的镜子检查了老半天。这才起身打开房门。
解凛就站在门口,如旧一身简单的白T恤配运动裤——成年后他似乎没了睡衣睡裤之类的精致习惯。
要保持随时都能走的状态,因此有专用的一套衣服替代睡衣的存在。
迟雪问他:“有事情吗?”
解凛说:“出去坐坐吧。”
显然在一个女孩的卧室里聊天不太妥当。
即便这个卧室……也才属于她刚刚二十四小时而已。
迟雪遂乖乖跟着他出门。
一走出去,这才发现他手里似乎拿了什么。看着像本存折。
等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再仔细看,果然是。
“这个给你。”
最后她甚至有了近距离观摩的机会。
递到面前不接也不好。
只得有些茫然地接过那红本。
在解凛的授意下,她逐页翻开看,才发现里头起初是每个月、一笔笔整两万的进账,占据了好几页的“篇幅”。想来应该是过去他提起过的、叶家发给他的“零用钱”。
到了近几年,却变成一些零碎的钱,三千五千都有。
而最近的一笔则是三个月前。
有一笔二十万的大钱打入户头。
她对数字还算敏感,简单粗算下来,很快推测存折里的钱应该不会少于两百万。甚至更多。
却仍不解他为什么要把存折交给她,看完了,又试图塞回他手里。
结果又被他反手推回来。
“你喜欢什么样的城市?”
他问她。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迟雪被他问得一分神。
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原已下意识接住了那如“烫手山芋”般的存折。
无奈解凛却表现得无比正常,像没做过这种声东击西的小小坏事。
坦荡得很,又问她:“苏州怎么样?听说风景不错,山水也养人。”
“我没去过。”
她讷讷:“但,应该都挺好的吧?我一直生命力挺顽强的,在哪感觉都差不多。”
这点她并没有撒谎。
在北城也好,南方也罢,她的迟钝让她很难感受到环境的剧烈变化。好像在哪都是那么过:三点一线,工作或者学习,最后回家或回宿舍。
到现在依旧如此。
除了解凛这个“意外因子”,给她的生活带来从未有过的期盼和惊喜。
她的日子总是寻常,总是安静。
“……哪里算顽强了。”
他却突然像是感慨。
双手撑在沙发上,忽地向后靠——只是,似乎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永远正襟危坐的人一旦松下那口气,反倒不适应起来。
他已不再是十七八岁,在家里坐没坐样的男孩。
但仍然坚持于用这样尽可能轻松的语气和姿态和她道别。
“小老师。”
他说。
“人的生命是很脆弱的,我其实很抱歉,把你卷进这些事里来。”
“……解凛?”
“这从来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她却仍被那句突如其来的“小老师”镇住。
一时词穷,只怔怔看向他平静的面庞。
——解凛却偏偏闭上眼。
逃开她难得勇敢的“窥伺”。
沉默良久,亦只是轻声说:“我想你适合平静的生活。像今天这一天,早上早早起床、上班,家人给你做早餐,给你带上一份便当。忙碌的一天工作结束之后,偶尔会去菜市场买菜。哪怕是路边摊也可以吃得很开心。”
而且看样子,有她父亲在,她大概会能嫁一个不错的丈夫。
至少不会让她在“烟熏火燎”里度过自己的婚姻生活。而是包揽下家务和做饭的责任,让她度过许多个悠闲的晚上。
当然。
但她和丈夫应该不会一个人睡床一个人睡沙发。
……解凛无声失笑。
只不过转念一想。
心说如果是小老师的话。
她要嫁谁,房子也会比这个房子更大,宽敞而整洁。沙发应该也会比这个更软一点,嗯——像他以前住的那个,也许稍微够格。但还是窄了,要更宽一点,皮质也要好些。
他送她一个吧。
如果那时他还在,能参加她的婚礼。
“小老师。”
他说:“总之。拿着这笔钱,之后找个舒服的城市生活吧。”
“钱不算多,但是应该也够在普通的二三线——”
他的话理应算得上是安慰的。
只可惜后话戛然而止。
止于突然倾身而来的一个拥抱。
她抱住他,紧贴着的身体传递着无声的热度,她的头发垂落在他颈侧,有未散去的橘子味洗发水的香气。她抱住他的脖子。
而他的手僵硬地垂落两侧,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她却在加深这个拥抱。
“你骗人。”
她说:“解凛,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
她的手其实亦在发抖。
恨不得灯全熄灭,不教她的表情先于心情泄露情绪。
可她分明却又在叫他看她。
一片死寂里。
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如擂鼓。
她却只是凭借本能不断与他贴近。
“解凛。”
她的头也埋进他的颈边。
又重复问了一遍:“为什么闭着眼?你在说假话。”
