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更)不能越过这条线。……
但她的情绪似乎无法通过表情或声音传递给对方。
相反,沉默是危险的暗号。
解凛眉头紧蹙,左手背在身后。
握紧又松开。
在等待对方回答的间隙。
借着忽明忽暗的微弱光线,他又无声打量着面前人:
长发披肩,没有烫染痕迹。
以桌高为标尺,身高在164-166上下。
身上没有项链、耳环、戒指等任何装饰。
没有肉眼可见的胎记或疤痕,没有习惯性的口癖和肢体动作。
简而言之。
所有无法短时间内参考判断的个人特点在一个人身上重合,对他来说简直是“天生宿敌”。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于是索性再次重复刚才的问题。
这次问得更加直白。
不料话音刚落。
压抑的气氛之下。
响亮的手机铃声却仿佛掐准时间响起。
如送救兵般。
迟雪搁下笔,毫不迟疑地将电话接起。背对着他。
却听电话那头传来同事略显焦急的声音:“你还是赶紧来医院一趟吧!”
“什么?”
“总之你爸也是倒霉!那个病人的儿子不知道什么毛病,听那边的护士说,你爸给他代缴费,他知道之后非要闹到住院部让人退钱,说不要你爸的钱。最后两个人在缴费处那吵起来——你爸拖着他走让他别惹事,还没走到门口,就台阶那,他一推,把你爸直接给推倒了。”
迟大宇算是晚婚晚育。
四十多岁,才得了迟雪这么一个女儿。如今虽看着身子骨健朗,可到底也是六十多岁的老人。
而老人最怕的就是磕碰。
迟雪闻听这消息,当即白了脸。
挂断电话后脑子还嗡嗡响,一时也来不及和解凛解释什么。
只能将开好的药简单装好,鬼画葫芦般写了用药标准和医嘱一并交给他、送人出门。便又换了鞋和干净外套,打了车赶往医院去。
心急如焚之下。
连平时再熟悉不过的医院,进去都险些迷了路。
还是同事好心过来领她,这才顺利到了父亲所在的急诊科外——至于为什么坚持不住院。
“我就是个医生,我还能不知道吗。”
迟大宇一看她脸色白成那样,知道自己吓到了女儿,忙又把人拉过来安慰:“也就这腿崴了下,你看着肿老大,其实骨头没事。我休息休息就行了,咱家里就开诊所的,何必在医院花这冤枉钱。”
迟雪眼圈都要红了:“那给你打电话发消息怎么也不回?”
“这我知道,”结果迟大宇还没说话,旁边的热心同事便插嘴道,“我刚过来找叔叔,他都在这杵着拐睡着了,旁边人来人往都没吵醒他。”
“……”
迟大宇被人掀了老底,忍不住尴尬地轻咳两声。
还要给自己解释两句。
正值此时,在外头抽完烟回的麻仔却恰好向这头走来。迟雪看见他,当即起身迎上前。
一向温和寡言如她,此刻竟也显出几分凌厉的怒意来。
“麻仔。”
她一把拽住他手。
“我们家是有做什么事对不起你,还是你对我们有意见?”
麻仔被她问得一怔。
眼神下意识落低,看向她紧扣他手臂的纤细手指,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然而也只一瞬。
迟雪一句“你有任何不满可以跟我说,你为什么要动我爸”,瞬间激起他滔天怒火。冷不防的,便把她手重重甩开。
“你还问我?!你爸爸就是老不羞,六十几岁的人了,对我妈什么心态你以为我看不明白?他都不要脸了我还干嘛尊敬他。还有你……你,”他说,“你嫌贫爱富。”
“我怎么就嫌贫爱富了?”
迟雪气笑了。
“我嫌贫爱富我会过来看你,会让你有事可以找我帮忙?我嫌贫爱富我会帮你在保险公司那边说好话?升米恩斗米仇也不是这么算的!我们年轻点的,有些磕磕碰碰我都尽可能理解,可你推我爸是什么意思?!”
“小雪、小雪。”
迟大宇见她难得发怒。也知道她是关心则乱。
又咬牙杵拐上前来,想着把两人先分开,把迟雪往自己身边拉,嘴里一个劲咕哝着:“你别跟小孩计较,爸爸知道你脾气是最好的,这,只是吵起来了没控制住情绪嘛,爸也没有什么大事。”
“爸!”
“何况这里是医院,到处都是你的同事,”迟大宇压低声音,“不要和人家吵,影响不好。咱们也是一片好心,人家不当回事是他的事,但我们还是要……”
“还是要什么?!六十多岁了为老不尊,一个死了老公一个死了老婆,最好勾搭一起是吧?”
麻仔突然冷笑着开口:“你自己糊涂,别把别人都当傻的!我可看得一清二楚。”
此话一出。
犹如一团火直冲天灵盖。
迟雪窝了一肚子的气、愤怒不满,全都化作迎面而去利落的一耳光。
“啪”一声。
麻仔的脸被她打得歪向一侧。半天没回过神来。
迟雪也不让迟大宇拽,示意同事把父亲扶开,一贯好脾气如她,又猛地拽过比她略高半头的麻仔衣领。
“你给我听好了!”
她眼圈都是红的。
“我十七岁就没妈了,这十年,我爸为了养我、供我上学念书,省吃俭用,一分钱都不敢乱花。但听说你妈出事,他二话不说就拿出来一万五,今天又过来给你交了两万!这些钱你以为是天上掉的吗?全都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就是打发给叫花子,还能听见一声响,叫花子还会感恩戴德磕两个头,你呢?!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我不管你妈和我爸是什么关系,这是他们之间的事。等你妈醒了,要怎么样随便你,但你别一副你为了你妈付出多少多不甘心的样子!我问你,从你爸爸走了之后,你回来看过一次她吗?你知道她腿疼到下楼都痛、从你家到我家这么点距离,她要挪一个小时吗?!知道为了给你省钱,她手术都不愿意做吗?现在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她气得整个人都在打哆嗦。
别说同事,连老迟都被吓到。
似乎还是人生里头一回,见到温吞乃至有些软弱的女儿,会有如此咄咄逼人的一面。
也是人生里头一回。
知道不善表达、遑论开口说爱的女儿,其实心里——她心里什么都知道。
相依为命的这些年。
辛苦又艰难的这些年。
“还有下次,我真的会报警抓你的!”
迟雪说。
语毕,松开对方,她转身和仍傻眼站在原地的同事说了声“谢谢”,便又去搀扶父亲。
“我们走。”
如小时候父亲总牵着她的手一样。
她也牢牢地把住他的手。
让从前总觉得像山一样的父亲,也能够在她小小的“翅膀”底下,得到小小的“庇佑”。
亦是这一夜的不欢而散过后。
迟雪拒绝再去探望黄阿姨,也拒绝再和麻仔有任何接触。
后来的好机会,其实都在医院凑巧碰见,迎面看到,她也全当不认识对方,至多是淡淡点个头,便任由对方擦肩而过。
用迟大宇的话来说,即,自家女儿看着温柔和善,倒是真的把“护短”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但对外人强硬归强硬。
到解凛那边,却反而因为她逃避问题的态度,似乎引起了他的警惕。
接连几次,他们在她上班或是医院午休时偶遇,都能明显感觉到他对于她的防备。
态度的冷淡无需以言语表明。
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已然能够无奈地会意:或许他是把她当成了窥探他身份的不安定分子。再加“叶南生女友”这口黑锅牢牢扣下来,简直是永无翻身之日。
她几次想要找他解释。
却又总是临了打了退堂鼓。
日子只得这么不尴不尬地僵持着过下去,有时她也安慰自己,其实能见到已经是万幸。解凛是个犟脾气,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就是当年那块差点阻拦他梦想的绊脚石、失约又失信的旧同学,或许还不如现在这个局面。
他会当场甩脸搬走也说不定。
然而时间久了,连老迟这个格外迟钝的老父亲也看出来不对劲。
怎么自家闺女从前还偶尔能配合配合去相个亲——最后结果都是失败暂且不论,但起码让自己有个盼头。现在是对相亲一百个不乐意。
偶尔空下来,还尤其积极要代替自己值诊所夜班,眼神看着对面望眼欲穿。
是不是还旁敲侧击,让自己给对面那个“小谢”送点药、问候一下情况。
反应过来这些表现背后意味着什么。
他的一颗慈父心,顿时是心如刀绞。
“小雪啊。”
失眠一整夜后,当天早上,迟雪要去上班,他就把人叫住。
又语重心长地劝她:“两条腿的狗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满街都是么?女儿,咱们真的不能太外貌协会,尤其不能一个劲吊死在歪脖子树上。放弃了这一棵树,外头还大片的森林。”
给迟雪听得一脸疑惑。
又问他说所以呢。
“所以,”迟大宇掏出那张迟雪早都忘了的照片——也不知道他哪来的执念,或许只是想要以此作为比较。指着照片上头叶南生的脸,老父亲又开始以过来人的经验劝她,“依我看,这孩子真的就挺不错的。看着会读书,脾气也不错。笑眯眯的。咱们过日子还是不能光看脸,要看……”
“爸!”
迟雪再迟钝,这时也终于听出他的话里有话。
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得尴尬地扶额。抢照片又抢不过来。
“我说了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嘛?对面小谢?”
“……”
“你可得想清楚了!”
