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头。
下意识又蹦出一句:“那我们是同路,我去上班。”
……所以呢?
自不会期待解凛说什么“不如一起”。
倒是冷淡的“嗯”一声、之后低头或看远方,比较符合她对于他的了解。
果然结果亦正如她预料。
没有下文的对话差不多要结束在此刻。
然而,一辆9路公车却恰在此时、从两人的眼皮子底下开过去——
竟然没停。
公车尾气掀起尘土,留迟雪在原地傻眼。紧接着抬起手腕看了眼表,仍是一脸莫名所以表情。
往日里都停,今天是撞什么邪了?
就因为没赶紧跑过去?
惊讶之余。
险些连解凛在旁边问她那句“下一趟一般什么时候来”都没听见。匆匆回了一句“这趟车比较少、一般十几二十分钟吧”,又低头准备直接滴滴打车。
唯恐又犯了导师最讨厌人迟到的忌讳。
而解凛默然无声,在旁边目睹她由慌乱到镇定到平静应对的过程。
末了。
“等打车来,再过二十分钟上雁江桥会堵车。”
竟然破天荒地撂下一句:“要是不介意,我送你。”
第18章 (二更)她抱住了他的腰。……
送个人而已。
应该不算“过多牵扯”。
坐个顺风车而已。
虽然是单车——不过,那个。
迟雪迟疑且困窘地低头。
看向自己因两件毛衣“添砖加瓦”而比平时粗了整一圈的腰。竟头一次觉得,原来父亲说的话实在颇有先见之明。
她以实用实惠且好穿为主旨的穿衣风格,在如此貌似浪漫的机会面前,活生生将你侬我侬,诠释为黑衣少年驼小灰熊。但也已经无力回天。
既来不及回去换一套美丽冬装,也不舍得拒绝。
只能低头走上前去。
咬紧牙关一跨——如小时候迟大宇骑着单车带她。她就这样坐在后座,边吃糖葫芦,边听父亲的唠叨和着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
“我,我这么坐行吗?”
“嗯。”
然而才刚一碰上坐垫。
她突然又后悔,心想这么大马金刀是不是不好。
忙又“诶”一声叫停人,小声说了句“我我我觉得斜着坐比较稳”。
便飞快换作比较淑女的坐姿。
整个人靠左,把包别到右侧,免得硌人。她小心翼翼牵住解凛外套的衣角。
他问她:“好了?”
她点头:“嗯,谢谢你送……”
话音未落。
这辆有些年代感的二八单车,便在他稳稳一蹬下,摇摇晃晃载人上路。
起初还有些难以平衡重量。短暂的适应过后,倒是骑得越来越稳当。晨风清冷,吹拂她的头发,路边有早餐摊借风迎面送香,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小声问他:“那个,你吃早饭了吗?”
风声有些大,险些盖过她的声音。
但解凛仍是简单回了一句:“医院门口也有买。”
便知是为了不耽误她上班,饿着肚子任劳任怨了。
迟雪闻言,默默伸手掏了掏包。
结果手未来得及碰到便当盒,单车车轮忽碾到一颗颇刁难人的石子。她本就只敢两根手指、扭扭捏捏牵他衣角,这下直接身体失衡,大惊失色之下,整个人向前扑,便不由自主抱紧了他的腰。
人太瘦。
哪怕穿了外套,她仍旧两手轻松一圈,竟就将人环住。
靠的太近,又闻到属于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不知是洗衣粉的“余韵”还是太爱干净的“后遗症”,总之已跟了他许多年。是清爽而温和的味道。
恍如一梦黄粱。
面前还是许多年前叫她“小老师”的少年。
两颗小脑袋凑到一起、为一道习题争论不休的时候,她也会闻到这个味道。会忍不住多呼吸两次。
两次就好。
悄悄的,不要叫他发现微红的脸。
只可惜,眼前人倏然僵直而显出抗拒意味的身体,已十足表明这并不是他许可范围内的动作。
迟雪忙把他放开。
“不好意思,那个,我刚刚没坐稳。”
口不择言之下,竟然还把心底话说出口:“那个、我,你、你要多吃点。”
“……?”
“……你……太瘦了……我的意思是。”
恨此时风声不够大。
声若蚊蝇,竟也响彻如雷霆。她把包扣得紧紧,随时一副准备尴尬就跳车的惨烈模样,结果又是这样不经意一松手——附近正在开发、残砖碎瓦滚落地,障碍物一个接一个——她根本控制不住惯性,一个颠簸,遂第二次往前扑。
手倒是强制规矩了。宁可垂落两边也不愿抱他。
脸颊却仍重重撞上他后背。
下一秒,单车在此急停。
他单脚将车刹住。
她突然听见他叹了口气。
而后也不回头,便似乎脑袋后头长了双眼睛,一手扶车把,另一只手向后,竟一丝不差捉住她手臂,又向前轻轻一拉。
她的手就这样环住他的腰。
当然,仍隔着薄绒的外套。
脸颊蹭在绵软的绒絮上。是暖和的痒。
好像又回到好多好多年前。
他在认真做题,她在装作认真做题。有时悄悄拿眼角余光看他,他撑着脸颊,一只圆珠笔在五根手指间来回打转。她的脸突然红了。
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忽然却听见他凉飕飕一句,说小老师,你走神了。
下一秒,把玩圆珠笔的手便向后、揪住沙发上毛茸茸的玩偶抱枕。紧接着如“惩罚”般,玩偶的“脸”,便又轻轻贴了下她的侧脸。
也是这样暖和的痒。
她瑟缩一下,少年便将玩偶拿给她玩。笑着说小老师,你要是真的去做老师该怎么办。
她趔趄一下。
“抱吧。”
七年后,二十五岁的解凛便无奈地说:“坐稳就行。”
可她仍不敢抱得太紧。
怕两件毛衣和厚重外套,也遮不住如擂鼓般的心跳。
怕他知道这一刻抓不住就要溜走的幸福。
反正不用太近。
只要轻轻地、多呼吸两次就好。
*
半小时后。
解凛在到医院的前一个路口将她放下。
虽明显是为避嫌,仍找了个“买早餐”的借口。
迟雪点点头。
然而刚走出几步,却还是又迟疑着叫住他。
趁他停车的功夫飞快上前,从包里掏出自己的便当盒同筷子盒、一并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
她说:“早点摊那边,这个点一般都排很长队,而且忙起来会有一点顾不上卫生。你吃这个吧、这个是我爸做的,味道挺好的。当做我的……谢礼。”
语毕。
也不等他说好或不好,扔下一句“饭盒什么时候都行、放诊所就好”,便飞也似地快步走了。
到最后。
变成几乎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一路小跑。
上班时间算下来竟比平时还早。
正换衣服,却又接到父亲的电话。
“走的时候忘了跟你说,”话筒那头,迟大宇声音迟疑,“你要是有空,看中午或者下班之前,找个时间去看看你黄阿姨。”
“……”
迟雪没料到他专程打电话来又是为这事。不由愣了一下。
便听那头又絮絮叨叨说起:“缴费的事,我之前已经垫了一万五,不过住院总是个烧钱的事,也不知道这点钱能撑多久。麻仔又是个靠不住的、连欠的手术费都不知道筹够没有。你要是过去看你黄阿姨,再帮忙问问那边科室的医生吧。要是钱不够,跟爸爸说下,我再想想办法。”
听到这里。
迟雪久不吭声,终于忍不住蹙眉。
又提醒道:“舅舅那边的钱不是年底要给息了吗?爸,你手里不留点余钱?”
