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喝了。”
“我给你我的便当……”
“我也吃了。”
“我给你……缝针……”
“嗯。”
他说:“那,谢谢?”
一语毕。
迟雪的眼泪却又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也忘了最初问题的重点究竟在哪,只是问出了那天晚上没有能够说出口的话。她说解凛,你疼不疼啊。
“没有麻药,”她说,“我很认真地在缝了,可是手还是发抖,我都不晕血的,但那天我弄完感觉人快晕倒了,一闭上眼睛就是你手心上全是血的样子。我真的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很少哭的小老师,坚强又善良的小老师。
原来是个隐藏的眼泪水龙头。
解凛拿她没有办法,只能当场掀开衣服给她看,说你看,已经不渗血了。已经好了没事了。
结果迟雪又指着左边那个疤。
“这个怎么弄的?”
“……忘了。”
她两边嘴角一撇。
要哭不哭的样子。
他只能举白旗投降:“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嗯?”
她憋住眼泪。
“以前当卧底的时候被人捅的。不过当时混得不好,也不敢去医院,也是在小诊所缝的,”他看了眼那难看的疤痕,“老眼昏花了,手艺没你好,所以留疤挺严重的。”
他没说当时年纪小。
第一次遭这种苦,以为自己能挺过去,结果中间痛晕了两次的事。
总觉得说出来挺丢脸的。
迟雪却伸手摸了摸那道丑陋的疤痕,又一本正经地抬头,说我要给你推荐祛疤的药。
“好。”
“但是祛不了也没关系。”
“……好。”
“解凛,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她说。
“刀疤在脸上,在身上还是在哪里,你十几岁,二十几岁还是三十岁,我真的都喜欢你。好喜欢你。”
说完。
她大概是觉得有点害羞,又迅速地低下头。
但尽管如此。
至少没有反悔或“收回”。
只是头埋下来,又在他怀里痴痴地笑了。
“……”
而解凛怔怔看她。
无言以对。
甚至不知所措。
一向无表情的脸上,竟显出慌张的神情来。
手僵在离她背脊不过丁点远的距离。
却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
*
这种怔然一直持续了很久。
直到迟雪厌倦了拥抱的“游戏”,嘴里说着犯困,又直接把他往床上拉——
她脱了外套,身上只一件雪白毛衣和牛仔裤,人往床上钻,还不放开他的手。
解凛回过神来。
说你等等。你在这里睡,我不睡这里。
然而迟雪又疑惑地回过头来。
环顾室内一圈。
问他说:“这里还有第二张床吗?”
“我睡地上。”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女生。”
他一字一顿,说得艰难。
又尝试着从她的手下脱身。
然而迟雪这会儿还在酒劲上,哪里肯放,手指箍住他手腕,拖出红痕来也不肯松。
“解凛,我想你。”
到最后甚至索性用起“恬不知耻”的甜言蜜语:“我要看着你的脸睡。不然我就会做很坏的梦,梦里你很凶。所以我要跟你一起……”
“我在床边上。”
“不行。”
她指了指床。
开始理直气壮起来:“听我的。”
“迟雪。”
“听我的。”
“……小老师。”
她干脆耍赖:“听我的,你说过听我的。”
遥远的很久很久以前。
他似乎真的说过这样类似的话。不过前提是,那道题他真的做错了。得听她讲才行。
还带这么化用的吗?
解凛无法。
拗不过她,又不舍得真的用一贯手段把“问题分子”敲晕。最终还是在十分钟后败下阵来。
然而他的妥协,也不过就是两个人在床上和衣而卧而已。
不曾想,清醒时候的迟雪有多小心翼翼。
喝醉了的迟雪就有多么胆大妄为。
她的手臂紧贴着他的。
絮絮叨叨说着话,身体也靠过来,作势要抱他。
但在床上抱和站着抱怎么相提并论。
没多会儿,他的身体也开始烫起来。
推不开她,以至于额头竟冒起汗。
难得的局促。
只得一手按开她肩膀,又起身,从壁橱里搬出一床更厚的棉被,把她严严实实裹了起来。人卷在被子里,毛毛虫似的,这才终于安分下来。
迟雪问他:“干嘛把我包成这样?”
他说:“冬天了,怕你冷。”
“你关心我。”
“嗯。”
“……那好吧,”迟雪喝醉时和清醒的最大相似之处大概就是真的都很好哄。一句话而已,又开心起来,点点头说,“好吧,我原谅你。”
虽然有点热。
还是原谅你。
她于是就这样安分的,隔着厚厚的棉被继续和他说话。
那些平时都说不出来的抱怨,不开心,委屈,都可以跟他说。不怕被他知道。
那些憋了好久的心里话。
想念。
喜欢。
也要说出口。
然后。
也不知是作为总结陈词又或是别的什么。
她说着说着,突然又没来由地冒出一句:“解凛,我想带你去见我妈妈。”
她看着天花板。
眼中泪光闪闪。
“我爸爸他,很大了才有我这个女儿,所以很担心以后他走了我怎么办,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是爸爸是个粗心眼,他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我喜欢你。”
“……”
“但是我妈妈一定知道。”
她话音笃定:“我还记得,小时候我和妈妈路过卖芭比娃娃的地方,只要看一眼,就一眼,我妈妈就知道我喜欢的是哪一个,然后会给我买。所以,她一定也只要看你一眼,就知道我有多喜欢、多喜欢你了。真的。”
“这样也就有多一个人喜欢你了。”
她说完。
又侧头看向他,小声地询问:“你说呢?好吗?”
“……嗯。”
而解凛沉思片刻,轻声说:“那等我见到她的时候,会代替你跟她问好。”
“为什么要代替我?我也一起去啊。”
她说:“你又不知道我妈妈长什么样。都说我和她长得不太像哦。”
他闻言默然。
沉默良久,忽却又借着月光看向她。
伸出手。
只有在这样的时候,酒醉、不清醒、一梦全忘,他才能够这样触碰她。不会受到所谓良心的谴责,不会担心自己终有一日的离去,会带给她无法痊愈的伤痕。
于是他以指尖细细描摹她的脸。
在脑海中,在心里,努力地拼凑。
从眉毛,到眼睛,到鼻子,之后是嘴唇。
她怕痒,瑟缩着往后躲。
他手指一顿,停下。
便又只是轻轻捧住她的脸,以指腹小心翼翼,蹭了蹭她柔软的脸颊。
“你不用急着来。”
他说:“到时候,我会帮你把今天说的话,全都复述给她听的。”
迟雪听到就笑了。
他能感觉到手掌之下、她牵动嘴唇的笑容。
原以为她会因此宽慰地睡去。她本就困了。
然而并没有。
久久的沉默之后。
她只是小声地对他说:“你不走,我哪里也不去。”
“……”
“但是,解凛,你要走的话,一定把我也带去。”
她的身体被被子裹住,只有脑袋露出来。
便又孩子气地、转过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
她说解凛,人生好长好长,我不要和一个不喜欢的人一起走。我要和你一起。
“你受伤了我会给你治好,你难过的时候我会安慰你,”她说,“但你也要接我下班,我们就这样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骑单车也可以吗?”
“走路都可以,”她说,“只要你在那里等我。”
她说得那样认真。
甚至一条条细数他们未来的“生活准则”。
连谁来洗碗谁做饭都想好。
一直说到睡着,嘴里还在喃喃着梦话。
而他就那样一直静静听着她说。
看着她坠入梦乡。
直到她的呼吸平缓下来,安稳的睡着。
这才起身。
给她捻了捻被角,免得让被子裹得喘不过气来。
放轻脚步。
他转身离开房间,合上了门。
第26章 (一更)薄荷糖纸。……
第二天早上。
约莫四五点钟,天光未亮。
迟雪便被肚子里翻江倒海的感觉闹醒。
晕晕沉沉翻下床,她下意识伸手去按床头柜上的台灯,怎料摸来摸去都扑空。
迷瞪的眼这才勉力睁大。四顾着环视房间一圈:
和她精心布置且有巧思的卧室不同。
眼前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装潢。
没有阳台,更像一个四方的格子间。
朴素的单人床、甚至连被罩被单也是平实的灰白纹。
写字桌和衣柜各自靠墙放,室内宽敞整齐,却显得格外空荡。
简单来说,即——不是她家,却莫名的眼熟。
所以这是哪?
迟雪傻坐了半天,终于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脑子里却依旧白茫一片,陷入短暂的失忆断片。
甚至没走两步,那种欲吐未吐的感觉就又找上门来。
酒气从胃里往上翻涌,她急忙又拧下门把手往外走,直奔卫生间。
抱着马桶,便生生将昨天吃下肚的食物全数吐了个干净。生/理性的泪水盈满眼眶,简直鼻涕眼泪横流。
她整张脸红得滴血,吐完了,仍半天瘫坐在旁起不来身。
幸而这小卫生间虽模样陈旧,却很干净。
看得出来主人似乎有某种洁癖或强迫症,肥皂沐浴露和洗发水,入目所见,由高到低,在置物架上有空隙地排成一排。连斜侧角度也高度相似。
如卧室的布置一般,一切都井井有条。
亦莫名让她生出几分奇怪的亲切感。
蹲在地上缓了不知多久,她终于起身,在洗脸台前捧水漱了漱口,这才晕头晕脑地走出去。
站在洗手间门口,正迟疑自己应该往哪走,难道在别人家还堂而皇之睡醒又睡,便听不远的玄关处,突然又传来钥匙开门的窸窣声音。
她下意识看了眼客厅墙壁上挂着的钟表。
才刚刚四点半而已。
却来不及迟疑乃至回避,斜对着她的公寓门已打开。
她就这样迎面瞧见晨跑回来的解凛——额头上似乎还隐约绵密着汗珠,抬眼见她,亦难得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迟雪自起床开始、心头悬着的大石却在一瞬间悄然落地。
而后几乎紧跟着,紧张、手足无措、愕然,种种的情绪争先恐后冒出来。
她只后悔自己洗脸出来时没能再梳梳头发。
而太过生活化的场景,似乎也总给人一种过分亲昵浪漫的错觉。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他们似乎还停留在十八九岁,那个再漫长还是会嫌短暂的寒假。
心想,原来那时解凛起晚了床,迈过长长的走廊到客厅,看见自己进门,就是这种感觉。
尘埃落定的感觉。
晃神间。
解凛却已恢复如常神情,又默默摁亮客厅壁灯,走到她面前。
随即面不改色地探了探她额头。
“没有发烧。”
他说:“脸为什么这么红?”