老迟的话音突然变得严厉:“先不说人家对咱们总是冷冷淡淡的。退一万步讲,你再喜欢人家,别人是有女朋友的人,有些事情,底线是要清楚的。”
“我……”
“迈过这条线。”
老迟手指上沾了点水。
在诊桌上划开一条具象的水纹。
又望向她,话里若有所指,“很多事情就变味了。”
迟雪:“……”
她当然能听懂父亲在说什么。
却说不上是心虚还是心酸,再不说话,只默默低下了头。
*
偏偏那天上班的路上。
仿佛刻意安排,她又好死不死碰见解凛。
他依旧骑着那辆似乎颇具年代感的二八单车。两人与上次无二,又是在红绿灯路口打了个照面。
只不过这次,寒暄止于各自颇有分寸的点头颔首,却再没有多余的话。
迟雪跟在寥寥几人的队伍后上了公交车。
脑袋抵着车窗,仍忍不住地去看他远去的背影。雪已融了许多,地上却还打滑,寒风刺骨,将他的外套衣摆鼓吹膨胀,又渐次落下。而他不回头。
从不回头,就这样离开她的视线。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已经错过太多本该剖白的机会。
于是恍惚着,一直到了医院门口,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连凑巧迎面看见叶南生和麻仔走来都毫无反应。
正要径直路过。
叶南生却又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
“迟雪。”
这次倒是不叫她什么奇奇怪怪的外号了。
他话里带笑,另一只手又在她眼前挥了挥,“大清早就开始梦游?怎么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
她反应过来,抬起头。
便见叶南生今天装扮尤其郑重,西装革履。配上那副不离身的金丝边眼镜,颇有些衣冠禽——不是,温文尔雅的气质。旁边跟着低头耷脑的麻仔。
见她视线望来。麻仔亦看向她。
只是那眼神说不上来的奇怪,她看得蹙眉,又飞快别开脸。
“有什么事吗?”
别的不说,单单问了叶南生一句。
“倒也没什么。”
而叶南生好脾气地回她:“这不是正好见到了。而且,我今天就专程为你这个朋友来的。你要是有空,要不要也来看一下?”
“……看什么?”
“周向东。”
叶南生闻言,扭头看麻仔,“结果你没跟她说啊。”
麻仔一声不吭,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模样。
好在叶南生这个做老板的倒没太跟他计较。
只转而一脸无辜地摊手,又向迟雪“抱怨”起来:“你不是之前说让我帮忙解决一下他买的那保险的事,陈娜娜不乐意,所以我直接报上去总部了,最后公关部给了个建议。”
“什么建议。”
“就,钱不是大问题,但是要发挥最大作用。”
叶南生指了指医院外头停着的几辆媒体车——迟雪刚才一路走来竟都没发现,今天的医院比往常要格外热闹,“我爸说,做保险这一行,最关键是要信誉,但是也不能让别人觉得保险公司是冤大头。既然要两全其美,给了钱、照顾到你的心情,又要让这个钱花的有意义,不然就把它做成一个公益的形式。”
可怜的孤儿寡母。
救命的四百万元。
体恤穷人的保险公司。
最后,由英俊善良的新老板,手里拿着偌大的捐赠证明,交给眼含热泪的被救助人。
这样的剧情虽说烂大街,但对于“新官上任”的叶南生而言,倒是个不错的宣传机会。
他要名,麻仔要钱——同时又照顾到了迟雪这个“朋友”的心情。算下来,不止是两全其美,倒是三方讨好了。
不愧是二十年转移十几亿财产的凤凰男。
叶南生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老爸,做人的确有一手。
迟雪内心腹诽。
脸上却很难表现出什么不满或冷淡的神色来。
尤其想到麻仔拿了钱,也从根本上断绝了迟大宇再去热脸贴冷屁股的必要。她乐见其成,当然也不会故意去拆穿人家。最后,也只冲叶南生点了点头。又道:“挺好的,谢谢你啊……他们现在确实挺需要这笔钱的。解了燃眉之急了。”
“没什么。”
而叶南生亦当即回以微笑:“小迟医生你都开了金口。我当然尽可能满足你的要求。”
一来二去的。
反倒真正要被“捐助”的麻仔,恍惚成了个局外人。
迟雪也意识到这一点。
察觉气氛不对,更不愿久留,准备借机脱身。
无奈话还没说出口,又见一两个记者打扮的男人上前来。
叶南生同她打了个手势,便又和那两人边说话边走开,这下她反倒不好“不告而别”。
正犹豫要不要先脚底抹油。
“迟雪。”
一旁的麻仔却突然开口,又沉沉喊了她一声名字。
“跟我聊聊?”
迟雪心底不太乐意。
但见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头都抬不起的样子。
毕竟是几多年的邻居,也难免有恻隐之心。
抬头看了眼手表,见离正式上班时间还有差不多十五分钟,便还是点了点头,说:“行。”
话落。
两人很快沿着医院门口,一路走到了住院部附近那偌大的人工湖旁边,不远处就是之前碰到小远他们那群孩子的花园长廊——这里环境好,早上下来呼吸新鲜空气的人也不少。间或有几人同他们一样在“散步”。倒不算幽僻。
然而,两人谈话的气氛却着实诡异且沉重。
迟雪本来还想问他黄玉阿姨的情况是否有好转,麻仔却冷不丁抛出一句:“你现在满意了。”
她一怔。
觉得这话实在带了点阴阳怪气的意思,表情也变得不好看起来。
“什么叫‘我现在满意了’,”她眉头紧蹙,“我觉得现在的处理方案,已经算是尽可能照顾到了你的需求。你需要那笔钱,人家那边也要走程序——现在程序不好走,就用这样的方式来代替,难道也是做错了?”
“哦。”
麻仔冷笑一声:“是啊。那他们没错,你也没错,是我们这些穷鬼不识好歹。”
“……”
“你不就是想看我笑话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你那个男朋友就是商量好的,本来就该给我的钱,现在非要我上电视!上电视看什么?看我出丑?看我一脸麻子丑八怪?让别人去议论我,为什么正儿八经拿不到钱,还要走这些歪门邪道?让他们说我是有阴谋所以拿不到钱,然后你就得偿所愿了!”
这些奇怪的逻辑摆上明面。
迟雪简直是无言以对。
心想你再怎么说,也没办法跟他解释人家合理正常的怀疑和急需用钱之间的冲突,也没办法说服他压根就没有嫌贫爱富或者看热闹不嫌事大之类的事存在。
再多说也是浪费口水。
于是她叹了口气。
眼见得快要到上班时间,只能简短回以一句:“总之,我希望你的事能够很好解决,保险公司那边的钱给到你就好。”
便转身准备离开。
不想这句话在她看来是安慰,在对方看来是全然的敷衍。
麻仔满脸通红,一下攥住她手腕。
迟雪措手不及,险些被拉了个趔趄,下意识要掰开他的手。却不知他看着瘦弱,究竟哪里来的力气,任她如何用力,对方依然纹丝不动。反而拽着她就往人工湖的栏杆那头走。
“你要干嘛!”
她脸色一变,“松手!周向东,我警告你这里是医院,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然而麻仔显然已进入一种奇怪的癫狂状态。
嘴里咕哝念叨着“你讨厌我”、“你嫌贫爱富”、“坏女人”,便不管她的挣扎,埋头向湖边走去。
前几日才下过雪。
只见那湖面枯枝残雪十足寥落,且水面浑浊。
迟雪手脚并用也挣不开他,只得大声呼救,有几个散步的病人看到,指指点点望向这边,却没人敢走近来阻止。就这样全程目睹她被人半拖半拽,几乎是被挟持着、猛地拉到栏杆边。
背后就是人工湖。
这里距离湖面甚至还有可怖的垂直距离。
“麻仔!”