有时远亲不如近邻。
毕竟邻居一场,她倒也不是不愿意帮人家的忙。
只是心底总隐隐约约有些莫名的怀疑:
当年为了给母亲治病,一家人前前后后、向亲戚朋友借了接近三百万。这七年来为了还钱,日子过得抠搜紧巴。眼见得终于七七八八还得差不多,日子也算终于是看到了盼头。迟大宇却莫名其妙对一个、在她看来并没有太多交集的邻居大方起来。
这种帮忙难道不有些超出能力了吗?
然而迟大宇却依旧只是一个劲以“好邻居”的理由借口搪塞。
听得多了,做女儿的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唯有心底大致已认定:或许父亲真的是孤独寂寞太久,对人家黄阿姨“心有所图”,才会这么殷勤。
思来想去。
到底还是怀着极为微妙的心情,打听到了黄玉阿姨的病房所在。
趁着午休时间,迟雪便又在医院门口买了些水果,专程跑去住院部探望。
不料才刚到病房门口——甚至还离着老远一段距离,便听那头吵吵嚷嚷,沸反盈天。
动静引得不少病人家属都忍不住探出头来张望。
迟雪听出那里头混杂着麻仔的声音,知道这八成又是他闹出来的祸事。忍不住又重重叹了口气。但人都走到这里,水果都买了,掉头就走也不现实。
只得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便见两个西装革履的青年人、还有一位打扮颇为精致漂亮的女性,正和麻仔推搡争吵。
麻仔一生气就容易红脸,声音大了还直打哆嗦,样子看着有些吓人。但那俩青年都比他高壮,看着也丝毫不怵他。倒是那位女性——迟雪与她四目相对,双双都有些愕然。
正要上去为麻仔解围。
迟雪话未开口。
对面那女人却显然已认出她。也不知是真惊喜还是装惊喜,总之微笑着迎上前来,又一把攥住她的手。
“迟雪!是你!”
这一声出口,麻仔原先还叫嚣不止的声音忽弱下去,扭过头。
便见迟雪和那女人站在一处。
女人似乎是怕迟雪“眼拙”认不出自己,唯恐场面尴尬,又笑着指了指自己右边脸颊的一颗小痣,“是我啊,迟雪,你不认识我了,这可是我的‘标志’——我是娜娜呀。陈娜娜。”
怎么可能不认识。
当年班里最漂亮的女生。
叶南生的“昔日女友”。
当然,也有可能现在仍然是。她并不想问。
当年陈娜娜对她的轻慢态度,仍然让人记忆犹新。不受影响也不代表完全不受伤。
是以她完全没有对方那样热络,只回以礼貌的微笑,与人松松握了下手,便又不着痕迹将手抽了出来,说:“好久没见了。”
“是啊、是啊,”陈娜娜笑着点头。又看向她一身打扮,“迟雪,听说你现在当医生了?是在这家医院吗?”
“嗯,算是吧,规培医生。”
“那不也挺好的!不过说来也是巧,几百年碰不上一回,竟然在这里又见到你……你现在可变漂亮不少。刚才我都认了半天呢。”
美丽的女人,配上甜美的笑容和比蜜更甜的话。
稍有不慎就会迷了本心。忘了往日恩怨情仇。
“嗯。”
幸而迟雪打从解剖室里便培养出的定力还摆在那。
只仍是淡淡一笑,又示意自己手里的果篮,指向旁边默默低头的麻仔,“这是我朋友。”
“他妈妈之前不小心摔下楼,在我们院做手术,今天专门来看他,你们怎么吵起来了?”
“啊,原来是你朋友。”
陈娜娜闻言,一脸恍然大悟。
又递给迟雪一张漂亮的白底鎏金名片。
她低头看,见前面排头第一行,便写着“中国长昼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业务经理”的硕大头衔。当即反应过来,这是如迟大宇所言,上门来彻查“杀/母骗/保”的嫌疑来了。
但话总不能是这么明说的。
是以陈娜娜也只是笑,说我们算是想一块去了。我也是来看客户家人的。
麻仔听到,当即嘴一撇。
又在旁边嘀嘀咕咕:“有这功夫搞这搞那拖时间,不如赶紧赔钱。”
旁边两个青年对视一眼。
正要出声。
“倒也不是不赔。”
却都被陈娜娜按住——估计是当着迟雪这个老同学的面,也不好发火。
调整完呼吸,反而又温柔看向麻仔,道:“但我们总要先确认一下客户的情况。最近这段时间,出现了不少骗保的情况,这也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有,这些营养品都是我们的一片心意……”
说着便要从两个青年手里接过礼品递给麻仔。
却不知是哪句话惹怒了他,如一下被点燃的炮仗。
猛地将她手一拂,那些个包装精美的水果和奶粉等等,便都洒落一地。
“你意思就是怀疑我了!”