明明是冬天,在没有暖气的南方,本该觉得冷,但过于紧贴的脸颊和侧颈却纠缠出粘腻的汗意。他在出汗。
“……迟雪。”
他睁开眼,推她。
然而推不开。
她似乎铁了心要和他在今晚“一决胜负”。
反倒是他的手不知往哪里放——上一寸或下一寸都太不妥。
但他也是个正常男人。
没料到原本的诀别会发展成这样,无措的情绪终于盖过了伤感。他尽量避开敏感部位的相碰,但是睡衣和运动裤——该死。
“迟雪。”
他的声音终究无可避免地嘶哑:“……你起来。”
“为什么赶我走。”
“你起来。”
“你最近很奇怪,真的很奇怪。”
“……先,起来。”
如果她此刻抬起脸,也许会发现一丝从未在解凛脸上出现过的窘迫表情。
他满头是汗,手指几次想覆上她背——为了把她拎起来,但考虑到这样拉扯会导致睡衣前襟出现怎样春/光,终究是无法强制操作。
他不敢……冒险。
毕竟。
纵然他对男女之间的□□没有概念,但起码也知道自己现在这种反应意味着什么。
【靠,谢哥,昨天那美女身材那么辣你都不感兴趣,不会是不举吧?】
【老大给的妞,你就让她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上?】
【你就别说他了,丫守身如玉呢,是不是平时‘那片’都不看啊——对了,好兄弟,这好东西哥是看熟了,分享给你得了。】
【普及性/教育人人有责,举手之劳,不用多谢。】
【……闭嘴。】
话说到这地步,要是是一个通人事的姑娘,大概也知道言下之意所在。
偏偏他碰到的是迟雪。
这厮还在纠结他都没空纠结的问题。
“解凛,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事。”
“不过,反正,不管你怎么说——总之我不——”
忍无可忍。
他一手揪起她前襟,另一只手托住她背。
两手用力,两人之间的位置瞬间掉了个个儿,她被他压在底下,通红的脸上是怔愣的表情。
他手即刻松开,迅速想要抽身。
不想她的反应竟快起来,两手绝不松,死死扣住他脖子。
他想挣脱就要弄痛她手。
他不会的。
真是盲目——又的确有用的自信。
解凛平生没有过这么憋屈的时候。脸上的红说不清是急还是气。
语气竟也不复一开始的从容:“我只是想你过安稳一点的生活,迟雪,听懂了吗?所以把钱收好,我会尽快安排人带你和你爸爸搬走——”
“但是亲子鉴定报告还没出来。”
“现在不需要了。”
“为什么?”
“……总之就是不对,”他皱眉。又想起今天梁振的那一句“only alive”和微妙无比的语气,似乎总是若有所指,“感觉不对。再待下去会出事。”
“但是你呢?”
“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迟雪说:“我觉得很重要。”
……简直胡搅蛮缠!
小老师竟然也有这种胡搅蛮缠的一面。
解凛跟她解释也解释不通,只能不自然地屈膝,挡着某个不该被看到的地方。
脑子已在爆炸边缘,说出的话也口不择言:“总之我只要你安全。能听懂吗?迟雪,你现在松——”
松手。
他的话音未落。
唇角却有一触即离的柔软触感。
顿时一怔。
下意识地向下看,向“始作俑者”看:
但始作俑者呢?
大概是怕被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又或者是觉得这一吻还不够“表决心”。
是谁说的逼急了的兔子也咬人。
原来逼急了的小老师也咬人。
她忽然抬头、仰高了脸——生涩地咬住他的嘴唇。
真的是咬。
比起刚刚那轻轻的一贴,这个吻竟显得有些野蛮,充满孩子般的孤勇。
她对于亲吻不得其法,只是胡乱地吻他——说起来,她唯一的经验大概依然是十九岁那年那个模糊的梦,但那种“狼狈为奸干坏事”的事她学不上来,场面是以一度混乱。
解凛额头的青筋几乎是在跳踢踏舞。
……在强忍。
他试图躲开或者推开她。
不让这种快要压过理智的情绪继续侵蚀他的大脑。
然而。
这种几乎违反生/理欲/望的强行回避。
最后也就堪堪至于迟雪突如其来——不对,其实是迟钝的一句——“解凛,你裤子、那个……”
而已。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熔断。
他原本撑在她身侧的手,忽的捏住她下巴。
而后倾身而下。
说是无师自通也好,说是早有预谋——梦里的预谋也罢——他毕竟是个正常男人,二十五年没做过春梦,除非是神仙。
总之。
他的吻一点也不似他平时冷静持正。
相反。
攻城略地。
掠夺呼吸。
原本只是表心情的一个轻吻怎么变成这样。
迟雪心神恍惚,受不住,中途推开他。
然而推开了又怎么收场。
明白自己大概是一时冲动惹了“大祸”。
她反应很快,四目相对时,忽然又伸手去抱他——和不久前一模一样的思路。
只是这次她紧紧抱住他。
最后又侧过头,亲了亲他的脖子。
“把我爸爸,还有黄玉,把他们送去安全的城市吧,解凛。”
她说:“但是我想留下等一个结果。”
“……”
“解凛,我明明能帮你的,对不对?”
