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金鱼焰火 林格啾 31659 字 2个月前

要真说起来, 她这号其实真才捡起来没多久。

每次上线不是上赶着吃瓜就是当新闻当事人, 唯一一次离仓库最近的时候,还被唐进余搞的那一堆装备晃瞎了眼,根本来不及往背包里塞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一剑霜寒沉默片刻。

大概也知道她穷(从破烂装备看出来的),二话不说,转头就又邀请她交易, 在平台上一把放上了游戏里最贵的回血回蓝补给药各三组,顺带,还附上了一整套她目前等级适用的装备。

【当前】【一剑霜寒】对你说:没想过会被挂, 估计以后你也多了不少仇家,换套好点的装备免得天天被杀。

【当前】【一剑霜寒】对你说:真不跟我去月老庙?侠侣那个红线同心的传送技能挺好用,要是以后有人路上杀你,我可以直接过去。

【当前】你对【一剑霜寒】说:大神,你真是个好人。

【当前】你对【一剑霜寒】说:不过没记错的话那个馊主意其实是我自己提的……唉,一步踏错终身错就是这样了,我自己的问题,就也不必这么以身相许的,真的真的/流汗/

【当前】【一剑霜寒】对你说:我只是觉得要为这个事负责任。而且有个传送技能会方便很多/黑线/

笑话。

这还不简单?

【当前】你对【一剑霜寒】说:那传送技能也不止有侠侣啊?师徒不也可以吗?而且比侠侣好解绑多了。

等等。

【当前】你对【一剑霜寒】说:那个我就随口一说……

不会吧?

【当前】你对【一剑霜寒】说:而且我不拜师的哈哈,我对我第一个师父很有感情,一直都没出师,我没有拜师的位置了。

三分钟后。

艾卿看着一剑霜寒头顶幽幽飘起的新称号:[楚辞秋]的徒弟。默默迎风流下了两道宽面条泪。

再看看自己的徒弟坑:电信鲸鱼、杰出青年、一剑霜寒……

她差点厥过去。

然而老天爷残忍如斯,竟然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不给。她手指刚放上键盘、准备跟人啰嗦几句真的大可不必,想解除的话随时都能去夫子庙——电脑屏幕上,画面却陡然一黑!

是那个buff叠到了第十层。

她血条瞬间清空,然而人物竟然还好端端的站着,只有入目所见的画面都像是十足铺上了一层莫兰迪色滤镜,变得雾蒙蒙、灰沉沉的。

一剑霜寒似乎也吓了一跳。

不过吓得更多的是她为啥原地消失——两人在私聊界面抓瞎似的说了半天,最后还是艾卿灵机一动,想起多年前看的某电视剧,聊斋志异。

摸透策划恶趣味的她,当即从背包里掏出无用道具x1:过去徒弟出师、系统都会自动赠送的伞具,“谢师恩”。想来其他的装备当年都被扫荡得一干二净,这把伞不值钱、烂大街,却还一直跟着她,此刻又阴差阳错发挥大用。

果不其然,待到画面中,白衣小萝莉施施然撑起一把碧青竹伞,方才消失的影子又再度出现。

一剑霜寒头顶冒出个惊悚的气泡框。

【当前】【一剑霜寒】对你说:但我看好友栏里你状态也是灰色下线的。你这什么鬼啊?

【当前】你对【一剑霜寒】说:恐怕是纯鬼。死得不能再死那种。

【当前】【一剑霜寒】对你说:……

他不信邪地绕着她转了几圈。

中途毫不手软地对她甩了一整套连招。然而艾卿依然不动如山——眼下唯一发生的改变,大概只有技能穿过她,直接击中家园附近游荡的白鸽,地上多了几块掉落的[禽肉]。

两人在游戏里大眼瞪小眼。

要不传送出去试试?

相见即是缘,这俩瞬间默契地组了个队,组队没问题;艾卿随便选了个没去过的‘黄泉井’新地图,传送也没问题。然而个人状态栏她依旧是下线状态。问了柳萌半天,微信信息亦没回。

她看着屏幕里因撑伞动作而不能跑不能跳、只能小步龟速挪动的[楚辞秋],再次迎风流下了两道宽面条泪。

想起旁边还有个吃瓜吃得震惊了的一剑霜寒。

她作为有良心的当事人,亦不得不省略过线下的一些“交易”,简单地给他交代了一番[负如来]的经过。

正说着,又见当前聊天页,那不哪来的、名叫[月赤塔娜]的Npc仍在锲而不舍地叫“阿信”——忍不住问了问一剑霜寒,他只说根本没见过。

双方为了证实自己说的真实性,还互加了个微信。

顶着个大白肥猫背影头像的一剑霜寒给她发来了截图。

艾卿也依样画葫芦给他回了一个。

眼见得[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持续良久,最终却还是沉默。过了半天,对面才忽然又给她发来了张新图。

点开,赫然是文字版的NPC介绍。

[梁怀信]:

前大梁信王。心怀天下,愿为桥石。

国破家亡后性情大变,为维系发妻塔娜魂体不溃,不惜日杀一人,终至恶贯满盈,天命诛之。死后经油锅刑,入修罗道,百世不得超生。因奇特契机得以经黄泉井重返人世,执念再起。

“发妻塔娜”。

两人转而在微信上聊开。

【扁舟】:【这个塔娜一直没有官宣过形象,剪影都没有。但应该就是你看到的这个了。】

【卿】:【准确来说我都没有看到orz】

【扁舟】:【你找找?】

这是找不找的事吗。

艾卿心说就算是打游戏,碰到这种情况也很可怕的好吧。但想到对面此刻也是干说、帮不上忙,她只得一边猛念二十四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又切回游戏,当真四下调整视线观察起来。

黄泉井是个新地图,她之前没来过。

一剑霜寒怕她的出现引起骚乱,还故意把她往地图的偏僻地方带。两人此刻所站的地方正是黄泉井所处沙漠地图的边缘地带,入目皆是黄沙漫天,四下无人,只有零星几只红名野狼怪四下徘徊。

连个玩家都没有。

至于其他的,当然是啥也没——

【当前】【月赤塔娜】说:阿信,岂不归兮?

风忽然变大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漫天飞舞的黄沙也好,作鸟雀四散的野狼也罢,一切不过是代码组成的数据,却在这一刻变得如通人性……或者说,像是受惊的人?一瞬间,皆悚然地向后退去。耳机里传来的风沙音效像是被按下静音键。

她低头看手机,柳萌依然没有答复她的问题,倒是一剑霜寒还在问她有没有后续。

【扁舟】:【找到了吗?】

她的手刚停在触控键盘上。

耳边,突然传来几声痛苦的狼嚎!

红名出现的危险提示反映在音效中,抑扬顿挫。

她下意识看向狼群消失的方向:游戏里的夕阳落日,背向金乌。青年黑衣如墨,形容却落魄如流浪者。手中拖着仍滴血的长剑,沙地留痕,无声地靠近。

如此走近。

“……!”

一步一步。

艾卿突然发现,他的身形和神态,准确来说,是游戏人物的“建模”——竟然像极了一个人。

她愣在原地。

尽管微信和私聊的提示音皆“滴滴”响个不停。

然而她隔着屏幕,怔怔望着那久违的、却熟悉的、似乎眨眼已相隔数载春秋的眉与眼。尽管游戏最大限度地美化了一切,那种故意仿照的、蹙眉抬眼时的神态,几乎“照抄”来的上半张脸,依旧掩不去故人的痕迹。

【当前】【梁怀信】说:是你。

他走近了。

【当前】【梁怀信】说:吾妻……何在?

狼嚎再起。

他手中执剑,飞身掠上前来!

电光火石之间,艾卿甚至来不及切换“执伞”和“执剑”状态,眼见就要被瞬杀——这一瞬间她甚至忘了自己是个没有血条的“鬼”,而被过于生动的画面吓得下意识往后一缩。仿佛对方真能穿透屏幕闪现眼前。

好在有一旁的一剑霜寒。

他迅速反应过来,很快与那红名Npc战至一处。这才把她稍微拖离了战局。

剑对剑,黑对白,却仿佛仍是那天、他与唐进余那场抢亲闹剧的重演。

[负如来]凡一挥动,自带的云光特效于飞沙走石间缭乱人眼。

一剑霜寒的操作亦实在不差,再加上上次已吃够了负如来的苦头,这段时间他已花上不少时间二度精炼装备武器,一时间竟难分胜负。

无奈的是。

一剑霜寒那“不擅长持久战”的老毛病,很快又在NPC长过玩家近十倍的血条对比下现出原形。

一次次血条濒危见底,又磕红药回复,如此消耗战下,只有捉襟见肘的份。

尤其他还是红名!

只要“死”一次,必然要掉装备,作为无辜被卷入却每次都被迫坐第一排的“吃瓜群众”,不得不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一剑霜寒确实……还挺倒霉的。

艾卿这想法刚冒出头。

只听人物倒地特定的“呃啊”音效传至耳边,等她抬头再看,只看到一剑霜寒爆出的金色装备和他倒下的白色身影一齐、飘飘然倒地剪影。在寒风落日中,显得尤其悲壮。

她想也不想,当即把伞一收——自认此刻是看不见的“阿飘”状态,飞速轻功上前,蹲下点选拾取。

好不容易把好徒儿(一剑霜寒:= =)爆出的装备捡进背包、想着之后马上还给他就好。却竟惊悚地发现,左上角,之前消失的血条此刻不知为何再度现身。不过,不再是普通的红色长条,而是同等数值的灰色。

这意味着什么?

