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更)名为再见初恋。……
潘多拉的魔盒在那一刻被彻底打开。
后来回想起来,似也正是从那一刻起。
关于解凛的种种,令她于无望中多了新的希望与奢望:她是如此恳切地期盼过,他能够从此远离危险和不幸的命运,愿他能够过上平静而美满的人生。
希望他能够得到梦寐以求却缺失的爱与珍重。
却从没想到,正是因此阴差阳错。
她最终亲手将他推向了更加难堪的选择,并不得不走向了两人关系的彻底决裂。
乃至于不得不在沉默中告别青春。
乃至于,所有的承诺和祝福,最后都变成垃圾桶里被揉皱的纸,不见天日的同学录某页——而那一页上她曾写,“解凛,祝你学业高升,前途似锦。”
其实是。
解凛,如果再见不到你,祝你学业高升,前途似锦。
那句“如果再见不到你”,被她划去,涂成一个可笑的墨团。
而那句“不要失约”的回复。
等她再看到,中间已隔了遥远而陌生的七年。
*
时间回到高三下学期。
在迟雪的记忆里,那本是段平静如死水无波,却也同样忙碌的时光。
尽管彼时的她已因为叶南生和班花的绯闻而惨遭波及,时不时要被人拿来开涮。“蜗牛女”、“四眼妹”的外号不知何时传遍了班里班外。
但好在她的性格如此。
总归是“你说你的,我做我的”,倒也仍能和高三做不完的试卷,写不完的错题集,以及无穷无尽的考试和谐相处,尽可能地不受影响。没有朋友这件事,并不会让她失落,反而到后来习以为常。
甚至于,逐渐习惯于麻木的做题生涯,她还斩获了一个接一个的考试榜首。
她的名字几乎写满了每一次考试、每一个红榜的榜头。
连叶南生偶尔来向她借笔记,还不忘调侃,说是也要向她借一借“状元运”。又问是不是有她帮忙,成绩就会扶摇直上——比如某某。
迟雪沉默不答。
“什么某某?某某是谁啊?”
反倒是一旁的方雅薇按捺不住、忽然开口接茬。
然而左看右看,当事者双方谁也不接着往下说话。
一时只觉气氛诡异,又被斜后方班花的视线看得如坐针毡。她忙又指向自己,干笑道:“不会是在说我吧?哈哈,我、不过我确实也是进步了,进步了哈。”
话音刚落。
恰巧晚自习铃声敲过第一遍。
解凛如旧打完篮球、又被一群男生簇拥着回班。
笑闹间,有人提起快到的二模考试。远远听着,话语中亦不乏老生常谈,羡慕解凛那如坐了火箭、自返校后便开始逐步攀升的成绩。
一群人遂旁敲侧击问他“心得体会”。
“解哥,传授传授经验啊。救命关头了都,没几天高考了。”
“我也想体验一下坐火箭的感觉……”
“就是啊,上学期我记得解哥还跟我们一起在五楼考呢。上次一模直接到二楼了。进步了六百多名啊我天。”
你一言我一语,旁边的讨论眨眼已趋热火朝天。
解凛却照旧只手里晃着篮球玩,头也不抬。
懒洋洋的样子。
倒是身旁那一群青春期无处发散荷尔蒙的少年,见没人接梗捧场,话题逐渐遂又转向某种不可描述的方向。
“难道家里藏了个仙鹤姑娘?嘿嘿嘿。”
“放屁吧,帮忙洗衣服做饭那啥的仙鹤老婆就有,帮教学习的还没听说过。”
“你懂什么?这叫新时代仙鹤——”
“听起来挺不错。”
叶南生忽然失笑。
不等一众少年反应过来,又在旁笑着接了一句:“话说解哥,真有这种仙鹤姑娘的话,什么时候方便,也介绍一下给我这个高四的啊?”
此话一出,一群男生都扭过头来看他。
——眼神自然不大善意。
毕竟是高中生,班群集体意识很强。
小群体之间的笑闹可以不当真。但一旦有陌生人介入,便有种类乎侵/犯隐私的不适感。有冲动些的、差点马上就要开口呛声。
旁边却有人及时认出“挑事”者是谁,立刻把人拦住。
“别惹他,”那人小声向同伴耳语,“那可是叶南生。”
“什么叶南生叶北生的……看他就不爽,笑嘻嘻的给谁看啊。”
“你管他笑不笑,人家姓叶的啊,”男孩一脸无语,“他家里搞房地产可有钱,校领导都得卖他面子,去年还给学校捐了两栋楼。”
“切,那之前贴吧里说的土豪就是他?”
“可不是吗。而且听说他爷爷以前还是——”
还是什么?
一颗篮球砸在地上。
又因惯性弹回解凛手中。
钝声的闷响打断了两人谈话,下意识循声看去:
却见解凛已然独自走在前头。
既不搭理旁边人,也不搭理叶南生,就这样进了班级大门。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
而叶南生面上的笑容亦淡淡隐去。
只低头、又望向始终一言不发的迟雪。
“仙鹤姑娘的故事果然不可信,”他轻声说,“我还是比较相信看得到、摸得着的东西。”
迟雪闻言,低头攥紧手中铅笔。
如果有人细心观察。
其实会发现:她和解凛的做题习惯至今都是一样的。包括折角、标记、写错题的顺序。甚至隐隐被改变的坐姿。
哪怕他们坐在教室对角线的位置,一个靠窗角落,一个进门前排,在沉默中,却依旧是用同样的态度和姿态来面对这个世界。
是以她只说了一句:“笔记用完了,麻烦还给我。”
便继续翻动手肘下压着的习题册,埋头于题海之中。
沉默而压抑的时光,一直持续到二模结束后的当周周六。
年级组开会后,通知召开高三下学期的最后一次家长会。
这次迟雪仍不负众望考了个年级第一。
每次开家长会,别的家长都难免惴惴不安、唯恐被通知家里孩子成绩下滑或一本无望,唯有迟大宇永远满心期待。
甚至一大清早,便起来换了套郑重其事的西装。
见迟雪一副打不起精神的困倦样,还难得严肃地“提点”了她一番。
两人吃完早饭,一齐赶到学校时,才不过早晨八点。
家长会原本预定九点召开,只开两个小时,之后家长离开,学生便如旧上课。
彼时负责布置教室和打扫的小组却还没开始准备,教室里仍杂乱堆着书箱、桌面上亦大多都被山般的立书架覆盖得严严实实。
其中,又尤数迟雪的桌子最为拥挤。
迟大宇一时也没地方坐,索性笑呵呵接了某个好心同学递来的塑料茶杯,便又跑去老师办公室“唠嗑”兼陪聊。
迟雪花了好半天收拾完桌子,还没见他过来,正准备去叫。
眼角余光一瞥,忽却见教室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但说人鬼祟似也不恰当。
因为对方虽大夏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露半点肌肤,但看身形仍然十足窈窕;虽戴着口罩,下半张脸看不着,但光凭那遮不住的瓜子脸脸型、披散到腰间的大波浪长发,兼之一双漂亮出挑的眼睛——天成的双眼皮和分外浓密的长睫毛,扑扇扑扇,极为好看。也不难想象,口罩下的脸多半是个叫人挪不开眼的大美人。
稍一走近,便又闻到她身上传来淡淡的橘香。
不刺鼻,却清爽宜人。
“小同学。”
两人擦肩而过时,那女人忽叫住她。
迟雪一愣,疑惑地看向对方。
不料下一秒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女人以近乎耳语的微弱声线,复又小声询问她说:“可不可以过来一下?那个,有点事想要问问你。”
“……?”