“如果我走了,我一定会后悔的。”
“……”
他没说话。
呼吸在平复。
却依旧比往常急促太多。
迟雪能感受到。
所以心情也跟着起伏不定。
到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涌:“而且我喜——”
我喜欢你。
我这么这么的喜欢你。
解凛。
怎么可能丢下你。
她鼓足的勇气把欲说的话推向嗓子眼。
然而几乎同一时刻,解凛的手机铃声却忽然响起。紧接着在茶几上极为显眼地震动起来。
所谓。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已经经历过上次楼下相认惨痛教训的迟雪,表情动作瞬间僵硬。
随即一蹦老远,火速撇清关系般向他猛地摆手,又指向茶几,“先、先,”她说,“接电话。”
说着,又四下环顾一圈,装作恍然大悟般、低头去捡刚才太过“激烈”以至不小心落入沙发缝隙的存折。
当然,解凛此刻的表情也没好到哪去。
几乎有点算诡异。
两个人就在这诡异却旖旎的气氛里。
一个捡起存折。
一个接起电话。
“头儿头儿头儿。”
且好死不死。
电话那头,还是这个回回坏事的冤大头。
而大波浪犹然不觉自己头儿的沉默异常——毕竟他平时就挺沉默。只磕磕巴巴地向他说出了提前拿到的检测结果。
“头儿,迟雪真的不是陈之华的女儿。”
她说:“这、这也某种程度上算好消息?”
又或者说是彻彻底底的坏消息。
毕竟他们手上已经彻底失去了制衡、也可以说是威胁陈之华的砝码。
而且。
“最新消息……”
大波浪的声音自带颤抖:“长官说联系不上你,所以让我把这个消息也一并告诉你,那个……头儿,陈之华,他……”
第44章 (一更)我有我爱你的方式。……
“他之前在监狱里被人拿磨尖的牙刷捅穿了肺,申请了保外就医。但因为考虑到他这个人危险性大、而且最近风头正紧,所以今天做完手术,夜里监狱就安排了人打算把他送回去的。结果路上……”
车辆在行驶过程中突然失控,翻下公路。
最后更好死不死,直接滚落进湍急江水之中。
“目前具体的情况还在调查,捕捞人员也已经就位。”
电话那头的声音忧愁:“不过到现在为止,还只找到了部分的车辆残骸。没有明确的人员伤亡反馈。”
“……车上一共有几个人?”
“五个。”
而大波浪顿了下。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声音,似乎在现找资料。
半天过去,她才迟疑着答复:“应该是五个,那边监狱的基本配置就是这样。司机,护士,两个负责押送的警员,再加上陈之华。”
……司机和护士啊。
解凛闻言,眉头却顿时紧锁。
多年的卧底生涯,让他对这种随机“不定向”人员超过半数的配置实在不大信任。
毕竟换了平时、普通的囚犯或许还好。
但对陈之华这样一个充分熟悉“警匪双方”的危险分子来说,一旦警员的人数无法完全压制他的“野心”,便存在了微妙的可操作空间。
而且。
“从医院……”
他低声重复。
突然又回想起那天白骨身上窃听器录进来的只言片语。
【安排得差不多,等他伤好一些,从医院出来——】
这个他指的会是陈之华吗?
可是陈之华毕竟已经入狱多年。
照理说一个养在监狱的废人,其身上的利用价值,应该不值得那群人再大费周章才对——更大的可能,难道不是彻底抹杀他说出交易名单的可能性?又或者说从一开始,他们这边的方向就错了?
陈之华和他的交易也好。
“组织”对迟雪的悬赏也罢。
这一切的种种。
“车上的实时监控查过了吗?”他突然问,“执法记录仪呢?”
