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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鱼焰火 林格啾 35191 字 2个月前

31. chapter31 一念之差,天堂地……

“唐进余?”

“喂, 先等等,你先说,你到底怎么了?”

“别出去, 等等, 到这里就行了, 有……这小区外头有记者你没看到吗?万一被拍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 从别墅一层的后门快步出来。

迎面不远处,便能看见停满豪车的私人停车场。

这么一走, 离前坪的热闹愈来愈远不说,艾卿侧头看,路旁便紧邻着周家那同样占地面积不小的绿茵高尔夫球场。零星的几个客人似乎都注意到他们的行迹,接二连三循声抬头。她忙又压低声调。

“你先松手。”

“唐进余……这里不是你家,你……!”

边说着,见他背影显出无动于衷的果决,终于一咬牙。

索性先动了手:右手盖住他手背, 猛一用力往外一掰,便强硬地把他紧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指扒开。

总算分开。

她的理智火速回笼, 眼见得那些客人里似乎有人已认出唐进余, 远远向他挥手示意。又不得不尴尬地右手遮脸, 退开半步的安全距离,才压低声音道:“我是正经收了人家的邀请函过来吃饭的。你干嘛突然这么大反应?刚才你明明没必要开口,我都快要糊弄过去了——”

“周家的人没存什么好心眼。”

“那是你们两家之间的事,”艾卿眉头微蹙,“都是生意人, 可能有点利益上的冲突,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小周跟我是朋友,按你这样处理, 他也很尴尬。”

当然。

自己鬼迷心窍跟前男友走,也没怎么给小周面子就是了。她在心里愧疚地补充。

“……”

“总之我先回去了。你等会儿也回来吧,解释一下,别让你爸又发脾气,到时候你也不好过,”她说着。话到最后,几乎有些语重心长了,“趁着没几个人看到,还能混过去。你就说好几年没见过我,突然看到很惊讶……之类的。你妈妈应该没有跟你爸说过我的事吧?你就,反正找个理由敷衍一下。何况我们的确没什么。”

“……”

“我们都这么大了。”

艾卿轻声说。

手伸出去,像是要拍拍他的手背,然而最终却也只规矩地落在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是安慰,也是规劝,她说:“总不能还以为扭头就走、避而不见可以解决所有事吧?”

这种处理方式当然是理性而平和的。是成熟的。

只是把像唐进余这种,生下来就不需要看别人脸色生活,凡事只需依心而行的人,大概永远也学不会如何心甘情愿地向生活低头。

毕竟,哪怕当年创业最落魄的时候,前一天晚上喝酒喝到抱着马桶大吐特吐,第二天,他还能够面不改色地向那些一同奋斗的兄弟许诺三倍五倍十倍的工资。他连“低头”都是菩萨垂目,带着一种似是而非的悲悯——是以,老天爷仿佛也都偏爱他,或许间或有些龃龉,说到底,他总归是事事顺心如意的。

但,比之于他十年如一日的决断和不管不顾,艾卿却有更多需要考虑的事。

“那我先……”

她转身欲走。

心想自己只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俗人,不想惹上“王侯将相家”多余的麻烦,来这里是为了拓宽交际圈,不是为了把生活搅得一团乱麻。何况,少年时的情意绵绵,又何必全拖累成剪不断理还乱呢?

然而。

一语落地后的相对沉默,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认真地看,三十二岁的唐进余,其实和二十二岁比,除了换了衣服,戴上眼镜,五官轮廓甚至没有什么变化。他依旧英俊,是那种,百里、千里挑一的好模子——她过去因此最爱调侃他“以色侍人”,时常被他反手便扑倒在沙发上。仍然会为自己的奇思妙想笑个没停。

只是,再仔细一点看。

停留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刹,终究却还是有哪里变了。

譬如那种不知怎么描述的、悲伤的神情,总是在许多时候,不自察地出现在他脸上。她上上一次看到,是那天在公交车站的送别。上一次,则是五分钟前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说我们走。

哪怕看在他为她吹了半天晚风的份上。

她转身离开的动作,最终还是因此一顿。

“你到底怎么了?”