“……啊。”
“吐过了?”
他又侧头看了眼卫生间。
话落。
迟雪忽回过神来,忙又将门虚掩——以防万一,唯恐他闻见什么气味。随即装作不经意,又小心低下头,右手捂住嘴,轻轻呼了口气。
没有味道。
她这才安心。
抬起头,冲他提了提嘴角,“嗯啊,我……那个,我昨晚喝醉了,给你添麻烦了?我……都不记得,怎么跑到你这里来了。”
“没事。”
而他回答:“而且本来都是邻居。”
言下之意。
似乎是照顾你不过是邻居间的举手之劳,不必受宠若惊。
迟雪一旦听懂,回过味来,顿时便又不想再说话。
心想果然刚才所谓的亲昵都是幻觉。
解凛不过是又一次,像顺路送她上班,或是在她哭时顺手买包纸,在无奈之下,好心接纳了她这个醉酒昏头的“问题邻居”罢了。
是以沉默良久,亦只能又小声道歉:“不好意思,昨天聚会喝多了,”她说,“也许是我朋友搞错了我家的位置,然后我又喝醉了乱走……结果给你添麻烦了。我、现在回去。实在不好意思。”
说着就往玄关处走。
顺手捞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
“等等。”
解凛却在她开门之前,又蓦地出声叫住她。
声音仍是听不出情绪的清冷。
“你们诊所没有这么早开门。”
他说:“要不你先坐。我正好做早饭,你可以喝碗粥再走,暖胃。”
……这算不算好心挽留?
迟雪有些意外,当即回过头去。
却见他已先一步进了卫生间去。不用想,一天洗两次澡,早晚固定两回。这习惯还没变。
她脑子却还晕涨着,努力克制胡思乱想的情绪,索性便在沙发上抱着外套坐着等。
发了半天呆,才想起自己昨晚彻夜未归,也不知迟大宇打了多少电话来,于是又急忙翻找起口袋。
打开手机。
还好,有赖于是静音模式,这持续续航五年多的老手机竟撑了一夜,还剩下不到百分之二十的电。
她将通知消息一路往下拉。
果然光是迟大宇的未接来电提醒,就足有三十多条。
方雅薇也在微信上问了她有没有到家。
她忙回复说到了,又为昨晚上的事向对方道谢。
不过这个点想必对面还没起,也就没有回音。
至于其他,翻来翻去,的确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陌生电话——自从她被麻仔推落湖的事情被报道出来,每天总多少有些记者打听到她的联系方式,邀请她出镜接受采访云云。
最初她还会礼貌回绝一下,不过自打其中有一家记者因她“不给面子”而在电话里破口大骂后,她便再也没有理会过这些陌生号码。
以及拉到最后。
她的手指顿了下。
看着备注是[叶南生]的号码,昨天夜里十二点多的十几条未接来电。
又打开短信箱。竟然也有七八条时间极贴近的短信。
内容无外乎是问她是否到家、后来又变成问陈娜娜有没有安全送她到家,现在到哪了。
【有事随时给我电话。】
最后一条消息,似乎是有点急了,他写说:【你在外头多长点心,别跟你爸一样当烂好人,迟雪。】
……这是装都不装了?
她莫名失笑。
正想着要不要也给对方回复一句报平安,便听卫生间那头传来开门声。
抬眼看,便见解凛换了身黑T恤,仍是没花纹的简单款式,只前襟被他头发上滴下的水微微沾湿。他边擦着头发,又看向她。
迟雪瞬间放下了手机。
“熬粥,吗?”
她问他:“我帮你?”
“不用。”
他说完便转身去厨房。
毛巾还搭在脖子上,没多会儿,端了杯热水出来。又放在她面前的小茶几上。
“喝这个。”
说完这句,又指指电视,“要看吗?”
莫名其妙。
虽然他的语气还是冷的。让人联想起冬日里房檐下结起的薄冰,透着沁人却不锋利的凉。
但她竟觉得他这样的行为。
很像……哄小孩。
于是竟不舍得婉拒他的“好意”。
勉强正色,又点点头。
解凛便开了早间的新闻给她看,转身去熬粥了。
米想来是他出门前就泡好的,因此煮粥很快。
迟雪托着下巴,边打瞌睡边看了半个小时从不感兴趣的新闻加天气预报,很快闻见米香。
不多时,解凛便端着两只碗出来,迟雪起身坐上餐桌,两人一人一碗粥,后来再加一只白煮蛋,就这样吃了一顿简单的早餐。
只不过速度有快有慢。
迟雪才喝了三分之一不到,抬头看,解凛已经放下勺子,解决战斗。
她来不及惊讶于他并不算狼吞虎咽、反而吃得慢条斯理,怎么竟然这么快吃完,解凛已起身端碗进厨房去洗。
之后进卧室,铺床叠被。
进卫生间,洗衣收拾,阳台晾晒。
他的生活好似程序设定一板一眼的机器,被子是豆腐块规整,晾衣褶皱一一抚平,迟雪惊觉自己在他面前简直懒虫一枚,不知不觉也跟着加快了喝粥速度,等到最后一口喝完,为表勤劳,赶紧又准备起来洗碗。
结果人还未站起。
解凛正好收了衣服路过。见状将衣服随手搁在沙发,又接过她手里的碗。
也没说什么“我帮你你坐着”之类的话。
只是很自然地帮她收了碗筷,将桌上的蛋壳扫进碗里,又转身进了厨房。
好像有什么变了。
但……
迟雪捂着脑袋。
残存的关于昨晚的回忆,仍停留在昨晚上车时混沌的梦。在她的想象里,自己哪怕喝醉酒,应该也就是乖乖坐着一语不发或者睡不醒而已。何况面对的是解凛,应该不至于发生什么超出安全范围的事才对。
所以,到底是哪里变了?
这个问题,一直到她离开,走到自家诊所门口。苦等十分钟,最后和顶着俩硕大黑眼圈开门的老迟四目相对,仍然没想清楚。
“你这丫头,打电话打电话不接,发短信短信也不回,昨晚干嘛去了?”
“聚会……弄到太晚,”她强自镇静地撒谎,“所以在朋友家里睡了。你认识的,我以前的同桌、雅薇家里。是个女生。”
“是吗?”
迟大宇狐疑的目光将她从头打量到脚,“那你不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
“同学都是好久没见了的,一不小心就喝多了,睡着了。”
迟大宇闻言,凑过来闻了闻她身上味道。
顿时一脸嫌弃地摆摆手。
“你这孩子,没事喝这么多!”
他说:“现在社会哪能跟以前比,说了多少次,喝酒误事喝酒误事,你一个小姑娘的,喝醉酒了被人占便宜都不知道,你还不多长点……”
迟雪一边应是。
一边飞快进门上楼。
好不容易逃进房间冷静。
“记得把衣服洗了,洗之前掏掏口袋——”
还听见迟大宇在楼下冲她喊话:“别把零钱也给洗了,得把袋子里都掏空再进洗衣机!”
她把头捂在被子里。
翻来覆去挣扎许久,还是想不起来一丁点昨晚的事。
倒是纠结中途,又接到了叶南生的电话——是老迟把手机送上来给她接,说是打她的电话总关机。她也不好拂了亲爸的意思,只得拿过来抵在耳边。
“安全到家了?”
电话那头,叶南生问她。
“嗯。”
“陈娜娜昨晚送的你?”
“嗯。”
他沉默片刻。
末了,却仍是又放缓语气,开了个玩笑道:“好吧,那就这一次就够了,以后别跟她来往了。昨晚一晚没看你回消息,还以为你被哪路妖怪‘吃’了。”
“我……”
“对了,说起来,你最近不是放了半个月假吗,同学聚会之后,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安排?”
他一向重要的话说一半藏一半,转移话题倒是转移得快。
听着这是又要给她抛烫手山芋了。
迟雪一张脸瞬间皱起。
旁边听了半天墙角的老迟却瞬间喜上眉梢。
以至于她刚要说有安排、准备读读书充充电。
老迟赶紧截断她,又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插嘴:“没有安排,没有安排,她这整天闲着呢,我还担心她在家无聊。”
“这样。”
叶南生笑:“那有没有空赏脸吃个饭?昨天给你买的衣服你也没要。但我想着你也算大病初愈,应该吃个饭稍微庆祝一下才对。”
不等她有时间想借口,他又紧跟着善解人意地来上一句:“不过我想你昨天已经有聚会了,今天就好好休息一下吧。不如明天?之前因为周向东的事,那些记者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也想找个机会跟你道个歉。”
“其实没有必要……”
“哪里的话!”