迟雪背抵着栏杆,当下失声惊呼。
——她小时候就曾经在游泳池里差点被淹过,怕水怕到极致,根本不会游泳。
下去很明显是自寻死路。
所以哪怕明知对方情况不对,她仍在奋力挣扎。
恐惧压过了一切。
“麻仔,我不是,真的不是……”
话音未落。
脚下一轻。
她脸上惊恐的表情甚至来不及褪去。
整个人几乎是被翻过,根本不受控制,双手无力地挥舞着——
然后。
“扑通”一声。
水花四溅。
脏污的湖水向她涌来,淹没口鼻。
第22章 (二更)但是这是……小老师。……
迟雪从小到大都很怕水。
起因是小时候被堂姐带去游泳池玩。
压根不认识的陌生大叔,非要借口考验她的“憋气能力”,一个劲把她的脑袋往水里按。
她人太小,根本没办法反抗,手脚扑腾、用力挣扎也无法逃脱。
最后还是好心的救生员发现不对,一把将她抱过来解救,这才免于一场大祸。
然而。
尽管如此,童年时的溺水阴影却也始终没有离开过。
时隔多年,那种大脑一片空白,水灌入鼻腔的窒息感。
哪怕是在梦里,也依旧能够让她瞬间大汗淋漓地醒来。
她因此多年不曾进过泳池。
连大学时选修体育课,尽管任课老师是全校有名的“给分管够”且脾气好。她也依然坚定在所有人挤破脑袋选课的同时,对游泳课敬而远之。
由此不难想见。
在被推下人工湖那一刻。
她心里其实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完了。”
一切都完了。
*
几乎同时。
住院部门口不远处。
解凛路过,听到旁边人工湖附近传来刺耳的喧哗声,亦难得循声望去。
他前脚刚从小远病房离开。
趁着梁伯不在,放下慰问的营养品,又续交了三万块的住院费。
眼见得围观人群越来越多。
又想起之前进医院时看到门口停着的几辆媒体车,原以为是剧组取景拍戏、或是新闻媒体为博噱头又闹出什么啼笑皆非的丑闻。
他本就不想暴露在太多人视野之下。
正要与人群逆行离开。
然而不知何故,越往外走,心里莫名跳得更厉害。
他似乎隐隐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种预感让他想起当年接起老解的电话。
对面明明声色如常,但他的心里发紧,总是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后来果然不久便应验。他得知老解在任务中为人挡枪而死,放下电话,除了茫然失措外,当时竟还有一种宿命应验的错觉。
一种。
非常让人不愿再回想的错觉。
于是不知不觉便加快脚步。
只是这次是掉头往湖边走。
附近已经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病人与病人家属。还有一个瘦干的男人捂着脑袋跪在湖边,一直疯疯癫癫、喃喃自语。
解凛几乎是在看见他的第一秒,便从他裸/露在外、布满针孔的手背上,读出了某种阴森的熟悉感。
是以脸色骤寒。
然而此刻问题的关键却显然不是在这个男人。
他不得不逼自己把目光投向湖面:果然,离得虽远、且看不清脸,仍依稀可见底下扑腾的人影。
雪上加霜的是,从动作来看,那人甚至很明显不会游泳。
手脚都是胡乱在挣扎,根本起不到漂浮的作用,反而加剧下沉的速度。
呼救的声音传到这边、也越来越微弱。
旁边的人聚集得越来越多。
亦一刻不停,叽叽喳喳在讨论,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下去救人——毕竟湖面森寒,还未消融殆尽的残雪乌黑地沉浮其间,树枝树叶更是杂乱密布。真要下去救人,救不救得上另说,这么高的一段垂直距离,还有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眉头紧蹙,捂住右腹伤口。
之前在对面那诊所里的简易处理并没有能够完全缓解疼痛。
这几天他几乎睡不着觉,伤口仍然时不时渗血。他甚至考虑过要不要借“薯片仔”的身份证来医院做手术。
而且眼下这个情况……
解凛回头看向医院正门处的几辆媒体车。
有可能正在赶来的记者才是最大的威胁。
一旦被拍到,见报或者上电视,他之前的一切努力就将白费,也将把自己和“新同伴”置身于最大的危险之中。
他不能,也无法冒这个险——
“我/靠!这不是小迟吗!小迟!!!”
然而此刻。
旁边忽然有人扒开人群。
是个医生打扮的青年。
两手撑在栏杆上,几乎要扑下去的姿态,一个劲往湖里张望。
边看还拽过身边病人问:“底下是不是个医生?太远了看不清!是不是迟医生?!谁他/妈干的!”
语毕。
有些迟疑地脱下白大褂。
一副要跳不跳的样子,他脸上堆满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但是我也不太会游泳啊……迟雪……我……”
迟雪。
他欲哭无泪地趴在栏杆上,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跳。
手腕却猛地被人攥住。
小刘医生一脸茫然,看向身边突然发狠“袭击”他的帅哥。
正要问有何贵干。
“你说她叫什么?”
那男人声音却似乎在可怜地发抖。
好像掉湖里的不是小迟而是他似的。
冷得发抖,牙关打颤。
小刘医生只以为又碰到个比自己还严重的胆小鬼。
当即没好气地应道:“迟雪!迟雪!迟医生!”
“哪个迟,哪个雪?”
“迟到的迟下雪的雪!”
小刘医生更不耐烦了。
“你们这群男的……不对我们这群男的,总之,你又不去救人你问这么多,”他随即转向湖面,又壮胆似的喊了一句,“迟雪,你等着,我现在马上就——”
【扑通。】
……诶?
他后头的喊话仍哽在喉口。
眼见着湖面几乎是瞬间掀起水花。
不由愣愣看向空出一块的旁边,呆了好一会儿,才又看向不复平静的湖面:
已经昏迷失去意识的迟雪,被人单手搂在怀里。
那人显然“水面生存能力”极强,哪怕带着个人,游泳速度也绝不算慢,周围人惊呼声不断、快门声不停,却仍是没有一个人敢去帮忙,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男人把溺水的女医生救起。
唯有小刘医生眼尖。
心说这男的怎么救了人,自己反倒一副“如丧考妣”的死人脸。
再仔细一看,湖边的草地竟蜿蜒了一路血迹,吓得他急忙在岸上高呼:“喂——你看看迟雪是不是在湖底下被什么东西刮到了,流血了!喂——”
那男人却根本看也不看他。
只十分熟练地进行心脏按压,又俯身去听她的呼吸和心跳。
迟雪整个人却依然毫无反应。
黑发狼狈地黏连在脸侧,脸上惨白而无人色,脑袋歪倒在一边。
小刘医生一看便急了。
又开始远远遥控指挥:“喂——那个,救人英雄——人工呼吸啊!!”
“人工呼吸知不知道怎么做!人、工、呼、吸!”
这次那男人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是无法忍受他的魔音绕耳。
还是的确以伤者的安全为第一。
却最终仍是轻轻托起迟雪下颌,捏住她鼻子,随即深吸一口气——
他伏下身去。
……
双唇相贴。
一次又一次。
……
小刘医生看在眼里,虽然明知那是再正常不过的急救方式,嘴仍是忍不住、逐渐从紧闭紧抿,到震惊又八卦的“O”形。
末了,忍不住又“啧”一声,捂住了眼睛。
才刚捂上。
正从指缝里悄悄看。
不想下一秒,他旁边的空位忽又有人补上。
那人甚至也和之前的男人一样着急问他:“什么情况?”
模样看着有点眼熟。
小刘看了眼底下人工呼吸的两人。
又定睛看向面前同样眉头紧蹙、面露焦急的帅哥眼镜男。
灵光一闪,忽然想起:这不就是不久前刚在医院门口碰到,提着早餐来找小迟的那个“绯闻男朋友”吗?
“这、这这……”
他一时犹豫起来。
心想说真话虽然诚实,但很有可能败坏了人家的好姻缘。
可说假话,这眼前的场景还需要他遮掩吗,这不都——
还好。
正纠结着,倒有人上赶着代替他说了真话。
后脚跟上的叶家保镖,小声和叶南生交代了事情经过。
他的表情亦倏然变得很难看。
拨开人群,径直找到仍跪地抱头喃喃自语的周向东,便是一脚过去。
“他/妈的,你是不是找死!”
那一脚正中心窝。
踢得男人哀嚎不止。
附近人顿时齐齐向此处望来。
隐约间,又响起几下快门声。
保镖见状不对,连忙拉住他,提醒记者马上要来、必须注意形象。
然而叶南生却一反常态。
过去的好脾气全都抛之脑后,只冷着脸、随手将人拂开。
之后又看向湖面。
脸色极为不善,脱了西装扔给保镖,也紧跟着“扑通”一声——
这都第三个人了。
旁边目睹全程的小刘医生默默想:今天的人工湖,大概要迎来湖生的最“高光时刻”。
很快。
叶南生亦湿淋淋的上了人工湖一侧堤岸。
不远处即是他那多年未见的堂弟。
然而他此时此刻,很显然丝毫没有任何与人叙旧的心情。
只几乎是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去,猛地掰过人肩膀。
“解凛。”
这两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恨意。
嫉妒。
厌烦。
种种复杂的情绪汇聚在一处。
他只有一句:“该死,你为什么每次都要给人添麻烦,要消失就消失彻底一点不好吗?!”
“……”
而解凛面无表情地回望向他,“松手。”
“你……”
“不要让我动手。”
已近乎是威胁了。
解凛说:“很脏。”
但究竟是湖水脏还是人心脏,是自不必点名的冷嘲。
叶南生不想和他逞一时口舌之快,也没时间纠缠,只得松开手。
转而半蹲下身,试了下迟雪的呼吸。这才稍微安下心来。
两人脸色却都没有丝毫缓和。
依旧横眉冷对,剑拔弩张。
沉默片刻。
叶南生忽伸手指了指人工湖的反方向——那里有一道斜坡,直通岸上,平时专供清理湖水的工作人员使用,难上难下。不过恰好远离人群。
“你还有三分钟能走。”
他说:“记者马上就要来了。”
“……”
“你应该不会想面对记者吧。”
他话里带着平静的讥讽:“毕竟当年你从叶家走得狼狈,现在再入镜,让那些想看你热闹的人平白捡了个热闹看,想想是个不划算的事。哥也是为你着想。”
当然。
他同样并不掩饰自己私心,即,并不希望让老太太或者自己母亲从电视镜头或报道里,看到这个本来应该死掉的人。
意外的麻烦已经够多,再来一次就显得过分多余了。
“你应该懂我什么意思。”
而解凛沉默无言。
只冷冷看向他,背在身后的左手却不自觉攥紧——他心里很清楚,出现在镜头下是什么后果。甚至远比叶南生说的严重更多。
一旦被暴露在大众视野之下,昨天才刚解决掉一批的人便毫无意义。他现在的身体情况,也很难再一次应付那么多人。
他不能把危险全都留给两个小孩。
但是——
他咬紧牙关。
又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女人。
模糊的脸。
只有苍白的轮廓。
但是这是小老师。
是……小老师躺在这里。
“而且。”
叶南生观察着他的表情。
突然幽幽说了句:“如你所见,我和迟雪也不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你不觉得自己呆在这里其实有些多余吗?”