只能又再一次,转过身,重复地问道:“唐进余,是不是碰上什么问题了?公司的事,还是你自己?”

“……”

“不方便我知道?”

“好吧,那你如果不想说,我也不问了。我先回去——”

“……”

他不说话。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而她说要走,其实也没走,只同样回过去不闪避的眼神。

末了,一歪头,半边眉毛苦恼地挑了下。

他便开口了。

说:“我前段时间突然收到一组照片。昨天回了趟上海。”

“嗯?”

所以呢?这两件事之间有联系?

“我去见了两个人。”

“……?”

他的声音整个是乱的。

说出来的话亦没头没尾,听得艾卿满头雾水。

“我以为,那个女人长得应该很漂亮,或者,也许她很有钱,她的家人很有地位,像外公家里一样,但是没有——她其实长得很普通,上了年纪,也许四十多了,四十七八。她的孩子,那个小孩子上的也只是很普通的公立学校,他们住在一间很旧的公寓。”

“女人?……什么小孩?”

“小时候我经常想,为什么不管我做什么都讨不到好?我听话的时候,他们嫌我不够听话、要更听话一点;我叛逆,他们还要嫌我叛逆也摸不到点子上,什么人混什么圈子,我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后来我就告诉自己,大概全是因为我性格长歪了吧?确实目中无人了点,不把人放心上,不会做人。但歪了就歪了,我还能改?就觉得不听话有不听话的好。混出头就行,心里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艾卿默然。

心想你也知道?

当年看你们寝室那几个人捧着你的样子,谁不知道你唐进余是个只能顺毛捋的大爷。最近难得看你好了点,偶尔还觉得像个可怜巴巴的小狗。但今天再一看:嗯,跟当年没差。挨了巴掌也继续犟,一声不吭。

带刺的小狗能叫小狗吗?

那叫披着羊皮的狼。

结果他顿了顿,又稀里糊涂补充说:“或者也是还不够好,赚钱不够多。不然哪怕脾气不好,总还是有能夸的点的。虽然我嘴上不承认,但其实心里,我是想要讨他的好的。我想着,哪怕能听到他夸我一句呢?但永远听不到。有的时候只能安慰自己,或许当兵的人都是这样的,他甚至对我妈也没有过什么好话,在家里,他不管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永远都是硬邦邦的。从小到大,他从没像那张照片上那样抱过我。”

“……唐进余。”

“小时候,小孩子都爱炫耀,我跟别人说我爸爸会开飞机,说他当兵的时候开枪、连着五枪都是十环,回家之后,又忍不住求他说让他下次去开家长会,我的那些同学都想见见他。结果他听完,一耳光扇下来,扇的我右边耳朵差点听不见,当时第一次知道漫画里写的眼冒金星是真的,脑子嗡嗡嗡的响。听他骂我不学好——这是能往出说的吗?但我,我还有我妈其实都不知道,至少没体会过,他原来是会陪着小孩子骑大马、晃秋千的。他是可以做个称职的父亲的,只是在他心里,这个家不是……他想做个好父亲的家。”

只是我并不是他心爱的孩子。

只是我的母亲不是他爱的女人。

他说:“我不是想抱怨什么。只是为我自己,更为我妈觉得,活着真的挺悲哀的。尤其是想到我妈也许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她还是什么都不说,才觉得更悲哀。人的命有时候是没得选的。”

这哪里是他会说出来的话?

艾卿愣在原地。

听明白了也没全明白,或者说这种家事其实外人无从置喙。她嗫嚅着不知从何开口。

值当此时,身后却又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她下意识回头看,瞬间惊住:原来是周筠杰“不计前嫌”追了出来。

嗯。

准确来说,那应该叫不怕尴尬。

小周果然还是那个小周。

不知是不是她心理原因作祟,这会儿看他,反而比之前在车上的时候感觉松快了不少。是那种紧绷的弦突然放轻松的感觉。她瞧着,倒是愧疚起来。惴惴不安地看了眼唐进余,仍是扭头跟人挥了挥手,说:“在这。”

在这,所以呢?