麻仔仰着脖子怒骂,脸涨得通红:“怀疑我会把我亲妈推下楼骗你们的钱了?!我在你们这群人眼里就这么没人性!那是我亲妈!我再缺钱也不至于这么不择手段!”
“何况我在你们那买的保险,白纸黑字,怎么就不能赔了?你要是怀疑我你让警察来查我!你在这给我装什么腔拿什么调?买两个烂香蕉烂苹果的就是心意了?”
手里同样拿着香蕉苹果的迟雪:“……”
但麻仔话说出口。
环视一圈,大概也迟来地惊觉不对,又怯生生回头看她。
赶忙把水果接到手里,紧接着对人补充了句:“你又不是阿雪,别装好人了。”
场面尴尬地几乎马上就要原地结冰。
陈娜娜的脸色亦冷了。
当下转而看向迟雪:“那你让阿雪来评评理。”
“之前从来没有买保险习惯的人,突然给自己亲妈买了四百多万的保险,又把腿脚不好的亲妈接过来住。投保才一个月不到,老人家就从楼上摔下来头着地,伤成这样,换了你的阿雪,她怀不怀疑你?”
迟雪:“……”
迟雪:“我觉得……”
她字斟句酌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
肩膀忽被人从后轻轻一拍。
连带着陈娜娜看向她身后的表情亦诡异起来。
当即扭过头去,便见叶南生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视线打量一圈,最后落定在她身上。与她四目相对。
“小迟医生。”
这个怪称呼不知道他怎么说出口。
“这是在干什么,”他瞄了眼手里提水果的麻仔,又懒洋洋,看了眼旁边面色不佳的陈娜娜,嘴上却仍是笑着和她说话,“怎么每次我看到你,你都焦头烂额的……又当烂好人了?”
迟雪默然。
她本不该打扰面前这对前任男女朋友的烂俗重逢戏码。
更不想当两人中间的电灯泡。
当下拉着麻仔想要撤退。
不想,手刚碰到麻仔手腕,一句“我们先走”还没说出口。
自己另一只手却反被拉住。
她疑惑间侧过头,却见叶南生笑着拉起她的手。
附耳过来,小声和她说了声:“仙鹤姑娘,这回轮到我帮你的忙。”
她瞪大眼睛。
他却反倒驾轻就熟——甚至有点颇享受这“难得”机会。
又与她十指紧扣。紧扣的双手,故意向陈娜娜晃了晃。
“陈经理,原来你说的麻烦业务,是关于小迟医生的朋友的?”
“……老板。”
陈娜娜的笑容僵了僵:“迟雪她也是刚刚过来,我们之前并不知道客户和她认识。”
“现在知道了。”
他说。
“陈经理,所以,看在我和这位迟小姐关系的份上。不如你的这单业务就交给我,正好我这个挂名老板刚回来,也该找点事做——不然你也不好向我爸交差。”
迟雪的手被他攥在手里。
抽不出来又不好狠拔,眼见得陈娜娜脸黑得像锅底,看她的眼神亦逐渐不善,简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恨不得猛踩叶南生一脚。
大庭广众之下,却实在做不出来这样撕破脸皮的事。
只能眼睁睁看着对面用力挤出一个微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带着两个跟班愤愤扭头离开。
旁边的麻仔眼神却也极微妙。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手里提水果的塑料袋,系口处被抓得死紧。末了,开口问迟雪:“男朋友吗?”
迟雪几乎是两手齐用力,终于把手从某人掌中“拯救”出来。
一句“没有”刚要出口。
却忽听得一道熟悉童声由远及近,等她反应过来、一低头,又是熟悉的姿势,又是熟悉的称呼。
小男孩牢牢抱住她的腿。
一口一个“天使姐姐”,又开心地仰头看她,蹦蹦跳跳求回应的样子。看起来比上次见要开朗活泼了许多。
几人间原本尴尬沉寂的气氛,肉眼可见、亦因孩子的出现而稍有缓解。
迟雪蹲下来抱住他。
叶南生也跟着主动弯下腰,伸手揉了下小远的脑袋。
“小远。”
她尽量忽视旁边某人,又笑着看向满脸天真的孩子,“你怎么到这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呀。”
小远笑眯了一双眼,“而且天使姐姐,我就住在那一边!不是偷偷来的喔。”
他说着,指了指同一楼层的反方向。
迟雪却陡然心里一紧。
从儿科病房调来这一层,明显不是什么好事。甚至有可能他的病因,远比最初她想象的要复杂许多。
小远却浑然不觉她的担心。
笑着笑着,忽然又“诶”了一声,四下张望。
紧接着攥住了迟雪的衣袖。
“天使姐姐,”他满脸疑惑,“你有没有看到小解哥哥?我们刚刚一起吃晚饭,他刚才带我过来的呀?刚刚都还在的,我们还说等你和这个哥哥说完话再过来、不要打扰你。可是我过来了……他怎么不见了?”
迟雪的脸色当即一变。
来不及捂小孩的嘴巴。
却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叶南生。
果然,他眉头陡然一跳。
若有所思地望向小远,又问:“你有个哥哥……叫小解?哪个解?”