伴随着梁怀信眼也不眨的一剑下来。

她下一秒,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救命啊!

……一剑三分之二的血啊这Npc!

【当前】【梁怀信】说:塔娜,在哪里?

【当前】【梁怀信】说:吾妻藏身鬼剑之中,业已千年,如今却隐匿不见。尔等将她掠去何处!!

她躲闪都来不及,整个人在一剑霜寒躺地望天的“尸体”上滚了一圈半。

眼见得[负如来]的技能光效又再闪起,心说大神不怪我不怪我,这要是刚捡起来又掉了,我也是真的没办法——然而耳机里,下一秒传来的却并非那独特的“呃啊”受伤倒地音效,而是熟悉的……

《剑侠Online》。

独有战斗音效,《入阵曲》。

入阵曲?!

【系统】:江湖路远,仗剑如初。尊敬的侠客,您的亲传徒弟[电信鲸鱼]已上线。

*

此时的天意游戏制作公司。

唐进余十几分钟前借口有事离开,包括柳萌在内,剩下的数据部和策划组同事于是总算得到解放。

又一如往常地瘫倒在懒人椅上。

柳萌看向电脑屏幕中“上帝”视角的大漠黄沙——犹如放了无数个机位,在观察着Npc梁怀信的一举一动。又看向旁边工位、正埋头苦干修改数据代码的码农大哥,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

果然。

看着梁怀信。

又想起来进门时看到的照片了。

“说起来,我还是烬的迷妹呢……”

她喃喃。

“谁不知道一样。”

同事在旁边嗤了一声,“你也就仗着烬当年签了大师赛那个默认调取游戏数据的合约了,不然哪能这么顺利把新Npc做出来——大小姐,你想归想,可别真累死我们了。”

“别这么说嘛~谁让烬真的很有纪念意义呢~”

“……”

“在想到要做大数据虚拟人物NPC的第一时间!嘿嘿,我就想到了他了。”

虽然他已经低调了很多年。

却是真正见证了游戏最辉煌最鼎盛时期的、巅峰性的代表人物。

可以说,既是《剑侠》成就了烬,同时,也是烬成就了《剑侠》。

游戏二十周年要推出的资料片,否定了无数个提案。最后,是柳萌以“类人类Npc”的概念说服了方粤。而他们做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资料片作为核心Npc出场的梁怀信,其数据设计雏形,正是基于他们调出的,烬在竞技场参与对战,一共79982场的游戏数据。

通过大数据统计和研究他的技能、走位、团队合作习惯,最终造出了[梁怀信]这个人物的早期模型。

“而且烬的性格如我所想,也的确是一个很有趣的研究范本啊,”柳萌说,“每次想起来,最后师兄让系统用三个词语来描述他的性格——那答案每次一说,我都觉得特别有意思——”

*

而几乎同一时间。

北京朝阳,某中心别墅区。

周筠杰走进书房时,周邵才刚挂断电话,听见开门声,抬起一双满是疲色的眼。那神色仍不掩锐利。

直到看清是他。

几乎就在喉口的斥责却不露痕迹地咽回去。

只揉了揉眉心,复又抬手,示意书桌对面的座位,“坐。”

他于是依言落座。

一眼便看见放在书桌上的合同,瞬间神色一紧。

正要开口,周邵却仿佛早算准了这副反应,又随手从桌边抄起一本砖头厚的《资本论》,严严实实盖在合同上方。

“家里生意的事,”周邵说,“你不用管,我会搞定。该你的不会少。”

“小叔,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哪个?”

周邵一双眼仿佛藏着刀。

分明轮廓近似,然而狭长的眼型和习惯性紧蹙的眉头,愣是让这对相差不过九岁的叔侄透出全然悖离而相斥的气场。

终归是小周犟不过大周。

顿了顿,只得委婉开口:“我爸爸的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小叔,你不要总是把以前的事放到现在来追究。”

“轮到你说这个话了吗?又是岳凭舟教你的?”

“……”

“小周,当年你跟岳凭舟跑去澳大利亚,我就跟你说过。去了,要不就别回来,要是回来,帮不到我还帮倒忙,你随时都得拿着钱滚。我当没有你这个侄子。”

“可你要我帮的忙,没有一件事是对的。”

“说得好。那你说说,对错该怎么算?”

周邵边说着,仍不忘把玩手里那拆信刀——就在几分钟前,他刚用它来取出了一份文件。

似察觉不到痛般,他面不改色,指尖复又拂过锋锐的刀刃,见周筠杰久久不吭声,索性代替对方回答:“你是不是还要特大度、特理解地说,你爸妈死是老掉牙的事了,不该追究现在还活着的人了?”

“周筠杰,你真是好善良、好真诚、好值得佩服的一孩子,问题你为什么偏偏就得姓周?”

“……”

“我养你,真的不如养一条看家护院的狗。起码人家还有点用,你——你除了凡事梗着脖子跟我讲道理,要做正义使者以外,你有什么?”

周筠杰脸色微变。

那一贯正气凛然而阳光灿烂的脸,终于在此刻透出一丝阴戾的怒气。

似乎有太多话想说,然而这一开口又如何收场?于是他唯有沉默。怒气在沉默中酝酿,对峙,无从宣泄,周邵看着他,仍是无表情的样子。

许久,却忽的起身,将那刻着“Liu”字的拆信刀随手甩在桌上。

他踱步到落地窗边。

“唐进余这个人,弱点太多,心气太高,搞下他我不担心。问题是唐守业那老家伙精得很——公司账目我让人查过了,竟然真的没问题。最近他大概也知道风声不对。知道我们拍到他情妇和私生子,马上准备把人往国外送。不过现在正是疫情,一耽搁,彻底就堵在国内了。也挺好,就像老天爷都在帮我们一样——就差一个机会了。等那个机会一到……”

“小叔!”

“收收你那些‘肺腑之言’吧。”

周邵扭过脸来看他。

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目光暗含警告。

但终究也只是一瞬。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今夜的态度的确太过,又或是看出了周筠杰濒于爆发点、无法忍耐的愤怒。

他忽然话音一转,又开口问:“我说让你多盯着唐进余——不过小周,你是学新闻的,对吧?你和岳凭舟,你们最爱咬文嚼字。”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拿几个……三个好了,拿三个词语,来形容我们这个‘世仇’的宝贝儿子,什么词会比较好?”

“……”

“算了,你观察得一定不仔细。不如我先给个标准答案。”

周邵淡定地掰着手指。

“第一,刚愎自用。”

“唐家明面上就他一个儿子。如果他愿意听他爸的话做接班人,或者,至少选一个和唐家儿子这个身份更能接轨的行当,以他白手起家做出天莱的能力,他现在都不可同日而语。但他偏就不愿意回头。小周,在这一点上,我想你一定能做得比他好。”

“第二,目中无人”

“虽然你也许不懂。但我应该跟你说过,小周。中国人,一向是讲究脸面的。做人也好,做生意也一样,自己的脸金贵,别人的脸更要金贵。独木难支的道理,不摔一次永远不会懂。他当年敢逃婚,驳了聂家人的脸,伤了谢家人的心,还可以说是年少轻狂,现在一样这么干,就只有一个解释,就是目中无人。这一点上,小周,你依然可以做得比他更周到。”

“至于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是他用人唯亲。”

周邵话音淡淡:“中国人有句老话,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像他这样蜜糖罐子里泡久了的‘二代’,永远不会明白,飞黄腾达时候来攀附你的人,拿超级电脑算也数不清,重用这样的人,就要做好迟早有一天被人背后捅刀的心理准备。同时,这样的人你身边越多,对应的,你虎落平阳的时候还愿意帮你的人就越少——就像他唐进余,能数出来的没有一个。我说得出,算得准,他没有一个。”

周筠杰:“……”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天才。”

周邵说:“而真正能成功的那些天才,比如你爸爸,我哥,在知道自己是天才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相反,就是假装自己是个庸才,融入人群里。因为人——都是一边敬仰,一边讨厌生来就比你得到更多的人的。”

而像唐进余这种人。

光是活着,站在那里,就是对太多人的“冒犯”。

等他摔进泥里,又有多少人会抢着把他的头踩进去、碾进去、碾到底——?

光是想想,就觉得是一出好戏啊。

周邵忽然笑了。

重新走斤桌前,点了点桌上放着的日历,又问:“小周,说起来,你也该生日了吧。”

“还有一个多礼拜。”

“那也快了,”周邵点点头,“聂向晚不是一直说想要拉你们这群人吃个饭,叙叙旧吗?不如就趁这次机会搞几桌吧。唐进余的请帖我这边发,至于其他人,你搞定。”

“我……”

“对了,还有,一定记得把你那个——艾卿,艾小姐,也一起叫上。”

周邵说:“她要是不来,这场饭局,就丁点意思都没有了。知不知道?”

“……你别搞她。”

“我不会。”

“我不想看到她也和阿嫂一样。”

周邵:“……”

“我没有什么,朋友,你知道的。”

沉默。

“我很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他的视线忽看向桌上那被弃置一旁的拆信刀。

沉默间,许久,笑容一点点收敛。

周筠杰却言尽于此。

不再说什么,起身摔门而去。

又是一次不欢而散。

*

“每次想起来最后系统用三个词语来描述他的性格,我就觉得特别有意思——”

柳萌说。

边说边掰着手指。

[刚愎自用]

“第一个词,自我。”

[目中无人]

“第二个词是唯我。”

[用人唯亲]

“第三个词,是唯她。”

唯有她。

还是唯在意她?