“我是你们班上同学的家长。”
她也不说是谁的家长,用词含混不清。
然而,或许是同性之间天生亲近的本性使然,实在很难拒绝一个美丽而透着优雅馨香的美好形象。迟雪虽迟疑,到底还是亦步亦趋跟在女人身后出去。
两人很快到了楼梯间一处隐蔽的拐角。
而女人仍不取下口罩。
扭捏片刻,只又小声问她:“你们班上,解凛,他平时表现怎么样?”
“……啊?”
迟雪没料到她问的会是解凛。
一时愣在原地。
女人却似乎对她的态度毫不意外。
反倒显出羞愧逃避的眼神来。
“他有没有欺负别人,或者跟人打架之类的,老师评价怎么样?”唯恐自己被人发现,说着说着,又愈发压低声音,“他是看起来就挺凶的,脾气也不怎么好,但是,在学校里有老师管,应该不至于到处惹事吧?没惹过什么大事吧?”
“他挺好的。”
迟雪忙回答。
却忽然意识过来不对劲,转而发问:“不过阿姨,你是解凛的……?”
“呃,其实也不是很熟、不是很熟。是他妈妈的朋友。”
女人心虚地提了提口罩,“他妈妈说是比较忙、没时间过来,所以就让我来帮忙,我那个,来代开一下家长会。”
只不过这结结巴巴的语气、磕绊的说辞,却又实在很难说服一个智商正常的成年人。
迟雪:“……”
其实聊到这里,她倒是已大致猜出来了对方的身份。
那声音亦隐隐与昔日电话里的尖叫和痛骂声重合。
只是面对解凛母亲的突然造访,她一时也摸不清对方的来意,更不清楚解凛的态度,只能暂时保持体面的沉默。
“呵呵、呵呵,工作忙嘛,也挺正常的。”
反倒是那女人说完自己都觉得蹩脚的借口,又忽然尴尬地笑出声来。
怕她不信、或许也是怕她多嘴。
又忙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追问:“不过话说解凛,他之前有没有提起过他家里的事啊?他家里,比如爸爸妈妈什么的,他有跟你们这些小……同学说过吗?”
“没有。”
女人松了口气。
大眼睛滴溜溜转一圈。
眼见得附近已有三三两两的家长上楼,又赶忙拉住转身想走的迟雪,连声道:“别急着走、别急着走。”
她伸手指了指教室外头的红榜,“你应该是你们班上成绩最好的了吧?那个,小迟。麻烦你再跟阿姨说说,那解凛的成绩,他能考个什么学校啊?能至少考个一本吗?”
迟雪说:“差不多。”
这倒不是敷衍人的谎话。
毕竟解凛的进步,这一学期来也算有目共睹。
只要能够稳住现在的成绩,在语文英语这两门上再下点功夫,他想考个不错的一本应该不成问题。
女人闻言,有一瞬的怔愣。
反应过来,却是难得满意地点了点头。
嘴里小声咕哝着“看来南生这孩子倒没骗我”,下意识的,又冲迟雪弯弯眼睛,温柔一笑。两人间的谈话气氛亦因此松弛不少。
有那么一瞬间。
迟雪甚至恍惚觉得,那天打来电话的女人、和面前关心着解凛的女人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或许解凛心里那个“从不把他当人看”的妈妈,在心底里,也会有一处柔软的地方属于他。也会以母亲的温柔偷偷关心着他。
“他其实最近真的很努力,进步也是真的很大,”于是,亦终于忍不住为他说话,“阿姨,他也没有在学校里惹事,脾气也不差——他没有你想的那么坏,而且一直都有自己的目标,一直向着这个目标拼命努力。”
“不出意外的话,按照去年的起分线,他甚至真的有可能考到北城公/安大学。那是最好的警校,每年我们学校过线的人都只有……”
“什么?!”
话音未落。
迟雪还在努力为解凛“挽救形象”,却见女人的表情陡变,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追问:“北城公/安?警校?他考警校?”
“不是,那也是一本。阿姨,而且那是全国最顶尖的——”
“他已经填了志愿了?”女人却完全乱了节奏,根本想也不想就又打断她,“谁跟你说的、他亲口说的?”
“……”
“真是有病他!我真要给他搞疯了,他生下来是专门来讨债的吗?”
如此激烈非常的口吻。
已足够让迟雪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但震惊之余,挽回和收回前文却都来不及,说得再多,甚至撒谎说自己是道听途说,也比不上错口说出的客观事实来得“震撼”。
以至于那天的家长会,那位自称解凛“妈妈朋友”的女人,最终亦选择仓皇离开,没有出席。
迟雪根本拦不住她。
又隐隐感到自己做了极大的错事,却也不得不惴惴不安地回到班上:
家长会已经开始,临近高考,气氛尤其紧张。
就连班上此前几个格外不管事的家长,这次都抽空前来。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唯有解凛的位置是空的。
他的家长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没有来。
连解凛本人当天也没有再出现。
老师一时联系不上他,只能喊人到处去找,最后甚至因此惊动了年级组。
等联系上家长、当夜把解凛强行带回学校,解凛又因此事,被迫写了他高中三年的最后一篇检讨。
那天一整天都下着大雨。
夏季的暴雨连绵,空气闷热而潮湿。
迟雪心神不宁,辗转反侧到半夜。
最后索性起床,在宿舍阳台上打起手电筒、借着微弱的灯光背书。
雨声敲打着窗沿,落在阳台整一排的不锈钢铁桶里,起初,倒当真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乐声。到后来却越下越大,失了节奏,如群魔乱舞。
她被吵得不得安宁。
莫名地,又想起早晨解凛的那篇检讨,想起他头一次念着检讨、竟从未抬头,只是木然望着白纸黑字,一字一顿念出口的模样。
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想。
高一时候的解凛,哪怕在课间操时被催上去读检讨,一板一眼,检讨不该和保安打架、不该影响学校基本治安违规养猫。也会“趁校领导不备”,陡然杀个回马枪,说着什么“我下次还敢”。
任台下哄笑声一片。
他也尽管跟着笑。
但那笑却并不快意——那时的她眼也不眨地望着他。某一瞬间,总会惊觉那其实是种极轻蔑的笑。大概既是在笑底下那些无动于衷的少年,也笑漠然只知规矩的领导。
笑“肇事者”。
笑自己。
“为一只猫打架,违反校规,影响学校形象……八条罪还是八百条都无所谓,总之是我不对。所以念检讨是我该。”
他说。
“但一条猫,你容不下它,你杀了它,反正是一脚或一棍子的事,他是被规矩杀的,这没办法——何必又要扒了它的皮,把它的尸/体吊在树上?难道用血淋淋的样子杀鸡儆猴,又不违背你们的规矩吗?”