“监控只录下了前面他们上车的情况,中间好像是车里出了什么事、两个负责押送的警员吵起来了——后面监控和记录仪就被关了,现在还在查。得等等看能不能从江里捞出点什么。但如果确认这是一起严重事故的话……”
电话那头的大波浪欲言又止。
但其实言下之意亦很明显:
以陈之华术后虚弱的身体状况,一旦证实坠江为真,则很有可能他已经在这起事故中丧命。
而陈一旦身亡,也意味着他们这次回到南方的“任务”彻底宣告破产,那么,毫无疑问,解凛之前向上级申请的警力增援也将大打折扣。
但迟雪身上的危险还未解除。
解凛当然听懂。
无奈脑子此刻还受着不久前意外旖旎的影响,实在不是冷静思考的良机。
默然许久,也只能回她一句:“你那边有新消息尽快通知我——我之后会再找老头子商量。”
得到肯定回答,随即挂断电话。
然而。
没了大波浪的声音在一旁“暖场”。
原本就安静的客厅,此刻更是陷入一片死寂。
“……”
迟雪手里捏着那本存折,乖宝宝似的坐在沙发一侧。
解凛一扭头。
“我我。”
她脑子里分明还浆糊一片。
在想刚刚的事——想着那个吻。
见状却又忍不住马上打破沉默。
结结巴巴地转移话题:“那个,电话,呃,说什么了?”
好像谁先开口,谁就能显得不心虚似的。
反正她才不心虚。
迟雪想。
而且解凛又、又没有女朋友。
这,成年人了,亲一下,很正常吧?
该不会因为亲了下就绝交吧……
而解凛静静站在她面前。
虽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模糊的轮廓。
不过很明显,从她手里存折封壳的边角被揉皱的程度上来看,纠结和无措的心事八成也都写在脸上。
他看在眼里。
却竟莫名松了口气。
至少紧张的不止他自己。
“电话里说。”
解凛遂轻声向她解释:“陈之华在回监狱的路上出了车祸,现在情况还不明朗,在调查中。”
“陈……?”
然而迟雪对这个名字显然还有些陌生。
好半天过去,乱糟糟的脑子才终于反应过来,这名字指向的是自己那位疑似的生父。脸色一变,正要细问。
解凛的下半句话却已然紧随其后说出口:“不过,刚刚那边也告诉我,说亲子血缘鉴定报告出来了,已经证明他和你之间不存在血缘关系。”
迟雪闻言愣住。
下一秒,说不清是欣喜还是意外。
这几天来悬在胸口的大石却终于落地。
她原本因担忧而僵直不已的背亦瞬间松懈下去,靠向沙发。
只是忧愁仍未解。
心说如果自己不是陈的女儿,那么那个素未谋面的生父究竟是谁?
为什么黄玉的表现会那么反常——愈来愈多微妙而无人解答的疑惑攒在心头。
四目相对。
她最终迟疑着,又问了解凛一句:“那,这件事,对你来说是好消息吗?”
“是。”
“……”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他说,“给我几天时间,我要确定‘他们’也知道这些情况,才能够确保不会有人再盯着你。”
在此之前。
得让人再想办法黑进一次那边的网络才行。
解凛想着。
手上却突然被人塞进了什么东西——他下意识侧头看,果然,见自己那被“蹂躏多时”的老婆本存折,又被迟雪原模原样地递了回来。
“那这个我暂时用不到了。”
迟雪说:“你拿回去。”
“……”
“解凛。”
过几秒,她又说。
想来存折虽塞回来了。
然而她握他手指的手却没有撤回去——而是仍虚虚攥着他那几根手指。
像是要提醒他攥紧那存折别掉,实际上,却又更像小孩子家试探性的牵手。
她说:“你没有女朋友,我没有男朋友。”
又说:“而且我亲了你要负责。”
说到“负责”那两个字。
太过心虚紧张,还险些咬了舌头。
解凛的表情亦变得古怪起来。
他的视线原本定在两只手上,后来是她的眼睛。
不知何故,此时却竟突然飘到她的嘴唇。
非礼勿视。
他想。
然而沉默的表象下,是心里骤然的“无能狂怒”和一团乱麻——这辈子似乎难再有这样的自我怀疑时刻——他心说你疯了,现在应该想想以后要怎么计划,但你现在在想什么?收收心吧。
然而眼神却仍是不受控制。
因迟雪此刻望着他。
唇上因亲吻而遗留下的湿润似乎还在。
纠缠过的旖旎气息似乎还缠绕不散。
这一晚的一切,仿佛让他打开了某个不得了的闸门。
门外是许多年来的同一个梦——而梦里的主角永远是她。
是床单濡湿的惊醒,是少年时耸动的欲望。
是她因颤抖而下坠颤动的长发。
是她情动的眼神和红润的嘴唇。
是洪水猛兽般压抑亦不休的欲望。
——她原就是他的欲之本身。
但是。
“迟雪。”
他忽然又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他抽出自己的手指。
却将那本存折重新放回了她的手里。
“这笔钱本来就是给你的,和有没有最近这些事没关系。如果你现在还用不到,就存着。以后总会有用到的时候。”
反正,攒了这么多年的老婆本。
给不了她,也不会给别人了。
就这样给了吧——倒有一个现成的理由。
迟雪的脸色却变得愈发难看。
几乎像是要哭出来了。
“解凛,所以这也是你对一个老同学好的方式吗?”