“谢谢的谢。”
她赶忙解释:“是这边的护工,经常带着这个小朋友玩的。他们关系很好。”
话音刚落。
“关系很好。”
小远突然又喃喃重复她这句话。
视线在她和叶南生之间来回打转。
末了。
竟问了一句几分钟前,麻仔问过的、一模一样的话。
“这个哥哥,他是天使姐姐你的男朋友吗?”
“什么男朋友女朋友的……”迟雪有些尴尬地揉了揉他的头,“谁教你这些的,小远,这就是姐姐的同学、不是什么……”
“是小解哥哥说的呀。”
小远却一脸正义地抢答。
又煞有介事地模仿着,做出两手紧扣的样子,“而且你们这样牵手的喔!我问小解哥哥这是什么意思,他说是因为姐姐你是哥哥的女朋友,所以才这样的。”
迟雪整个人都懵了。
一旁的麻仔一声不吭。突然甩下几人,提着水果进了病房。
房门甩得震天响。
唯有叶南生笑得开心,又作势捏捏小朋友的脸。
“真有眼光。”
他说。
第19章 (一更)他们两人的名字并排出……
迟雪尴尬且无语。然则实在又甩不开叶南生这只跟屁虫——毕竟他前脚才刚帮自己解了围,似乎名义上又是麻仔那保险公司的老板。赶人也轮不到她赶。
只得索性抱起小远,又小心翼翼推开病房门,进去看了一眼:
双人病房里。进门靠左的病床上,黄玉阿姨头上缠着纱布,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需要输氧。
而麻仔正闷声不吭坐在一旁,手里削着迟雪带来的苹果。
刀法利落,苹果皮接连不断。听到开门声,他抬头看她。
原是挤了个笑的。
但紧接着看到她身后跟进门的叶南生,脸色却又飞快冷下去。
到最后,竟是对迟雪都显出爱搭不理的神色来。
迟雪莫名其妙在这碰了一鼻子灰。
没说两句话,深感气氛不对。只得叮嘱了麻仔有任何问题及时和她联系,便又借口要把小远送回病房,转身离开。留下叶南生和麻仔独自商量保险的“售后”问题。
不曾想,等到她和梁伯寒暄了几句、正好走出住院部的时候。
旁边却又不知何时,阴魂不散地跟上个熟悉身影。
“去哪啊?”
那人问她:“小迟医生,吃过饭了吗。我请你吃饭。”
“……不要给我发明一些奇奇怪怪的外号。”
“哦。”
叶南生被她提醒了也不恼。
反而微笑:“那,叫仙鹤姑娘?”
他到底对仙鹤姑娘有什么执念啊。
迟雪心中腹诽不断。
听得无奈,也只得摊手,“随便你。”
她一向自认和对方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会有什么接触,也就无谓他要仙鹤姑娘还是小迟医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也就罢了。
结果他似乎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
默然无声间,跟在她身旁良久。眼见得快要叫她溜回门诊部,才突然话锋一转,又提起。
“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小解哥哥。”
他说:“其实不是什么护工,就是解凛吧。”
“……”
迟雪瞬间停住脚步。
他“如愿以偿”。
却仍是又叹了口气,说不清是假担心还是真忧愁:“迟雪,我记得那天我送你回家,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
“不管明里暗里,就我知道的来说,现在很多人都在找他——所以,哪怕是为你自己的安全考虑,也应该能离多远离多远。而不是帮忙给他打掩护,”叶南生淡淡道,“毕竟,就算以他的能力可以自保,不代表还有余力保护你。”
“我不需要被保护。”
“你就这么笃定?”
叶南生话里有话:“从小到大,经他手招惹过的,可都不是小麻烦。”
迟雪闻言。
眉头一蹙,正要还嘴。
他却相当适可而止。
仿佛刚才的背后坏话不是他说的,只又顺手指向不远处、某个眼熟的咖啡厅,“对了,还有关于你那个朋友周向东,我也有点事想要问你。”
“……啊?”
“小迟医生,午休时间还没到吧,要不去喝杯咖啡?”
这倒都是叶南生的惯用伎俩了。
自己的事说不动迟雪,总有别的消息能够吸引到她。
于是很快,他们第二次在同样的位置落座。
甚至连点的都是上次一模一样的热美式和热可可。
迟雪问他麻仔的保险究竟有什么隐患,是否能够如期兑现。
叶南生却只挑着回答了些不痛不痒的问题。
话到最后,看她一副认真样子,这才忍俊不禁道:“放心吧。”
“其实我也才从北城回来不久。至于那个保险公司,是我爸扔给我做成绩刷存在感的,真正管事的人暂时还不是我,是陈娜娜。后面具体的细节,我到时候会再帮你那朋友跟她聊的。”
真的吗。
迟雪面露怀疑。
“那你刚才还对陈娜娜那个态度?”
“还好吧。你也可以理解成一种……”
他托了托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
思忖片刻,仍是温和微笑道:“隔山打牛?指桑骂槐?大概是这意思。其实真的也还好了。毕竟不是每个人,对于勾引亲爸的前女友,都能做到平心静气的。”
再大的惊天八卦从他嘴里说出来。
似乎都显得云淡风轻。
迟雪一口咖啡还在嘴里,险些呛得惊天动地。
叶南生从桌上抽了张纸递给她,却复又挑眉:“很惊讶吗?看来你都不怎么关心财经八卦。年前我爸妈离婚,事闹得还挺大的。”
毕竟,能够从一贫如洗的家庭入赘叶家,本来已是一步登天。
他那位典型“凤凰男”父亲,却还不知满足。二十余年来,偷偷转移财产高达数十亿,最后和小了自己三十岁的女孩约会接吻被拍,放在财经头版上供人“观赏”。
叶家老太太如今年逾八十。早年经历过丧子之痛,已落下了心绞痛的病根。
如今,女儿的姻缘也成了别人嘴里的笑料。为此又大病一场,从此便卧床不起。
“我就是被派到南方来‘避难’的。”
他说:“结果回来的第一天,就碰上医院门口那小车祸——四舍五入是碰到你。小迟医生,所以你说,这怎么就不算缘分呢?”