老迟见她表情不好,赶紧抢过手机。
迟雪宿醉未醒,脑袋还晕沉。
拦都拦不及,便见自家老父亲满脸堆笑,又向电话那头的“理想女婿”连连称是:“你这又是客套了,小叶。”
“我们家小雪还得亏你救,算下来本来该她请你的。结果你还反过来请客,那肯定是要去的、一定要去。你放心,我到时让她准时到啊。”
任迟雪在旁怎么挣扎挥舞着手,老迟概都当看不见。索性边应承着电话,又转身乐呵呵下了楼。
一副“大好姻缘已尽在我囊中”的得意样。
便知昨天迟雪跟他说的那些,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剩下迟雪在房间抱住脑袋,又无奈地往被子里一埋。
如此混混沌沌,一觉睡到中午。
被老迟叫醒去吃饭、又因不脱衣服睡觉不洗外套被说了一顿。
她叹了口气,只得先洗澡换了新衣。
把昨日衣物收拾收拾扔进洗衣机前,又如父亲所叮嘱的,左右掏了掏口袋。
便足见里头内容“丰富”:
有昨天同学聚会上收到的三五张名片。
有用了还剩半包的手帕纸。
有补补气色的小样口红。
……
翻到最后。
迟雪都还算有印象。
直到她亲手掏出了一张对折又对折,仍舍不得丢的、浅蓝色塑料糖纸。
展开看,瞧见上头薄荷糖的卡通字样。
迟雪:“……”
【解凛,糖呢。】
【小气鬼,以前都给我糖,后来再不给了。】
【我要薄荷糖。】
不知此夜是何夜。
醉鬼与清醒者的胡言乱语却无来由地浮上脑海。
那一刻。
似乎蒙尘多年的某根弦,亦突然颤动不止。
她攥紧手中糖纸。
变与不变的答案。
恍惚即在一念之间。
第27章 (二更)“我啊,小刘!刘程!……
而与此同时,另一头,叶南生挂断电话。
坐他对面,眉眼间隐约有三五分相似的男人,登时有些稀奇地挑眉。
又扬扬下巴示意手机,问他:“刚才给谁打电话?”
“也许是你的未来儿媳,”而叶南生微笑,“和我的未来岳父。”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倒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男人闻言,脸色却隐隐一变。
指节有节奏地轻敲面前梨花木案,思忖片刻。
这才温言劝阻他:“看看我和你妈的结果,你应该对结婚这事有最坏的预想了。南生,所以我建议,你不如还是再多玩两年、再想定不定下来的事吧。”
语气口吻,简直不像是寻常父亲能说出来的话。
叶南生却对此不置可否,只推了推眼镜,没有正面回答。
“我的事先放放。”
反倒话音一转,又问眼前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但你现在,爸,难道不该在为离婚的案子焦头烂额吗?怎么有空来管我。”
“那你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
“还是我来问你吧,”男人说,“特意让你回来查叶……解凛的消息,怎么这么久了,一点回音也没有。如果不是娜娜告诉我你花钱压新闻,里头有个男人,和她上次在云南出差看到解凛的样子很像,你是不是还打算等我打完官司再告诉我?到时候黄花菜应该都凉了。”
这便是不打算和他绕圈子的开门见山了。
是以叶南生也不再装腔拿调。
“如果你不来的话,确实。”
只随手端起桌上一盏茶,吹凉茶面。
又淡淡道:“毕竟我还有个亲妈,她的想法也要考虑在内,一碗水得端平。你先告诉我,奶奶的情况怎么样了?”
“你现在应该叫她外婆。”
男人马上纠正。
人不怎么靠谱。
奇怪的好胜心倒是常有。
叶南生耸了耸肩。
不过也懒得和他争辩,索性顺着往下说:“那,外婆怎么样了?”
“还不是那样,拿钱吊着一口气——总之,吵着要见解凛一面。要我说,已经神经都不太正常了。”
归根结底,谁让他们叶家人对外一向死要面子活受罪。
亲女儿离婚的事已经让老太太备受打击,对自己的病情,更加讳莫如深,绝口不提。但尽管如此,她身边最亲近的那批人,心里头也是明镜儿似的清楚:老太太的日子,想来是不会太长了。
只是她这些年权欲极重,凡事都要紧握在手里。一朝病倒,却忽然有了种种旁人看不透的计较,其中之一,便是某日突然提出,要见一见自己那个逐出家门多年的孙子。
这倒是给了他们这些晚辈一个不小难题。
毕竟解凛脾气犟,不听劝,已许久不和叶家人联系。
上大学后,更是直接搬出了叶家名下物业,也没有再动过叶家给的那张银行卡里的一分钱。一直到最近,负责给那套公寓打扫卫生的固定钟点工发现房子似乎被动过。
消息一传到北方,几乎是隔天,叶南生便被父亲打发回了南边。
毕竟南边本来就是他爸这凤凰男的大本营。
找个人是轻而易举的事。
用他原话来说:“归根结底,圆了老太太这个心愿,离婚的案子上,她不至于为难我太多,大家互换个人情也就罢了。好聚好散。”
但是在叶南生那同样犟脾气调子高的亲妈眼里,这个害死自己亲弟弟的侄子,则无异于眼中钉肉中刺。
回来了让她心里不舒服且不说,还有可能会威胁到她目前暂时作为唯一继承人的身份。
两夫妻做夫妻的时候想不到一块去,离婚在即,纠纠缠缠间,想法也分道而驰。
而叶南生刚好卡在他们中间。
此刻,亦只是微笑看向父亲,又道:“找解凛,我想不会是一个太大的难题。”
“之所以一直拖着,只是因为我感觉,当年好不容易把他赶出去,现在又让我想方设法把他找回来……爸,你好像也只拿我当个工具。需要的时候,就让我来当打狗棍、传话筒,不那么需要的时候,又拿我当狗腿子。我未免活得太没尊严了点。”
“那还不是为了咱们两父子的将来考虑吗?”
“咱们还有没有将来,”叶南生话里有话,“好像还不一定吧,爸。听说咱们陈经理已经怀孕了?”
“……”
男人的表情变得略有些难看,“你倒是消息挺灵通的。”
“毕竟关乎我的身家性命,和我们父子俩的将来。”
他立刻反唇相讥。
语毕,又放下手中茶盏。
金贵的瓷器重重磕在桌案上,响声清脆——听着犹如泄愤。他的表情却仍是兴味十足的。
“还有,忘了告诉你。你的未来儿媳,”他说,“十分不巧,和陈经理也是高中同学。论辈分,这可不好各管各的叫。就看咱们谁更丢脸了。”
“你……!”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毕竟是我爸。所以我还是要给你个很真诚的建议,”叶南生面不改色地压下父亲颤巍巍指向自己的手指,语气云淡风轻,“陈经理吧,人虽然长得很漂亮,心肠还是太歹毒了一点。”
“昨天同学聚会,就差点给我把人搞丢了。依我看,这样佛口蛇心,就算再美,生下来的小孩,能比我好到哪去……所以又何必生呢?多来一个讨债的,不是给你们遭罪么。我也是为你着想,也让大家脸面上,至少都好过一点。”
字字带笑。
句句带刀。
男人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表情瞬间变得极不好看。
叶南生却是个惯会打一巴掌给颗糖的。
目的达到,不忘给人“顺毛”:“不过解凛的事还有的商量。爸,你先坐。”
语毕,又将还未动过的另一盏茶推到对方面前。劝他喝口茶消消气。
“只要你把陈娜娜肚子里那个孩子解决了,让我在婚姻上少一点后顾之忧,”叶南生说,“我会想个办法让你把解凛带回去,问题不大——毕竟他这个人,软肋一向是很明显的。”
*
同样的谈话,这天也发生在迟家的饭桌上。
迟雪自下楼后便魂不守舍,满脸写着心不在焉。
迟父给她夹了几回菜,也没见她吃几口,终于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脸。
心说孩子是不是生病了,蔫了吧唧、像霜打的茄子似的。
“是不是昨晚上同学聚会被打击了?”
于是憋了半天。
老父亲最终,又半带打趣半试探地问出一句:“难不成都拖家带口来的?就你一个单着的了?”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怎么可能。”
迟雪立刻埋头吃饭,不愿多说。
然而这幅失落的表情却貌似是给了对面错误的暗示。
老迟眼见得女儿似乎隐隐有开窍趋势,反倒一下来了劲。
趁此机会,又开始大夸特夸叶南生如何出手大方,善解人意,对她又是如何的关心,昨天知道她深夜未归,光是电话就来来回回打了十几遍。简直比他这个做父亲的还要着急。
“说真的,现在这社会,小雪,上哪打着灯笼找这样又有钱、长得又好、对你也好的男人?何况你看看咱们住在这能接触的是什么样的人,而他又是什么样的人。”
老迟语带暗示:“爸爸也不是强迫你,更不能帮你做决定。只是你是不是也可以稍微听一下我们老一辈的意见,学着敞开一下——”他说着,做了个拥抱的动作,“去迎接新生活?”
“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老迟怒其不争,“说到底你就是太封闭了,不愿意去‘睁眼看世界’。所以才一直单着。你看看你们同龄的女同学,就那个雅薇,我上回是没跟你说,我都听说她快要结婚了。”
“……嗯。”
而迟雪仍是一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迷离状态。
脑子里来来回回,还在想着那张莫名出现在自己兜里的糖纸。
老迟却只当她是在沉思,继续给自己的理论添砖加瓦,顺带卖弄两句苦肉计:“何况退一万步讲,你又以为爸爸真的想让你嫁出去?爸爸也只有你一个女儿,也舍不得你。”
老迟说:“但是做爸爸的不能这么自私,我把你留在家里,你就只能跟着我一起守着一个破诊所、放着大城市不去回家里。你为了我好,我难道就不为你考虑?小雪,你听爸爸一次,小叶这个孩子,以我这么多年看人的经验,我觉得他虽然精明,但对你是真的好的。”
“本来有钱的人家,尤其是他那样的家庭,孩子多多少少会有点心眼多,但是那不都是对外的吗?往远了说,等你跟他成了一家人,他对别人精明,对你们的小家庭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而且……小雪!”
迟大宇还沉浸在自己语重心长教诲不休的辞海之中。
迟雪却不知为何突然放下碗筷起身。
他跟在身后喊也喊不住,只目送她一溜烟跑上了楼,又一溜烟下来,
“我出去一趟。”
她说:“爸你不用给我留饭了,我在外面吃。”
说完,瞄了一眼对面楼道,确定今早分开时解凛骑走的单车还没归回原位,她定了定心,又如平时上班时的路线,乘公车一路到了医院。
因害怕被熟人发现,她还特意戴上口罩。
结果在小远病房里,却意外扑了个空。
问他解凛有没有来过,小朋友也只一脸单纯地摇头,说已经好几天都没见过他,之前来,也不过是放下营养品、交了些钱就走了。
“小解哥哥是不是最近很忙呢?”