“……”
他一怔。
“我以为你那天在医院应该也看到了,不用我再提醒你第二次。”
“……什么?”
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叶南生指的是什么。
直到亲眼所见叶南生轻攥住迟雪的右手。
十指相扣。
继而以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看向他,“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年我甚至也问过你,是不是不会再纠缠了。你说的‘是’。”
“解凛,如果我是你,就绝不会出尔反尔。”
“而且,你不如想想清楚你现在的身份,把人拖下水,难道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语毕。
叶南生眼神落低。
原是想要把迟雪抱起。
眼角余光不经意一扫。一顿。
忽却又看到,那一地蜿蜒血迹的尽头,原来是解凛不知何时紧捂右腹的手。
那伤口在往外渗血。
他的眼神蓦地闪烁。
有一瞬而逝的不忍。
“你……”
但也仅仅是一瞬而已。
“你没有时间了。”
他咽下原本想说的话。
只依旧无情提醒对方:“你现在走,之后我还来得及封锁消息。但你再不走——后面会有什么后果,恕我概不负责。”
这是最后的警告了。
解凛清楚叶家人一贯的做派,当下站起身来。
做了决定,便头也不回地走向斜坡。迅速离开现场。
而小刘医生此时仍在在岸上。
目睹那“救人英雄”三下五除二爬上另一侧的坡面,转瞬消失无踪,顿时一头雾水。
想问附近人才发现,旁边竟然不知何时,多了好几个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朋友。
闪光灯。
快门声。
活似一场英雄救美的童话现场。
唯有他这个全程莫名其妙参与其中的“局外人”还在挠头。
这……
不是英雄救美吧。
他想。
怎么好像《小美人鱼》的历史性重演?
等小迟醒过来,这可该怎么说才好。
第23章 (一更)永远平安,永远健康。……
迟雪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其实也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她只依稀记得自己在水里挣扎、浮沉。
而目之所及,望见解凛就在岸上,在人群中。
她于是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拼命向他呼救、努力地招手。
然而他只是自始至终,迟疑地站在那,和所有围观的人一样,以陌生的眼光看向她,和旁边人说话。在岸上冷眼旁观。
“解凛……”
于是乎。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
她忽然茫茫然想:原来,陌生是一件这么可怕的事。
因为没有纠葛没有感情没有牵挂。
所以对近在咫尺的生死也可以做到无动于衷。
她并不是恨他,也没有怪他,只是感到无能为力。
亦只能绝望而徒然地闭上眼睛。
直到不知几久后。
眼睫颤抖着,被身边熟悉的对话声吵醒。
“好的、好的,我们家小雪真是多亏你帮忙。她打小就怕水,又不会游泳……我听到电话里说她被人推水里,真是差点急死了!”
“没关系的,叔叔你先坐。”
“不,你听我说。小叶啊,真的,叔叔对你真是感谢,无以言表。”
老迟的声音传到她耳边。
起初还伴着阵阵的嗡鸣声,后来逐渐清晰。
她尝试睁眼,却被过分刺眼的白炽灯光晃了下。
足缓了好半天,这才调试过来,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侧头望去。
便见一旁的沙发上,老迟夹着拐杖,仍激动地站起身来,一把拉住叶南生的手。
“叔叔只有小雪一个女儿,都怪我做什么滥好人、耳根子软,不然的话,她是最不爱管闲事的人,哪里会管……别人家的事。叔叔差点把她害死了!我怎么对得起她妈妈……!”
叶南生闻言,立刻安抚似的拍了拍他后背。
“都没事了,”青年温声细语,“叔叔,刚才医生已经给她做过身体检查,只是呛了水,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周向东那边的事,我已经让公司法务部的人去办,把他移交警方处理了。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这话按理说已算是进退有度。
迟大宇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得到安慰的宽心表情。反而眉心愈发紧蹙。
迟疑片刻,又小声问说:“他……我是说,周向东,他会被判刑么?”
“您希望他被判刑?”
叶南生说:“从后果来看,有点难。毕竟他的精神问题也要被考虑进去。”
“这样。”
“不过如果您坚持的话,我可以让我这边的律师提告……”
“不不不!不用了!”
老迟连忙摆手。
说不上是慌乱还是愧疚。
“我的意思是,”他压低声音,“他妈妈还是那个状况,如果他也坐牢了,那,黄玉醒过来,估计天都塌了。”
叶南生:“……?”
叶南生:“叔叔,做人倒是可以不必这么为人着想。”
这种蠢事简直是在挑战他的世界观。
语毕,又下意识扭头看向病床方向。
这才发现迟雪竟不知何时已醒来,正眼神迷蒙地望向这头。当即脸色一变,快步走向病床——走了两步、才想起来迟父腿脚不便,又急刹车。强压下开心表情,转而来搀扶他。
可惜迟雪的脑子还有点懵。
一脸状况外的表情,看见老迟走近来抹眼泪了,才稍稍反应过来。又勉强伸手,抓了抓父亲满是老茧的右手。
“我都已经、没事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嘶哑:“爸,别哭了。”
迟大宇握着她的手连连点头,却仍是心疼地直掉眼泪。
她无奈,一方面是没力气,另一方面也是不知怎么安慰才好。倒是一旁的叶南生反应快,从床头的抽纸盒里飞快抽了几张手帕纸,又给老迟擦了擦脸。
“叔叔,”他装起温柔礼貌的确有一手,“迟雪才刚醒,可能情况都没理清。你先不要哭。不如这样,我给她讲讲经过,你也平复一下情绪,好不好?”
……
不得不说。
叶南生似乎从小到大,一直就是个很会讨长辈欢心的人。
整整半个小时,迟雪除了听明白了自己是如何凄惨溺水、被救、最后意外被记者拍到、叶家方面已经让人去压消息尽可能保护她个人隐私外,就是听自家老父亲几乎不间断地在旁边给她洗脑,说小叶这个人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可靠。
“你知道那湖离地多高,又深。最近这天气,不亚于数九寒冬的,湖面上还有冰,我刚才看了眼,真是吓人,真的吓人,”老迟说,“光是他敢跳下去,老爸都觉得很感动,这次真的多亏了小叶,不然爸爸真的不敢想象……”
话未说完。
老人家眼窝子浅,又哽咽起来。
“咱们真的是要谢谢小叶。真的,之后要不是请人家吃一顿饭、怎么都好,这个人情一定要还。”
“他这么瘦一孩子,刚你没醒之前,爸爸赶过来医院、他还没换衣服,整个人都在打哆嗦。冷得不行了都。”
说法之逼真凄惨。
迟雪只得无奈地讷讷称是。
犹如是被架在火上烤。
这声谢谢不说不行。
是以她沉默良久,终于还是看向叶南生。
“今天的事,”她深呼吸,“是我,给你添麻烦了。谢谢你。”
“你跟我之间好像不用这么客气。”
“……”
叶南生说:“而且,其实这件事,我算是‘捡漏’吧。”
“……什么?”
她心里忽然一动。
对方尚未明说,她心里已不自知地、无可控地,有蔓生的细密枝丫向外冒头,每一个花苞都在争先恐后地说:果然。果然。
果然。
她就知道。
是解凛吧。一定是他。
他怎么可能会见死不救?
像他那样的人。就算认不出她,就算是不认识的人,他也一定会去伸出援手。
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看着冷漠,但连一只猫,一个不怎么熟悉的同学,他也愿意倾几所能为人出头。何况是一条人命呢?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
是犹如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写满渴盼和期待的表情。
“……是他吗?”
甚至先对方一步说出口:“他也在对不对?我今天上班的路……我今天,看到他了。”
甚至差点说漏嘴解凛的住址。
然而叶南生沉默着看她许久。
末了,亦只是在老迟疑惑的目光注视下,半是遗憾,又似乎很理解的语气,温和地同她说:“你要知道,今天这里有很多记者。原本来拍周向东的记者。”
“对很多人来说,出名都是件好事。但是对于他,我想,无异于自/杀吧?所以才让我来捡了这个“漏”。”
“……”
“但对我来说,只要能救你,”叶南生说,“都没什么差别。”
一番稀奇古怪的秘密通话下来。
老迟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在说谁?什么自/杀不自/杀的?”