“这里是学校,这么多老师,教我那么多思想政治语文历史,难道到最后,连教人‘尊重生命’四个字的都没有吗?”
那时那刻,死去的仿佛不是一只猫。
而是他对于某些事、某个人、某些道理的信任。
一旦没有,就再也没有了。
他将如此这般的信条贯彻始终。
所以那一夜,当迟雪被凌乱雨声吵得不得不站起身,收拾手电筒准备回宿舍,却看到宿舍楼下隐隐约约的一道人影时。
其实她甚至都不算特别意外。
反而有一种“终于还是来了”的感觉。
她向下望。
楼底下的那人撑着一把黑伞,雨水淅沥,沿着伞面滑落。他也同样抬头。
雨水沾湿了他的衣襟袖角,显出蜿蜒的湿痕。
他们就这样隔着很远、几乎看不清对方表情的距离,遥遥望了一眼。
她不知道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在想什么。
不知道一觉睡醒,是否还会有“正式的”告别。
甚至不知道这一眼过后,后来,要有多久,才会有另一次真正的再会。
但没有告别或许正是最好的告别。
她想。
只是,原来临了才知,她还有那么多的话想讲。
好像要说很久。要一天一夜,三天三夜才够。
但又好像只要一声叹息。除此外,无所求。
她低垂下眼。
摁下开关,手电筒的光随之熄灭。
*
梦里的雨声亦嘈杂,深夜也无星。
她流着泪告诉自己从此后也什么都不会变。
她的青春亦不过是和许多没有结局的青春一样。
在无声中,与初恋告别。
第15章 (二更)“什么什么雪”。……
到七年后。
此夜恰如彼时夜。
但不同的是,这次解凛选择叫住她。
以一个略显陌生的、甚至不知如何称呼的“哎”为开始。
她仍憋着一肚子的伤心,提醒自己不能回头。
却还是忍不住,忽又悄然去看地上、两人被路灯光影拉长的身影:一步之遥,他的手指已靠近她的肩。
将触未触。
最终却仍是迟疑着挪开。
只转而轻拉了下她袖口。
“不好意思。”
他说:“打扰你一下,我想问件事。”
很是礼貌的口吻。
却既不是道歉,也不是“相认”,更不是解释。
意料之外的展开,连迟雪本人都怔住。
顾不上脸上泪痕仍未干,便又倏地回过头去。
四目相对。
无解与失措。
“你……”
解凛一贯淡定。
此时却也甚至没来得及遮掩表情,因她的狼狈面容而不禁一愣。
几乎是下意识,便又低头,想找包纸巾出来。
然而他这时压根没穿外套,单一件透风的白T恤,又哪里来的手帕纸能藏。果然找遍全身都没有,最后也只能匆匆丢下一句“你等等”。
没多会儿,竟还真去路边还开着的便利店,买了包纸回来。
最后的场面遂变成:
迟雪擦眼泪,他在旁边干看。
迟雪背过身,他无言以对。
迟雪转过来,他脸上仍写满无辜。
以及她莫名从他眼神里读出来的:“到底为什么哭啊”。
如此这般僵持许久。
“你刚才说要问我一件事。”
最终还是她先调整好心情。
深呼吸,又尝试着开口:“是问什么事?”
一语打破僵局。
解凛这才被提醒着、从尴尬的气氛中回过神来。
沉吟片刻。
却还是先尝试着问了她一句:“你没事了?”
显然对于女人的眼泪感到相当棘手。
且处理方式相当简单粗暴。
迟雪一时被堵得无言,亦不得不扶额叹气。
最后随便借口说我哭是因为我家里的事。跟你完全没有关系。想问就问吧。
他才终于罪恶感稍霁。
又开门见山问起她,是不是和“周向东”很熟。
“他跟你是邻居,我想你应该会比较了解他的过去,”解凛补充,“不过,如果不方便的话,就当我没有问过——希望你也不要告诉别人。”
“是、这倒没问题……不过。”
迟雪被他笃定的语气问得一脸茫然。
在记忆里检索了半天也无头绪,愣住半天,只得又颇不好意思地把问题抛回去,问:“不过,周向东是谁?”
“儿子、黄玉阿姨的……你说麻仔?”
“哦,那我知道了。我们一起长大都叫外号,很少叫他名字的。”
绕了半天终于绕回来。
她恍然大悟:“不过如果你说的就是麻仔的话,就今天中午,我确实是在医院见到他了。”
解凛问:“之前很久没见?”
“嗯,他成年之后就一个人搬出去住了,”迟雪便又点点头,“之前读高中的时候也是寄宿,挺独立的一小孩。后面我去外省读大学,见的就更少了,基本上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回。”
“他和家里人关系怎么样?”
“应该,也还算不错吧?”
迟雪道:“听我爸说,麻仔有段时间也挺会赚钱的,还给他爸换了车,但是跟黄阿姨的关系好像就只有一般。叔叔过世之后,没见麻仔回来看过黄阿姨。她一个人,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上下楼都不方便,也过得挺辛苦的。”
这些事邻里皆知,大都不算秘密,也没什么不好提起。
只是迟雪说着说着,仍是愈发觉得奇怪,心想为什么解凛会突然问起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麻仔,还是暗地里找她来问。
正想旁敲侧击打探一下缘由。
突然间,却又想起今天餐桌上父亲义愤填膺的责骂。
关于麻仔“□□”和“杀母骗保”的种种猜测浮上脑海。
果然。
下一秒,便听解凛继续追问:“那他之前赚的钱怎么来的——你们附近的邻居,有人打听到过吗?”