三人行总是世间最尴尬的难题,总得有一个人回避。

她其实想的是要不先让小周稍微等等,她和唐进余再说几句,然后才“分批”回去。也好不耽误人家的宴会开宴。

然而没等她开口,唐进余这次却难得的,先她一步做了决定。一声不吭地抬腿就走。

不过还好。

不是朝停车场,而是朝着回到前庭的方向,正好与向她走来的周筠杰打了个照面,从她的角度看,只能看见一个简单的颌首示意,不知有没说些什么,只见周筠杰脸色微微一变,两人随即擦肩而过。

艾卿喊都来不及喊,某人个高腿长,真要走,一瞬已消失在不远的拐角处。

剩下她和小周,艾卿原想说句抱歉刚才不该当着你小叔的面被人拉走,周筠杰却已整理好表情,咧开嘴,灿烂冲她笑笑。

“今天我生日,我说了算,”他说,“我刚才已经和小叔他们解释了,也……知道你们从前是男女朋友。我说呢,他之前对你的态度怪怪的。”

“你也知道是‘从前’了。”

艾卿叹了口气。又问:“你那个唐伯伯有没有说什么?”

“好像有点不太舒服,被阿姨搀上楼,找了个客房休息去了。”

“那你小叔——”

“我小叔更没有说什么了。他们是合作伙伴,他只会给进余哥说好话。”

是吗?

那为什么唐进余对周家的敌意那么大?

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她脑子被之前那个疑似唐父出轨的消息炸得一团乱麻,还在发愣。站在原地不动的几秒,周筠杰却忽的牵起她的手腕,如唐进余把她拉出来一般,这会儿,他把她带回去。

他们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线。

艾卿被他牵着,察觉他手心密密麻麻全是汗,湿热湿热。原想拂开他,然而等伸出手,忽然莫名又心软,心说其实——其实刚才对唐进余,是不是太用力了?

她的“自省”总是来得有点迟。又恍惚起来。

周筠杰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突然问:“不过,你不问我怎么跟小叔他们解释的吗?”

“啊?”

“你之前在车上说,我们这样,会很容易被误会成情侣,”他说,“但其实,如果不是误会,我们其实……我们,也可以。不是吗?”

“……”

“……”

四目相对,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汗却出得更多了,她清楚看到周筠杰额角的汗。至于手心,整个更湿透了。

周筠杰说:“我会尊重你的想法。你想认识谁,你需要什么帮助,在我能力范围内的,我都会帮你。我不会干涉你的职业选择,相反,我可以动用所有我能动的关系去帮你实现你想做的事。我的生日宴,以后可以是你的社交场。在这一点上,我比当时跟你谈恋爱的唐进余要自由很多。至少,我爸爸哪怕还在,他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一巴掌。我叔叔,我听他的话,但是,他也会因为我的想法而改变他的计划。周家,我不是继承他的,我们俩是一人一半。”

“这不像是你说出来的话。”

“但这是我想说的话,我自己想说的话。艾卿,这次,你不要……周末去图书馆、下课有约、下班急着回家了。”

“为什么是我?”

艾卿这句话问得发自真心,情真意切。

亦终于在高尔夫球场方向传来的大小讨论声中,稍用力而挣脱开他的手。

她双手合十,想借着开玩笑的借口摆脱困局,是以只笑着说:“你都知道我和唐进余是男女朋友了。就意味着我已经踩过一次坑了。你想,我现在连唐进余我都——”

连唐进余我都没有选。

我怎么会选你呢?