迟雪没有回答。
只脸色却从心地,逐渐从喜悦、期待,平静成一张无色的画纸。
她忽然低下头。
长长地深呼吸,分散两股、披散在肩头的长发随着她脑袋垂低,也跟着一坠一坠。
恍惚有些像当年那两条乌黑的发辫。
叶南生的目光变得温柔。
沉默许久,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而她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至少没有在老迟的面前拒绝。
只是重复着,沉沉地说了句:“谢谢。”
第一声谢是谢他愿意“捡漏”下水救她。
“……谢谢。”
第二声,则是无论如何。
发自心底地,谢谢他没有让解凛暴露在镜头之下。
*
然而,至此之后。
因坠湖事件导致的一连串“后遗症”,却显然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想。
光是她在医院住院疗养的两天时间里。
同城的实时热点上,关于“市医院某病人家属推医生落湖”的相关热搜就再没下过首页。尽管叶南生说自家公司已经尽可能派人封锁消息,但相关的片段视频还是流出。
不是她打着马赛克的脸在湖里瞎扑腾。
就是叶南生抱着她上临时救生船。
又或是采访当时相关的目击者。
医患矛盾、吸/毒者闹事、医院安保不力……甚至还有记者挖出了麻仔,也就是周向东杀/母骗/保的嫌疑。
直指这个一手背针孔,精神状态极不正常的男人,非常有可能是为了那四百万的保金,从而狠心将亲生母亲从楼上推下导致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小小一座城市,流言甚嚣尘上。
医院顶不住每天群涌而来的记者压力,最后甚至由她导师出面,亲自拍了不少前来慰问的照片。又宣布医院领导体恤她目前的身体状况,愿意给她放半个月的有薪假期。
当然。
说是放假,其实也是为了更多把记者的锋芒引开而已。
迟雪本就为此焦头烂额,结果又被提醒,次日便是原本约定好的周末同学聚会。
她原本想要借口身体不适失约,不想出院当天,陈娜娜闻讯而来。
而她在医院了吃了两天的营养餐,面色红润,能跑能跳。这下是想撒谎都没地撒,只能无奈扶额,表示至少次日的晚餐一定会到场,再晚点的各种活动,就不参加了。
与她相比,连老迟都显得悠然自在起来。
她前脚刚拎上自己简单的行李回家,踏进诊所,后脚就听老迟正在和叶南生打电话——又是救命恩人又是老同学,很显然,老迟已经把姓叶的列入给她相亲名单中的VIP榜首。
语气那叫一个和蔼可亲。
“嗯嗯、是啊,小叶,多亏你安排得好。那什么VIP病房的,条件什么的都好,叔叔也放心了。本来腿摔了也不方便两头跑,现在——啊,小雪回来了。”
他边打着电话,又单手杵拐站起身来,做口型问迟雪要不要也说两句。
迟雪摇头。
老迟一脸“闺女怎么这么不争气”,但终究也是没说什么。目送她提着行李上楼。
等迟雪都洗了个澡出来。
底下还依稀能听到聊电话的声音。
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大男人哪里来的这么多话。
叹了口气,她顿时止住了下楼的念头。忽想起明天还有同学聚会,遂又扭头走向卧室,打开衣柜。
原想找件冬天的厚裙子来穿。
一件件试下来,却都不是大了就是过时了,穿上身总哪哪都不对。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去阳台把前两天刚洗了的毛衣同牛仔裤给取下来。
虽已到傍晚,衣服上似还依稀留有阳光晒过后的清香。
她把头埋在毛衣里,长长舒了口气。
其实那天在医院醒来时,都尚未来得及有什么劫后余生的感觉。
但在这一刻,回到家,却才突然觉得生命可贵,活着真好——她沉默良久。又看向对面、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房间。
却忽然愣了一下。
发现厚重的灰色窗帘不知何时换了浅底的蓝色。
而后听到“咔哒”一声。
熟悉的开门声。
和那天她在阳台抽烟被撞破时一模一样。
入目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着阳台门稳稳一推。然后解凛便走出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一个手里抱着衣服,一个手里空无一物——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甚至觉得解凛下一秒马上若有所察、去外套兜里找烟的动作,看起来都是亡羊补牢。
似乎是要给自己找一个出现在阳台的理由。
但她很快又否决了自己这个荒谬的想法。
只转而有些紧张地抱紧衣服,又向他微微颌首。
本该马上离开才对。
但脚步却始终走不动。
“……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她只能挖空脑袋找些话题。
又问他:“好点了吗?还有再渗血吗?有没有去医院……”
解凛衣兜里的烟盒已经被他捏得变形。
但他仍显得无波澜的模样。
只点头,淡淡说已经好很多。
“你呢。”
而后他问她:“我看到新闻了。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本是正常关心的话。
迟雪闻言,却不由一怔。
不知是惊讶于他竟然会撒谎,还是失落于对方平静的语气。
回过神来,亦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选择不戳穿他:“嗯,已经好多了。那个,你是出来……”她做了个吸烟的手势,“出来这个吧?那我不打扰你了。”
唯恐多呆一秒就忍不住委屈。
也害怕自己狼狈的样子招人反感。
她只能抱着衣服落荒而逃。
没有回头,自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如何一瞬之间变化。强装的平静不复存在。直到转身从阳台回到房间,大波浪正伸手抢薯片仔的薯片,冷不丁抬头一看,吓得咋咋呼呼:“头儿,你、这怎么了?”
只见过冰融成水。
原来也会直接升华成水蒸气。
莫名其妙地,她就是觉得,好像头儿身上吊着的那一口气,突然就成了苟延残喘的挣扎了。
好像一个人的背活生生给压弯了一样。
从没见过他那种表情。
而解凛没有回答。
只反手将门推紧。
“继续说。”
甚至又转瞬切换回了方才几分钟前的工作状态。
仿佛突然一声不吭起身去阳台的不是他似的。
她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不得不轻咳两声,同样一本正经起来。又将自己手上的掌上电脑翻了一面、正面对向自家老大。
“……就接着我刚刚说的嘛。”
“根据现有的线索,的确可以合理推断,黄玉应该就是二十多年前警方在云南收罗的线人之一,当时她还叫罗小玉。有吸/毒前史——我这边找到了她当年在戒毒所的登记资料。但离开戒毒所之后,她就隐姓埋名换了名字身份,也许也是在什么人的提点下,不远千里到了这边生活。之后没有过任何犯罪记录。我和薯片仔分头在附近打探消息,根据这些居民的说法,她也生活得相当低调。一直安安分分,深居简出的。”
在凛冬计划的三期人员中。
罗小玉,或者黄玉,可以算的上是最神秘的一号线人。
如果不是当年解凛曾经从老解的电话里听到过蛛丝马迹,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后来又从老头子口中得知老解当年的卧底日记交给了一名线人保管。或许还无法将线索整合,察觉到她的存在。
解凛陷入深思。
一旁的大波浪倒是丝毫不受听众影响。
手指轻轻滑动屏幕,仍旧兴致正浓地展示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当年凛冬计划的一期失败,直接导致了三名线人和两名卧底身亡,只有陈之华侥幸逃过一劫,后来还和二期顺利接头。她当时作为陈名义上的情妇,身份应该很敏感,最后竟然成了唯一的幸存者活下来,还让她隐姓埋名抚养孩子。其实是个很不符合常理的事。”
大波浪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不过,如果按头儿你的推断,说她当时已经怀孕……这倒是说得通。无论从人道主义精神考虑,还是从她丈夫的角度,但是现在问题的关键是,那个孩子在哪。是不是周向东。”
“因为年代久远,我只能从戒毒所的记录上大致推测,她大概是在27年前左右离开云南。以十个月的怀孕周期来看,周向东今年26岁,大致差距不大。但是还需要进一步的证据——不过,嘿嘿。”
大波浪尴尬一笑:“本来都找机会接近他了的。结果丫犯了事被抓进派出所,这回儿又好多记者关注这事,实在不好下手。估计得等风波平息之后、再看有没有别的机会了。”
解凛点点头。
又转而看向消失好几天的薯片仔。
少年仍是一刻不停地吃着零食,十足一副没睡醒的懒散模样。
状态却和他说出来的话毫不相符,显得十分稳妥可靠:“头儿,都解决了。”
倒也没说是具体解决什么。
在座的三人都了然于心。
薯片仔说完,又微微一笑:“虽然只是头儿的三分之一,不过,总有一天我大概能赶上你吧。”
“臭小子!”
大波浪当即伸手推他头,“跟谁说话呢?我们头一个打十个的时候你还在读小学。”
解凛却反倒对他的“挑衅”没太大反应。
只略微整合了下这段时间来的信息,颇倦怠地捏了下鼻梁。
“我在梁伯那边,”他说,“也暂时没有找到可疑。但最近附近的‘老鼠’不少,清理起来花了点时间。”
俩小孩立刻都颇理解地点点头。
“不过说真的,头儿。”
大波浪又好奇地凑过来:“那个陈之华都被抓了这么久了,一直以来为了活命不愿意松口,就硬耗着。现在竟然真的说找到他小孩,他就愿意作污点证人?”
“嗯。”
“那你是怎么说服他的啊?我真的一直很好奇诶。还有你是怎么确定三期凛冬计划里有叛徒啊,不是说除了你以外,其他的师兄师姐都……”
“你今天的问题有点太多了。”
话落。
解凛伸手指了指门。
两人平日里为安全起见、都不和他住在同片区域,而是相对分散开。
他如此动作的意思亦很明显:汇报完了,可以走人。
大波浪和薯片仔见状,对视一眼。
毕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自家头儿还是个浑身秘密的狠人。
当下也不好耽搁,各自灰溜溜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拿电脑的拿电脑,拿薯片的拿薯片。便又最后齐齐给头儿鞠个躬,飞快闪人。
而解凛目送他们离开。
没说再见。
——这也是他从第一次参加军事演练之后就留下来的习惯。
当年的老班长曾告诉他,很多时候人不能轻狂,尤其不能作妄语,说了再见,哪里分辨究竟是下次再见还是再也不见?就跟电视剧里演得那样,说“打完仗了回家看爹娘、看老婆”,有哪一次真回来了?
他此后一直记着这件事。
只有半年前那次,他们几个卧底最后一次私下见面,梁哥问他,如果以后不干卧底了要干什么,他说他没什么远大的理想,做完了大事,就回家乡,做个普通的警察,如果可以的话,还想娶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当老婆。
一群人听完哈哈大笑。
最后约定好,如果都能顺利回去,一定来喝他和他那位“小老师”的喜酒。
那天酒兴太浓,以至于分开前,他头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又举起酒杯,鬼使神差对伙伴们说了句“再见”。
“一定要在南方见。”
他说:“任务结束了,我就回南方去。把一身的血腥味都洗干净了,就结婚。到时候请你们再来喝一次酒——把小老师也带来。但你们别吓到她。”
“一口一个小老师的。你还是自己别吓到她吧!”