无论哪种解释都好。

她说到这里,两手捧着脸,看向屏幕。

又忍不住低声喃喃道:“谁知道系统是怎么分析出来的呢?但是我觉得——真的很浪漫,不是吗?”

27. chapter27 “唐进余,你好不……

【系统】:江湖路远, 仗剑如初。尊敬的侠客,您的亲传徒弟[电信鲸鱼]已上线。

*

唐进余想起自己上回来网咖打游戏,大概已是好几年前。

他其实早已很不习惯网吧里那云山雾绕、龙蛇混杂的氛围。

然而这次事急从权, 也实在没得挑拣。

那Npc视角的后台监控画面才看到一半, 他便因忧心某人的垃圾操作会否“一战成名”, 当即找了个借口从天意出来, 一路下楼。

甚至来不及招呼楼下久等的司机,只远远摆手说了句让人今晚先回去, 视线随即锁定街角一间颇有年代感的老式网咖。进门后,径直要了个无烟区角落的机位。

可惜自诩低调归低调。

他那西装革履的精英派头却亦实在和这地方格格不入。

直等他娴熟地开电脑调耳机、登录游戏,还能听到两个前台小妹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窸窣动静。他循声扭头,不巧同人对视。那小女孩又不好意思地低头、抬头,最后红着脸冲他笑。

没半会儿,借着给旁边大叔过来送啤酒的由头,他桌上很快多了一瓶“聊表歉意”的冰红茶。

唐进余:“……”

他没说什么, 扫了下电脑旁边的收费二维码,付了十块钱。

之后便再没回过头。

只戴上耳机, 飞快操作人物传送至黄泉井地图, 按照之前记忆里看到的坐标、几个大轻功飞身掠去。

果不其然, 远远已看得到负如来技能自带的光影,等他找好狙击点位置埋伏,同时把技能快捷键全部重置完毕,一剑霜寒正好爆出装备、应声倒下。

时间刚刚好。

【私聊】你对【楚辞秋】说:我把Boss仇恨拉住,你跑。

插件载入100%。

技能范围红蓝标示、血条数值放大、攻击距离实测。

他第一支穿云箭便打出暴击!

只可惜, 作为生活在“80级即满级”年代的刺客,多年未上线,[电信鲸鱼]的装备却实在太过于陈旧。

这一发暴击仅仅只刮去了红名Npc梁怀信的一点血皮, 头顶飘出一个“-197”的小提示。

好在他反应奇快,在远程阻断NPC攻击技能的下一秒,紧接着、又几乎分毫不差地上了一整套麻痹、晕眩、沉默的组合技,操纵木人机关傀儡把Boss仇恨拉住。

梁怀信果然瞬间被吸引走了注意力。

虽只拖住了不过几秒钟的功夫,不扛揍的木人便迅速报废。好在艾卿亦抓住时机,飞速轻功逃离战圈。因担心他看不到自己现在鬼魂状态下的人物,还破天荒地给他主动发了个私信。

唐进余手指没空挪地,只能简单敲了个“11”作回复。

毫无意外。

几乎只下一秒,如他所预想的,仇恨焦点转移的梁怀信便开始无差别屠杀,一个大招剑阵如雷,过后,只见遍地是红名野狼掉落的[兽肉]。

唐进余:“……”

柳萌干嘛把这boss设计得这么逆天?这可是野怪都有90级的新地图。

无语之余,他正在计算自己这么依靠视角盲点加偶尔暴击地磨下去,要花多久才能把一个血厚如牛的Boss磨死。

这时,死过一次又复活的一剑霜寒,却竟颇有义气地“重归战场”。

虽然没了最趁手武器,但,好在这厮是个RMB玩家,背包里堪称应有尽有。

因此丢了一把最好的,依旧不影响他飞快再装备上一把差不离的。

两人一近一远打配合,输出上一剑霜寒装备等级占优,自然占大头,但唐进余也没闲着,总能适时在他血量见底时拉走Boss、留时间给他调整回血。

习惯做主角的人,此时倒久违地给人当了次最佳辅助。

键盘敲动,手指如飞,

这么干巴巴磨了半个多小时,梁怀信终于血条见底——估计一剑霜寒的血药磕了没有一百也有五十瓶,没有奶妈职业的痛苦估计能让他此生刻苦铭心。

终于,唐进余一个木人傀儡丢出,一爪子暴击,打去Boss300点血。

“-300”的红字提示悠悠飘出。

紧跟着又是莫名其妙的一个“-20”。

【当前】【梁怀信】说:何等不甘、何等不甘……

只听“呃啊”一声。

落日残沙之下,那黑衣青年却并未倒下,只以负如来撑地而半跪,左手抚心。

头上的红名逐渐褪去,转而变作正常的、可交谈的黄名Npc。

【世界】【系统】:恭喜侠客[楚辞秋]找到藏匿多时的信王,并首度将其斩杀!

【世界】【系统】:NPC坐标提示现已开启,所有接受世界任务的大侠均可查看,可自主决定是否接取二阶段任务,不同支线结局开启不同奖励~/勇敢牛牛//加油/

唐进余:“……?”

【当前】【楚辞秋】说:咳咳,不好意思,我看你们都挺累的,我也想帮点忙,所以一直也在扔技能。

【当前】【楚辞秋】说:虽然每次只能打20点血……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幸运点满吧。

唐进余一时失笑。

正想说谁跟你计较这个了?有些发酸的手指刚又挨上键盘,便见当前聊天页上飘过颇显眼的一条红色。

【当前】【系统】:玩家【一剑霜寒】已开启屠杀模式。

……?

【当前】【一剑霜寒】说:你过来,来,我不信砍不死你。

【当前】【楚辞秋】说:大神,冷静。

【当前】【一剑霜寒】说:给我发工资!/怒发冲冠/我不打白工!/菜刀/

好的。

终于难得和谐地沉默了三十秒。

结果三十秒后。

【当前】【一剑霜寒】说:***的!!

【当前】【楚辞秋】说:我真的给了你我的全部家当/哭/。

【当前】【一剑霜寒】说:你的全部家当就是5金?狗贼拿命来!!

羞辱。

简直是羞辱。

眼见得平时也算是个高冷大神(装得好)的一剑霜寒当场崩溃,唐进余却实在忍不住,久违地伏在桌上大笑出声。

也不顾引来旁边大叔几度怀疑的目光,忍俊不禁过后,复又操纵人物轻功飞至二人面前。

不知为何,上回看见周筠杰顶着徒弟的称号在眼前晃悠,心里只觉得不爽。此时重拾“亲传大师兄”的名头,哪怕是看有“夺妻之仇”的一剑霜寒,却竟也莫名多了几分亲切感。

【当前】【电信鲸鱼】说:你好,师弟/挥手/还有师父父QAQ/勇敢牛牛/

【当前】【楚辞秋】说:……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当前】【一剑霜寒】说:……

这个不要脸的差点也抢了我怪的男的是谁?哦原来是师——

【当前】【一剑霜寒】说:看到我名字什么颜色了吗?

【当前】【电信鲸鱼】说:^^我不色盲,是挺好看的大红色。

【当前】【电信鲸鱼】说:但还是不得不提醒你们一下,现在全服都能看到这里Npc的坐标了。是不是要先激活一下任务?

差点忘了正事。

艾卿经此一提醒,遂赶忙举起那把“谢师恩”宝伞,现出身形,又屁颠屁颠跑去了梁怀信面前,点击人物,不知说了什么。站在那停了半天。

他不在她的队伍里,自然共享不到信息,却也不急着要去分一杯羹。

倒是又点开私聊界面。

【私聊】你对【楚辞秋】说:师父父,好久不见^^

【私聊】【楚辞秋】对你说:滚。

【私聊】你对【楚辞秋】说:你竟然对电信鲸鱼都能说滚/对手指/

【私聊】【楚辞秋】对你说:唐进余,你好不要脸啊。

……有吗?

他托着下巴,老神在在地想,又盯着那把碧绿青色的竹伞,心想,或许,的确有太多年没有像最近一样开心过了。

真想……

如果可以的话。

真想能一直这么开心下去啊。

毕竟他好像只能对某个人这么不要脸来着^^

*

当然,他的这份心情,显然没有来得及准确地传达给艾卿本人。

没有别的原因,主要是不可抗力——由于同时拥挤到黄泉井的玩家太多,而他本人之前的到场抽查又一度妨碍了数据部的正常工作。

当夜,《剑侠Online》某大热服便宣布停服维护两天,引来一片骂声,闹到最后,官服不得不火速于凌晨出来滑跪——

是的。

这一晚。

他们所有人都被挤下了线= =。

艾卿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爬起床,还忍不住持续痛骂唐进余,有事没事开什么电信鲸鱼的号,现在好了,失眠一整晚,好不容易睡了两个多小时,梦里还翻来覆去地梦见被电信鲸鱼“师父父”长“师父父”短。

嗯。

还有堪称灵魂的“QAQ”。用某人的话来说,这是情趣。

好一个不要脸的男人!