小远牵着她的手舍不得她走。
又有些苦恼地问她:“天使姐姐,我感觉他总是很不开心。好久以前,我和爸爸视频的时候,小解哥哥明明还很……有,活力?但他现在好像不爱笑了,爷爷和爸……爷爷不喜欢他,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小解哥哥,你说,我要怎么才能让他开心一些呢?”
小小的孩子还不知大人的愁苦。
他还那样小。
甚至也许认不清楚,写在他床头的残忍的病症,那些读不出来的字背后是未来一眼看不到头的痛苦,同样在残酷压榨着他的生命。
但他却问她,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我很好很好的小解哥哥开心一些呢?
迟雪沉默良久。
最后,也只是揉了揉他的头。
“你只需要好好配合医生的治疗,”她说,“你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比我和小解哥哥都活得久,这样的话,就是最让人高兴的事。他会为你开心的。”
她轻拍着小远的背。
直到将他哄睡着,轻手轻脚离开病房,却又在下楼时偶遇了同事小刘——她还在失神地慢吞吞往下走,对方却一眼就认出她,猛地拍了拍她肩。
“迟——!”
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惹人注目,忙又压低声音:“迟雪,你怎么来医院了?不是放假呢吗?身体好点了没啊。”
“……啊?”
“我啊,小刘!刘程!”
对方拉下医用口罩,又笑着把她拉到一旁,作势寒暄起来:“不会才几天没见就不认识我了吧,你是不知道,这几天你不在,我们可被奴役惨了。怎么样?休假的感觉不错吧。”
第28章 (三更)“我是迟雪。”……
小刘与迟雪虽是同岁,但性格完全相反,外向得很,是科里有名的大嗓门兼大嘴巴。
按道理两人该是风马牛不相及,不过因同年入职规培,又时常一起值班,长此以往,倒是培养下来不错的革命友谊。
而迟雪又惯是个不在人前表露消极情绪的性子。
是以心情再低落。
此刻见了他,也忙又挤出了几丝笑容来:“挺好的,不过就是我一走累了你们了。等我回来,一定多值几个夜班补偿。”
“哪的话。”
小刘闻言笑着摆手,“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应该干的事,还要你一姑娘补偿啊?”
但话虽如此。
边说着,看她笑容勉强,眉间愁云难消。
他突然却又像是想起什么,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那个……迟雪啊,”小刘试探说,“不过话说,你和你那个男朋友,现在关系还好吧?那么多新闻啊记者啊采访什么的……没有,那个,影响到你们吧?”
又来了。
迟雪最近简直被这个男朋友的名号搅得没个安生。
当即蹙眉问:“什么男朋友?”
“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啊,”小刘比划了两个圆圈扣在眼睛前头,“你不记得啊?那天我还看到他给你送早餐,你一开始害羞说不是,结果后面我亲眼看你们一起走了。那天你掉湖里也是……”
“不是,等等。”
迟雪刚听了个开场白,已经忍不住扶额。忙摆手叫停。
心说平时对着亲爸撒不出来气也就罢了。
现在对着小刘——
小刘。
好吧,看他一脸认真,全然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她实在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自己强忍住头皮发麻的不适感。
“没有男朋友,”紧接着又解释,“就算有也不会是他,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那天他跳下去救我,也只是因为我们过去是同学。大概是不好见死不救。”
“哦……”
小刘眨巴眨巴眼,又问:“那你也不喜欢他?”
“不喜欢啊。”
迟雪答得毫不犹豫。
此情此景。
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刘暗恋她,不然没事在这抓住她盘问半天。又正儿八经看了好久。
迟雪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都准备找个理由赶紧走,免得又被盘问什么男朋友不男朋友的。
结果小刘似乎下定决心,在她转身之时,又突然抛出来一句:“可是,他,也不算救了你吧?”
“他跳下去的时候,”小刘说,“你不是已经被救起来了吗?只是后来记者来了,那个救你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又走了。”
“我后来还稀奇呢,怎么那些记者弄什么报道、发什么视频的,都掐头去尾的?但又怕坏了你的好事,一直不好说什么——毕竟你爸看起来挺喜欢那男的的,那天我全程都在,看你爸一直拉着他不放在那说话。”
她一愣。
【对很多人来说,出名都是件好事,但是对他来说无异于自/杀。所以才让我来捡了这个“漏”。】
忽想起某日某人温柔的嘴脸。
【我看到新闻了,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也想起那天病后再会,阳台上四目相对,平静的目光。
他甚至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悚然的感觉随着散落的话语,从某处陡然滋生开。
却无法相信,只能僵硬地转过头,又看向小刘一本正经的脸。
他还在喋喋不休:“你不知道,那天我一直在。呃,当然本来也想跳的——被抢先了嘛,我又不会游泳。人把你救上来,我眼尖,我就瞧着怎么一地血,我还以为你腿给石子什么的刮破了,一直让他给你看看。结果……”
结果。
他说着便拿出手机,又把某个自己转发过的微/博视频点开给她看。指着画面左上角的斜坡,暂停、放大,“这里,就这里你看。”
“而且就差了一秒!差点拍到人了,有个影子晃过去看见没?不知道是被剪了还是故意没拍到。”
迟雪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却哪里有什么黑影。
只依稀斑驳的血点,彼时尚未被人工清理,如绽落血花,如此堂然地留在画面左上角。
她甚至可以想象他忍痛攀上陡坡,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
在她人生中的许多次,解凛都扮演着这样的角色。
似乎不管她是谁,是迟雪还是陌生的同学,甚至是路边的猫狗,他都施舍以怜悯,不留以姓名。不会遗憾那份“嘉奖”属于谁,因他只求自己心里的安宁。
他那样正直,愈显得她狭隘。
他救了她的命。
她却在想,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有无数次的机会,我站在你面前,你认出我,或是不认出我,你看到我的胆怯,我的小心翼翼吗,你看到我低下头,只敢看我们地上才碰在一起的影子吗,你救我时究竟出于怎样的心情,所以连感谢也不需要给。你做无名的英雄,我却饱受无法给予别人同样感激的折磨。
而我对你的喜欢,她甚至有些虚无地想,还要怎样加码才够呢?解凛,还要怎么剖露呢?
她是无理取闹索要糖果的孩子。
他却只是悲悯地低头施舍给她。
正如那些很快被冲刷洗净的血迹。
曾存在过。
但当她苏醒时。
当她后来许多次路过那面人工湖旁。
斜坡如旧,湖水干涸。
没有人会再记得浮沉的那一日,蜿蜒的血迹,从湖畔延伸极远。
因他本也不需要被谁铭记。
*
委屈。
愤怒。
被欺骗的难堪。
想念。
喜欢。
无法压抑的倾诉欲。
种种的情绪搅成一团,她揪住前襟,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突然觉得仿佛不能呼吸。而旁边的高中生手里抱着薯片,已然默默观察了她半晌。
见她无声地低垂着眼帘,一颗接一颗的眼泪却不停向下滚落,沾湿口罩。
迟疑着,他终于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递给她,又小声问说:“你不舒服吗?”
迟雪没有接。
只是哽咽着,礼貌地说谢谢。
左手挡在额前,却仍是下意识地抗拒被看到这样狼狈的状态,不住地向他摆手。到下一站后,便飞也似地下了车。
一路跑到诊所。
父亲正在给人接骨,看她这样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地进门,闷头跑上楼,却顿时慌了神。把病人交给另位医生,便急匆匆杵着拐跟着她上了楼。
迟雪关上门在门里哭,他就在外头一直敲门。
最后实在是急得没办法,一咬牙,也顾不上什么门不门,拿了工具箱来便把门锁撬开。
迟雪却只是依旧趴在床上哭,见他进来也没反应。
剩下迟大宇站在那里。
却反倒突然手足无措起来:
在他的心里,小雪一向是不爱哭的。
甚至可以说,过了十岁,她除了在她妈妈的葬礼上哭过,便从没在他眼前流过泪。
别人家的女儿都在父亲面前撒娇的时候,他们家的小雪已经自己偷偷出去勤工俭学——她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每一天晚上都装作值夜班到很晚,就是为了等她回来。他害怕碰伤她的自尊,更惭愧自己不是一个富有的父亲,许多年来,似乎问过她最多的话就是,在外面钱够不够花,而每一次,小雪的回答都是,够花。
小雪不是不爱买衣服,是要省钱给家里减轻负担;
小雪不是喜欢读书,只是因为读书是成本最低的向上途径;
小雪不是没有才艺,可是系统地学画画要很多钱,她总说爸爸我不爱学;
小雪不是不想留在大城市,可是那天他问她毕业后打算怎么办,电话里,她沉默很久,也只是叹气,说爸爸,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已经六十多,再老一些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他们相依为命了这么些个年头啊。
小雪从不哭,总是笑。
于是当这一天,小雪在他面前痛哭失声,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他反倒突然无所适从了。
他想,我这个父亲,怎么就当得这么失职了呢?
小小的、白白的一团被抱来他怀里的小雪。
如今怎么就这样了呢?
他伸手想抱她,却又发自心底地不知如何抱她才好。只能把拐杖丢在一边,蹲在床边,又很小声地说小雪,你怎么了。小雪,谁欺负你了,爸爸去帮你打回来好不好。
“爸爸。”
而迟雪的头仍埋在被子里。
许久了,只是呜咽着,重复说:“我很难过、我只是很难过。”
本该感到庆幸的。
她不再欠叶南生天大的人情,原来那个梦是假的,她所相信的一切一直都存在。
可是那一刻,所有的,一段时间以来笨拙的表现都一桩一件浮现在她脑海。
她如笨拙的小丑,在解凛面前挥手,说你看看我,再看我一眼,你认不出来我吗。
你再看我一眼,一眼就好。
她快要低到泥土里,唯恐他发现,又唯恐他发现不了是因为忘记。
反复的试探,落泪,反复的传达,失落。
在她得知真相而想起出院后阳台上、解凛淡淡的寒暄时全部崩塌。
她的丑态何其滑稽,方雅薇说羡慕她,其实她自知这一切不过只是自己感动自己,原来最可悲的,并不是他憎恨或忘了她,而是他愿意为她流血受伤愿意照顾包容,可在他心里,始终她无论在哪个时间出现,都只是可以伸出援手的芸芸众生之一而已。
他有多么慈悲。
她就多么可悲。
“可是爸,我真的,”她说话都在抽噎,“我真的,很喜欢他。我没有,没有别的,很大、很大的奢望。我只想,我只想……”
我想问他,你还记得我吗?