“……”
“你上次说我掉到湖里,哪怕是一个陌生人你也会救,不能袖手旁观。所以这笔钱你也要解释成陌生人你也给?是个同学你就给?”
“……”
“为什么给我,你说。不然我不要你的钱。”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甚至说着说着,像个孩子似的推了他一下——可惜没推动。
“你说。”
她说:“就要你说。你亲口说。”
或许人有时就是这样。
话憋得久了,会忘了当初怎么想的,忘了无数次计划的怎么说。时间一长,就像朱砂痣也熬成蚊子血。心也就变了。
——可这也只是你以为而已。
一旦有了说出口的机会。
那一刻,白月光依旧落满地。
月光每夜常来,惊觉痴心常在。
总要求一个结果。
“因为……”
“你不要骗我。”
“……”
“你骗我我不会原谅你的。”
“……”
“解凛,你说实话。”
迟雪难得强硬,又几次三番地打断他。
说着话,两只眼睛却已瞪得通红,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眼泪。
事隔经年啊。
解凛看着。
忽然想:她真的还是一模一样的哭法。
是委屈到极点了。
他的谎言亦不得不咽下去,仿佛被某种无声的力量压制住。
喉口变得艰涩无比。
“因为。”
他说。
“因为全世界我找不到第二个人。”
“……什么?”
“因为没有第二个人。”
他的青春和人生里,没有出现过第二个迟雪。
该如何形容?
他本也不精于表达。
没人教过他“爱”的定义与含义,他是摸索着才懂。
“因为在我快死的时候。”
他说。
“迟雪,我突然想到的是你。你站在那里,我推开门,门后就是你。”
胡言乱语。
不知所云。
……果然是乱了。
“因为如果我和你之间只能有一个人得到世俗意义上的圆满生活,我希望是你。”
他说。
“我当警察的时候,宣誓效忠祖国,宣誓无私,应该要牺牲一切在所不惜。”
“但是意识到要牺牲你的时候,我第一次怀疑了自己的决心——原来我没有抛下一切的决心。我也有自私的那一面,我想要你。”
我想要你幸福还是我想要你?
迟雪愣住。
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忘了去擦。
也不知是因为头一次听他说那么多的话。
还是因为他说的话完全不像解凛会说的话。
解凛明明没有多话的习惯。
解凛也没有那么多挣扎的表情。
但是今天,全都被打破了。
他的“外壳”在剥落。
他想要的生活和想要的人,他自私的那一面,如他所说——他没有保留地说给她听。
而她听着。
惊讶压过了惊喜。
愕然压过了无措。
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
所以。
才会在最后才问:“你、你,”她的声音“一波三折”地打颤,“你是不是,你喜欢我?是吧?你喜欢我?”
解凛却突然沉默。
“你喜欢我。”
直到她的话由迟疑变成笃定的语气。
“不然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你就是喜欢我。”
她笑起来。
“原来你喜欢——”
你喜欢我。
她的后话被淹没在突如其来的拥抱中。
“……解凛?”