迟雪因他的“想当然”而无言以对。
心说缘分也要你情我愿,咱们俩算哪跟哪?
正打算借口溜走。
还未起身,叶南生忽却又接到个电话。
短暂聊了几句,竟将手机转而递给她,说:“陈经理找你。”
还有哪个陈经理。
迟雪一头雾水地接过手机。
刚递到耳边,“喂”一声。
便听电话那头的陈娜娜声音热切——一副完全不记仇的样子。
又招呼她道:“是迟雪吧?对了,刚才忘了跟你说。你是不是也好久没看咱们同学群消息了?我们定了这周末同学聚会。你一直没回消息,正好碰到了就想着提醒你一下,要是方便的话,记得看看群啊。”
“啊……好。”
“有空一定要来啊!”
迟雪应付几句,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叶南生。
顺手摁黑屏幕时,却依稀瞄见锁屏桌面是个模糊的图片:雨幕里,女孩背对镜头,撑着一把漂亮的小花伞。
有些眼熟。
她愣了下。
想细看一眼,叶南生却同样注意到她视线、脸色忽变,竟难得有些慌乱地,伸手“抢”过了手机。
迟雪也不好真的追究什么,有些尴尬地耸了耸肩。
低头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免打扰的同学群。
入目所见第一行。
便是两个并排的名字。
【@解凛,@迟雪】
【两位大忙人,能来的话回个1呀,出来冒个泡哦。】
底下稀稀拉拉有几个同学发表情包催促或捧场。
她看着,竟有一瞬的失笑。
从没想过他们两人的名字有朝一日并排出现。
竟然会是在这样的场景。
*
当夜,迟雪又替同事顶了个大夜班。
一直熬到次日早上八点。
出来时才发现:外头已不知何时,纷纷扬扬飘落一地雪。
她没带伞,只得就着外套帽子一路跑。
到公交车站时,灰外套险些被染作白的。上了车、帽子一脱,又恍若在原地下了一场小范围的雪。
等回到家,身上的雪早已融成一片片肉眼可见的深渍。
幸而诊所里开了暖空调,她便又顺手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等着烘干。
旁边,迟大宇前脚刚送走一个年轻病人。
见她回家,忽又神秘兮兮凑上前来,撞了下她肩膀。
“女儿。”
他挤眉弄眼:“给你个机会,说说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自己藏着掖着没告诉爸啊?”
“什么什么情况?”
迟雪听得莫名所以。
说话间,眼角余光一瞥。
又瞧见诊所进门处的药柜上,靠墙放着自己昨天的便当盒。
便知大概解凛昨晚已来过,又错过一回和他见面的机会。心里不由怅然起来。
迟大宇却对此浑然不觉。
见她反应平淡,当即不知从哪掏出来张照片,又咋咋呼呼在她面前晃。
迟雪定睛一看。
竟然是那张前不久刚从叶南生那拿到的“毕业合影”。
“爸。”
她当即嘴角微抽。
又有些无奈地提醒:“说了很多次了,你可不可以不要乱翻我的东西。”
“哪里是爸乱翻的?怎么就乱翻了?”
结果迟大宇却照旧毫无“悔改”之意。
声音反倒大起来:“明明是你自己随手放那的,爸要不是打扫卫生捡到,还指不定就丢了。”
丢了。
好像也没什么吧。
迟雪心想。
但话未说出口,迟大宇翻脸比翻书快,又转怒为笑。
就差没把八卦两个大字写在脸上。
捏了捏她肩膀,又试探问说:“女儿,这男生到底是谁?从前没见过啊?怎么突然翻出来以前的合照看了?”
“是不是你同学?现在还有没有联系?”
“……”
“看着也算一表人才嘛,文质彬彬的,穿着打扮也好,家境应该不错。”
迟大宇对着照片一脸满意。
别的不说,至少看起来,比不久前刚给她找来相亲的那个药店老板儿子要满意一些。
而迟雪说:“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
她说完,就此上楼——虽没去抢那张照片。倒是顺手将便当盒捞在手里、拿上楼去洗。
洗完了路过阳台,却又下意识望了一眼对面:
从那天抽烟被“撞破”之后,对面阳台便拉起了密不透风的厚厚窗帘。
显然主人不在,因此下雪也不见收衣服。完全看不到里头是怎样光景。
她叹了口气。
低头看手机,同学群里,除了她孤零零回复的那个“1,会准时到”外。
解凛也照旧没有任何消息。
她亦只得带着如此这般疑惑又莫名不安的心情,一补觉,便干脆睡到了下午。
后来还是老迟着急忙慌把她叫醒。
一问才知道,是人黄玉阿姨那里又出了事。
情况不好,麻仔帮不上忙不说,反倒在医院里闹起来。医生只得打了迟大宇原先留在那的备用电话。
迟雪听完前因后果,当即准备一起跟去。
迟大宇却想也不想就拦住她。
“下这么大雪,你就别过去了,昨天刚上一晚上班。”
他说着,手忙脚乱套了个外套。
只来得及招呼迟雪一声晚饭记得要吃,便又匆匆拿了伞出门。
“你给爸看着点诊所的事就行,有事随时打电话——”
迟雪点点头。
还想提醒他雪大注意路滑。
结果下楼一看,人一眨眼已跑了老远。
入目所见,只剩下雪地里一排凌乱脚印。
等到五点半,甚至除迟大宇外、诊所在职的另一位医生也准时下班。
往日里一向热闹的诊所,遂只剩下了迟雪一人。
也懒得做饭,在隔壁水果店买了点特价水果垫肚子,就当做是吃过了。
她坐在诊桌内侧。
边看书边等着有可能会敲门进来的病人。
然而等到夜里快九点,或许是受天气影响,竟然一个人也都没有。马路上,更是从入夜开始,便瞧不见行人。给迟大宇打电话亦没人接。
安全起见。
她只能先拉下诊所大门的卷帘门,留个侧门出入。
结果门才刚落地。
便听不知哪里“嗡呲”一声。
下一秒,室内的灯光全黑——竟雪上加霜地停电了。
第20章 (二更)“你竟然知道是这个解……
虽说老街区停电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选在这样的寒冬夜里,总归是有些刁难人。
尤其没了空调,室内的气温亦很快骤降。
湿冷的寒气从脚底往上一个劲窜。
迟雪冷得厉害,却仍是怕老父亲回来时诸多不方便,没舍得上楼。
只又拿手机当手电筒,在橱柜底下找了好一会儿备用台灯。
折腾半天终于找到,打开看却才发现,储电只剩下两格多。
亮度有些微弱不说,还时明时暗地晃眼睛。
却也只能将就着用了。
她叹口气,接着坐下看书。
诊所里静得只能听到翻页的轻蹭声,没有关严的侧门,隐约能窥得外头簌簌落雪。
一晃到了十一点。
迟大宇却仍没有半点消息回复。迟雪不放心,只得又打了自己值夜班同事的电话,拜托对方去住院部看看。
“对、是,”她边打着电话,又不安地摩挲着纸页,“我爸应该是六点钟左右就到了,结果之后四五个小时都没回我消息,你看方便的话,能不能去住院部六栋那边看看,应该是503。再帮我问下是什么情况。”
“患者是叫黄玉对吧?”