我们还可以和好吗?
我想问他解凛,我还会是,还会是和别人不同的,只有一个的“小老师”吗?
这一次不要不看我的脸。
不要只是看一秒就移开。
不要沉默,不要冰冷得像一个陌生人不要伪装。
“我一直说,不认识,也没关系,”她说,“可是原来有关系,很有关系,我做不到不在意。”
她捂着脸,只是在父亲无措的目光中痛哭着。
直到楼下忽传来单车的车铃声。
*
解凛一如既往把车停在楼道里,锁上车,准备离开。
然而站起身时。
“解凛——”
有人忽然在背后叫住他。
熟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人僵住,却忍住没有回头。
想装作没有听到,继续上楼离开。
“解凛。”
然而那个人仍然固执地叫住他。
在他已经踏上几层阶梯过后。
那个人远远问他:“当年说过的话,还作数吗?”
他仍然往上走。
不回头。
右手死死攥住灰尘遍布的楼梯扶手。
而那个人也始终没有走近。
仿佛只要他不停下,她就绝不会再近一步。
只是在他即将要走进拐角时,才最后问他。
“七年,算失约吗?”
他脚步顿住。
只一瞬的晃神。
忽却又听到身后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而后她紧抱住他,在清醒而非醉意朦胧的时候,两手收紧,紧搂住他的腰。
她流泪的脸贴着他的背。
她说:“我是迟雪。”
千千万万句,无数欲诉未诉。
落到最后,也只这一句而已。
而这次没有已过期的灰标,没有撤回的选项。
她要亲眼,亲耳,站在他面前。
固执地等待答案。
第29章 永不褪色的青春回忆录。
七年前。
整个高三下学期,迟雪其实过得都非常郁卒。
以至于夏天来到,高考和毕业在即,似乎也没什么实感。
只要在学校,她的生活永远是宿舍、食堂、教室三点一线。六点的早起铃声成了她身体的默认信号,起床后洗漱,旁的宿舍同学大都还埋头在被子里赖床,她已赶早去食堂买糯饭团或吃碗粉。
食堂里稀稀拉拉只坐几个人,有人边吃粉边背书或看单词,迟雪也不例外。吃一碗粉,温习了一页物理错题。
从食堂出来,有时天阴,有时尚未天光尽。
高一高二的学生匆忙跑过她身边去大操场赶早操,她也莫名其妙跟着小跑起来, 第一个到了教室。
便又总是成为第一个摁亮教室灯光的人。
高三唯一的任务只有学习,已取消早操和跑操,整天似乎就是泡在教室闷热的书海中。
空调驱散湿热空气,没办法缓解日甚一日的焦虑,连方雅薇那样平时不怎么着调、历史书里夹小说的吊车尾,也开始捡着最后两节晚自习在楼道里背化学方程式。
黑板上头那个“距离高考还剩最后××天”的数字越来越小。
从十位数到个位数。
晚自习的教室鸦雀无声,连课间也很少有人走动,只有笔尖蹭在纸页书写的窸窣声音和避不开的翻页声,营造出叫人经年难以忘怀的紧张感。
偶尔迟雪学累了,眼睛都疼,会取下眼镜,停下笔来做会儿眼保健操。
前桌的同学刚好从老师办公室问完问题回来。
踮着脚尖从旁边椅子后头过身、想进去。
衣服后摆却不留神蹭到她的立书架。
迟雪还闭着眼,便听一阵“稀里哗啦”滔天巨响。
睁开眼,是四五六七八颗齐刷刷回过来的头——而后齐齐视线落低,和她一起看向散落满地的笔记参考书和课本。
以及她碎了一块镜片、镜架也被垂直落地的《五三》好死不死压变形的眼镜。
迟雪:“……”
她愣了下。
第一反应是蹲下身去捡书。
旁边人也来帮忙。
好不容易重新归置整齐,眼镜的事却没人提。前桌女孩看着她,欲言又止。
而迟雪说:“你方便的话,”她轻声细语,“这几天可以给我配一副新的吗?”
女孩说:“可是我也是不小心……”
“但眼镜摔碎了。”
迟雪说。语气仍是温和的:“或者你把我这副眼镜拿过去修?可能会便宜一点。我把度数告诉你。”
四百块的眼镜对她来说毕竟不是一个小数目,也没办法做到置之一笑。
女孩不情不愿的“哦”了一声,接过去眼镜和她写度数的纸条。
坐下时却故意用力地拖动课桌椅,发出刺耳的声音,椅背和她隔开极远。
迟雪愣了下,没说什么。
只是她此时的近视已很严重,没了眼镜,几乎方圆五米外认不出人。
写字亦时不时就要眯缝起眼,很快就两眼发昏。以至于十点半晚自习结束,她原定的三张卷子也不过才做了一多半。
十一点宿舍关门,她拖到十点五十才舍得收拾东西离开。
无意外的,又是整个班里最晚走的人,负责锁门。
回宿舍的路不算近,还要经过漆黑的食堂和旧教学楼。
她走得慢吞吞,生怕眼神不好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比如半夜躲小树林里拉手的小情侣,或者蹲草丛里抓人的校领导。
然而却还是不经意撞破了叶南生和陈娜娜的约会,抄近路横穿教学楼时,听到奇怪的声音。她吓一跳,兔子似的跳开老远,才发现一楼楼道底下,似乎隐约站着两个人。
“迟雪。”
高一点的那个人喊她。
声音很熟悉。
她却站在那里不敢动,眯缝着眼,只能依稀看清楚个轮廓。
那人于是从黑暗里走出来,校服不似平常规整,大喇喇敞开着,露出里头浅色的T恤。走近了才看清,那Logo亦是她不认识的奇形怪状图案。
“迟雪,”那人又叫她,话里带笑,“半夜不回宿舍,跑这来干嘛……你眼镜呢?”
话落,陈娜娜忽从后边跑过来,一把挽住他的手。
迟雪这才认出眼前这对男女的身份,又借着月光看清陈娜娜异常红润的嘴唇,顿时连声说了几句不好意思,也没管叶南生在后头喊她,一溜烟跑了。
当夜却做了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楼道底下的男女换了主角。
许久没有说过话的解凛站在她面前,只是站着不说话已很有压迫感,她在梦里亦无所适从,只能迟疑良久,说解凛,那个,我们要不换个地方说话。
这个地方就压根不像能心平气和沟通的地方啊。
然而“话”字的尾音刚落地。
他的手忽然扣住她后颈。
她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他带得仰起头,便觉唇瓣与唇瓣相贴,那感觉与想象不同,好似就只是单纯地与柔软物体碰到一起,直到他的手指忽轻擦过她颈边——好痒,她“啊”一声,往旁边躲,他忽然捧住她的脸,温热的气息压下来。呼吸交缠。
她仍懵着。被动地配合。
借着月光,却瞧见他眼皮上那颗褐色的小痣,长睫随凌乱呼吸而颤抖不止。
直至他移开脸,手指轻揩她唇边的湿痕。她还没能回过神来,只觉身上一阵阵的发汗。
解凛却犹自不觉,最后,又伸手抱住她。
他个子太高,要低弯下腰才能紧拥她,迟雪迟疑着回抱过去。
便听他在她耳边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说小老师,这算不算狼狈为奸干坏事?
从来没敢干过这种坏事的小老师顿时从梦中转醒。
睁开眼一看,窗外天还黑着,手表上的时间指向五点一刻。
却怎么都再睡不着,一直这样睁着眼睛瞪上铺床板,瞪到了六点寝室开门,
吃完早饭到教室也不过六点二十,教学楼大半都还黑着。
她习惯性地进门便按亮灯。
这天是周五,轮到语文早读,亦轮到她这个语文课代表擦黑板、开电脑,提前写好一手漂亮粉笔字提醒今天抽背哪篇文言文。忙完一大圈下来,她才回到座位,又翻开桌板,准备把昨天未做完的卷子拿出来。
然而“咔哒”一声过后。
桌板底下,她所见第一眼,却赫然是只白色的新眼镜盒。旁边压着她昨天写的小纸条,眼镜度数分别是350和400。
她疑惑于前桌的女生怎么动作这么快,却也没有太惊讶,心想或许是打了电话叫家长连夜送来?又好心给她换了个眼镜盒?
然而打开看,却全不如想象中的“以旧换新”。相反,是手摸也能摸出来不一样的镜框材质,眼镜的款式亦不似她之前的老土,她戴上去洗手间照镜子,浅银色的镜框架上鼻梁,不似之前的笨重,倒透出几丝文静的秀气来。
审美真好。
她心想。
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之前的400块不过是眼镜店中偏下价位的材质,这副眼镜则一看便知要贵出许多。
是以等到前桌女生拖着沉重脚步走进教室,她当即主动戳戳人肩膀。
“谢谢啊。”
迟雪说:“没想到你会这么……上心。”
却窘迫得说不出要补差价的话,只能道谢。那女孩反而一脸见鬼的表情,一开始是惊讶,后来是生气,最后是无语。
“给你。”
末了,从书包里掏出四百块和昨天的破眼镜放到迟雪面前,丢下句“我可没那么有时间”,便气冲冲地坐回去。不说话了。
迟雪还想追问,却听教室后门处一片嘈杂,又下意识回过头去。
便见解凛从教室角落座位、山高的立书架后直起身。
下一秒,被乌泱泱涌入教室的五六个男生围在中间。
谈话声依稀传到这边。
“解哥。”
领头那个少年嘴里啃着糯米丸子。
一看就是起晚了床来不及吃早饭,囫囵嚼了两口,又作势敬礼、向自己老大交代:“报告!不辱使命,宿管压根没发现。”
“老四确实有一手,那被子弄的,不爬上去都看不出来里头没人。”
“那肯定的,我和阿姨斗智斗勇三年了好不好。”
“不过解哥你昨天到底翻墙出去干嘛?上网啊?”