他终究没有让她看到自己这一刻的表情。
然而却仿佛要在这一抱里把她揉进骨与血。
许多年前,空缺的那一块拼图,要破碎的拼图,是这样得到了圆满。
而从那噩梦开始便始终纠缠着他的溺水的感觉。在这一刻。
似乎也因一块——因世界唯一的这一块浮木,他得以浮出水面。
呼吸到了一点稀薄的空气。
“迟雪,这世界上喜欢你的人还会有很多。”
他说。
“也许我不会是最适合你的人。”
“你又撒谎。”
“我也没办法给你任何承诺。”
“……”
“但是迟雪。”
他说。
“我有我爱你的方式。比短暂的,脆弱的生命更长,更久。”
当你得见河清海晏。
站在阳光底下的时候。
也许你会知道,因为爱你我所做的一切。
但不知道也没关系。
“因为我比爱自己更爱你。”
解凛说。
“所以,迟雪,我把能给的一切都给你,交给你——除了我自己。”
“我们不会在一起。”
“……”
“但是,我永远和你在一起。用另一种方式。”
第45章 (二更)“我们一家三口还没有……
当晚。
迟雪无意外地失眠了一整夜。
一直到辗转反侧至天亮,拖到不得不起床去上班时。
手机自带的镜子里、照出那俩硕大的黑眼圈,仍是她最真实的心情写照。
好丑。
她心里叹气。
不想出去见人。
她捂着脸。
光是做心里建设已做了老久。
结果最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开门,四下一看,客厅里却压根没有解凛的踪影。
只有被子在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如豆腐块。
餐桌旁边,大波浪哈欠连天。
桌上摆着明显是刚买来的早餐:什么包子馒头,饺子素面,应有尽有。一看见她,这姑娘便又热情招呼起来,连声喊她来吃。
“头儿临时有点事要办,把薯片仔也一起叫去了,让我来给你带点早餐。”
迟雪听得讷讷。
心说到底是有事要办还是为了躲她?可这些话当着大波浪的面,却终究不好明说。
她亦只得简单地洗漱完,换了衣服出来,便又在餐桌旁落座,和人姑娘一起吃了顿丰盛的早饭。
只可惜。
也许是她脸上藏不住事,终究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
是以粥没喝两口,大波浪突然又凑过来盯着她。
好半天,说了句:“迟雪,你看着不太开心啊——跟谁闹别扭了?”
人精不愧是人精。
她被对面说中心事,下意识连连摆手否认。
然而大波浪满脸写着不信,仍然盯着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下巴。
末了。
竟抛出一句“炸弹”式的疑问句:“难道你和头儿吵架了?”
“不该吧,他会舍……他会跟你吵架?”
迟雪被问得一口粥卡在喉咙眼。
最后全吐出来。
大波浪吓一跳,忙起身给她拍着背顺气。
边做好人好事,嘴里却仍在咕哝着喃喃自语:“哦,不过这么一想就合理了……”她说,“我说今天头儿看着像没睡好,谁欠了他五千万似的,还以为咋了呢……”
哦?
迟雪脸仍红着,咳嗽不止。
此时却突然抬头问她:“解凛今天心情不好?”
“是啊。”
“他……说什么没有?”
“别闹,头儿有心事怎么可能跟我们说——”
话音未落。
大波浪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又笑着看她:“迟雪,我说你是和人闹别扭了吧,你还说不是。”
所以谁说的女孩最懂女孩。
果然一语中的。
大波浪说完,搬着凳子,索性坐得离她近些。
趁着解凛不在,更在迟雪面前大肆科普了一番自家头儿从前在学校时的“光辉往事”。什么给他送水他说宿舍有饮水机啦,什么写情书问他喜欢的类型,结果是四眼妹的小土妞啦。
“瓶盖眼镜,两个辫子,还扎着那种土掉牙的发圈来着。”
大波浪边说便给迟雪比划,“你也觉得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头儿会喜欢的类型吧?不过当年可是他亲口说的——简直伤透一堆人的心。”
“……”
“但是他现在显然已经转性啦。过去的标准就不做数了。”
大波浪说着,似安慰也似鼓励,又拍拍迟雪的肩膀。
“说真的!你别看头儿经常性没表情,发火也很吓人,不过迟雪,我觉得他对你真的很不一样。真的真的很不一样。”
毕竟标准什么的,归根结底还是要看人嘛:等到真碰到了,才知道什么都可以变,只有人最关键。
有迟雪作对比——
看来头儿的品味,这么多年来,总算也“精进”了一点。她想。
只是,等她回过神来、打算接着这话题往下说,劝说对方不要和不解风情的男生计较,却发现迟雪的脸色愈发微妙而奇怪。
像是有点害羞。
有点惊讶。
然后,又有点恍然大悟的感觉?
……自己该不会说错话了吧。
完蛋完蛋。
她心里悚然一惊,正要开口找补。
然而下一秒。
一贯迟钝如迟雪,这回竟然抢在她之前出声——且聊得是和原先完全不同的话题。全当之前那种表情没存在过似的。
“其实,我一直想问。”
迟雪说:“你们到底是为什么要找陈之华的孩子?应该不止是为了那个笔记本吧。”
“……啊?”