看来年龄无法让人变得成熟,但的确会让人脸皮的厚度增加。

她就这么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化完妆赶去学校,下午则按部就班给聂向晚那节目做提案审查。

连续否了好几个不太妥当的学生提问后,发现连她导师也忍不住投来“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的怀疑目光,这才稍微收敛收敛。

忙到六点多散会,送走导师,她正准备早点回家、洗漱补个觉,出门时却又好巧不巧,数不清第几次地碰到熟人,这次是周筠杰和聂向晚。

照旧是被一堆助理簇拥着。

聂大小姐仿佛是她命定的拦路神仙,躲都躲不掉。艾卿见状,只得依旧微笑着同人颔首示意——最后,亦意料之中地,又被聂向晚当着众人的面拦下“寒暄”。

一旁的周筠杰甚至还来不及说话。

“艾老师,回头小周过生日,你也来吗?”

聂向晚已抢在他前头开口,自顾自,如女主人般笑着递出邀请:“有空的话就过来一趟吧?我们一起聚一聚?”

……啊?

艾卿愣了下。

稍微理顺逻辑,想明白对方口中的“小周”指的是谁,又有些愕然地看向旁边默然不语的周筠杰。

“你生日?”

她问:“最近吗?”

社恐如她,其实还曾以为自己和周筠杰——算是比较熟悉的朋友了。

虽然因为之前那件“意外偷听”的事而多少有些尴尬,但这种,连普通同事都会事先告知一下的日子,自己竟然要被聂向晚“委婉通知”,放到当下,还是难免让她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周筠杰却仍是没有丁点表示的冷着脸。

聂向晚反倒笑起来,边说着“我说的还会有假吗”,又走过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

她鼻尖嗅到熟悉的香气。

想起家里仍放在角落吃灰的香奈儿五号香水,不由眉头微蹙。

“去吧、去嘛。”

聂向晚却犹如浑然不察她的抗拒,依旧微笑着,热切邀请:“艾小姐,这是Ja回国之后的第一个生日,一定会有很多平时见不到的‘大人物’来捧场的。毕竟,他们家在北京,那可是——这个。”

说话间,笑着看向周筠杰,摇摇晃晃竖起一个大拇指。

又道:“听我外公说,你之前不是说过很想和G大的方教授打打交道吗?正好,方爷爷可是小周家的世交,他孙女儿还和我们上过同一个幼儿园呢。这回也肯定会过来的。”

“……”

“去嘛、去嘛,大家都做了这么久同事了。”

不管她怎么劝,艾卿却依旧沉默着。

没说话,只是笑笑,不着痕迹地抽出自己右手。

正要来一出打太极的拿手好戏。

聂向晚却仿佛掐着时间“退场”,临时被编导那边的人叫走,一帮乌泱泱的助理同经纪人也跟着离开。

眼前局面亦才稍微显得没那么尴尬。

艾卿巴不得有个机会抽身,当即和周筠杰打了个招呼便准备赶紧走、免得又被聂向晚缠上。

“……艾卿。”

周筠杰却突然在她身后叫住她。

“嗯?”

“其实如果你比较忙的话,不用来的,那天是礼拜一,你不是有早八吗?”

“……你很不想我来?”

不知是不是她多想了。

总觉得这段时间联系得少、见得似乎也少了很多,一晃眼的功夫,周筠杰似乎深沉了不少。初见时那个浓眉大眼,端方雅正的青年,如今眉间多了几分郁色,连西装外套似也深了几个色调,她转过身,虽有些不情愿,但仍是好声好气多问了句。

看见他肩上沾了点白色——也不知是蹭了哪处墙壁,便又随手帮人拍了拍。

见他久久没有回答,便抬起头。

“还是说你又跟你小叔吵架了?不想让我白看热闹?”

毕竟不久前,眼前人还是个被小叔管着、只能对她挤眉弄眼使眼色的小青年。

她刚才虽然没当面答应聂向晚,其实,本也不抗拒去庆祝周筠杰的生日。只是吃个饭而已……

但如果周筠杰不乐意。

那的确没有去的必要。

她已准备就坡下驴了。

周筠杰偏又摇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看你刚才一直没说话?”

“……”

他闻言,嘴唇动了动。

又是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艾卿心说你实在不想也没什么,我去不去又不是关乎全场的大事。正准备冲人一笑,当机立断把这页掀过,不料周筠杰却突然又没话找话一样,开口问了她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如果你最好的亲人,在一件事上跟你有不同的意见,”他说,“如果你不答应,可能连亲人也做不成——如果是你的话,艾卿,你会怎么处理?”

艾卿:“……”

别说了。

这一听又是跟小叔吵架了,她铁定没猜错。

艾卿顿时一头黑线。

然而对面如此诚心实意又一本正经地发问,她也真的不忍心只有敷衍

当下,仍是认认真真想了半天,这才又尽量委婉地回答。

“嗯……”

她说:“希望你不会觉得我是在说教你吧。但是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就是,打个比方说,像感情的事,就只是生活的很小一部分。说得不厚道一点,有多少人能确定自己现在喜欢的这一个、在一起的这一个就能走到最后呢?世间事绝就绝在一个‘不定数’。但是家人不一样,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不管你愿意或不愿意,你的人生都注定要和他们产生牵扯。”

“如果,我说如果,假如能用一个更和平的、互相都试图去了解和体谅对方的方式去对话的话,应该会比歇斯底里好一些?虽然我不了解你小叔,但是我感觉——你应该很尊重他吧?不然也不会上赶着从澳大利亚回来投奔他,就算他关着你,你也还是尽量顺着他的意……当然我也不是说长辈说的话就全是对的,只是你小叔的个性看起来吃软不吃硬,用些权衡之计,稍微,中和一下,会不会好一点?”

翻译过来就是你别跟他硬碰硬,学乖一点好了。

周筠杰看着她。

眼睛眨巴眨巴几下。

“……没听懂吗?其实就是……”

话音未落。

“艾卿,我就知道,你每次都能帮到我。”

“……?”

“你真的很聪明也很懂事,谢谢你,我会听你的。”

啊?

她愣愣感受着对方一触即离的拥抱。那热气喷到耳边,吓得她一个激灵,心说自己心里明明想的只是让他最好听小叔的话,别想着乱谈爱了,该找谁找谁去吧——怎么就莫名其妙又做了一回心灵导师了?

然而这厮牛就牛在,抱她的人是她,跑的最快的也是他。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周筠杰已走开老远。

她只得背后扯着嗓子叫住他。

“喂——周——小周。”

“……?”

迟疑片刻,还是问:

“你生日到底是哪天?”

“六月二十三。”

他头也……头也不敢回。

那不是没几天了。

礼物怎么办?

“那你——”

她刚想再问问对方有没什么缺的,提供点思路,周筠杰却仿佛真跟个做错了事、急着跑路的小孩儿似的,不等她再说什么,已一溜烟走远了。

剩下她在原地嘴角直抽。

愣愣发着呆。

亦,丝毫不会想到,正是她今天的这一番话——

蝴蝶扇动翅膀,少年面目全非。

一念之差,带来何其意料之外,无可想象的连锁反应。

如果她此时知道,一定只会选择沉默。

28. chapter28 “我们才不一样。……

文化大厦四楼。

一间节目组临时为聂向晚租下、用作私人休息室的小开间中。

靠窗的布艺沙发上, 坐着面无表情的不速之客。

小桌台上,两杯黑咖啡热气袅袅。

左右总没人先开口说话。

周邵便百无聊赖地撑住下巴、看向窗外,忽又举起手机, 随意调整着镜头的方向。

“咔嚓”。

一声快门过后。

他放低手机, 看了一眼屏幕内容:两个面容模糊的、拥抱在一起的人影。直看得眉头微蹙, 很快, 又无甚兴趣地随手将手机抛到桌上。

烦躁而已。

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这动静却很快惊动了几分钟前才施施然在他面前落座的聂向晚。

前脚才刚摆手指挥三个助理出门回避,闻声, 亦忍不住放下手里补妆的气垫,又饶有兴趣地凑到他近前来。

低头看。

只一眼,便忍不住笑。

邵哥。

她边端起桌上咖啡,嘴里仍忍不住吐槽他,说你一定很少帮人拍照吧?拍得模模糊糊的,像新手。真希望全天底下的八卦记者都跟你一个技术就好了。

“反正也不用我来拍。”

而周邵话音淡淡:“你们这不是那么多记者么?一个两个,肯定有手痒的吧。”

“嗯?”

“随便找个人拍一张。一传十, 十传百,这不就是你把小周和那个艾卿拉到一起工作的目的吗。”

“……”

“你倒是挺会祸水东引——就是不知道我家小周, 什么时候也成了这么被人嫌弃的货色了。”

聂向晚被滚烫的咖啡烫了一下, “嘶”一声, 抬起头来。

却也不点头不摇头的,仍是冲着周邵笑。

“我还以为你会夸我聪明。”

她说。

和谢宝儿的明艳落利不同,她生得很像她母亲,有种清雅秀丽且大方的美。

独独一双眉毛原是天生天长,不知是不是故意, 又被修得很细,于眉峰而下,似愁非愁地一弯弧, 连笑的时候亦带着三分哀婉。

熟悉的表情,总让周邵想起自己过去住在深圳、常往上海跑的时候。

忙于跟人拉关系做生意的社交场上,亦曾见过她几次,对这个打小就擅长卖乖、人美嘴甜的小姑娘印象深刻。

那时她应当才不过十一二岁。

同龄的唐进余还只会臭着脸、对人不拿正眼看的年纪,她却已对社交这门“力气活”游刃有余。

戴着巧笑倩兮一张假面,接过名片,甚至能如话术娴熟的大人一般和人热络寒暄——不说对各家之间的恩怨情仇都谙熟于心吧。至少,孩子间的纷争要调解,总都习惯搬出这位“聂家姑娘”来。

貌若桃花,且文质彬彬,善解人意。

她曾是各家的大家长们交口称赞的儿媳人选。如今亦圆滑妥帖。

可惜老江湖周邵显然不吃这一套。

“聪明?只能说你把聪明劲都花在邪路子上了。”

再开口时,倒是难得在她面前端出了点长辈的架势。

瞥一眼楼下,瞧见两个分道扬镳、渐行渐远的身影,又忍不住嗤笑一声:“以及,你不喜欢小周,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是他挺幸运。”

“……有吗?”