“开什么玩笑——”
旁边有人推他头,“解哥最近心里只有五三和黄冈,已经投奔考神的怀抱,能和你这学渣比?”
“那不然还能去干嘛……不会是去泡……”
一个“妞”字还没说出口。
迟雪背忽然被人拍了下,也就此错过解凛的回答,惊得瞬间回过头去。
便见叶南生又不知何时过来“窜班”。
方雅薇还没到,他便又短暂做了她的同桌。
然而脸上的笑容在看见她转过脸来、新换的眼镜过后变了意味。
他稀奇地一挑眉,作势来拨弄镜架,被迟雪躲开。
“哪买的?”
他于是干脆问:“这眼镜不便宜吧?”
话落。
前桌的女生似长了顺风耳。
当即故技重施,又将椅子拖得刺耳的响。
迟雪却不回答叶南生的问题,只问他又过来干什么。
而叶南生沉默望着她。
准确来说是望着那镜框,脸色有些不好看。
迟雪又问了第二遍。
他这才反应过来,挤出个无所谓的笑脸,说想跟你借一下物理的错题集,参考参考学霸经验。
迟雪闻言,从立书架里抽出相应的本子给他。
叶南生说了谢谢,起身就走。
路过教室后头垃圾桶时,却又从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随手一扔。
垃圾桶才刚倒过,是空的。是以他扔的东西直接撞到桶底,发出一声无法不引人注目的钝响。
只有迟雪没回头。
连解凛亦侧头望去。
“好像是个眼镜盒。”
旁边站着的少年很快去垃圾桶旁晃了一圈回。
瞄了一眼、确定叶南生已消失在走廊尽头,却又忍不住阴阳怪气:“有病吧,干嘛垃圾扔我们班。天天窜班,准是有点毛病。”
“说谁有毛病呢。”
结果没人搭腔,反倒是陈娜娜忽然呛了一句。
她就坐在解凛前边三排。
不知已听了多久的墙角,漂亮的脸上神情阴恻。
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她又霍然起身,也不怕脏,直接探手到垃圾桶里、把叶南生刚扔进去的眼镜盒捡了出来。
迟雪还在胡思乱想做着试卷。
一只几乎和她抽屉里一模一样、只是表皮上脏了些的眼镜盒突然被扔到她面前。
她木然抬头,看向旁边。
“戴呗。这个也戴上。”
却见陈娜娜抱着手臂,又在旁居高临下冷冷盯着她,“多一个不多,迟雪,你还是挺宁滥勿缺的。”
……啊。
而迟雪看了眼对方。
又低头看向脏兮兮的眼镜盒。
“什么意思?”
她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后边的动静,一时也忍不住蹙眉,“我不用那么多眼镜。”
“你是不是觉得撬别人墙角挺爽的?”
“什么意思。”
“你觉得你拿什么和我比,迟雪?”
陈娜娜突然摘下她鼻梁上架着的新眼镜。
迟雪脸色一变,下意识去夺。
然而陈娜娜本就比她高,此刻趁她坐着一手按住她肩,又拼命把眼镜往上举,她一时竟也抢不过来。急得红脸,挣扎间,险些又一次把课桌上的立书架撞倒,书全在抖,她拼命伸手——
却见只手忽然从陈娜娜背后伸出来。
几乎轻而易举地将她手一翻,吃痛间,眼镜下落,而他捞起接住。
翻过来看一眼,镜架没歪。
连陈娜娜也惊住,不解地回头。
却见解凛一手眼镜,一手语文书,满脸写着漫不经心,又淡淡道:“你吵到别人背书了。”
“……?”
他转手将眼镜还给迟雪。
而迟雪手忙脚乱戴上眼镜——他的脸终于不模糊,清晰映在眼底。
不像见义勇为。
倒像是正好路过而已,表情总是懒散。
似乎前一夜没睡够,还隐隐能看到眼下的浅浅一圈灰色。
迟雪说你、你要背书吗?
解凛低头看她,说是。
眼神却定在她脸上许久,没有挪开。
第30章 (一更)“祝你学业高升,前途……
只是,单纯从结果来看,却实在很难界定他那天的行为到底是为了给她解围,又或者真的只是纯粹为完成任务而已。
毕竟书背完,他们的关系似乎又回复到不尴不尬的境地,见了面也不会主动打招呼。
哪怕不得不打招呼时,也至多不过互相点点头,类似于,比普通朋友更普通的陌生同学。
倒是那副眼镜后来一直陪伴了迟雪很久。
哪怕近视加重、度数提高,她也坚持只换镜片,一直用着原来的镜架。
直到近视眼手术做完,永久告别了眼镜的“束缚”,那副镜框仍然被保留在她床下装贵重物什的铁盒里。
而至于那副多出来的眼镜。
其实她一开始根本没搞懂,那天早晨的闹剧到底因何而来。
是以脏兮兮的眼镜盒摆在桌上,也就一直不知该还给谁。
最后还得多亏方雅薇打听清楚来龙去脉。
说完了前因后果。
小姑娘眼珠子一转,又小声委婉地提醒她:“其实,要不咱以后别借叶南生笔记了怎么样?你们以前是同学,不过现在又不在一个班了。娜娜有点小脾气也很正常,毕竟谁都不想看自己男朋友随便给别的女生送礼物啊。”
“……啊?”
“你不会不知道吧?他们才刚‘官宣’了啊。”
方雅薇说着。
又偷偷摸摸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生怕被路过巡查的老师发现,做贼似的小心翼翼,之后点开陈娜娜Q/Q空间的第一条置顶说说。
发说说的时间就在昨天夜里,配图是路灯下两道依偎的影子。
陈娜娜:【终于/爱心/】
迟雪这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不仅昨晚撞破他们好事,今天还莫名其妙让人吃了飞醋,连忙托人把眼镜还给叶南生。又听从了方雅薇的建议,顺带要回了自己的笔记。
然而。
据那位中间人后来自己说,叶南生也仅仅是当着他的面,又一次把眼镜丢进了垃圾桶而已。
但无论如何。
于迟雪而言,这笔记是再不愿意借了。
从前的所谓同学情谊,亦可暂放一边。
她从此对叶南生愈发敬而远之。
无奈此人却依旧半点没有“非单身”的自觉,偶尔有事没事的,还是会趴在窗边找她说话——那时是最后一次座位轮换,她和方雅薇换到了靠窗的第二排。老师随时要来检查,不让把窗户锁上,也不让拉上窗帘。
是以窗户一打开,任是谁都好,直接就能和她“对话”。
而这个对话人,十次里有九次都是叶南生。
不是问她:“干嘛突然就不借我笔记了?我还没看完。”
就是叹气:“我们可是从高一开始就坐前后桌的革命战/友。迟雪,这个学校里还有谁比我跟你熟。”
迟雪低头翻卷子做作业,不理他。
然而叶南生依旧也不生气。
下一次路过,又能想出新的话题问她:“你大学有没有想好考什么学校?去北方还是留南方啊,你成绩这么好,应该可以随便填吧。”
“迟雪,再这么读下去要变成书呆子了。”
“去操场走一走散散步啊。”
……
对此。
迟雪的回应大多是不咸不淡的一个“嗯”,或装作没有听到。
只因自那次“眼镜事件”后,她已莫名为叶南生的事而经受了不少风言风语。
温吞如她,能想出来最严厉的拒绝方式,也无非就是不理睬而已。在她看来,这种表态已十分鲜明。
唯有叶南生不这么认为。
披着“温良恭俭让”的讨人喜欢的人皮,此人私底下,却似乎颇有些看世人焦头烂额的恶趣味。
从来只考虑自己是否欢喜某件事的发生,而不考虑因为这件事受到波及的人。也乐于看到别人为他而争得头破血流。
迟雪越是不配合。
他越是乐在其中。
且尤其喜欢在陈娜娜或者解凛面前表现两人的“同学情谊”。
而迟雪百口莫辩,忍无可忍。
有次终于鼓足勇气问他:“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到底哪里惹你了?”
记得读高一时她就是叶南生的后桌,两人还曾在老师的安排下当过一段时间的“学伴”,她尽心尽力,没有过一点怠慢;
后来她高二因母亲患癌而休学,收到学校的捐款,捐款名单上,叶南生的名字也遥遥排在前头——足可见他至少这个时候还是不讨厌她,也是没必要为难她的。
高三就更不可能了。
他们压根就不在一个班,连交集都不多。
她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错。
然而叶南生似乎亦被她问懵了一下。
反应过来,又饶有兴致地指了指自己,“你觉得我是在刁难你吗?”
……不然呢?
迟雪的表情里写满“你不要明知故问”。
他看着,突然便笑了。
笑得让人莫名其妙。
笑到迟雪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又说错话闹笑话,作势便要把窗关上、把他隔绝在外。
他这才收住笑容,一手扶住窗框。
迟雪推不动,只能抬头看他。
又听他说也许吧——但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明明什么事都是我先来的。”
“……什么?”
“我说,”他见她愿意接话,又一副故作苦恼的表情,“你不给我借笔记,我万一又发挥失误考不上大学,这辈子就完蛋了。”
迟雪:“……”
迟雪:“严老师。”
哪个严老师?