……
但说来惭愧,迟雪对于周边人家的了解,其实远不如父亲迟大宇来得知根知底。
顶多也都是从旁人嘴里或多或少听到一点,加上自己与之浅薄的交际。囫囵说个大概样子罢了。她倒也没藏着,聊到最后,尽数都“交代”了。
交代完,才惊觉这所谓悠闲漫步的场景,其实颇似被“审讯”了一回。
然而这些证词又是要留到什么时候用?
她毫无头绪。
唯有抬起头,看向解凛——解凛却只神色凝重,又兀自看向手中她交给他、今天麻仔作为交换留下的小纸条:纸条上字迹潦草,简单写了麻仔眼下的住址和联系电话。
迟雪又莫名低落起来。
心想别人是同床异梦,他们是故人相见不相识,同路也陌路。
便又忍不住打破沉默、再次出声询问:“为什么突然问这么多关于麻仔的事?”
“毕竟是租给我房子的人。”
他却明显的避重就轻。
只将纸条对折、交还给她,“出了这么大事,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好。以备不时之需吧。”
从表情上看,此刻已看不出丝毫微妙之处。
迟雪便也不好再问什么。
眨眼已走回诊所附近,两人就此分别。
一个在迟大宇的唠叨声中捂着耳朵上楼。
一个则掏出简单的单片钥匙,拧开门锁。
推开门。
摁亮壁灯,入目所见是一片狼藉:玄关处拖鞋乱飞,没吃完的薯片撒得到处都是;两三部小型掌上电脑或合或敞,总之连上接线板上的组装线路各色各样;甚至下午那两桶没吃完的方便面还放在茶几上,早已冷透。
泡面桶下,压着一张被油污浸透、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的小纸条。
上头字迹龙飞凤舞,看了半天,也只能隐约能辨认出个“走”和“来”。
合起来,称得上一句乱七八糟。
“……”
解凛额角青筋微抽。
当下摸出手机,向某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拨出个电话。
亦一如往常。
等到嘟声响到第三下时,电话被迅速接起。
“难得啊,解凛,你竟然会主动找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虽颇为老态,语气倒还算“慈祥可亲”。
自顾自寒暄了两句。不等他回答,又颇为关心地问他回家之后一切是否还习惯、需不需要“组织支持”云云。
“不需要支持。”
而解凛径直打断对方废话,单刀直入:“但你也不要私人名义给我增加麻烦。我已经辞职了。”
“什么叫给你增加麻烦?”
“让我带小孩。”
“什么叫带小孩?!”
老人顿时怒道:“我可是你师父,帮我带新人不是你的分内事吗?臭小子。”
“白捡的便宜师父不叫师父。”
“你老爸都要叫我一声老大呢!”
“我老爸。”
解凛淡淡道:“已经是一把真骨头了。我还管他。”
但话虽如此。
他的语气却终究是略微恭顺起来。
环顾室内一圈,忍耐意味十足地伸手、摁了摁太阳穴,算是各退一步:“总之,你至少给我派个听话点的来。一个只知道吃,一个只知道玩电脑,我养着他们干嘛?”
“辞职了你丫问题还比天王老子多。”
“……”
“是不是当大哥当久了,忘了自己本职是人民公仆了?”老人豪饮一杯茶,又感叹道,“就是熊孩子才分给你,不然人正经教官都拿他们没办法。毕竟也不是咱公/安大学的正经学生,跟你一样,一个是特别行动处收的电脑天才,一个是中间半道就被退学的懒虫,像这种人,以后都是要改头换面换身份做事的,交给你最合适。”
解凛:“……”
沉默片刻。
“还是那句话,”解凛蹙眉,“我辞职了。”
“还是那句话,我是你师父!”
老头子牛气哄哄:“而且你以为我是单纯叫他们来给你训给你管的?你不想想你现在情况有多危险——多一个人也多一个保障。何况你现在也没有个正经职位的,不可能明面上派人保护你。本来就想着越低调越好,让他们来不正合适?两全其美,有什么不好?”
是吗?
解凛瞥了眼茶几上没关上的电脑:上头还挂着至少五个聊天软件、在线登录。
查个IP就能全军覆没。
更别提这些满地飞的购物小票,毫无措施的指纹和毛发痕迹。
懒得再多说。
他“嗯”了一声,准备挂电话。
“你等等!”
老头子却又如有预感般及时叫住他。
“……什么事?”
“该我问你!臭小子,说是要回去办事,找你爸当年那个笔记,现在找到【工/仲/呺:xnttaaa】了没有?”
“没有。”
“那你——”
“还在查他当年的线人。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解凛说话一贯如此。
不是把人堵死,就是在把人堵死的路上。
老头子一时词穷,也想不上来怎么说他,只得咕咕哝哝骂他别偷懒、抓紧时间小心小命。
而后话音一转。
却又忽然没头没尾的问起:“话说,那个什么、叫什么雪的。”
“……”
“怎么不说话?问你呢,人找到没有,就是那个什么雪的。”
老头子年纪渐长,记忆力渐弱,一口一个“什么什么雪”,就是想不起来叫什么名,“总之就你小子写行军日记里的那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
解凛每听一个字,眉头的“川”字便陷得更深。
最后索性直接打断,就一句斩钉截铁的:“没找。”
倒把老头说愣了。
“什么叫没找?”
“字面意思。”
解凛一脚踢开插线板上的网线栓。
说不清是因为烦躁还是别的情绪。动静却终究毫无障碍地传到电话那一头。
老头亦突然沉默,
诡异的气氛里,许久无人开口。
“解凛。”
直到老头终于下定决心,试探性地一问。
“你是没有找,”他说,“还是那次之后……到现在,已经真的,彻底认不出来人了?”
第16章 还想再见一面。
在解凛记忆里。
事实上,他有印象的、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于人脸的辨认出现问题,大概是在十岁左右。
那时正逢中秋宴前夜。
叶家人自北城发家,财力雄厚。又一向自诩书香门第,循规蹈矩。
因此每年逢中秋端午等一众传统节日,必会聚集来自两岸三地、甚至各大宗族和分支的亲朋戚友,大摆筵席。
而他的父亲叶振宗,作为老太太膝下唯一的亲生子,本该是宴上的话题中心人物,却不知怎的,那一年,竟和妻子一起、胆大妄为放了老太太的鸽子——一个去和“太太团”乘游艇出海赏月,一个彻夜不归、翌日失踪。
无法,最后只有他一个人被老太太接去。
又代替父亲,和父亲的养兄堂姐等一众长辈坐在一处,过了极不自在的一次中秋。
一直等到宴席过半,才被老太太放行,和一群亲戚家小孩一起,由那时年纪最大的“南生哥”领着到外头花园里玩。
算起来他与叶南生倒是同辈。
相差也只两岁,但彼此间并不算熟。
只记得曾听人提起过,叶南生的父亲是在娶了大姑后入赘叶家、后来又被派到南方开拓市场。因为能力突出,业绩屡创新高,因此,叶南生虽是个外戚子,仍给冠了叶家的姓。且和他不同,是个很会讨老太太欢心的孩子。
两人居一北一南,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
性格也几乎南辕北辙。
因此,很是自然地,孩子堆便由此分为两块:一块,由叶南生带着、在花园里捉迷藏荡秋千。而解凛则独自一人找块空地坐下,准备随便找点事打发时间。
毕竟他从小就是个自己和自己下五子棋,都能一动不动下五个钟头的怪孩子。
但这次,才在地上随便画了几格,旁边却又忽的递出来一根小木棍。
一抬头,竟是叶南生。
“阿凛,你一个人玩吗?要不要我陪你?”