梁哥当即拍拍他的肩。
“可以啊小解,没看出来,你还挺浪漫的。”
李叔也和他最后一次碰杯。
一旁的吹水仔和七妹搂着肩膀嘻嘻哈哈,说到时候要当伴郎伴娘。
他们都以为,卧底的这些年已然做到天衣无缝,打入内部的层层关节。
那份名单已经是囊中之物。
直到吹水仔被蒙着眼睛跪在他面前。
被活生生斩断一只手。
这是第一个。
直到七妹睁眼枉死,死不瞑目。
这是第二个。
直到李叔死的时候哭着求人不要动他的孩子——他是这些人里唯一一个暴露了自己家庭的。后来他的孩子也被人残忍杀害、横尸街头。
他一直就站在旁边。
就站在很近的地方、他们死时的鲜血甚至溅到他的脸上。他们垂落的手就落在他脚边。但他什么都不能做。甚至无法为他们流一滴眼泪。
他需要的是保住自己的身份。
保住警队留在敌方老窝的重要内线。
他甚至要负责将他们抛尸荒野。
唯有在那些危险人物不在的时候。
他才终于能够支开那些小弟,在那些破碎的尸体面前跪下。
边作标记。
他的身体竟支撑不住栽倒。
一次又一次之后。
他终于崩溃。
疯了一样在地上无声地磕头。
一下又一下。
磕在泥土上,没有声音。眼泪却也落进泥土里。
那种绝望的感觉。
绝望到他无声地张开嘴想要最后喊一声他们的真名送他们走。才发现自己已经满嘴是血。他竟不知不觉中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他们的线人被一个个拔除。
卧底被一个个除去。
直到最后只剩下他和梁哥。
而梁哥亦在最后的突围战里,为掩护他而中弹、跪倒在地。
世界变得灰白。
自他跃入江水时。
自冰冷的江水淹没他开始。
他想,自己的愿望似乎变了。
*
他无法再成为普通人,洗干净一身的血腥味。
无法再成为一个普通的警察。
无法再娶一个心爱的妻子,心安理得地过上平凡的生活。
他甚至无法接受那些染满鲜血的荣耀。
太沉了。
沉得要压垮他的肩膀。
即便经历这一切时,他也不过才二十五岁而已。
正是普通人奋斗求职、成家立业的年纪。
然而噩梦仍然每一天萦绕他。
他梦见死亡,杀戮,梦见同伴惨死时无法闭上的眼睛。以至于无时无刻不盼望着自己的生命同样被人收走。
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把名单带回国内。
已经没有必要爱惜这条从同伴手里抢来的“好命”。
如果不是已在狱中被囚禁近十年的恶徒陈之华要求见他。
并告诉他,他所带回来的这份名单并不完整,他们所谓牢不可破的“凛冬计划”,同伴之间必然存有内鬼。
“我可以告诉你剩下的那些漏网之鱼是谁,甚至可以出面做污点证人,但是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陈之华说。
这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甚至憨态可掬的中年人。
曾经也是警队派去的卧底,也是老解曾经的同伴。然而,正是他在关键时候的反水,导致凛冬计划二期人员全军覆没。
“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解凛。”
陈之华隔着探视窗,一字一顿:“你是解军的儿子。这些警察,我只相信你。你帮我找一个人,找到之后,我死也能瞑目了。你们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说。”
交换的条件一旦提出。
交易便已成立。
只是他从没想过自己回到南方,竟然会是以这样的心情。
也从没想过自己和迟雪的重逢,会是在那样的场景。
他给她做心肺复苏,他扶着她的脸确认呼吸,他几乎惶恐地不断重复着那些动作。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其实他的经验足够判断。
他知道这样的溺水有百分之九十的几率,只要营救及时,不会造成伤亡。
可是他的手依然发抖。
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说:“迟雪。”
“迟雪。”
“……小老师。”
【解凛,祝你快乐!】
【不止是生日快乐,要每一天都快乐。】
他好像已经感受不到右腹隐隐作痛的伤口。
他只是无力地重复着。
一次又一次的心肺复苏……人工呼吸。
迟雪。
【可以收走我的命啊。】
他竟然会哀求。
哀求上天。
【但是……求求你,不要连我最后的一点奢望都收走。】
【一点点快乐。】
【唯一的。】
【不要收走。】
他可以远远地看着她度过幸福美好平静的一生。
他会比任何人都期盼,希望她能做幸福的新娘,拥有自己圆满的家庭。
正如她少年时曾祝福他快乐。
——他忽然出神地看向阳台。
浅蓝色的窗纱被夜风拂动。
他看见她不知何时又从房间出来。
把阳台上剩余的衣服也收进衣篓,一一叠好。
他想。
她的头发原来长长了。
不再戴眼镜了。
还长高了一些。
变了很多。只有脾气还和以前一样——
有点太温吞了。偶尔会担心她受欺负。
但是。
这岁月无声的刹那。
无人知晓的目光里。
他望着她,只是很平静,很平静地想。
十七岁那年,你祝我永远快乐。
那么,在你的二十七岁。
迟雪。
我希望你永远平安。健康。
第24章 (二更)他俯身抱住她。……
第二天便到了约定的同学聚会日。
临睡前,迟雪还不放心地看了眼群消息。
结果发现不管班长再怎么@、解凛依然没有任何回复。便知这次同学聚会他八成要缺席。
果然,第二天副班长在群里发聚会地点和包厢,同时附上人员名单和均摊费用时,里头就压根没有带上解凛的名字。
还是方雅薇热心,出来在群里最后问了一嘴。
说有没有谁加了解凛的微信。私聊问下、说不定他没有看群消息。
然而问了一大圈,最后也只有那个之前让解凛帮忙查档案的男同学出来回了个表情包。没多会儿,又灰溜溜地回来补充了句,说他没有回复。
这便没有办法了。
毕竟同学聚会本来也是件你情我愿爱来不爱的事,群里七嘴八舌讨论,暗暗的意思便是解凛有可能是故意不想来。
而迟雪盖上手机,没有回复。
心里对于这场同学聚会的排斥却又更深了几分。
尤其是当天下午,当她换好衣服下楼,简单的毛衣牛仔裤加灰绒外套。
迟大宇见了,却当即一脸兴奋地向她招手,又指了指诊所进门处柜子上的两个礼盒状物什。
“怎么你还打算穿这样去同学聚会啊?”
老迟先是开口教育她。
说完,又拄着拐站起身来,一个劲地推她去“开箱”:“打开看看,打开看看。”
迟雪无法,只得依言打开礼盒。
打开一瞬。
又合上。
“……哪来的?”
她问老迟。
复又正儿八经打量了那礼盒半天,亦才注意到盒子上头显眼的品牌Logo:土包子也知道的高奢品牌。
简而言之。
根本就不是她们家能消费得起的水平。
“小叶送的啊。”
然而老迟依旧答得面不改色心不跳:“昨天你不还说吗,裙子都不合适,我想着你好歹也这么多年头一次参加同学聚会,可不得穿好点,所以正好就跟他说了一下。”
“……”
“干嘛这个表情?”
老迟说:“就算放我们那个年代,男生追女生也送礼物啊。我追你妈妈的时候工资都不舍得花,全都拿来给她买衣服买吃的。这不就两件裙子么。”
“两件裙子。”
迟雪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问题这是咱们家能消费起的裙子吗?伸手跟人家要几千几万块一条的裙子……爸,你要卖女儿吗?”
“啊……?”
迟大宇愣了下。
一脸压根没想到两块破布能值几万的惊悚表情。
在他的概念里,几万块是大半年的生计,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才能攒下来的钱。要他把几大叠红钞票和眼前这两个盒子划上等号,简直是天方夜谭的事。
迟雪看得无力又无奈。
只能把盒子原模原样扎好丝带,放回远处。
“你打电话给他,让他拿回去,”又嘱咐老迟,“还有,爸,当我求你好了,我说过不知道多少次,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了。你不要跟他私下里有什么多余的交流。”
“那人家不可还救了你……”
“但救了我,和我要以身相许是两码事。”
她的语气骤然加重。
也顾不上老迟表情失落。知道自己再不制止一定会酿成严重后果,这次亦难得的不容置喙:“总之,爸,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欠了他的人情,到时候不管我是请他吃饭、帮他做事甚至还钱给他都好,我会算清楚的。”
她说:“你不要帮我做决定,就是对我最大最大的帮忙了。”
语毕。
叹息一声,向老迟摆了摆手,便离开诊所。
等到达约定的饭店时。
倒像是掐好时间,刚刚好不多不少,晚上六点整。
进门前,还正好遇到衣着光鲜的方雅薇。
老同学许久不见,默契仍在,都一眼便认出对方。
方雅薇停完车,专程过来和她一道进去。曾经的八卦大王,竟也忍了一路没有问她之前“坠湖事件”的种种八卦。迟雪起初还在庆幸。
不想,一推开约定包厢的门。
一群依稀能见昔日轮廓的老同学,视线顿时齐齐向这头聚焦。
迟雪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
已有个男生认出她,又笑着吹了下口哨:“还以为谁来了,原来是准叶太太哦!”