叶南生回过头去。
她趁此时机飞快把窗关上。
这才坐定深呼吸,又打开一张新的黄冈卷。
可惜才刚做到第三道选择题,便听上课铃声敲响,下一节是英语课。
方雅薇从外头蹦蹦跳跳回来,手里捧着一本花样精致的同学录。
课上到一半,也不管讲台上的英语老师如何唾沫横飞,忽又撞了撞迟雪手肘,随即塞过来一张粉色的“卡纸”——她买的同学录比较“高级”,是以无需人手传阅厚厚的一本,只需解开卡扣随便取任意颜色,还特地给迟雪选了张好看的。
“填下这个呗,”等迟雪接下,又小声对人做口型,“要毕业了,留个纪念。说不定以后还有联系呢?……我看隔壁班都在弄。”
紧跟潮流一向是八卦大王的天性。
果不其然,眼见得六月将至,学校商店里的同学录很快售罄。
紧接着是附近的文具店、礼品店,也都先后被扫荡一空。
得亏有方雅薇提醒,迟雪买的还算早,挑了价位适中的一款。优点是装订灵活,同样可以随意取页,缺点是灰不拉几,从外壳到内页都是不大显眼的颜色。
迟雪让方雅薇选了一张。
之后又精挑细选,自己挑出一张——然而偏又总是没机会亲手送出去。
解凛身边永远不缺簇拥的人。
而她怯于在太多人面前表露自己的心意,尤其不想把自己对解凛的喜欢端上台面。害怕引来和“眼镜事件”一样铺天盖地的嘲笑。
毕竟几乎在所有人眼里,他们两个人,都是没有也不会有交集的两条平行线。
她只能在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如愿在第一个来到教室,然后蹑手蹑脚,拿着自己那张精挑细选的同学录,附上简单说明“来意”的便利贴,塞到了解凛的抽屉里。
怕被别人发现,还特意拿了两本书压住。
*
解凛却一直到下午第二节 课,才发现这藏在他化学练习册底下、隐蔽的“小秘密”。
偏偏旁边同桌又是个坐不住的,时刻关注他。
瞥见那张写字写得密密麻麻的便利贴,顿时好奇地凑上前来,又指着底下那张同学录:“解哥,又有人喊你填啊?”
他把人脑袋推开。
也把抽屉桌板合上。
同桌倒是对他这幅态度不意外——毕竟解凛是出了名的对这种矫情玩意儿不感冒。之前班上写同学录热乎劲最上头的时候,不知收到多少张更漂亮精致的纸片,全都是空空的来,然后又空空的去。
解凛不填那些。
电话住址之类的信息更是从来不泄露。是以,哪怕他跟解凛同桌两年多,也依旧不知道人住哪。
结果接下来的整堂化学课,解凛似乎都有些心不在焉。笔没停过,却做一道错一道,仿佛被打回了两年前的原型。
连同桌都觉得稀奇。
到了课间,想要八卦两句,解凛突然又问他:“最近很流行,填什么同学录?”
“当然啊!”
此话一出,连前桌的两人都回过头来,笑道:“解哥,怎么,你也感兴趣了吗?搞本玩一下啊,我们给你发。”
“要不给隔壁班的也发发吧,”闻言,同桌也在旁边插嘴傻笑,“解哥,给林静发吧,我一直想要她Q/Q来着,她肯定给你面子。”
“还有楼上的谢雯!”
“丁若惠也不错,嘿嘿。”
……
最后不用解凛说,三五个人便起哄买了本厚厚的同学录回。当天发遍了全年级上下。别人要问,只都说:“解凛让填的。”
解凛懒得管他们。
只在午休时,又一个人去阳台,把那张贴着便利贴的同学录拿出来看。
娟秀的字迹,在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写出长篇大论的即视感。写得太密,以至于部分的墨迹都被手蹭花,看起来是匆匆写完,又“做贼心虚”地塞进了他抽屉。
他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波澜。
但原来还是忍不住笑。
笑完了,自己都觉得奇怪。
叹口气,便又展平那边角皱起的便利贴,从头细细读到尾:
【解凛:
我想你也许还在生我的气,一直以来,很想找个机会和你解释。可是总不知道怎么开口。
或许早该说的,但是我也害怕自己再说错话。我对待人很迟钝,对待你又无法不斟酌。我只能和你说很多的对不起,那天我错口说的话,一定给你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马上要毕业,也许大家再也不会见面,也许能见到也不会再能回到当初那样,但我还是想要和你,也许,尽可能地保持联系。
如果你觉得不适合也没关系,就当没有看到这些话吧。
希望你一切顺利,考上理想的大学。
迟雪。】
他把那张便利贴读了前前后后五遍,也没有看到自己原本想象中会出现的字眼。
通篇只有对不起和抱歉。
他又看那张空落落的灰色同学录。
很有迟雪的风格,实用主义至上。
他又叹了口气。
连自己都不知道那种无来由的失落从何而来。
最终却还是提笔,一如既往的简洁,填上姓名与电话。
至于住址之类,他已决定毕业后便搬出叶家名下物业,暂时还没决定,也就不必写上。
想了想,怕迟雪的个性,也许给了电话也只是看着发呆,又在电话旁边加了一句:“有事call我。”
笔尖却仍停在纸面上。
午休结束铃响的同时,他又淡淡添上一句——
【不要失约。】
这大概就是他能想出来,所谓保持联系,最后的“双保险”了。
为此还特意最早离开了寝室。
没有带旁人,便又头回第一个到了教室。
把便利贴留下,把那张同学录放回了迟雪的抽屉。
然而桌板才刚放下——
“稀奇了,解凛,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身后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回头看,便见叶南生正好走进教室。
后头还跟着表情明显不大开心的陈娜娜。
两人的状态,看样子是又偷跑了午休,在教学楼附近过了一段“私人时间”。
叶南生眼尖,见他站在迟雪桌前,手还扶着桌板,顿时表情微妙。
又开口调侃:“来这么早来偷东西来了?我还不知道你已经穷成这样。”
解凛没理他,转身走向自己座位。
叶南生平时并不主动和他单独说话,今天却不知怎的一反常态,又跟上来。
下巴轻扬,指了指教室外,问他:“跟我聊聊?”
“我不觉得我们有要聊的东西。”
“对你哥就是这个态度吗?”
“……哥?”
解凛正坐在座位上找书,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表情与眼神都极冷。
如果这里不是教室,不是还有第三人在。
叶南生怀疑他的拳头下一秒就要落在自己脸上。
顿时哈哈大笑,又摆手,“行,那我叫你哥,解哥?”
“……”
“跟我出来聊聊吧。趁着还没上课。”
诚然。
解凛倒是突然好奇,叶南生过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有什么话好跟自己说。
于是起身随他去。
只是没想到,两人走到楼梯拐角处。
四下无人,叶南生又莫名其妙提起迟雪。问他:“那副眼镜是不是你买的?”
“跟你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
叶南生说:“因为我也买了一副,而且,是当天晚上就买了。只是比你晚来几分钟而已。”
解凛闻言,却眉头紧蹙。
又下意识侧头,望了一眼自己班上的方向。
陈娜娜已不在门口张望。
“那眼镜本来也不需要你买。”
他这才冷声道:“你如果有钱,可以花在你女朋友身上。”
结果叶南生却稀奇地反问:“我为什么要给她花钱?”
“……”
“她喜欢我是她的事。”
叶南生说:“但我也有我喜欢的人和事,大家互不干涉是最好,一旦你干涉我了,解凛,尤其是你,会让我很烦。更别提你每次都是这样。从出生开始,好像事事都和我过不去。”
“我读书考到一百分,奶奶只夸我聪明;你考个六十分,奶奶说你不用太用功,想考多少都可以——反正以后会有聪明人帮你做事,你做你想做的事就行;”
“我爸在南方打拼了整整二十年,分到的股份才不到公司的百分之三,分给我的就更少;而你呢?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张开嘴对着天上,馅饼就砸在你嘴里。就这样你还说你命不好?”
“哦。”
解凛听完,却始终显得兴致不高的样子。
对他的那些抱怨、憎恶、不甘,只有一句话:“那我们换?”
很多事情,喜怒悲欢。
在旁人看来是一回事,落在自己身上又是另一回事。
他并不想把多余的口水花费在“和一个不会理解自己的人讲道理”这件事上。
倒是叶南生一眨不眨看着解凛的表情。
良久。
突然又笑了。
“换是换不了了,”他说,“但是我想,人是可以尝试跟自己的恐惧共存的。”
“只要你别在我周围出现,不要像噩梦一样纠缠我。那么天南地北,解凛,不管你考去哪,在哪生活,我还是愿意祝你,和你爱的人平安的。”
语毕。
又从校服外套的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同学录,随手递给对面。
“我也跟人要了一张,”他说,“弟弟,毕业快乐。”
……
解凛回到座位的路上,路过垃圾桶,顺手就把那张同学录揉成团,就地扔了。
结果桌上竟然还有整一摞的“回信”。
想来全都是那群小弟到处分发同学录让人填写后,收到的满满“成果”。
一见他来,顿时都起哄,吵着要看看别人都给他写了些什么赠言。
他对这些事一向不怎么感兴趣,是以没过多表态。
没表态就默认可以。
当下,便有人随手从那摞纸里抽起一张,又大声朗读起来:“To:解凛,祝你越来越帅,早日出名,以后苟富贵勿相忘,考上大学请吃饭。”
“这谁啊?”
“尼/玛一听就是个哥们,没意思。”
旁边的吐槽声此起彼伏。
于是又换另一张。
另另另一张。
没多会儿亦换了五六张。
只可惜都没什么大八卦——大概大家也都没那么蠢,知道同学录上不宜写什么煽情话语,被人翻出来嘲笑,至多也就写那么一二句文艺范儿的歌词或诗句,有揣摩余地,但不至于暧昧过火——
这种平淡无味的局面。
也一直持续到解凛同桌的伸手一摸。
“诶……?”
吊人胃口的惊叹声瞬间响起。
声音不对。
旁边八卦的众人嗅出味来,顿时围上前,又你一句我一句地读开:
“解、凛……这里后面这么划掉了?呃,什么见不到你。”
“如果见不到你吧?再见不到你。”
【解凛。
如果再见不到你,祝你学业高升,前途似锦。】
倒不是什么缠绵悱恻的话,却又颇有让人浮想联翩的意味。
一本正经之余,也和前面或文艺或搞笑的赠语形成鲜明对比。
一群人哄笑声不断,又作势要翻开正面看写这种傻话的人是谁。
——旁边却突然伸出只手。
众人未及反应,解凛已劈手夺过那张同学录。
之后更干脆将纸揉成团,直接断绝了他们想看名字的念头。
气氛即刻变得有些紧张。
一群少年面面相觑,不知解凛为何突然反应这么大,也没人敢直接问。
最后你看我我看你,也只能尴尬地打起哈哈:
“确实、那个,写这种话有点像立flag哈。”
“是啊,这还需要祝吗?还什么见到见不到的。”
“我、我们来看看别的?”