“大概吧。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他不喜欢我,就让他求我’的觉悟。被这种人盯上,半夜是要睡不着觉的。”

周邵说。

不知想到什么——或是想到某位同样深受其害“受害者”?

眼神微动,顿了许久,复才漠然地自窗外转开视线,看向眼前人。

“所以说我们才能暂时站到一条船上。”

他向她平静而无情地下了结论:“毕竟在这一点上,我们确实很像。”

为了得到心甘情愿臣服的爱人。

不惜亲手毁掉他的人生。以此得到最让自己舒心的安全感。

难道不是吗?

聂向晚把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脸上天衣无缝的笑容却逐渐收敛、淡去,直至最后,彻底消散不见。

变成周邵记忆中面无表情的“故人”。

正像多年前他曾目睹的那样:十二岁的聂向晚,冷漠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父母厮打、痛骂彼此,颜面全失。却仿佛在看着一对陌生的夫妇那样,甚至不忘提醒他,不要站得太近——不好意思,今天让客人看笑话。

“我们才不一样。”

她说。

“还想合作的话,就给我,收回你刚刚说的话。”

*

无论什么时候。

聂向晚始终自认是有说出这种话的底气的。

原因无他:毕竟,能有几个人能真的像她和唐进余那样,自打有记忆以来,就一直跟在对方身旁?

这仿佛已经成为了她身上一种无法完全戒除的习惯。

青梅竹马,少年相识,常年陪伴,对她来说,又怎么能是“我和你一样”?

他们明明和谁都不一样。

犹记得小时候,他们还都住在同一个大院里的那几年。唐家家底最厚,根基最深,家里的孩子当然亦顺理成章成为“统领群雄”的孩子王。

但是这样一个孩子王,却永远会不吭声地跟在她身边,如果有人胆敢欺负她,说她的坏话,唐进余——这个瘦胳膊瘦腿的高个儿男孩,就会扑上前去帮她打架。

被老师骂了也不怕。

被同学孤立也不怕。

甚至她偷偷把位置搬出去陪他,他还会说让她进去,他干的事和她无关。

……说到底,哪个女孩又能抗拒这样英雄救美的戏码?

在她心里,那么多年,他始终都是最好最好的男孩。

尽管所有人都说,她爷爷去得早,父亲一个新兵蛋子,退役回来也不过做了唐家普通的警卫员,还是蒙唐家人的照拂才能下海创业,又娶了谢家的女儿做媳妇儿——她本该是高攀了人家的。

然而,却好像连天都顺着她的意,慢慢地,越长越大,她和唐进余的身份也越来越好像掉了个个儿似的。

她是大小姐,唐进余就是她的警卫员。

她是公主,那唐进余就是永远保护她的骑士。

这算是理所应当吗?

她起初觉得有些惶恐,后来变成受宠若惊,再后来,被大人们说着说着,就变成了习惯。

但她依旧想不明白为什么,唐进余好像很少会主动和自己说话。

幼儿园的时候还好,反正都在一个班里,但等上了小学、初中,他们并不总能呆在一个班,她偶尔去唐进余班上找他,又或是每天一起等司机来接的时候,就发现唐进余,甚至连在和普通的同学打交道、或者和一帮粗鄙的男生混在一起,对比起来,说的话也永远比和她独处时多。

哪怕坐在同一辆车里,他也宁可看窗外,却不愿意跟她说一说在学校里的见闻,聊一聊今天学了什么。

她于是也只能沉默。

那时年纪小,天真浪漫爱幻想,还以为他是害羞。对她与众不同。可是他明明对别人慷慨,对别人笑得灿烂开朗,为什么偏偏就是不愿意对自己敞开心扉呢?

少女幻想从哪一刻开始逐渐变成猜疑,变成愤恨,到这个年纪,她已有点记不清了。

大概是第一次有人向她告白,她跑去篮球场告诉唐进余,眼见得他一脸懵地擦擦汗,反问她为什么要特意来告诉他,又头也不回地跑回去和他那群兄弟勾肩搭背的时候吧。

又或者是那次情人节她等他到深夜,却被他摆着手尴尬拒绝?

“聂向晚,我们最多最多,最多只会是朋友。”

“聂向晚,你不要拿我家人的想法来绑架我。”

“聂向晚,你可不可以有自己的生活?”

他开始疏远她。

当着唐家人的面,还会勉强笑笑做做样子,在学校里却压根不愿意理她。好像她是什么让他避之不及的牛鬼蛇神似的。

哪怕她成为所有人心里濒于完美、冰雪聪明又善解人意的女孩。

唐进余还是在拿那样的行为一次次地提醒她:你的努力没有任何作用,你只像一个滑稽的小丑。

所以,他们到底是怎么从心意相通的青梅竹马变成这样的?

她想不明白。根本找不到理由。却觉得失去了很重要很重要的某件东西。

怨恨和疼痛的感觉,于是逐渐地,一层一层慢慢累加。

父母离婚那年她才上初二,母亲和新欢远赴美国。

父亲彻夜买醉,甚至酗酒打她,清醒的时候又痛哭流涕向她道歉,最后实在是不忍心,也到底是无法控制自己,只能把她送走。

多可笑啊。

她小时候寄宿在唐家,长大了好不容易独立,又被送到谢家,哪里算得上什么光彩的经历?

不仅如此,好像连老天爷对她的偏爱也逐渐被收走了。就像很多事情,其实你不想还好,可只要有对比——尤其是和谢宝儿那样,真正如珍似宝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孩儿比,她终究还是有落差,终究还是愤愤不平。

原来,自己需要讨好长辈、伏小做低才能获得的一切,有人就是从不珍惜,就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随手扔开。

就连唐进余也是。

她永远忘不了自己第一次情绪崩溃。

因为和谢宝儿没来由的大吵一架,觉得从此以后谢家的人都不会再喜欢她,于是她哭着打通唐进余的电话,哭到声嘶力竭,整整一个多钟头,最后还是无法宣泄,丢下手机选择跳江——却最终又被救上来那天。

她睁开眼,人已经在医院,四处看,果然,看见唐进余整个人湿淋淋地、狼狈地像落汤鸡一样站在人群外头。

护士指着他说你要感谢你朋友,如果他反应不够快稍微来迟一点、或者迟疑一下不跳下来救你,今天水漫成这样,你铁定被冲得不知哪去了。

是吗?

她虚弱得几乎讲不出话,却仍是笑,笑得眼睛眉毛都弯弯。最后哑着声音说不可能的,他绝对会一点不迟疑地跳下来救我的。

唐进余站得其实并不算远。

那句话,他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故意装作没听见,却终究没有看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任由水珠湿哒哒顺着他脸颊往下掉。好像在哭一样——但其实只是水嘛。

他的脑袋越来越低。

手背在身后,仿佛整个人都低下去,那么高的个子,好像一下就佝偻了下来。

很可怜吗?

但她忽然觉得,那个样子的他,才是小时候她常看见的他。他本就该是这样的。

桀骜不驯但依旧慈悲。

嘴硬心软,也很善良。

她喜欢的不是人群里的唐进余,而是跟在她身后,像影子一样的唐进余。

于是她向他伸手——病人的要求总是会被第一个满足的。护士们把他推到她面前来。她就那样紧紧握着他的冰冷的手,发着抖,说唐进余,你又救了我一次。

“……”

“唐进余,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

他看她的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她一直不曾试图回忆那一刻。

也其实并没有那么想读懂。

她只知道,哪怕是欠,哪怕是愧,该她的就是她的。一定得是她的。

然而,唐进余最终却还是逃了。

是的——“逃”。

以一种几乎义无反顾的姿态,他抛去了接近四十分的优势分,选了一个他的分数完全可以随便填的、在北京的学校,而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家人安排出国。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他做得太绝。

甚至宁可不回上海,不接电话,不收邮件,拒绝一切的联系。

等到她终于辗转回国,找到他,再见到他——那一面,也成为了她和艾卿的初相见。

……所以。

她想。

艾卿到底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这是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唯一一个长时间困扰过她的问题。

毕竟美貌,才华,性格,单拎出来,每一件对方都比不上她。十几二十岁的艾卿,甚至闻不出香奈儿的香水,认不出LV的高定,吃西餐的时候偶尔还会下意识拿反刀叉的位置。她脸上勉强维持着微笑,却也忍不住无数次在心里感叹对方的愚钝和笨拙。

艾卿比不上她的。

所以她很快又想。真的比不上她,哪一点都不能和她比——唐进余最多最多,也不过是玩游戏玩得太入戏了,玩不了多久。

她应该和唐阿姨学习,忍受一下这种偶尔偏离轨迹的“意外”。

果然。

等到她完成学业,的确如大多数人所期望的那样,带着她美貌和事业的“筹码”回国,所有人也都好像站在了她这边。

她看见唐进余又像小时候一样,被唐叔叔一耳光掴得回不过神来;看见唐进余被拉去跪祠堂;所有人,她的亲戚也好,他的亲戚也罢,轮番来给他车轮战心理战;看见他眼眶红透了,一颗颗的眼泪往下流。她看得心痛啊。却只是哭着想着,你为什么不服软?