“因为我看那天解凛拿到那本笔记,并没有那种完成任务松一口气的感觉。但我问他,他总是不说。”
思路跳跃之快,堪称脑回路清奇。
以至于大波浪亦被问了个措手不及。
差点直接把解凛和陈之华之前的交易说出口——然而,陡然想起当时自家头儿刻意回避隐瞒的态度,她又谨慎地一顿。
本想打着哈哈糊弄过去,以免“惹祸上身”。
但一抬头,她偏偏又看到迟雪认真的神情。
只那一眼而已。
“……”
她却突然意识到:迟雪现在并不是在试探或者确认。
而是已经有了笃定的答案在心里。
是真的想要为某个人做点什么的。
“我……”
“拜托你告诉我。”
她的欲言又止亦被对方看在眼里。
“因为我真的觉得。”
迟雪轻声说:“这件事上,我一定是能帮上忙的。我不想做旁观者。”
那个下定决心、一往无前的眼神。
曾几何时,她恍惚也在另一个人眼中见到过。
*
而也正是这次“谈话”过后。
当天晚上。
轮上大夜班的迟雪,又抽空去找了一次黄玉。
倒也不为别的。
而是关于她和麻仔的生父,关于这中间的种种纠葛,她仍然有太多疑惑在心头,亦有太多问题要问——兼之心里的某个计划正在成型,她需要一些“细节”上的补充。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好不容易抽出时间。
但这次,她竟然连门都没能进去。
“黄……阿姨?”
站在病房门外,迟雪向下按着门把手。
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开门,意识到是里面将门反锁。
她只得又凑近房门缝隙,小小向里喊了一声:“你在里面吗?为什么要锁门?”
之前和黄玉同个病房的病人一直闹着要换房间,最近终于空出床位,几乎是迫不及待便搬了走。
是以,眼下这间病房名为双人房,实际却只住着黄玉一个,连个从里面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再加上怕她又控制不住闹脾气。迟雪心里没把握,更不好强行开门。
唯有在外头连着劝了好几声。
声音虽不算大,仍然惊动了路过的护士。
那小姑娘也是好心,当即要帮她拿钥匙来开门。
然而,两人的交谈声似乎一句不落地传到房间里头。
“给我滚,滚!不许开门!!”
顷刻间,黄玉那熟悉的骂声便传到耳边:“别来烦我——!都滚!我什么事都没有,看见你才烦——给我滚!”
惊怒的声音里,似乎还带着几丝慌张。
迟雪见识过几次类似的场面,知道她是来真的,恐怕打开门进去、也是一顿乱扔乱打“伺候”。只得先拦下了准备去拿钥匙的小护士。
“算了。”
她低声说:“病人情绪不稳定,可能是不想看到我。我等会儿让刘医生过来劝她吧。你也先不要进去了——别等会儿打到你。”
诚然。
做女儿的做到她这份上。
的确无奈之外,也显得可悲。
迟雪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
但也的确拿黄玉的态度没办法,只能先行回避,想着等人情绪稳定些再找机会过来。边想着,人亦已慢吞吞走出住院部——
她没回过头。
自然也无从察觉,身后六栋五楼、刚刚她进不去的那间病房,窗帘不知何时悄然拉起一条缝。
缝隙背后的眼睛一路目送她离开。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另一栋楼宇间。
“华叔。”
窥视者这才转头,看向病床边坐着的男人,毕恭毕敬地低下头,“人已经走了。”
话落。
那男人淡淡颔首。
心思却显然不在这上头。
粗糙而不满老茧的手指,只依旧饶有兴致地抚摸着病床上女人的脸:一点一点的,指腹从她额角细碎的灰白头发,抚摸到她下巴上那点小小的黑痣。女人稍一瑟缩,又被他掰着下巴扭过脸来。
“阿玉。”
他说:“你好像老了。”
“嗯……仔细看也变丑了一些。看来你过得不怎么好。”
“你后来的老公对你不好吗?”
他说着,又掀开被子,按了按她右腿。
女人疼得闷哼出声。
“还有这条腿,”他说,“谁弄伤你的。留了后遗症,怎么不尽早做手术?”
“……”
“你也不想想,你要是瘸了。”
他的话几乎像是在叹息。
面露不忍之色。
然而按在她腿上的力气却丝毫没有放松。
“你要是瘸了,”他说,“阿玉啊,以后老了谁来给我推轮椅呢?”
“……”
“我们的女儿?但她看着瘦巴巴的,一个人可推不动我。”
男人的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而且,女儿以后八成也会有她自己的家庭,归根结底,一起到老的只有你和我。我真的很想你。”
“不……”
“所以才会一有机会离开那个鬼地方,就第一时间风尘仆仆赶到这里,就为了能来见你。”
“……”
“但你为什么这个表情?”他说,“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那语气分明耐心且温柔至极。
然而仔细看,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笑意——连眼底亦是冷的。
比起说话,或许他更喜欢欣赏女人痛苦的表情。
哪里还有一丝一毫解凛曾见过的、那个在他面前憨态可掬、显得温善可亲的中年男人的影子?