他不知何时丢下一群“小伙伴”,又来和孤身一人的解凛搭话。
两人遂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下了一场尴尬而没营养的五子棋。
叶南生输了也不上脸。
瞧着似乎是个好脾气的人。
只是临到要走时,却迟迟不起身。
反而不知何时,又坐得离解凛近了些。
“话说阿凛,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平时往手上打的那个,”他做了个插针的手势,忽然发问,“这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
“我上次偷看到了哦,”叶南生说,“上次我们好几家一起聚餐。吃到一半,舅舅他突然很不舒服的样子,我妈怀疑是吹多了风感冒了,让我去给他送点药。然后我就看到,他躲在房间里给自己打针。打完针一下就瘫在地上了,还一直抽、手和脚都发抖的。看起来好可怕。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那话里鼓动和怂恿的意味明显。
解凛只沉默地盯着他,不说话。
叶南生却一点不露怯。
反而很快又正色道:“总之我觉得你应该问问大人,或者问一下知道情况的人。应该要给他找医生才对,听说这种事是很伤害身体的,健康课老师应该也教过你们吧?……你可别觉得这些事和你无关啊。”
“而且,你可是舅舅唯一的儿子,难道不关心他的身体情况吗?”
“你要勇敢一点才行!舅舅那么疼你,肯定会听你的话、考虑到你的感受的。我们这些外人反而不好说什么。”
这是身为兄长的叶南生,告诉解凛的第一个秘密。
却也正是这个秘密,开启了一切不幸的源头。
数日后,等警方接到举报消息、赶到叶家私宅,叶振宗彼时还正独自窝在房间里醉生梦死。听到楼下嘈杂声传来——或许也是因药效而见着什么吓人的幻觉。警察破门而入时,他已趴在阳台上、下半身悬空,整个人摇摇欲坠。
解凛跟着母亲后脚进门。
见到那情况,第一反应便是扑上前去、尽全力伸出手。
他当然是想要救人的。
“不要过来!”
“不要杀我不要过来!”
可是叶振宗看他的眼神却惊恐无比。
脸色亦灰败至极,只一个劲胡乱嚷嚷着莫名所以的怪话。
又挥舞着左手、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我知道错了,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救我,救救我,我给你钱全都给你!!”
在死亡的最后一刻。
叶振宗到底看到了什么,这是无人能够解答的谜题。
在场的所有人。
那一天,扑上阳台帮忙的也好,紧急联络救援的也好。楼上楼上,亦都只来得及捕捉他径直向下坠落的残影——
“爸!!!”
咫尺之距。
少年徒然地伸出手去。
那张惊恐的脸,却就那样永不褪色地刻在他眼底。
高大的、可靠的、曾经像是无所不能的父亲,如一块残破的布,没有翅膀的小鸟或蝴蝶,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落地,嘴角、身下、目之所及的地方,都不受控制地沤出斑驳鲜血。从一点点,到一大片。
佣人们尖叫、母亲哀嚎哭泣,救护车和警车的声音此起彼伏。
而他仍僵硬地伏在阳台上,不敢置信地向下看。
那双临死仍不愿闭上的眼似乎还圆瞪着。
不甘心的,永远怨恨地瞪着他。
……
从那天以后。
仿佛是一种诅咒。
他开始逐渐记不住别人的脸:眼睛、鼻子、嘴巴,每一个五官都清晰,却无法准确地拼合在一起。
如果不依靠服饰、发型、味道和独特的习惯辨认,他甚至会把跟在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弄混。
最初,是把一周来一次的钟点工,认成住家的保姆顾嫂;
后来变成认不出服饰相似、同样一身缟素的母亲和姑姑。
再到后来,老太太要求他原原本本说出来事情的经过,要他证明自己是被人“唆使”。但在一群同样黑西装的少年里,他甚至也认不出哪一个才是叶南生。
只能茫然失措地站在那里,最后,被愤怒的姑姑一把推倒在地。
“你杀了你爸!你害死他还不够,你还想害死我儿子!你才多大……心为什么这么毒!这么小就知道栽赃陷害,你根本就不是我们叶家的孩子,你就不配做我们叶家的种!”
种种控诉,不计其数。
他成了人见人骂的小杂种,狼心狗肺养不熟的狗。
亦不得不随后离开北城,又被迫改名换姓,狼狈地去往南方。
父亲留下的数以亿计的财产,在老太太的安排下,除了提供不动产和基本的出行需求外,其余都转而以信托基金的方式,在成年前,每月供给他两万元的生活费用;成年后,则需要向基金会呈递申请、来继续获得部分财产的合法转让。
而他的母亲柳玥,则被要求严格按照婚前协议,不得分走属于叶家的任何财产。
昔日的富家太太,一夜之间如丧家之犬,被扫地出门。
一无所有的她,后来还被此事波及。
经举报后,由警方押入戒毒所强制戒毒。也正是因此,结识了年轻的缉毒警察解军。最终在戒毒成功后,选择改头换面,与解军结为夫妇。
至此。
如一个被两边来回踢的皮球。
解凛既不被叶家所接纳,也无法得到母亲的谅解,终于到最后,成为了所有人都不愿意接手的累赘。
在陌生的城市。
他没有家。
没有亲人。
没有朋友。
压力之下,脸盲的症状也开始越来越严重,甚至影响到他在学校的日常生活。
即便他改名换姓,彻底脱离叶家,想尽可能低调度日。
但在新的学校,还是会因为无法认出同学老师、经常被指责为目中无人。也因为从不参加班级的任何社交活动,被人说是傲慢、不服管教。
最终滋生出无法避免的校园暴力。
孤立。冷嘲热讽。排挤。
最初的忍让变成忍无可忍。
忍无可忍之后便是爆发——
他甚至都记不清,自己第一次动手是在什么时候。
或许是那个面容模糊声音却刺耳的同桌,又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上次在街上碰到为什么不打招呼;
或许是年级里一贯称王称霸的隔壁班老大拦住他,问他是不是有妈生没妈养,没长眼睛,连认人都不会。
“解凛,你是叫这名儿吧?人都认识你,你不认识人?”