话音未落。
解凛忽又起身走向垃圾桶。
背身对着他们,看着像是随手丢了什么东西,随即才转身面无表情坐回座位。
有眼尖地悄悄侧头去瞄,瞧见里头特显眼一纸团,顿时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几人对了个眼神。
也不敢再聊有什么的没的,只默契地放下同学录。
很快,便又借着要上课的借口作鸟雀四散。
可怜前排的方雅薇看热闹正到兴头上,忽然被人拆了“大舞台”。
顿觉扫兴,只得苦着脸回过头来,没骨头似的趴在课桌上。
眼角余光一瞥,见旁边原本在认真黏准考证照片的迟雪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这才骤然惊醒。
忙又拍拍同桌肩膀,“迟雪啊,借我一下固体胶吧,突然想起来我也没贴照片呢,差点坏事了。”
“……”
“……迟雪?”
怎么不理人的。
方雅薇只得在她眼皮底下晃了晃手,又加大音量喊了她一声:“迟雪!”
对方这才如恍然梦醒般,肩膀抖了下,悚然抬头。
她又重复了自己想借固体胶的需求,迟雪遂把手里的固体胶递给她。
然而,等方雅薇粘好照片、把东西还回去,她却依然一反常态地维持着僵坐的动作。没有背单词也没有做卷子,简直“闲”得不像她本人了。
方雅薇以为她是不舒服,说脸怎么这么白,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迟雪却只是摆手说没事,左手撑着额头,严严实实挡住脸。
怕人不相信,甚至又随手扯了一张卷子来做——
当然。
如果忽略那天她人生头一次,做选择题低到离谱的正确率,这种伪装倒是的确很好的将她心情掩盖过去。
偏偏那天下午又轮到她们那一组值日,几个男生一下课便不知所踪。
扔垃圾的工作于是不得不交给她和方雅薇,两人一人一边,抬起大垃圾桶。
到了垃圾场,负责收废品的清洁人员将垃圾桶整个倒扣,怪味瞬间扑面而来。
“呕!”
方雅薇拿着早提前准备好的餐巾纸捂住鼻子,仍然忍不住干呕,又顺势踢开地上滚落到她脚边的塑料瓶。
直到迟雪淡定地从那叔叔手里接过空了的垃圾桶,她这才不情不愿地“捻”起另一边扶手。
“气死我了!”
边走还不忘抱怨:“那群男生真的没点用,关键时候还要我们两个女孩子来倒垃圾,要他们干嘛。”
“嗯。”
迟雪点点头。
却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向垃圾场的方向。
工人正在挑挑拣拣,把能回收的塑料瓶和易拉罐放在一边,其他如果皮或零食袋之类的又另作处理。翻来翻去,有个小小的纸团被随意丢弃在地。
还能回收吗?
她突然莫名地想。
也许这张纸会和许多没用的废纸一起,脱墨漂白,变成一张全新的纸。
又或者它太微小,会被遗落和丢弃,最终在某个草丛又或是垃圾场的角落被人发现。
然后廉价的少女心事,再换来几句调侃的笑语。
“什么年代了还写这么老土的话。”
“祝别人当然要祝发大财啊,”
“迟雪……你看什么呢?”
旁边的方雅薇突然戳戳她肩膀。
而她被提醒着收回视线。
又转而侧头,看向满脸疑惑的同桌。
“怎么你从下午开始就魂不守舍的,”方雅薇问她,“而且垃圾场有什么好看的?臭死了。”
她闻言笑笑。
远处,傍晚的火烧云映亮半面天空。
穹顶之下,她的悲欢那样小,小得微不可查。
好像只要不说,就不会被发现,可以藏好,就没那么痛了。
一点也不痛了。
“我只是觉得,”她说,“时间过得好快,我的青春,怎么好像就这么结束了。”
*
十九岁。
迟雪经历了一段平静的青春,迎来了不痛不痒的高考。
考完试那天下午,不管考得好坏,几乎所有人都在狂欢,试卷和笔记如雪花般从各楼层往下洒落。
年级领导平时最爱训人,可这次竟然也什么严厉的话都没有说。
只拿着个大喇叭在楼下向他们喊话,说:“扔试卷可以!不要扔书砸到人!”
“同学们,高考结束了,最难的日子过去了——祝你们毕业快乐!!”
“去往你们天南海北的大好前程吧!我们以你们为荣!”
大家先是哄笑声不断。
然后不知是从谁先开始。
忽然的,没个预兆,又抱着身边“同苦”过的同学骤然痛哭失声。
老严从办公室出来,有人跑过去问他这次高考数学押尾题的答案。
结果他眉毛一横,说老师都教了你三年了,自己不会算啊。
男生被吓了一跳。
结果他竟然是故意装凶,凶完了又笑。
竟还难得慈祥地拍了拍那男生的肩,说:“这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以后你人生的路还很长,孩子,不过只有到那时候,你才会发现这种有标准答案的时代,再也回不来了。”
迟雪也是听人说才知道,据说她们这一届,是老严带的最后一届高三了。
执教鞭四十七年,那天的最后一堂课,老严对他们这群最后的“花骨朵”,留下了最后的肺腑之言。
“一定要往前看,往前走。”
他说:“同学们,当你们觉得路很难走的时候,不要想着回头。你要告诉自己,最难走的路是上坡路,而所有的失败,在你没有彻底倒下之前,都还不是‘最后一次’。”
“所以,以平常心对待你们的高考吧!不管你们考的是30分还是130分,90分甚至满分——只要尽力了,在老师心里,我永远以你们为荣。”
话落。
班里有活泼大胆的,把手机拿出来要和老严合照。
大家吵吵闹闹拍了最后一张合影,所有人都拼命从山高的立书架后探出头来,比出大大的“耶”字。连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迟雪,也被方雅薇拉着“合群”了一回。
只是最后收拾东西离开时却仍是不合群,什么都不舍得扔。
连方雅薇也忍不住吐槽她,这些卷子啊《五三》什么的,以后都用不到了,还有什么必要吃苦搬回去,她却只笑着抬头,说这些都是“青春的回忆”。
一点点搬空桌面和抽屉时,却又意外发现了压箱底的那本同学册。
方雅薇见了,当下惊呼一声,立刻又说不好意思啊迟雪,你好像也给了我一张吧,我好像忘记填了。
她却摇着头说没事,“本来也只是凑凑热闹买的,我也忘了给大家填了。”
因此打开来看,甚至还是崭新的一本,没有丁点书写痕迹。
比较适合做草稿纸。
迟雪想。
如此这般安慰着自己,倒是也将这本同学录带回了家。
又和自己的这些参考书习题册一起,藏进了橱柜的深处。
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放下了。
后来出了成绩,她发挥也果然稳定,丝毫没有受到高三下学期的种种糟心事影响,顺利以理科最高分摘取当年的全市状元桂冠。
最后一次见解凛,是回校填志愿那天。
她从老师办公室出来,迎面看见他正好上楼,两人打了个照面,但似乎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如旧淡淡点头,便就此擦肩而过。
“哎。”
然而。
她快要走进班,忽却听到他在身后轻轻喊了她一声。
她脚步忽顿住。
回过头去,见解凛站在老师办公室门口,他们似乎不知不觉换了个位置,但是还是不远不近的距离。她以为他叫住自己是要问什么,但原来,彼此沉默良久,他也只是说了一句“你考得很好,恭喜你”。
和旁人差不太多的说辞。
迟雪一贯是会回一句“谢谢”的。
然而她没有对解凛说谢谢。
只是静静看了他很久——她以为的很久。她努力记住他的样子,尽管三年来,他除了个子长得更高,似乎和她初见他时也没有太多变化,但她仍是如一遍遍温书般,一遍遍在心里温习他的样子。
直到似乎不太会忘了。
“解凛。”
她才微笑着对他说:“时间真的过得很快,毕业快乐。”
“迟雪。”
他却并不回应,只突然又叫她的名字。
“……嗯?”
迟雪因此倒愣了下。
不解他竟然还会有想对自己说的话。
正要上前去,然而方雅薇此时突然推开窗,又招呼她进来帮忙看志愿。
她一晃神,下意识侧过头。
等再回过头来时,解凛已经离开。
而她迟疑良久。
亦没有再追上去。
*
她最后一次以学生的身份走出校园,爬山虎依旧绿了满墙,玉兰花枝头含苞。
只可惜,当年卖糍粑的小摊已经被城/管整治得不敢出现,她只能两手空空走在回家的路上。
年轻的男孩女孩从她身旁走过,话题无外乎是抱怨学校制度,愁眉苦脸;谈论追星的最新进展,眉飞色舞。
而她就那样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身边的一切。
仿佛陡然从透不过气的读书声里清醒。
又在少年们的吐槽声里,也跟着想起某节被刁难罚站的数学课。
解凛就站在她前面。
他的颊边,仔细看,还有一点点粉笔灰的白色痕迹。
她低下头来,装作很认真地写笔记,但其实也只是在印刷字的公式底下,又原模原样无意义地誊抄一遍而已,她真正认真做的事,只是用眼角余光打量着他的背影。
在下课铃声敲响之前。
在下课铃声敲响时。
在下课铃声敲响之后。
她都曾无数次地在心里排练过,要去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转头时露出大方的笑容。
但那些碾磨于唇齿、无从开口的,亏欠于时机的话,许多年来累积到一处。终究只有秋风、阳光、读书声曾见证。从不曾说出口。
十九岁的迟雪,不善言辞的迟雪,那一年,只是又翻出了她落灰的花朵发圈。
为两条长长的辫子缀上不谢的花朵——她小心翼翼,无数次走过心上人窗前。
这个不美满的故事,于是因此而鲜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