她心说你还是另选高明比较好。要不看看宝儿呢?实在不行,你要是心理承受力比较好,考虑一下聂向晚。

然而周筠杰只是说:“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不比他差。”

“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啊?你攀比心理上来了吗?小周,我真的很认真的告诉你,有些脑子不好的人宣传什么,男人配什么样的女人充分说明他的阶层品味——这纯粹是放屁啊,你想清楚,就算是我跟你在一起,也不能证明你比唐进余好啊?我的前男友里不是没有年纪小的——难道能说他们都比唐进余混得好?”

“不,是你,你因果关系搞反了。”

“……?”

“艾卿,我没有拿你当玩具。我不是玩‘少年天子微服私访’的把戏。我很早就认识你了。”

他说:“你跟唐进余在一起,他只会想让你变得跟他一样。你终究还是要做唐家人。刚才你还没看明白吗?但是我想……我不一样。我会跟你一起,我愿意和你一样,做你口中很普通的,很普通的人。”

“小周,不是——”

“你考虑一下再回答我吧!”

周筠杰又牵住她。

这次是衣袖。

他说:“你什么时候给我答案我都欢迎。对比的是唐进余还是别人,也都可以。我只是想要把这些话说完。”

“不是——我还是不懂啊,为什么是我呢?”

“这个问题你有没有问过别人?”

“……”

“为什么是你,我想,这个问题,就算唐进余也回答不出来吧。为什么是你。他比我还要纠缠不休点,不是吗?他比我做得过分啊。”

只是,人生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呢?

有时候。

在什么地方,什么阶段,什么时机出现,都是一种天意。

有人爱你不计付出,你不屑一顾;有人对你不屑一顾,你依旧爱她,可以不计付出。

甚至只是因为她说了一句话,为你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浪漫的本质不过是偶然下的必然罢了。人们称之为天意。

但,爱的究竟是这个人,还是这个人带给你,“也许和她在一起就是天意”的错觉?

无妨。

反正人类都擅长给自己错觉。

爱情就是最让人甘之如饴的错觉。凡事越不过去,终归是一句愿意。

只要我愿意。

这个人,她就万里挑一。

是午夜梦回的无可代替。

32. chapter 32 “我都还给你。……

周筠杰二十六周岁的生日宴, 出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当然是关于宴会的主角。

在晚宴上,周邵不仅首次向媒体宣布了周筠杰毕业回国的消息。同时,也是在这场宴会上, 公开表示将根据其兄的遗嘱, 把名下百分之三十的周氏股权转让至周筠杰名下, 算是物归原主。

此后, 作为周氏副总,哥大硕士出身的周筠杰, 将分管周氏名下涉及传媒、文娱等相关产业的主要经营和公关营销工作。

此话一出,周家青年才俊,一时风光无两。

衣香鬓影间,无数城中名流向他举杯,祝贺他学成归来,将来亦能学以致用,干得一番事业。艾卿亦在其间。

远远看着周筠杰站定台上, 与周邵碰杯饮酒,她也低头, 小口小口地抿。

转眼间, 同桌的李媛和远远过来招呼她们的谢宝儿, 都起身去同主桌贵宾或敬酒或套近乎,一桌人,最后只剩下她和李媛那弟弟李一舟。他年纪或许还小,总之规矩地没喝酒。

只侧过头,看她舌尖一碰那酒、便皱着脸一脸痛苦的表情。说了句“度数太高了, 喝这个”,便和她交换了手中尚未碰过的橙汁。换来她感激的一眼。

她问他:“你腿好全了吗?”

他点点头。

却仍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靠着椅背, 头发软绵绵往下坠。露出来的半截下巴瘦削落利,声音低低的,回答她说:“别跟李媛说就行。死不了。”

“你叫你姐就叫名字?”