你小时候每一次都听话,服软,这一次为什么不服软?

唐进余,你凭什么要变?

你为什么不爱我。

她知道自己一定是生病了。

是不甘心,是不服输,是想不通。

可是,从前会想也不想就跳下去救她上来的唐进余,这次却求她,说你好好活着吧,当我求你,你不要拿命来要挟所有关心你的人。

哪怕那种咬牙切齿的表情恨得好像要杀了她,可是他依然说,你活着吧。

哪怕她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折磨,他还是对她说,活着吧。

可是该怎么办才好呢?

只要她活着,这份爱就不会结束。

她就是爱惨了他的性格啊。

她明明才是……最先来的啊。

那一刻。

巨大的委屈和无助感突然席卷她。她的脸埋在手心里,终于在他面前无法抑制地痛哭失声,她说唐进余,我为了你做了太多太多,这么多年,你对不起我。

“你永远对不起我。”

“你永远不可能幸福的。”

……

“你凭什么……对我好,却不愿意坚持到最后?”

“你不如一开始就根本不要理我!”

……

她字字泣血。

从咒骂到质问,最后是哀求。最后说算了,我都原谅你,我都原谅你,我们回去从前那时候,好不好?我都不怪你了,我们慢慢谈,会变好的好不好?

然而唐进余只是什么也不说。没有反驳,没有安慰,就那样无言的沉默着。一语不发。

直到她终于哭累了,哭得几乎厥过去,说你凭什么总是这样对我,唐进余,你总是这样,你还是看不起——!

你还是看不起……我。

*

她于愤怒中霍然抬头。

却在下一秒,又不知所措地怔住。

看着眼泪无声地从他长睫下滚落。

窗外夕阳残照,透过窗缝洒进屋里来,恍惚划下恶劣的明暗交界。

她被阳光刺得眼疼。

他却一动不动,只是跪在床边,跪在阴影里,颓然地坐着。

29. chapter29 刹那烟花。

那么。

艾卿在这个故事中, 到底知情多少,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如果你此刻问她。

或许她能想起很多——不过,都是远在这个时间线后很久, 在唐进余这道围墙轰然坍塌后才发生的事了。

那些她所目睹且亲身经历的一切纠缠, 无法宣泄的愤懑, 在彼时的这一夜, 都还是遥远到不可及的想象。她并不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

因此,故事在她这里, 其实却有了不同的侧面。

“喂——?”

“哦——”

是懒洋洋接起电话的声音。

“干嘛这么晚打电话给我?不是说阿姨生病了叫你回去吗……今天轮到你在医院陪床?……等等!唐进余,你该不会是又跟你爸吵架、半夜跑出去上网了吧!”

“今天?今天没什么事啊,早饭吃的食堂的酱肉包子,中午吃的中区二楼那黄焖鸡米饭——唉,说起来,那鸡肉好老,根本不好吃。晚上, 晚上就吃了点水果……天呐,现在想想我竟然有这么惊人的自制力, 我自己都被自己都感动了!”

恍惚还是二十岁刚冒出点头的年纪。

某个平平无奇的夜里, 艾卿被手机震动惊醒, 躲在宿舍楼道拐角的卫生间,和唐进余煲电话粥。

她说着说着,忽然又问他你是感冒了吗,为什么感觉说话声音有点哑了?

他讷讷两句。

过了好久,才低声说可能吧, 入冬了嘛,上海也早变冷了。

但即便如此。

他依旧会哑着嗓子,捡着好的告诉她, 说自己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问她论文写得怎么样,等他从上海回来要不要去试试新餐厅,问她想要什么“伴手礼”。云云诸如此类,事无巨细。

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

隐隐约约间,却猜出来,或许他这次回家的经历并不算愉快,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安慰起。

只是莫名地。

倒又想起不久前和母亲电话里聊天,对面突然旁敲侧击问起,“那个上次让你过年都不回来的男朋友,现在谈得怎么样?”

【还、还行。】

【什么叫还行?】

【……】

【谈了也小几年了。要是觉得合适,该带回来给我和你爸看看了吧?】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于是她嘴上还在说话,心思却不知飘到多远。

到最后说着说着,也忘了自己说到哪里,上一个话题又是什么,只突然话音一转。

莫名其妙,从上海说到她的家乡。

某个并不为世人所熟知的中部小城。

“对了,考考你,我们家那边最出名的是什么?”

“臭豆腐。”

“错!”

“小炒肉?炒粉?”

“……”

“小龙虾?”

“……”

“还不是的话,那只剩下酱板鸭了。”

敢情在这做排除法呢。

“唐进余,你这真是跟我越来越像了,”她听到最后,终于忍不住捂脸失笑,“怎么问你最出名是什么,就光想到吃啊?是不是我妈上次寄给你的酱板鸭太好吃了,下次再买几个给你吃行了吧——”

“是烟花!花炮啊。”

艾卿说。

话在这一秒想都不想地说出口、落地,她却又有些怕冷场似的。

轻咳几声,做了老半天的心理建设。

再度打破沉默时,是难得有些扭捏地,轻声的发问:“所以说,你想不想看一看?”

“唐进余,今天还是我们谈恋爱第八百天的纪念日来着。我都以为你忘了——你本来就是很没有纪念日概念嘛!不过,我就当你记得了。所以……今年过年的时候,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啊?我让我爸给你做小炒肉,然后,然后我们一起去看烟花。我带你去河边上看。”

有小蜜蜂的烟花。

在小蜜蜂屁股上点燃引线——“嗖”一下,它就嘶嘶叫着、窜天飞起来。

底下的小孩被这动静惊得吱哇乱叫,她也被火光吓得躲在他背后,把他风衣都揪出一层接一层的皱。

可怜唐进余活生生成个挡箭牌不说,还被她揪到后腰肉,疼得肩膀直抖。

偏又憋不住笑。忍到最后,还是扭头来看她,说你胆子怎么那么小?话音刚落,第二只小蜜蜂已被旁边的孩子点燃,不受控制横冲直撞,一下钻到他脚下、劈啪作响。

两个人吓成一团。

你拍我我拍你怕对方真烧到哪,最后灰头土脸,四目相对。却仍是忍俊不禁地,一齐笑出声来。

“到底谁胆子小啊?”

“我是怕你被烧到头发。”

“嘴硬嘴硬嘴硬!”

“……”

“来小李,再给姐姐一只蜜蜂,我点给——不对,给一盒吧,让这个哥哥点给我们看^^”

一盒?

旁边的小朋友们不明就里,却还是在糖果的诱惑下,跟着艾卿一起起哄。

有人带头,童稚的声音,便也“愈演愈烈”,最后不住在院子里喊着:“哥哥,加油!哥哥,加油!”

唐进余:“……”

这是加不加油的事吗?

他苦笑。最终仍是认命地点点头,摆摆手。

掏出火机,不忘示意旁边扎蝴蝶结小辫子的小姑娘站远点,又拉开凑热闹走得太近的小寸头。

“——放了!”

一语落地。

焰火携着白光窜上天,蜜蜂的尾巴如萤火虫的光点。

院子里的邻居,在年夜饭的欢笑声中推开窗户看热闹。孩子们欢呼雀跃,扎蝴蝶结的小姑娘过来拖着艾卿的手,捧着红扑扑的脸颊,说姐姐你的男朋友,可不可以也介绍给我?

“……?”

啊哦。

这,这好像是个大问题啊,亲爱的小朋友。

艾卿唯有掩面失笑。

望向不远处他的背影。

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唐某人,这夜穿着Burberry的风衣,里头就一件手织羊绒。头发被吹得在夜里乱舞,他眼睛被扎得痒了,索性一把将额发全抓到脑后,就那样蹲在地上,在孩子们的簇拥下,在南方的大冬天里,一只接一只地,给她放完一整盒的烟花。

那天回家的路上。

她晃着手里仅剩的几根仙女棒,牵着他的手,路过一对少年情侣,突然间,却又看向旁边人,奇思妙想而一本正经地说,你拿着这个,让我许个愿吧?

“许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路灯下,她双手合十。

唐进余于是成为她二十年人生中迟到的“仙女教母”。举着将要燃尽的烟花棒,快烧完时,又悄悄借着最后的火光点燃下一根,等她那漫长的愿望说完,睁开眼,烟花正好凋谢。

她微微笑,又依葫芦画瓢指挥他,说:“你也许一个。”

“我?我都没什么要跟老天求的愿望。”

“怎么可能哦——快许一个许一个,就剩下一根了,快点。”

“那不如我帮你许,希望期末成绩绩点全满?”

“都说了说出来就不灵了——你别诅咒我!快许你的许你的!”

跟赶鸭子上架似的。

他听得哈哈大笑。

却也拗不过她,于是只得又故意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握拢,虔诚许愿。

只可惜,前头耽误的时间太长,就在他闭眼的那一秒,她手里“仙女棒”最后的花火便已熄灭。

他却好像没看到。

这会儿反而认真起来。

最后,光是默念也默念很久。许了一个很长的、很长的愿望。

幸好睁开眼时。

“许这么久啊?你许什么愿望了?”