“嗯,嗯,是,麻烦你了。”
她点头。
得了肯定的答复。
遂又起身,准备干脆关上门等。
“谢谢啊,可以的话,问到之后回我一个电——”
回我一个电话。
她的手恰好碰到门把手。
作势要往回拉,把侧门带上。
然而竟忽有人从外使力。
她力气没人大,顿时惊慌起来,下意识用更大力气、两手使劲合门。却又听到有重物跌撞到门上的声音。
几乎是带着惯性,也把她向后撞倒。
门亦因此阴差阳错关上。
她再三确认门锁安好,这才稍安下心。
站起身来,又在电话里向同事解释了缘由。
正准备坐回原处。
挂断电话,却再次听见侧门处传来极沉重的敲门声。
不敢开。
她面色凝重地看向那扇抖簌的小门。
甚至唯恐是台灯泄出有人在的痕迹,又忙熄了灯。屏气凝神。
外头的敲门声果然静了片刻。
然而没多会儿。
犹如上天刻意与她恶作剧一般。
门外竟突然传来嘈杂的机车轰鸣声。
间或又夹杂着年轻人吆五喝六的讨论声。
——她当然知道“来者何人”。
老街区的经济已走了十年下坡路,条件好些、能搬走的家庭大多都早早离开,剩下的那些,多半都出于贫苦或鱼龙混杂的社会偏下层。而她本人,包括这群附近游荡惹事的少年自然都在其中。
十来岁的孩子,一个个学习不好,歪门邪道却不少,多出没在晚上。
因诊所是为数不多几个敢开到半夜的“门面”,而老迟脾气虽好,却绝不受什么逼交保护费的气,还因此和他们起过好几回冲突。之前甚至报了警。
好不容易让他们安分了几天。
怎么好死不死,偏就今天找上门来了?
迟雪自知双拳难敌四手,只得装作诊所没人。
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卷闸门紧接着便被人从外头用脚踢得砰砰响。
不等她反应,又传来叫嚣声:“七叔是吧?死老头,人呢!”
“之前不是骂我们骂得挺有劲的吗,现在不吭声了?!”
“上回就是你这个老不死报的警吧?”
“出来!别装死!”
迟雪索性把手机的光都熄灭。
催眠自己当听不到。
听不到就无事发生。
“……不开是吧?”
然而外头却完全不慌,竟然又齐声哄笑起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拿撬棍来!”
她瞬间心头警铃大作。
果然,只下一秒,便听整片卷闸门乍然抖簌起来,底端吱呀作响。不到两分钟,左右两片的钩锁便被强行敲掉,紧接着外头“万众一心”——
“划拉”一声。
卷闸门被人整个提拉向上。
手电筒的光照进来,在室内逡巡一圈,最后定在她脸上。
她被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伸手阻光。
然而这么一耽搁,来不及报警或上楼,领头的少年却已吹着口哨快步进来,一脚瞪在诊桌上,便来抓她的手。
竟直接把她抓得趔趄起身。
“原来死老头不在,‘小姐姐’还在。”
他笑道:“长得倒是挺漂亮的。问题你刚才是聋了还是哑了?非要我们进来才开口是吧?”
说话间,旁的少年也围上来,看着都是不过十五六岁的孩子,视线四下打量着她,哄笑声不断。
领头那个瞧着大些,但应该也不过十□□。
见她绷着脸不发一言,声音里愈发带上几分轻佻意味,又作势去摸她脸,“还不说话?”
迟雪把他手一把拍开。
仍想平心静气讲几句道理,但对方人多势众,已然火速将她围在中间。
不等她说话,那领头者又强行拽着她的手往外拖,绕过诊桌,往外头雪地上走。
“来,哑巴姐姐,跟我们玩玩去。”
“别害羞啊,你多大啊?”
……
真是疯了!
察觉到对方是真的想把自己往机车那头拉。
迟雪挣脱不开,一时也顾不上什么长辈不长辈的,对着小孩手就是狠狠一咬。
趁着对方吃痛松手,便又火速往回跑——然而旁边七八人已围成个圈,她一跑,仍如钻入渔网,被挡得严严实实。
间或有手脚不干净的,甚至向她腰后趁机摸去。
迟雪吓一大跳。
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清脆一声。
那被打的少年大概没料到她看着文静,打起人来力气一点不输男人。又听旁边伙伴捧腹大笑,笑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登时红透了脸,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眼见得就要将那一巴掌还给她。
高举起的手,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拽住。
他莫名所以地扭过头。
骂人的话还哽在喉口,那人竟又顺势将他手拉向己方,紧接着一个肘击,猛地将他身体向下压!