方雅薇闻言啐他:“我不是人啊?什么叶太太不叶太太的,哪听来的八卦。”
“又没说你。”
“说谁都不行好吧,你又没住别人床底下。”
方雅薇白了那男生一眼。
态度之刚烈。
连迟雪都有些惊讶这位并不怎么熟络联系的老同桌,竟然会这么回护自己。一群老同学亦面面相觑,似乎不解为什么曾经的好脾气八卦大王,也变得这么牙尖嘴利。
方雅薇却不管那些,径直拉着迟雪在女生桌子上坐下。
陈娜娜几次想找迟雪搭话,都被方雅薇挡了回去。
哪怕酒过三巡已微醺,她起身想上厕所,都非要拉着迟雪一起。
“……干嘛这个表情。”
方雅薇刚上完厕所出来。
洗手台前,瞄到迟雪一脸疑惑打量自己的表情。又忍不住失笑:“青天白日见鬼了啊?还是觉得我今天跟护崽母鸡似的拽着你不放,受宠若惊?”
迟雪听她语气轻快。
想了想,也笑了,说:“嗯啊。”
受宠若惊是有的。
一头雾水当然也是有的。
方雅薇却只是越笑越大声,差点笑出眼泪来。
半天过去,才一手捂着笑痛了的肚子,另只手拍了拍她肩,又宽慰道:“别想太多。我只是有点羡慕你而已。”
“羡慕,我?”
“是啊。”
方雅薇点点头。
酡红的脸上还带着笑容,托着下巴思忖半天。
又囫囵地解释起来:“不过,不对,也不是羡慕。该怎么形容呢?就是……我也不知道。但那天我接到你电话,你问我解凛现在怎么样了。一开始我感觉好无语哦,怎么还提起他,都戳动我的伤心事了。感觉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但是,我听着你说的话,听到最后,突然反应过来。原来你到现在还喜欢他。那个心情就变了。说不上是羡慕,嫉妒,还是忧伤?就挺复杂的,挺发酸又发苦的。”
她轻声说:“总之那一刻我就在想,真好啊,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喜欢一个人那么久。毕竟读书的时候不觉得,但是走进社会,要考虑的东西、面对的诱惑实在太多了。现在想想读书时候做的那些傻瓜事,写的情书,靠笔画算缘分之类的……迟雪,你到底是什么神人,竟然可以把一种傻瓜事坚持得这么久?”
被点到名的傻瓜本人:“……”
她不知道方雅薇是醉了。
又或只是纯粹借着醉的机会说真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听对方回忆。
许久。
她才又小声问她:“……你,也还喜欢解凛吗?”
“切!怎么可能!”
结果方雅薇立刻笑着摆了摆手,“老娘马上都要办婚礼了好不好。证都领了,回头给你发请柬,”她说,“只不过,但是,结了婚了,也不影响每个人都有做梦的时候嘛。少女梦。”
【年轻的时候,谁没喜欢过解凛呢。】
那天她在电话里和迟雪说。
这并不是假话。
少年时代的解凛英俊,出挑,说一不二。
在一群半大少年堆里,你永远能够一眼就看到他。不只因为他高,也因为他几乎永远都是走在第一的那一个。
但他其实并不是强势。
充其量是有个性。
所以,偶尔也会有“呆萌”的一面。
方雅薇还记得,自己这辈子唯一一次单独和解凛说话,是因为她家里也养了一只小猫。
有次看到解凛从商店买了火腿肠来喂,忍不住小心翼翼凑上前去,又提醒他,小猫吃多了火腿肠其实不好。应该买适合它的猫粮或者猫罐头云云。
“如果你要的话,”她甚至小声说,“我可以从我家里带过来一些给你。我有很多的。”
结果解凛只是看着她的脸。
看了两秒又移开,说不用。
语气平静中带着冷淡。
她还在失望。
不想一晃眼,却见他很快又拿了本子和笔过来,向她请教该如何喂猫。
真的是请教。
没有颐指气使。
没有像后来她偷偷躲在被窝里看的“校/霸文学”那样桀骜不驯。
生活里的解凛,虽然眉目是冷的,态度是疏离的,可是他会说谢谢。会迁就她说话的速度,字也写得很漂亮。
那时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悄悄地打量他。
心跳得好像马上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即使只有这十分钟属于她。她依然成全了自己永远无法再重现的初恋。
“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嘛。”
方雅薇说:“你没办法再多靠近一步了,也只能到喜欢为止了。隔得太远,打听消息也只是从别人嘴里,后来年纪大了,家里也催恋爱,催婚,渐渐我都想不起来解凛长什么样了。我觉得,好像顺其自然放弃喜欢,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可从你那一通电话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是还有不同选项的。”
她眼红红了。
却还是微笑。
“所以迟雪,我好讨厌你哦。”
“……”
“又好羡慕你。又想要好好保护你的这份心。”
虽然我的故事也只停在十八岁而已。
但却由衷地希望你的故事,可以很长很长。
长到让我久久地嫉妒你。
又因为你的幸福而感同身受地祝福。
“所以我到时候结婚,”方雅薇说,“你一定要来哦。来接捧花。”
“……”
“我会努力抛给你的!”
*
迟雪最终答应了方雅薇这趟“婚礼之约”。
只可惜,这一天,两个女孩之间的悄悄话却没来得及说很久。
因方雅薇回到包厢不久,随后便被家里一通电话叫走。
临走时,还试图拉着迟雪一起。无奈陈娜娜总是推脱说蛋糕还没上、要迟雪赏脸留下来一起切庆祝蛋糕。方雅薇当着她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先走。
这下可如了剩下这些八卦群众的愿。
几乎是方雅薇前脚刚走,后脚就一窝蜂围上来。
问得不外乎就是迟雪现在有无婚配,和叶南生又是什么关系,是不是真要做准叶太太,云云诸如此类。
一副生怕她哪天飞上枝头变凤凰,忘了这群“刷脸”的老同学的架势。
幸而迟雪早有心理准备。
不管对面怎么说,她只一概就是“没恋爱,没发展,没打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竟也生生撑到了夜里□□点。
传说中的蛋糕终于姗姗来迟。
众人吃蛋糕的吃蛋糕,合影拍照的拍照,迟雪却已喝得有些头晕,正起身准备想走,又被陈娜娜一把拖住手。
“迟雪。”
大美女冲她展颜微笑:“干嘛急着走?再喝几杯啊,难得见一面。”
“我有点醉了,不喝了。”
“怕什么?我到时候让家里司机送你。”
“我不……”
“对了,还没祝你当上医生,来,碰一杯吧。”
“我话说前头,不喝这就是不给我面子了啊,这么多同学都看着呢。总之,喝完我一定送你回家。”
陈娜娜毕竟是个业务经理。酒量都是在饭桌上活生生练出来的。
而迟雪虽然体质上不太易醉,但也经不住她这样灌,尤其她今天胃口不好,喝酒之前没能多吃点东西在肚子里垫垫。
是以喝到最后,已经有些找不着北。察觉到问题不对,几乎是立刻撑着桌子站起身来,又跑到洗手间去。
试图抠吐缓解一下酒醉的症状。
无奈怎样都吐不出来,反倒是脑袋越来越晕。
陈娜娜此时也跟了过来。
见状,忙又一脸关心地搀扶住她,连声问:“没事吧?都怪我喝上头了也没个度,不知道原来你酒量已经到顶了……吐出来了点吗?”
迟雪连连摆手。
正打算打个电话给迟大宇,陈娜娜却又伸手按住她。
“你现在喝得这么醉醺醺的,打电话给老人家他还担心。何况我那天就发现了,你爸爸是摔了腿吧?还杵着拐,别让他半夜睡不着觉了。这都快十一点了。”
说着,陈娜娜复又指了指门外,“反正我刚已经和同学们打过招呼了,说你喝得不太舒服。这样,不如我先送你回家?”
“我记得那天问你,你说你家住九路那个终点站附近、老街区那块是吧?”
虽是询问的语气。
但她此时分明已经拽牢了迟雪的手腕。
迟雪脚步虚浮,人也迷醉,不得不跟着她上了车。
一上车,便又开始打起瞌睡。
脑袋一点一点的。
陈娜娜也不叫她。
等到司机发动引擎,扭头询问陈娜娜是否回家。
“不,”美丽如昨的班花,这才笑着摇摇头,“去九路终点站,我记得那块叫华兴街吧?”
“是啊,陈小姐,”司机点头,视线默默飘向后座熟睡的迟雪,“这是要送朋友回家?”
“嗯。”
陈娜娜憋笑:“不过,你帮我查查华兴街。那地方不是一直都挺乱的吗?有没有什么比较热闹的酒吧之类的,导航查一下。”
“……啊?”
“看不出来吗,我朋友还没喝够。”
陈娜娜面不改色。
又伸手拨了拨迟雪鬓边垂落的头发,低声道:“所以还想去酒吧嗨一下。我顺路送送她。”
司机表情一滞。
几乎瞬间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但毕竟是她给自己发工资,一时却也不敢再多嘴说什么。低头兀自开车了。
只是。
等到真把人送到了酒吧门口,却仍是忍不住好心回头提醒:“陈小姐,这边真的一直都挺乱的。我看你朋友也是一白白净净的姑娘,不是那种乱玩的人。要不,你再问问她?”
又道:“我听说这种酒吧,很多人专门挑着喝醉酒的姑娘带回家,稀里糊涂就把人家糟蹋了……陈小姐,这毕竟是你朋友……”
“哦。”
陈娜娜闻言,忽幽幽看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我是那种乱玩的人?”