……却并非满是遗憾。

因为有人帮他造了丁点,一丁点的星火。

——艾卿右手摁着打火机,左手手掌,小心翼翼地把那窜出来的火苗围拢、保护住。

她问完他,又冲他眨巴眨巴眼。

他于是突然笑了。

俯下身,便轻轻将那火苗吹灭。

“许愿成功!”

艾卿说。

正要把打火机再塞回他口袋,下一秒,他冰冷的手心,却已轻轻捧住她的脸。

可惜只停留了一秒钟。

大概察觉到“温差”,他突然又收回手。

笨拙地捂着自己脖子加温,直至把手心捂热。热乎了,才又来摸摸她,嘴唇动了动,仿佛要继续几秒钟前没说完的话。

艾卿旁观全程,瞬间被他的动作逗笑。

于是,原本浪漫非常的雪夜画面,竟就这样变成、她笑得直不起腰,又“被迫”在这虔诚的姿态里轻咳几声,憋住笑看他了。

“干嘛呀,”她说,“干嘛呀,你是江直树还是仲天琪?演偶像剧呀?”

他被她的语气感染,也笑了。

却还是又装作一本严肃地开口:“我在许愿。刚才还没说完。”

“你愿望怎么这么多?说出来就不灵了。”

“所以我在默念。”

“嘁。亡羊补牢。我又不是菩萨,实现不了你的愿望哦——”

“没……那就……”

那就。

什么?

这一秒。

子夜的焰火,在他们背后轰然腾空,飞散,赤橙黄绿的颜色满载着美好的愿景,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城市,在欢笑和团圆中齐声欢呼着新年的到来。

百子炮足足放了有三百响。

全城人家在这个点,都出来放鞭炮、吓年兽、祭祖宗。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震耳欲聋。

……什么嘛。

她有些遗憾,很快又拉过他,在他耳边扯着嗓子大声问,说:“你刚才说什么?”

“刚才!声音太大!我没听到啊!”

怎么都该再说一遍给她听吧?

他却只是摇摇头,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艾卿:“……”

她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被刚说出来的话原模原样给堵回去,一时也只有苦笑。

想问的话,终究是没问了。只一路回家的路上,复又抬头看天,指着不远处的花纹图案告诉他,说那是兔子,那是老虎,还有那个是福娃娃……

他们就站在那片焰火底下,一个说一个听,那样站了很久。

即便焰火如流星般转瞬即逝。

但紧接着,下一种颜色,不同的花纹,又将重新铺满眼底。

“……很漂亮吧!”

她说:“我小时候最期待的就是过年这一天了。只有这一天,可以想买多少小蜜蜂买多少,买刮炮、仙女棒、冲天雷……只有这一天可以玩个过瘾诶。”

焰火是最短暂的东西。

也是最无私的美丽。

只要抬起头,睁开眼,就能拥有一瞬而接近永恒的光影。

只可惜,在2021年,无论是北京还是她的家乡,因着禁放禁燃,早已见不着这样的烟花。

同样,2021年的艾卿,也始终并不知道,唐进余——

那一年,他究竟许了什么愿望呢?

*

周筠杰生日当天。

艾卿顶着鸡窝头从床上艰难爬起,摸过手机一看:五点半。

头天夜里刚“加班”熬大夜,给可恶的NPC在游戏世界里满地图找他看不到的老婆。

两小时后,却又得准时出现在早八的大教室里负责监考。连做个梦也不得安生,又想起诸多蒙尘往事,辗转反侧——她心想自己这生活怎一个惨字了得?

幸而社畜精神仍努力支撑着她身体。

好不容易撑着眼皮画完了全妆、收完了试卷、交完了工。

她刚从院里办公楼出来,便又接到周筠杰的电话。

说是他正好“路过”附近,需不需要捎她一程。

这不巧了么。

正好她在烦这个点怕堵车,周家那个位置——简单来说,住那的人也不需要坐地铁,中途还需转乘。

于是方便起见,她最终还是恭敬不如从命,给周筠杰报了自己现在的位置。很快,两人便在学校门口汇合。

一切好像和最初相亲那时节没什么区别。

如果忽略从前开国产比亚迪的某人,今天正式开上了那辆、曾因停车不规范被开罚单的红色法拉利的话= =。

“喏,这个给你。”

她心里摇头叹息。

上车后的第一件事,却难得不是出声调侃他。

只从包里翻翻找找,掏出一只包装精致漂亮的、宝蓝色长条礼盒。

“礼物现在就给你吧,怕等会儿……流程太长人太多。”

她说。

说老实话,其实更多是怕自己这小几千的礼物,放在那群花钱不眨眼的大哥大姐眼里太不像回事,但这层原因,当然不能直接和周筠杰提起。

而她不提,周筠杰自也不会往那头想。

只接过礼盒,认真端详片刻——明明已确切看到外包装盒上那显眼的“Montblanc”标识。

他顿了顿,却仍是满脸认真地侧头问她:“我现在能拆吗?”

“拆吧。”

“不过不管你送什么我都会喜欢的。”

“……”

艾卿补妆的动作一顿。

心想你是不是又看什么奇怪的国内电视剧补课了?这句话大可不必。

摇头笑笑,又道:“放心拆吧。”

30. chapter30 “我们走。”……

毕竟, 虽然大概率没有什么超出意料的惊喜,也不至于惊吓的。

“上次听谢教授说,你在哥大读的是新闻。”

艾卿手里捧着化妆镜。

正抓紧最后时间, 试图用一支眉笔同时修饰自己脸上敷衍过头的眼线同鼻影。

眼角余光瞥见他手中外包装盒已被拆开, 露出里头配色颇低调的万宝龙钢笔同黑色名片夹。便又开口, 简单向他解释起自己挑这礼物的原因。

“挑礼物的时候想起来, 我有个读新闻的师兄以前跟我说,像他们这种整天和文字作斗争的人, 一定要有一支好用的笔。所以挑来挑去,最后还是选了一支——嗯,我觉得无论什么年纪,都很衬人气质的钢笔。”

“虽然我想你未来是不太可能……像他一样真的去前线跑新闻。不过,笔嘛,在哪都能用得到。签合同,签名的时候也一样。”

她说着, 忽又笑笑。

想象着周筠杰大呼小叫挤进人堆里递话筒的样子,那局促又异常认真的神态几乎跃然眼底。

“总之小周, ”到最后, 终是一本正经地抛出祝福, “祝你生日快乐。也祝你以后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过自己喜欢的生活。我这个礼物,就当聊表心意了。”

周筠杰闻言。

却没说话,只如掩饰一般,默默低下了头。

看着手中墨蓝色外壳的钢笔, 摩挲,金属磨砂的质感沉甸甸浸在手心。

心事重重的脸上,却许久都没能挤出往日里那灿烂笑容。只酝酿良久, 最终沉沉点头。

珍而重之地将这礼物规整如初,放回包装盒里。

最后看向她。

他说谢谢你艾卿,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嘛。

她叹了口气。

忽然又伸手。

原本只是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可不知怎么,手伸出去到半路,又不受控制,仿如望见路边流浪的小猫小狗,总存有“小可怜怎么这么可怜”的心情,轻轻地,揉了揉他头。

*

如果说,艾卿是个理智成熟,或者说谨慎过头的成年人。

那么从某种程度而言,周筠杰就是一个很容易满足、心智单纯到头的伪成年人。他们之间的相处,很多时候都让她有一种,莫名多了一个需要呵护、需要提点的晚辈的错觉。当然,好在这个晚辈的为人,总算是不讨人厌的。

只是出于各种成熟的考虑,相处时,她仍然不得不在很多必要的地方……作些委婉的提醒。

比如,今天是他的生日,作为主人公不要表现得不开心,社交场合最好摆出笑脸。也比如,他们两个并不适合一起入场,很容易,会被误认为彼此的伴侣。

车辆缓缓降速驶入别墅区。

“好了、好了,我就在这边下车吧。”

她从包里掏出灰底鎏金的邀请函,在他面前挥挥示意。说罢,随即作势解开安全带,“你们这邀请函做得真的夸张,还画地图……正好我难得来一次,你让我自己走过去就行,你先回家和你小叔他们打招呼吧。”

话虽如此。

等到艾卿当真如愿下车,展开邀请函上的地图环顾四周,却也不得不感慨:在寸土寸金的北京,这样的占地面积,这样的绿植如茵,入目所见,不同风格却同样奢华的建筑物——前坪、花园、庭院、直至别墅正门。一眼望不到头。不用地图,确实容易迷路。

可怜她今天为了配合裙子,还穿了足有八厘米的高跟鞋。

一路咬牙走去,除了感慨着有钱人每天回趟家,步数八成都要上万,恍惚间亦又想起,上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还是从唐母昔日的朋友圈……嗯。

真说起来,唐家所居住的上海檀宫,风格其实比之这里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又要说到唐母没有别的爱好,唯爱养花弄草的事。

经年累月,不假人手,庭院终于被她霍霍得犹如杂交花海,用唐进余的话来说,那就是每到夏天回家,他基本不敢开窗、花粉过敏的人到那基本是原地去世的程度。由此可见,凡事在量级上过度,实在不是一件好——

“诶!”

“小朋友?怎么样,没摔到哪吧?”