少年哀叫一声。
根本来不及反应,电光火石之间,上半身已整个向后栽倒。
顷刻间便后脑落地。
若不是大雪够厚,眼见得就要见血。
他那一群同伴显然都被来人的狠辣果决吓到。
当即拉人的拉人,躲避的躲避。
四周嘈杂声顿起。
“他/妈的什么人啊!”
“有病吗?老子泡个妞关你什么事。”
“是不是没长眼睛?不识相是吧?”
……
而迟雪仍跌坐在雪地上。
怔怔看向那面无表情扒开人群,向自己走来的男人。
他的脸色极苍白。
不是平日里那种肤色透出的白。
而更类似于人至极痛时,连嘴唇都毫无血色的白。白雪落在他脸上,近乎消融于一体。
他向她伸出手。
说:“起来。”
然而她握住他的手时才发觉。
他的手也冷得吓人。
仿佛在雪水里冻过一回。
几乎没多想,原本伸出的一只手便变成两只手。她两只手都紧紧握住他,直到站起身来仍没有放——却并不是因为贪恋这点亲昵或暧昧。仅仅是因为想要稍微捂热他的手而已。
而他没有制止。
也没有看她。
只低头盯着面前领头的那少年,冷冷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
“什么大不大的,傻/逼吧,你是我爹啊这么问长问短——鬼才告诉你。”
少年嘴上仍在逞强骂人。
脚步却颇从心地向后退。
“我问你今年多大。”
“……你他/妈的……”
“不要让我问第三遍。”
旁边鸦雀无声。
此时却竟都没有半点哄笑了。
只怯生生地面面相觑。不敢走,也不敢抬头。方才被解凛按倒的那少年,悄然缩在同伴身后。
而解凛沉默着等待,俯视面前少年。
那少年肉眼可见的害怕。
在一群同伴面前却仍要强撑。
最后解凛上前一步——
“十八!十八!”
他顿时缴械投降。
努力憋了又憋,仍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一箩筐的话随即往出倒:
“我都说了我多大了!你不要动手、不要动手!”
“我哪知道这哑……这姐姐有男朋友啊?!我也很无辜好吧!”
“我又没打她!”
解凛:“……”
说来也怪。
其实他并没有用任何非常残/暴的手段。仅仅是用三秒钟为他们示范了如何放倒一个人。他甚至控制了力气,并没有伤到对方。
然而。
或许刀尖舔血的生活终究不可避免会给人带来戾气。
那是一种抹不去的,无法自控的、令人在恐惧面前天然的感应。
如果这是在三年前。另一个城市。他如此这般垂眼看人,对面想必不会止是打哆嗦这么简单。
但他此刻所能做的,也就只是到此为止了。
“十八了。”
他的声音淡淡:“下一次再在这里看见你。小朋友,我会请你吃几年牢饭。”
话落。
迟雪忽感到不对。
因那群少年望来的眼神,于恐惧间又带上几丝困惑。几乎是齐刷刷地看向这边——准确来说,是看向解凛——而视线往下。
她于是也在困惑中跟着低头。
便清楚地看见,血珠从他衣角滴落。
起初是斑驳而不成片的鲜红色,到最后汇成醒目的一洼。他另只手捂住右腹,眉头紧蹙,然而那血仍不断向下滴落。
越来越多。
一群少年见状,瞬间默契地左右对了个眼神。
趁此机会,当即作鸟雀四散,机车轰鸣声却比来时更多了几分仓皇。
只一眨眼的功夫,如逃难般,已再见不着踪迹。
只剩迟雪搀扶着身旁人。
几乎作了他的拐杖。
“走。”
她的声音发着抖。
就这样扶着他,带他往回走、向诊所走,说我帮你包扎、会没事的。
慌了阵脚的样子落入他眼底。
他任她拉着,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诊所门前,血迹亦蜿蜒了一路。始终不说话。
只当她踮起脚尖,努力伸手要去够卷帘门、想虚掩着将之拉下时。
他才又伸出手。
闸门落地,沉重闷响。
隔开白雪与暗室。
而他亦无需再掩藏痛苦,终于半跪在地。
*
迟雪毕竟是医生,当下将人搀扶到诊所里仅有的两张病床之一,又抄起诊桌上的台灯当手术灯,另只手果断掀开他衣服。
眼下劲瘦匀称的胸膛却丝毫没叫她分心。
她只瞧见触目惊心的刀疤横亘其上,左腹处及右肩各有一道弹孔。右腹的旧伤未愈,缝线处却因外力而崩开,出血量一时止不住。
她立刻建议他简单包扎后去医院进行缝合。
然而解凛仍坚持不去医院。
甚至于她再三重申小诊所里原没有缝合伤口的条件,他亦只冷着脸说,从前没有条件,拿根针、火上烧一遍就敢直接上手。
一副她不敢来他自己也能行的不怕死架势。
迟雪无法,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几乎是动用了诊所里几乎所有的药品资源,再三消毒、亲手缝合,最后简单包扎。
而解凛全程替她举着台灯。
她冷汗直流,他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只垂在一侧的左手默不作声攥紧。
迟雪包扎伤口时,将他略微搀扶起,台灯光线不经意拂过他左手。
她才发现他的左手手掌竟已被他抠出血来。
——哪怕极痛时,他在人前仍是永不喊痛的。
她的手一抖。
却仍强撑着,只右手执绷带绕过他身后时,在他看不到的角度深呼吸,强憋住眼泪。
便又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来,紧咬牙关,继续她的工作。
狭窄的空间里。
静的只能听到两人并不重合的呼吸声。
她没有问他这伤口到底怎么来的。
一如他也同样没有问她,怎么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只有微弱而闪烁的台灯光线映出她的脸,眉头紧蹙,两眼汪汪。
最后给绷带打结时,几乎是一口气没上来,便要腿软跌坐在地。
强撑住病床边沿才勉强站稳。
“……不好意思。”
她忙道歉:“我……”
我什么?