“哑巴了,长这么高以为自己挺能是不是?上次让你买水为什么不去?”
“说话!”
“一看这嘴脸我就恶心——还瞪我?你什么意思?转校来的,以为自己背景很牛B是不是?”
“我看你就是欠打,他妈的装给谁看,以为人妹子就喜欢你这种是不是,今天就给你上一课……”
课桌翻倒在地。
尖叫声陡起。
慌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新来的打人了!!快去叫老师!快快快!”
一语落地。
逃的逃,跑的跑。喊老师的喊老师。
还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趴在门框上、争相往里看。
解凛却仍一动不动。
只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看向地上捂着鼻子鲜血狂流的少年。
*
一战成名。
只不过代价是被严肃警告、记过,留校察看一年。
他的坏脾气自此传遍了整个初中,之后伴随他一直到高中。
有人慕强而攀附他,自然就会有人视他为校园里的不安定分子。
不过,至少自那以后,人们似乎开始可以忍受他的“轻慢”。
可以忍受他看人时永远只轻飘飘一眼、不停留也不曾用心去记。
目中无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象。
很是合适甚至天衣无缝地掩盖了他的“缺陷”。
而那时,唯一一个发现他不对劲的,也只有老解。
在第三次和解凛擦肩而过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
老解专门找到了他,并和他说了个不知真假的故事。
“我有个朋友,当初出任务的时候倒大霉,脑袋被人一颗子弹直接横穿过去,”老解指着脑门,说得煞有介事,“脑子都给打穿了,场面特恐怖。但也多亏医生尽心尽力,最后竟然真的把他救活了。醒过来之后,别的屁事没有,就一个毛病,不认人。”
“……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小兔崽子,年纪轻轻别这么阴沉。”
老解搂过他的肩,用力拍了两下,“我是想告诉你!不认人算什么大毛病?人近视眼不也还过日子么,近视几千度就不活了?何况你眼睛视力又没有问题,只是脸盲嘛。认不出他的脸,还可以认衣服、认发型……办法总比问题多。我那战友现在不还活得挺好的?——人缘还挺不错呢。”
“只要人活着。”
老解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怕有什么能把你难倒的。”
说到做到。
那之后,老解每一有时间,便开始教他如何“以形取人”。
这大致类似于刑警学院的观察力培养课程。
通过反复的试验和强化印象,后来的他,甚至可以在很快时间内,不通过容貌、而通过对方的衣着、口音、气味等细节,判断面前人的职业和生活习性。
只要短时间内,对方不在可供辨认的细节上出现太大的改变,基本便可以避免出现相见不识的尴尬局面。
不曾想,后来他的第一次败绩。
却出现在一个并不怎么惹人注目的女生身上——
起因是她总奇奇怪怪地出现在班级附近。
从高一开始,有时是门口,有时是窗边,有时是课间操后的转场拐角。
他尝试观察她。
却发现每一次她路过,两条长长的辫子上,都戴着不一样颜色的花朵发圈。
她的眼镜时有时没有,她的刘海有时放下,有时又别到一侧。
非常严重地影响到他的判断。
出于不信邪,也出于某种好胜的心理。
他甚至曾装作随口问过旁边人,那个经常路过班门口、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女生是谁。
一群小弟却嘻嘻哈哈,说每天路过这里的女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里知道长辫子的是哪个。
再问便显得有些古怪。
于是不得不作罢。
再加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那个女生几乎都没有再出现,他也就逐渐忘了这回事。
直到高三开学的第一天。
梳着两条长长辫子,戴着厚重瓶盖眼镜的女孩,踌躇着从门口走进教室,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站上讲台。
班主任随后进来,又语气沉痛的介绍,说这位迟雪同学,高二的时候家里有些变故,不得不休学一年,现在转来咱们班一起上课。
“大家鼓掌欢迎一下。”
话落,台下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
而女孩亦转过身去。
寥寥几笔,写就一手极漂亮的粉笔字。随即又扭头,向众人略微鞠躬。
她说:“我叫迟雪。迟来的迟,白雪的雪。”
那一天,她的辫子上没有发圈。
孤零零地垂在两颊边。
解凛听到这,趴在桌上,懒洋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她的脑袋却瞬间迅速低下去。
不敢看人,总是胆怯。
如果不是有独特的特征辨认,简直和从前那个每天一个样、花心思换不同颜色发圈的女孩不像一个人。
课间时。
趁着迟雪被老师带去拿书,一群半大少年围在一起。
话题亦不知不觉,就又绕到了新来的身上。
“你说那个迟雪啊?”
“我是听说她好像家里死了人……好像她妈得病死了吧?也挺惨的。”
“是啊。貌似是什么癌症,治不好光烧钱那种。”
“之前我们高二的时候,不是校领导还喊话要爱心捐款吗?我还捐了二十呢,就是捐给的她。”
“她学习是不是还不错?不知道能不能给我抄作业。”
“你说的有道理——我看她是挺好说话的,回头一起问问去啊。”
……
幸运的人不知疾苦,不幸者却总有类似
解凛趴在桌上假寐。
听到种种的八卦,自然也听到迟雪被人围住、讷讷应答的声音。
她似乎不懂得什么叫拒绝。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抄作业也好,打扫卫生留到最后也罢;被人使唤送卷子也好,莫名其妙被劈头盖脸骂一顿也罢,永远是低着头任你说,点点头任你用。解凛这辈子从没看过这种没脾气的人。
于是。
大概也是抱着某种程度上的好奇心吧。
某次数学课上,他莫名其妙为人出头,高举起手。
一起被罚站时。
他又回头问她,说为什么不告诉老严,你其实是去帮忙送卷子。
事出有因,不就不会被骂吗?
他原以为会因此得到一个委屈或忍不住抱怨的答案。
从而看透小姑娘脆弱的本质。
然而,她怯生生地抬头看他,却只露出有些疑惑的神情。
认真地想了很久之后——最终出乎意料的,却用一种很温和,很平静的语气,看着他说:“我只是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用。”
“本来‘杀鸡儆猴’被杀的那只鸡,”她说,“应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才对。”
你以为所谓的命运是因为你没有抗争,才将坏运气一股脑砸向你的吗?