脚步声,匆匆迎面而来,艾卿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大腿被什么东西没轻没重一撞。下一秒,便听得童稚的呼痛声传至耳边,低头看,一个瞧着不过七八岁的男孩捂着脑门,却是被她这个大人给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她急忙弯腰去扶。

那孩子却活生生像受了什么惊吓,一身雪白的小西服蹭得全脏兮兮也顾不上,只低声向她说了句“对不起”便手脚并用地爬起,啜泣着,不住背手擦着眼睛、拼命跑远了。

剩下艾卿手足无措又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

半晌,只得还是咬咬牙,压下莫名的担心,继续往隐隐已传来弦乐声的庭院走去。

等到她进门时,按流程,花园那头的小型露天音乐会已然开始。

周邵想来亦是个大手笔的人。不过作为生日宴的预热会,也毫不吝啬、请来了驾驶颇大的专业管弦乐团同当下知名的歌手热场。以此为界,另一端是业已备好的烤肉派对,衬衣西服的侍者穿梭其间,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艾卿站定看,在人群中四处找着自己想结识的那位教授,半天没看着。

依稀间,倒是能瞧见不远处的聂向晚,这日依旧一身粉裙淡雅,正在派对中与一众星光璀璨的俊男靓女谈笑风生。

不多时,几个面熟的年轻明星便簇拥着她,一起凹造型摆拍合照。画面可谓是赏心悦目。

然而,本该出场的宴会主角却迟迟不见人影。艾卿环顾四周,左右没有熟人,正想着要不要找个角落端点吃的垫肚子,肩膀却忽而被人轻轻一拍。

回头去看。

四目相对,便又迎上谢宝儿亲近的笑脸。

“宝儿?!”

“艾卿,你也来了!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谢宝儿人虽长得冷艳,看起来不好接近。熟一些时,性格却是极好的。

艾卿喜欢她的个性,瞧见她亦到场,忍不住松了口气。不成想,两人还没说几句,紧跟着谢宝儿后头迎上前来的人,却一下叫她头皮发麻。

李媛微微笑,全当没看到她表情的变化。

只紧拉着弟弟李一舟,也过来和艾卿寒暄,又假意道:“诶?你也来了?艾老师,你认识周家的人?”

“……”

“对了,这是我弟弟一舟。”

李媛说着,伸手暗自拍拍旁边李一舟的背,暗示这不靠谱的弟弟挺直点身子,别成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定制西装也被穿出纨绔样。

复又冲她微笑,“过了暑假应该就进咱们学校读书了,读的信管学院。他成天睡懒觉,学习也就那样……以后艾老师大课上要是碰见,还得麻烦你多照顾照顾了。”

“一舟成绩很好的,阿媛,你别说得他好像整天不学无术一样。”

“行行行,你就别帮他说话了宝儿。成绩好有什么用?生活上漫不经心的,一点正形没有。”

对面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艾卿有些插不进去话,索性抬头看了那少年一眼。

瞬间,却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嘴唇微张。

无奈最后到底没说出来话。

——是那少年站在李媛身后,手指抵住鼻尖,默默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她心想也是。

便也真的不再提起那日的电瓶车事故。只说了两句应该的、应该的。见李媛八卦的目光始终萦绕在自己身上不散,很快,却又找了个上洗手间的借口扭头走开。

“……那个。”

她埋头向派对方向走。

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顶着聂向晚虎视眈眈的目光,硬着头皮,随手拉住过路的一位西服侍者,“方便请问一下,最近的洗手间在哪里?”

*

幸好。

仿佛真是天都听到她的请愿,让她避开烦不胜烦的社交。

这么一走,她竟就在侍者的指引下七弯八绕,拐去了别墅一层的最里。四下无人,没什么声音。她索性在洗手间里呆了很久,中途,还没忘和爱看热闹的江淼发微信分享了不少崭新见闻。

【我都快被那个澳大利亚野人老板折磨死了,你还在看帅哥美女,可恨的女人,我此生不会和你和解/大哭//愤怒/。】

【放心放心,等会儿有机会加微信一定推个帅哥给你!】

【啊哦,你也要帮忙我们江北北找爸爸了吗/星星眼//玫瑰花/】

【不是,我只是担心你被那个变/态老板奴隶太久,那个,你懂,恨之深爱之切。】

【……】

聊天最终在江淼愤怒的表情包轰炸中结束。

等到她晃着水珠,边玩手机边从洗手间里踱步出来时。

不远处,那通往二层的木质旋转楼梯上方,却赫然传来交谈的声音。

起先是一道低沉的男声。

“唐叔叔,你放心,这次的合作无论是业内评估还是投资人的意见,都相当于是满地飘红,我私人的话,对进余的眼光那也是相当看好。您只管相信我们就是了。”

说话间,几人又逐渐往下走,脚步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好、好,”另一道听得出年纪的男声亦随即接腔,“看好就好啊,有你这个老江湖坐镇,我还稍微能放心些。你看在我这个老头子的面上,应该,哈哈,应该不舍得苛刻我家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吧?!”

“……”

“你没当过爸是不知道。周邵,你叔叔我啊,现在是年纪大了,心也老了,说来说去,就担心他们这些小辈出来在外头不会做人、耽误发展,还得是要有熟人给搭把手才行——喏,你看他,啧,一直就是这么个性格,这脸不知道摆给谁看的!”

“老唐,你这又是偏见了。咱们儿子哪脸色不好了?是吧?他是在想事,对吧儿子?”

“你这个当妈的就只会给他说好话。”

男人冷哼一声。话音微顿,再开口时,却又缓和下来。

“不过周邵,要我说啊,确实还是你家这个侄子——是叫筠杰吧?筠杰,对,他脾气好,长得也周正,浓眉大眼的。我要是有女儿啊,我都打算让嫁给他呢,哈哈!后生可畏,学历也好,对了,以后要做生意,有没有兴趣到叔叔这来学习学习经验啊?要真能行,咱们两家这也算是换着教‘学生’了——”

了吧?

那个“了”字的余音初初落地。

还带着问句即将上扬的音调余韵,却骤然偃旗息鼓。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

所有的目光,一瞬间,亦都无声却默契地,齐齐聚焦于他们面前避无可避、左支右绌的身影。

尴尬。

焦灼。

无力。

最后是平静。

艾卿平静地想,她其实倒也不后悔刚刚那“侧耳倾听”的十秒,怀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没有转头就跑。那毕竟不太体面。

作为一个爱面子且冷静且临危不乱的大人,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刻自己该做的事是微笑。

微笑着,就站在那,接受着这些人的审视,

最后,沉默着,视线越过唐进余,看向同样怔住在那的周筠杰。

“小周。”

她说。

她知道唐进余在看她。

然而自这一秒,从始至终,她却再没有施舍给他哪怕一秒。没有哪怕一秒,她看清楚他的表情——他就像蒙着一层雾地站在那。是透明的,无言的,色温冷到底,没有波动的曲线。

“小周,”她说,“我还说你去哪了?你们在谈正事吗……阿姨,叔叔,还有……周先生,不好意思,我这边上洗手间,不小心打扰到你们了。”

“艾小姐哪里的话。”

周邵闻言却笑。

指指她,又朝身旁的周筠杰扬了下下巴。

“小周,你朋友,你不向叔叔阿姨介绍一下?”

“……”

“小周?”

“……”

“小周,想什么呢?”

这是第三声了。

周邵的声音一次次响起,最后连艾卿都听出来奇怪,忍不住抬头看去,心说我只是要套个近乎脱身,怎么被你们搞得好像当场官宣似的?普通朋友也可以叫小周、也可以被邀请来吃个饭,这不是很合理吗?

她最怕麻烦,于是索性先开口:“不好意思叔叔阿姨,其实我和小周只是——”

周筠杰却同时低声道:“艾卿她是我——”

是你什么?

艾卿被这个略微有些暗示从属意义的“我”惊到,愕然抬头。

然而下一秒。

仿若披着层雾的、不开口的、那个沉默的人。

到底想起了什么呢?

却突然在唐守业瞬间暴起,回身一巴掌扇上他脸的同时,面不改色地拨开唐母私下紧按住他的右手。

他就那么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腕。

“走吧,这里不好呆。”

语气轻松得,好像只是从前一时兴起拉她下楼买夜宵,又或是电话里闲话家常。他总是散漫而带着笑的。

艾卿却没有说话。

凑近看她才发现。

他的眼皮又累得很双,深得犹如刻痕,长睫低垂,镜片下的眼睛是悲哀的神情。

“我们走。”

他说。

于是鬼使神差。

她明明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应该粉饰太平,应该做个假面人。腿却还是不听使唤地,跌跌撞撞,跟着他走了。

走在暴怒的骂声,和周筠杰那句没说完的话之前。

“艾卿——”

时光好似在他们身旁飞速倒退。

深色。

浅色。

泛黄。

定格。

最后又回到她前一天晚上的梦。

那个八百天纪念日的电话里。

她问他,你想跟我一起回去,看看我家乡的烟花吗?电话那头,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呼呼作响。

风好大。

他好像站在很高的地方。

她什么都不知道,当时只是在想,难怪会感冒呢?上海的天原来已经那么冷了,唐进余这家伙经常不穿外套,要风度不要温度,活该他——算了,回头带他一起去逛商场买衣服吧。

她只是一边走神,一边漫无目的地想。

没注意到风声却渐渐小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清楚,很温柔,很坚定。

他说好啊。

不管你去哪,我都跟你一起去。

【我也一样啊。】

【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就是一样!上次你说要去吃牛肉面,我特别想吃桂林米粉其实……但我还是跟你去吃牛肉面了!唐进余,你别贬低我啊。】

【不是贬低你。】

他说。

说着说着又笑了。只是轻轻地说着。

【但是,我们就是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