相反,他简直瘦了一大圈。
卸下了在监狱里故意伪装出的那副笨重皮囊,依稀恢复年轻时轮廓后,那种尖刻、冷漠的感觉,瞬间压过了他原本伪装出那点微薄的善意。
而黄玉看着他。
牙关打颤,两眼蓄满泪水。仍然不敢多说一句话。
直到他松开了钳制她腿的那只手。
紧接着,盖上被子,他的手又慢慢游移、滑动,如把玩一件物件般,捏住了她的脖子。
“告诉我为什么。”
他说。
“为什么要带着我们的女儿逃跑?我找了你十年,后来又关了十年——算算下来,你对我还真是狠心啊,阿玉……你从没来看过我,甚至还敢背着我,和别的男人生了一个儿子。”
这个女人从始至终,对他都是不贞。
可恨他却还是爱她。
甚至爱屋及乌,也想要见见那个被抱走的女儿——
他上回见到她,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呢。
那么小一团,却还挺可爱,也爱笑。算是个懂事的肉团子。
只可惜,早晨他刚看了手下送来的照片。长大了,似乎就没那么可爱了。
瘦得过分。
看来也是过得不好啊。
他手中的力气又加重了两分。
黄玉毫无反抗之力,被掐得喘不上来气,脸很快憋得通红。
求生意识驱使下,唯有努力去拍打他的手。想推开他。
“我……没有……”
她的喉管里发出气声。
“没有什么?”
她两眼翻白。
推他的力气减弱。
明明知道他想要听什么,然而,“背叛”,这两个字像是卡在喉咙口。
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背叛啊——
她在几乎濒死的迷蒙中,忽然鬼使神差地想。
死就死吧。
但她从来都没有爱过他,怎么能叫背叛?什么才叫背叛?
【你这是在干什么?他逼你吸/毒还是你自己……?】
【你疯了!听我说,毒/品这个东西不能碰!】
【黄玉,看着我,忍一下就过去了。听到了吗?别咬舌头!——忍不住你就咬我的手。我给你咬。】
【行了行了,别哭了。你说你这么漂亮一姑娘,干干净净活着多好,别自暴自弃。人只活这一辈子,什么时候醒悟都不迟。】
【你说我啊?嘿,我心里当然也有喜欢的人啊……没有才不正常好吧。喜欢她好多年了,不过我想,她漂亮又能干,现在也许都嫁人了吧。等我任务结束回去的时候,我再去见她。远远地看一眼就知足了。】
甚至分不清这一刻的泪水是生/理性的,又或是情到浓处。
她只知道,自己心里,那么多年来的恨意在逐渐消融。
也是到这一刻。
她才恍惚明白,原来自己还是爱的。
哪怕他不爱她,她也仍然在心里藏着他的位置;
哪怕她迁怒于他们的女儿,但生死一刻,仍然还是为人母的本能在驱使,她拼尽全力也要把他们的女儿赶出风暴圈——还是爱的。
怎么能不爱呢?十月怀胎生下来,小小的一团肉,水灵灵的一双眼。
只是这么多年,她一直试图催眠自己,行差踏错那一步,才导致最后的结局。现在看来,却是因为那一步,所以才苟活了这么多年而已——
否则。
在陈之华的手底下。
一旦被发现女儿不是他的孩子。
她和孩子又怎么能活到现在?
恨只恨老天爷从始至终都在捉弄着她,让她在逃出生天后才发现,肚子里竟然已经又有了一个孩子。她害怕是陈之华的种,怕被他找到,所以始终不敢打掉。最后留着留着、便生了下来。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恐惧、愧疚和自我催眠中把那个孩子养大,努力把他养成一个好孩子,但不计付出到最后,却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孩子重蹈父母的覆辙,变成一个可怜又可怕的“瘾君子”——
是命啊。
都是命。
而现在,她终于可以对这残酷而苦痛的命运说一声“再见”了。
她闭上眼睛。
然而。
等了很久,预料之中的痛苦和窒息感却没有再来。
相反,陈之华在莫名的叹息中,逐渐松开了手。
只转而以指腹轻抚着她脖子上被掐出来的红痕。
“不能杀你。”
他说:“我逗你玩的,阿玉。我们一家三口还没有团聚……我怎么可能会动你。”
“我不会伤害你,我还要请最好的医生给你治病。你知道,我的身体现在也不好了,为了逃出来,还被人捅穿了肺——但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一定要长命百岁才能补回来,所以,不管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对了,女儿也是医生,她应该会理解我的吧?到时候让她来照顾你好不好?”
他温柔体贴,似一个爱妻如命的好丈夫。
她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