或许命运只是因为你是你,所以不得不接受。
但这并没有什么。
她的平静中带着宽慰的力量。
好似为了证明这一点。果然,那之后,也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打败她。
被浪费的时间可以被补上,被责骂也可以左耳进右耳朵出,哪怕跑腿也不耽误她背单词。她依旧挺直着背,永远是直视着前方往前走,有着柔软却不脆弱的心肠。
所以,会耐心地教一遍两遍三遍都听不懂题的女孩如何解题;
所以,会在所有人都怕脏不想上前的时候,面不改色地拧拖布、主动和男生一起去倒垃圾;
所以,也会在一道题难倒所有人、老严借机发难的时候,主动举手说我来试试。就算做错了,也不过只是很不好意思地笑笑,又从容地走下讲台。
她的模样似乎永远是平和而温柔的。
带着无法被击溃的坚强。
是以,很久之后。
当他远离故土。
当他的长官临别前问他:这次任务,九死一生,有没有什么还没能达成的愿望。
他竟仍是又想起许多年前的这一幕:那个女孩走下讲台,脸上带着有些羞怯的笑。
那一刻,他恍惚觉得自己看清了她的眉毛,眼睛,嘴巴,看清她乌黑的辫子垂落两颊,看到她向他走来——如许多次,他装作还没睡醒,却清楚地听见芯片卡“嘀嗒”确认的声音。
房间里太安静,静得能听见开门声,听见她故意放轻的脚步。
他知道自己只要打开房门,睡眼惺忪地走出那条长廊,就会看到小老师抬起头来,有些讶异地说:“解凛,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于是他推开门。
长大后的小老师果然就站在门后。
仿佛漫长的岁月没有横亘在他们之间,没有分开,没有误会,没有争吵,小老师还是会有些苦恼地抬起头来,说解凛,昨天的我好像布置错了一道题。
“解凛,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解凛,我想我们不要吵架了。”
“解凛……”
她很不好意思地冲他笑。
“其实,我还想问你……你过得还好吗?”
“有过上你想过的人生吗?”
“我们还会再见吗?”
会的。
他想,如果有那一天的话。
总之绝对不要告诉她。
后来他去读警校,体能相关的课全都满绩,唯有犯罪心理学和文件检验的课,背书却背得一团糟。实属辜负她厚望;
后来没多久,又阴差阳错被父亲的长官挑中,中途退学。掩盖身份,改头换面,去往他乡——这些话都不必说,说出来只会让人担心。如此一来,她便不会紧皱着眉。
他要平安地回来。
荣归故里,应了那句“前途似锦”,不做人人唾弃的庸人。
如此,他们应该还会再有重逢的一天。
如此便不算失约。
“心里有愿望,就会一直记挂,会想回来。”
那一天的最后。
老头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记住,解凛。不要信命,要信自己。只要你还有想活下去的希望——或许关键时候,还能够救你一命。”
而解凛点头。
只是说好,我一定会回来。
*
不想正是这句临别前的赠言。
后来竟一语成谶。
一行七人,整支小队到任务最后,几乎全军覆没。
只有他在掩护下勉强突出重围,在中枪后,仍奋力一跃跳入湍急江水,并带着最关键的资料名单漂流到岸上、被渔民所救,独活下来。
送往医院手术过后,仍昏迷数月。
再醒来、能下地后的首要任务,却是在上级的陪同下,去往太平间里认尸。
六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是六个与他一样、改头换面改变身份的卧底。
他不得不面对这残酷的一切。
然而。
也正是在那一天。
解凛单手遮住左眼。
而后又遮住右眼。
反反复复地重复这些动作。仍然不上前。
“解凛……?”
老头子在一旁搀扶他良久,此刻看他奇怪的举止,不由也面露疑惑,又问:“怎么了?”
怎么了。
他的脸上血色褪尽。
恍惚还是许多年前,老解搂着他的肩膀,说:“我那个战友啊,特倒霉,被人一枪穿了他脑袋。后来虽然勉勉强强给救活了,从此却落下个怪毛病——就是认不出人,站在面前也认不出来,跟他打招呼,嘿,他还挺稀奇……”
这怪病。
他看着面前模糊的人脸。
无法拼凑的五官。
“我好像。”
他几乎是僵硬着转过头去。
看向同样只有嘴唇在翕动,五官却错位的老头。
声音竟止不住的颤抖:“我好像……”
第17章 (一更)“要是不介意,我送你……
【解凛,你要想清楚。】
【这份辞职报告交上去,你这辈子往上走的路基本上就断了。没人在跟你开玩笑!】
【你拿命立的功劳、那些同伴费尽千辛万苦留下来你一个独苗,‘凛冬计划’前前后后牺牲了多少人?横跨三十年,死了十九个人!这次拿回来的名单,联动破了十一个窝点,抓了二十几个龙头,这些功劳汇报到上头,你至少能升个二级警督……你才二十五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大好前途在前面等着你!结果你倒好,想着辞职?!这不是自毁前程是什么?你想查叛徒也好,想怎么都好,至于非得和肩膀上那几朵花*过不去吗?】
【我答应过你爸要照顾你,没理由让你发疯。总之不管你说什么,我告诉你,这份报告我都绝不会——解凛!臭小子……给我站住,解凛!!】
……
从小到大。
解凛一向都是个做了决定、便十头牛都拉不回一步的犟脾气。
是以。
那天老头怒而拍桌的巨响也好,纷飞摔落在地的A4纸也罢。
凡此种种,皆阻不住他的去意已决。
甚至在辞职当天,没有留下任何挽回余地的,他便又毫不犹豫买了最近的一趟航班“回家”。
至此。
距离上一次因任务而短暂停留南方,已经过去一年有余。
而距离上一次“游子归家”。
已有整整七年时间。
于他人而言再寻常不过的一段旅程,于他而言,却是太过陌生的重新成为自己,重新拿回属于“解凛”的身份证。
以至于,当他走过进站闸机,听到那“滴”的一声响,睽违数年,再度认证了他为解凛本人。
忽又忍不住低头,看向身份证上,仍停留在十七岁的自己:好像从那时开始他就不爱笑,时刻显出锋利和警惕的姿态。看向镜头时,亦不自觉流露出抗拒的表情。
想再仔细看,那些五官却又开始模糊、错位。
他实在头疼得厉害。
不得不咬牙放下。
在嘈杂的广播声中,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口。
人来人往,爱侣惜别;
母亲依依不舍,孩子嚎啕大哭。
他尝试从那些游离的面孔里里找出一个、哪怕一个都好,本该来为他送行的人:总是过于乐天的梁哥也好,嘻嘻哈哈的吹水仔也好,甚至不苟言笑的李叔,如果能够顺利回来才不过读大三的“七妹”……但一个都没有。
他们都躺在冰冷的太平间。
然后消融于焚化炉。
临死前,他们有人被斩去双手。
有人被活生生鞭笞至死。
有人为了掩护他逃生而身中数枪、当场毙命。
那些鲜活的生命永不会再回来。
倒是老头子的信息后脚“送到”,偌大的聊天框,洋洋洒洒三百字,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勒令他立刻赶回总部,一切从长计议。
而他没有回复。
选择关上手机。
这一生,似乎总是反复的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
形单影只地背井离乡,孑然一身的,踏上回家的路。
而除了横亘这其间漫长的七年。
除了他身上多出的弹孔和新旧伤痕,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包括他旧日里曾住过的公寓。
作为叶家名下的置业,他不住,也一直空着,每周定期有钟点工来打扫。他推门进去,甚至瞧见阳台上的一束百合仍滴着露水。
只要给老太太打个电话“报平安”。
毫无疑问,他很快又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他却只在那间公寓住了一夜。
随即简单收拾了行装,带走公寓里唯一属于他的东西——当年离开时,曾藏在卧室床头暗格锁上的一只黄底信封。便又循着当初老解留下来的线索,按照计划,住进了位于城市老街区的破旧公寓里。
左邻右舍几乎都是老人。
而对门便是诊所。住着一对似乎还算好心的父女。
父亲很是热情。
女儿……有点奇怪。
但具体哪里奇怪。
他一向敏感的警觉雷达竟然毫无反应,也就无从辨别对方到底是何居心。倒是某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女人对此意趣颇深,别人过来送汤,她在旁边憋笑。
等他喝完最后一口,她已笑得前仰后合。
正要开口调侃,又被他轻飘飘一记眼刀子吓得肃然跪坐。
“头儿。”
某女于是调整表情,言辞恳切:“你有没有想过,别人其实不会莫名其妙给你送汤啊?”