“……”
“方先生派你来给我当司机,可不是为了让你管我的。”
“……是。”
司机遂再不敢说什么。
就是再心有不忍,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娜娜强行把迟雪叫醒,又趁着她还没醒过神来,把人搀扶下车、随即独自飞快上车了。
车辆绝尘而去。
剩下迟雪一个人呆呆站在原地。
几步外远就是老街最有名的酒吧。
灯红酒绿,大冬天一个比一个穿得少。
耳环鼻钉望眼皆是,堪称一声“先锋人士聚集地”。
她一个外套毛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在门口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却仍因为模样长得秀气白净。
招来不少想入非非的打量目光。
迟雪脑袋晕乎乎,在那傻站了半天,终于觉得冷。又想吐。
正好瞄见旁边有棵树,便蹲在那尝试吐起来。结果吐了半天还是没有效果,倒是眼圈被生理性泪水逼得通红,看起来就像刚哭过。
“嘿,小姐姐。”
结果身后恰时有人来拍她的肩:“你在这干嘛呀,要不要跟我们玩一……”
话音未落。
迟雪扭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
那新打了唇钉的少年瞬间吓得后退十万八千里。
旁边一群同伴打趣问他怎么吓破胆,结果少年颤颤巍巍指向她,众人一看,也都变了脸色。
“靠!不是臭老头的女儿吗?”
“那天我们撬门……”
“后来臭老头还又报警把我们老大抓去少管所了!”
“她男朋友呢?”
原是那天那群惹事的问题少年。
老熟人了。
一群人也不敢看迟雪。
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那个,要不我们走吧?”
“我也觉得……她男朋友可是个狠角色。”
“但是我们这么走了,她要是出什么事不会赖我们吧?”
“靠!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好不好,关我们鸟/事。”
“但是……那个……她男朋友真的很凶诶……”
几人对了个眼神。
蹲得更紧更密了。
“那到底怎么办嘛?我那天被他卸了手,脱臼可疼死了!我可不想再疼一回!”
“要不把她送回诊所去?”
“滚啊,要去你去,我才不去臭老头那。”
“那,有没有人知道她男朋友住哪啊?在附近吗?”
沉默半晌。
终于。
几人里头话最少的小胖墩,小心翼翼举起了手,“那个,我上次好像看到过他,骑单车,然后……就住在诊所对面。貌似是二楼最里面那个房。”
……
深夜十二点。
解凛已经睡着。
只不过他永远不会睡熟。
是以半梦半醒间,忽听到门外窸窸窣窣一阵敲门声,顿时警觉地坐起身来。
下意识摸出枕头下的水果/刀,背在身后。这才起身走向门口,通过猫眼观察外头:只看到几颗鬼鬼祟祟的头。
紧接着又有人敲门。
急促的三下过后。
那几个人飞速跑开。仿佛抛下了什么烫手山芋。
解凛眉头紧蹙。
就站在门口,一直等了足有十分钟。
直到确认鬼祟的几人没有返回的意图,这才试探性地打开了门。手中紧攥的水果/刀丝毫未松。
环顾一圈。
同水平线下没有障碍物。
然后低头。
地上,一摊“不明物体”:
准确来说,应该是个二十岁上下,穿着朴素、长发披肩的年轻酒醉女子。
他一怔。
某些奇奇怪怪又莫名吻合的特征干扰了他的判断。
以至于,这天夜里,他甚至几乎算是人生头一回。没有能够防备住对面的“偷袭”——
下一秒,便被牢牢抱住了大腿。
“解凛。”
抱住他腿的女子如是说:“我好想吐,我不舒服,我要吐……”
整个人看着迷迷瞪瞪的。
一身酒气。
他看得不住蹙眉。
结果一句话刚说完,她整个人又往下滑。
他瞬间脸色一变。
水果刀“当啷”落地。
他俯身抱住她。
第25章 (三更)“你不走,我哪里也不……
迟雪其实很少喝酒。
且一般来说,按照她的性格,哪怕喝酒也不会上头。上头了基本也会控制住量、不会喝醉。
因此,这大概能算是她人生头一回,喝得如此狼狈。
以至于解凛根本拉不住她。
也不敢真的对她用力,只能任由她八爪鱼似的缠上来。
焦头烂额间,又看了眼对面楼下——诊所里分明还亮着灯。
也不知道刚才那几个人到底是怎么“避人耳目”把人送上来。
但绝对可以肯定的是,如此一来,既没有照顾到半夜苦等女儿归家的老父亲,也顺手给他送来了一个堪称史诗级无法应对的大……“麻烦”。
而大麻烦本人还犹然不觉。
并在喝醉的时候尤其“色胆包天”。
不知是否真的借酒消愁解放天性,总之他稍一回抱住她,她索性得寸进尺,抱着他腰不放。
他咬牙,僵持片刻,亦终于是不得不放弃了把这状况下的迟雪送回诊所的选项,一手揽住她的腰,便又把人抱了进来,关上门。
——恐怕再迟几分钟不关上,被隔壁看见,估计明天就能上社会新闻。
他叹了口气。
低头看,迟雪仍埋在他怀里,两手抱着不撒手,他问她今天为什么喝这么多,又怎么被人送回来的。她却只委屈巴巴说解凛,抱你一下为什么还凶我。
“……什么?”
“骑单车。”
她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他睡觉时穿的白T恤上。
“我只是一不小心栽了一下。”
“我也没有凶你。”
他无奈。
却也着实无法和喝醉酒的人争长短。
眼见得她泪眼汪汪抬起头来,张嘴又要控诉。
索性抢先一步:“对不起。”
“……好吧,”迟雪闻言,又低下头,两手把他抱得更紧,“那我原谅你。”
他哭笑不得。
结果也就安分了两分钟不到。
她站了一会儿,又因不舒服闹着想吐,一个人去还不行,说怕,必须得有人陪,他便又陪她去厕所。
眼睁睁看她趴在马桶上吐了半天,愣是一点没吐出来,正想着要不要帮忙给她拍背顺个气。
迟雪却又眼红红抬起头。
正好四目相对。
她说解凛,吐不出来。你看着我我不好意思。
解凛:“……”
“那我站在门口等你,”他说,无奈地放轻语气,“好不好?”
“好……吧。”
她点头。
这下总算是断断续续吐出来一点。
情况却没见好转,反而是整张脸都给吐红了,跟充血似的。他端水来给她漱口,轻轻拍她的背给人松气。说有没有好受一点。
她仍是摇头。
忽然又委委屈屈地说:“薄荷糖。”
“……什么?”
“为什么不给我薄荷糖。”
迟雪红着眼睛盯着他,说以前都有的。后来你再不给我了,小气鬼。
有些人清醒的时候什么都不说。
原来是把隔夜仇和“小肚鸡肠”的算账本都给他留在了这里。
解凛满脸写着头疼,却也是真的怕她再哭。
只能把她搀出去。
让她在旁边等,自己便真的翻箱倒柜开始找糖。
而她蹲在旁边当小蘑菇伞。
没两分钟,就要问他一句:“解凛,糖呢。”
糖呢。
我的糖呢。
小姑娘人长大了,自以为是地成熟了,可是好多的、本该属于她的、可以撒出来的小脾气却没地方说。
在家要做懂事的女儿。
在外是不怕辛苦的拼命三娘。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会故意刁难他似的,说解凛,我要吃糖,给我找糖。
很难形容这一刻奇怪的氛围。
但如果让解凛来说——
他松了口气,看向掌心那颗费尽千辛万苦终于从橱柜底下找出来的、估计是薯片仔上次落下的蓝色糖果。便又转身递给她,说在这里。
迟雪接过去。
很是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
那张糖纸却还舍不得丢,对折对折,又放进外套口袋里。
到底谁才是精打细算的小气鬼?
他无奈摇头。
可是看着她此刻心满意足的笑。
却也忍不住,半晌,跟着莫名其妙笑起来。
两个二十五六的大人,还像十五六岁的小孩一样。
蹲在地上,你看我我看你地笑。
好像也没有什么格外庄而重之的词语来形容此夜。
解凛想。
他只是觉得,似乎很多年没有这么简单的快乐过。而理由仅仅在于自己给她找到了想要的糖。
清醒的时候无法做的事,无法靠近的人,在这个荒唐又戏剧化的夜里,好像是上天对他难得的施舍和怜悯。
所以她想做蘑菇。他就在旁边陪她做蘑菇。
蹲到腿酸了,她苦着脸说解凛抱我起来,他便把她抱起来。
“迟雪。”
那一刻。
不是梦里而是现实。
他抱着她。
清醒之后也不会是幻影。
忽然间,又淡淡笑着说:“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六岁,半。”
“还带半吗。”
“当然要带!”
她的声音大起来。
趁着这拥抱,又猛地伸手掰过他的脸。
脸是红的,手却是冰凉凉的,她在他怀里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说解凛,我不要比你大很多。最多最多、只能大一岁半。
他又失笑。
不明白她对于年龄的固执从何而来,只能好言安慰此夜格外顽固的醉鬼,说不管是一岁两岁,还是三岁十岁,她永远都是只有一个的小老师。
“骗人。”
结果她听完,不仅没感动,反倒反应颇大地控诉:“解凛,没想到你还会撒谎!”
“……什么时候撒谎了。”
“那你为什么不认识我了?”
迟雪的声音因愤怒而发抖,“你!看到我也不认识我,我已经很努、嗝、很努力地表现了,我给你送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