解凛察觉到不对,忽然抬头看她:依旧是无法看清的脸。
倒没什么稀奇。
偏偏等他要低头时,她脸上眼泪,却竟正好沿着下巴往下落。
不偏不倚,砸在他才刚稍稍舒开的左手手心上。
“……”
他忽然一怔。
只以为是自己过于生猛的“疗伤方式”吓到了普通人。
亦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面前也不过是个年轻女生——不是他们行军作战或者卧底生涯里见惯生死的同伴。
“我……”
于是亦想要说些什么。
可无奈安慰人的话,说起来似乎还是好多年前,碾磨于唇齿总觉得陌生。
说对不起又太沉重。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对一个女孩说抱歉,最好该说什么。
最后。
只能抬起手——在她也恰好低头收拾床边医用品的时候。有些试探性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吓到你了。”
他说:“不好意思。”
他没有问过她的年纪,甚至不知道她的姓名,下意识通过举止判断,把她当成了初毕业、二十二三岁的女孩。
而迟雪如被这动作施了法,瞬间僵在原地。
“……”
等回过神来。
他的手已收回去。
如无事发生过的样子。只有那只沾过她眼泪的手,却仍有些无措地不好收紧。虚攥着。
迟雪眼角余光瞥见他掌心伤口,喉口又是一哽。
再不忍说什么。
只轻轻应了一句“嗯”。
便又接过台灯,端起托盘。将双氧水、纱布等一应物什装好,扭头撩起帘子离开。
直到真正一个人去洗手消毒时。
瞧见自己衣服下摆上沾到的斑斑血迹,才无声地哭了一场。
她并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样的可怕的事。
却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直面了他的痛苦。
原来过去的许多年,她以为的两相安好互不打扰,在他身上应验,却是刀疤,弹孔,枪伤的灼痕。
是面不改色忍受痛苦。
是烤过消毒的一根针,穿透皮肉也绝不能皱眉。
她无法回避。
于是亦不得不残酷而清醒的认识到。
原来那个托着下巴对她说,“小老师,帮我保守秘密——等我当成了警/察办大案,要吓他们一大跳”的少年,已经不会回头地长大。如她一样。
她长成没有勇气说“我们和好好不好”的胆小鬼。
而他亦沉默而持重地捍守着隐秘的过去,一语不发。
她双手掩面。
不知缓了多久。
直到脑子里不再嗡嗡作响,终于努力舒出一口气。从洗脸台捞起一泼冷水洗脸,勉强拾回几分清醒。
然而,回到前头诊桌旁时才发现,解凛竟然又起了身。
甚至完全无视刚刚才缝完针的痛感,简单和她聊了几句,便提出要开药回家——
哪怕那个所谓的家,也不过就在对面而已。
他仍坚持。
“不给你添麻烦了。”
站在诊桌前。
亦仍是如旧平静的语气:“但希望今天的事,你也能够帮我保密。我不想有其他人知道……关于我受伤的事。”
迟雪闻言默然。
换了往常,她也许会制止他。
但今天夜里,劝慰的话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只能放行。
给他开了不少消炎和镇痛的药,又叮嘱了好几遍伤口不能碰水、如果方便的话,最好再去正规的大医院看看。
说完,这才坐下诊桌,又最后给人登记用药。
“姓名?”
她装作如常询问。
努力把他当作一位再普通不过的病人。
他亦配合,说:“谢凛。”
两人都不觉有异。
直到台灯明暗光线之下,她伏案誊写医嘱。
一笔下去。
起笔是一撇。
紧接着横钩。
一个“解”字转眼成型。
她仍没意识到有什么,正要紧接着写“凛”字。
他眼神紧盯着那纸页。
却突然说了句:“你竟然知道是这个解。”
声音是极冷的。
她笔锋一顿,墨渍瞬间沤出一团滑稽的墨点。
忽又怔怔抬起头去。望向他。
“……”
【求问之前新生运动会上、高一那个个头好高的,站第一排的举旗手是谁啊?】
十年前。
怀揣着一腔少女心事的迟雪,做贼心虚地捧着手机缩在被窝里。
按下确认发帖键的那一瞬间,却又忍不住猛地丢开手机。
脑袋捂在被子里,努力忍住再忍住,仍险些要尖叫起来。
心里的情绪相当复杂。
害羞。
不好意思。
大概还带着一点窥探秘密的愧疚。
然而别人当然不会想这么多。
就算是半夜里,帖子下面仍很快建起高楼。
【解凛你都不认识?】
【高一(七)的解凛啊!】
【楼主,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说,你是不是也要成为解凛迷妹大军的其中一员了?】
【不是谢谢的谢吗?楼上是不是错字了。】
【拜托,解是多音字!你们这群人花痴也打听清楚人家名字好不好。】
……
一路讨论下去。
直到第二百三十楼。
【话说我还去给解凛的名字算了算……感觉好准啊!】
【什么什么?发来看看。】
那栋高楼如若至今还未删。
或许仍能见到那张图。
【解凛。
家庭缘薄,孤独遭难。
六亲无靠,有伤天寿。
施恩招怨,劳而无功。
……然此数之男女均属好貌。】
当初他们都以为只有最后一句为最真。
然而暌违多年。
她看着他。
窗外大雪纷扬,门内冰霜如昨。
十年了。
从树上树下的遥遥一望。
到如今的沉默,怀疑。他的眼神何其冰冷。
只要稍有不坚定。
一定就会被吓走吧?
但很奇怪。
此时此刻,她心里却只有很小很小的声音。
几乎微弱地在说。
“解凛。”
“原来你过得不好。
我会这么这么伤心。”
伤心得无法以眼泪形容。
却在你面前,十年如一日,只知自惭形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