“……”
“此情此景,又让我不禁想当年,”她说话间,一把拍开旁边薯片男的脑袋,“小孩别来凑热闹。咳咳,又让我不禁想起当年——我还没有从北安麻溜滚蛋的时候。学校里还流传着头儿您的传说。”
“……?”
解凛把不锈钢饭盒规整完毕。
听她说得煞有介事,倒也难得认真看她一眼。
思忖片刻,话音淡淡:“说来听听。”
他并不记得自己在北安的时候,除了训练发狠闹出过几次骨折入院的事之外,还有什么值得被人讨论的。
然而这么一准许,倒是打开了对面的话匣子。
女人眼冒金光,逮着机会不放手。
当即在被八卦者本人面前大聊特聊:“因为长得帅所以照片被传上bbs、票选成级草这种事都不值一提了,毕竟咱北安年年都一大堆盘靓条顺的,头儿您尤其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不过,人家男神的头衔都是什么‘侦查一哥’、‘特警之光’,头儿您的叫‘北安喜马拉雅’,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什么叫‘北安喜马拉雅’。”
“就……雪的故乡啊。冰山中的冰山,不近美色。”
女人轻咳两声。
似乎怕他以为自己说假的。
甚至还特地举例:“据说当初侦查学院有个超好看的师姐,你打球她连着给你送了一学期的水!结果后来学期末竟然收到你托人转交的信封——还以为是情书,都准备发朋友圈了。”
结果是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加一张纸条。
附文:感谢,但以后不用破费。寝室有水。
龙飞凤舞的字迹于无声中击碎一颗玲珑少女心。
这还不止。
“后来又有个国安学院的师姐不信邪,就托人直接问你喜欢什么类型,结果……”
世上男人,十个里有九个,喜欢明眸善眯,但解凛喜欢的女孩戴眼镜。
世上男人,多半竞相追逐高矮胖瘦古灵精怪,但解凛喜欢的女孩……很土。
“哪里土了。”
结果他只拣到一个关键词。
扎两条辫子哪里土了?
说完,自觉这话题极没营养且完全没印象的解凛,又忽的脸色微沉。
当即起身,拿了饭盒去厨房洗。
两个不省心的师弟师妹却依旧不“放过”他。
两颗脑袋趴在门框边。
男的那个问:“头儿,汤好喝吗,下次我可不可以也蹭一点?”
“头儿。”
而女的那个说:“玩笑归玩笑,不过,安全起见,需不需要我打听一下那个女生的底细啊?黑了她家的网怎么样。”
“不用。”
“那我到附近打听打听他们家的事?起码要知道个名字什么的吧——人家都上门来送汤了。说不定,那个什么呢,是吧?说不定被我说中了。”
她挤眉弄眼。
“……不用。”
可惜说再多,解凛依旧是不解风情。
恰如他对他人的关心无动于衷。
又随手将洗净的饭盒放在一旁。
“有这个功夫,不如去查查黄玉——两天时间,尽快把她这十年来的人际关系、出行情况之类的整理给我,”他说,“至于其余的人,多说多错。不用跟他们有太多牵扯。”
话是这么说。
只不过,短短两日后——
*
迟雪一起床,便连打了几个喷嚏。
环顾房间一周才发现,原是昨晚睡前忘记关严窗,缝隙间漏进冷风,大概已害她在不知不觉中感冒。
恐症状加重,只得又在旧外套下多加了两件毛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才下楼。
而迟大宇此时早已做好了简单的早餐和便当。
正在听天气预报。
“据气象台预报,近日本市将迎来冷空气的频繁到访,或将出现大范围的雨雪天气,各位市民可适当减少不必要的户外运动,注意保暖,勤添衣物……”
一抬头,见女儿裹得比平时胖了两圈,却又忍不住失笑。
“……阿雪啊。”
结果笑完之后便是愁。
愁得叹出声来。
边给她盛面,又禁不住小声嘀咕,说怎么这几天老是看你穿着这外套,颜色压根就不像你这年纪爱穿的。
不用说,又是在烦恼她并不怎么茂盛的桃花运。
无奈迟雪却毫不挂怀。
照旧拿她保暖又实惠的灰大衣当宝。
一碗面没吃几口,听到迟大宇又旁敲侧击问起她某某邻家的儿子在哪创业、有没有兴趣接触了解一下。只得囫囵喝了两口面汤,便又提起便当,声称自己“赶着去上班”。
一路出门,才走到路口。
遇到红绿灯,她停下脚步。
正准备低头刷会儿手机。
却忽听得身后传来颇明显的刹车声。一时心疑,当下回过头去。
便见解凛单脚撑地,正好刹停单车——他今日仍是一副颇休闲的打扮,天气冷了也不见多穿,不过在外头加了件黑色的薄绒外套。
此刻停车等红绿灯,一大清早,马路这头也不过他们两人。
他不好装看不见。
遂回以她一个礼貌的颔首。
红灯此时还有五十几秒。
道路上车辆寥寥,偏他俩一丝不苟遵守交通规则。就这样杵着未免尴尬。
于是迟雪清清嗓子、强压下心里挥之不去的酸涩心情,又仍是装作普通邻居般、主动向他问好:“早上好,这是去……附近逛逛?”
解凛:“去医院看小远。”
“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