“当面叫姐呗。反正不是亲的,我是我妈带过来的。”

“……”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当看偶像剧好了。”

两个社交无能患者凑在一起,反正也没别事,就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天。

正说话间,艾卿却忽瞥见人群中,疑似她想结交的、那位方教授的背影。

男人撑着拐杖、略显得有些老态龙钟,正和旁边一位文质彬彬的年轻男性聊天:那人艾卿也认识,是学界一个颇有名气的新秀,他们曾在某个讲座上见过。

既然都是同行,机会难得,少不了要上去说两句。

是以她最终仍是换回了原来的红酒,和李一舟打了个招呼,便又慢吞吞站起来,走过去和人搭话了。

李一舟没说什么。

却到底是百无聊赖。没半会儿,索性单手支颊,摸出手机刷起《剑侠Online》的贴吧。

他的ID正是艾卿之前在某个帖子看见的热评所属人,[十四州]。

原本只是想着没事做,进去吃吃瓜看看热闹也好。

没成想刚一点进去,首页竟挂满明晃晃的一串红帖,个个盖了有七八百楼,从游戏资料片剧情泄露,到声讨策划、称任务机制全面倾斜、极不公平,最后是联名要求更改资料片后期剧情,间杂着几个氪金五十万上下的RMB玩家联合发表退游声明。首页骂声一片,群情激愤。

他越往下看越头痛,不由眉心微拧。

想起与这破游戏息息相关的两个话事人,无论是周家的周邵,还是唐家的唐进余,这会儿不都在场吗?消息都传开了,他们难道没听见半点风声?便又索性四下环顾一圈。

先看见的,自是这宅邸的主人,不远处,依旧笑容满面,为侄子引介家中熟人的周邵——从他脸上没看出半点慌张或不虞,反倒难得春风满面。

至于唐进余,左看右看,却不知去了哪里,找遍全场也没看见人。

想想唐家那爱出风头的老头,今天更是只在最开始的时候露了个面,过来会场的时候,坐了一下就走了,看起来站都站不稳。难不成,是身体出什么问题了?

……

这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最终在当天夜里便得到了解答。

毕竟,后来相关的媒体报道已充分证明,在这场声势浩大的生日宴上,第二件出了名的大事,毫无疑问便是关于唐家。在铺天盖地的八卦版面上,甚至强压过周家的风头,短短半天,被推上风口浪尖。

亦是当夜。

艾卿满身疲惫回到家中。

点开微信,便收到来自江淼的微博转发推送。底下跟着一排毫不掩饰心情的感叹号。

她实在累得站都站不稳,瘫在床上,也没看具体,便毫无防备地点开。

映入眼帘的第一秒。

画面上,是周家庭园门前,被淹没在数不尽的长/枪短/炮和话筒中的,沉着张脸一语不发的唐进余。在他身后,惨白着脸的唐父被唐母搀扶着,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粉饰太平。然而即便如此,警卫左右开路,依旧挡不住媒体汹涌而来、不要命往前扑、把话筒往他面前怼的“热情”。

“唐先生,请回应一下这几张照片!”

“请问这张照片上是您父亲唐守业本人吗?”

“请问您怎么看待您父亲疑似包养情妇,并且共同养育一名十岁男孩的婚外情行为?”

“您之前知晓这两人的存在吗?”

“对这个照片有什么看法?请说一下,唐先生、唐先生,请正面回答。”

“听说唐氏近期因投资失误,损失超过3亿美元,内部存在大规模股权变动……请问消息是否属实?”

“唐氏的投资失误会否影响到天莱的前景发展?双方有做过沟通吗?”

“唐先生,唐夫人,那您二位现在——”

话音未落。

“你是哪家的记者?”

一直闷头向前走的唐进余忽然停下脚步。

面无表情地扭过头,看向那位无视他而径直向他父母发问的传媒记者,随即目光落低,盯着他胸前的记者证,神情阴鸷。

“所有未经查证胡乱传播的消息,之后会由公司发言人召开记者发布会澄清。我父亲今天见多了好朋友,心情有点太激动,导致心脏不太舒服,所以不太适合接受采访。请各位记者朋友尊重理解一下。”

“那么唐先生,请问您怎么看待那对母子的?会担心他们和你争夺家产吗?”

那记者听罢,随即毫不客气地调转话筒,抓住时机凑上前来,话筒边沿几乎抵住他下巴,“早听说您和父亲水火不容,家庭关系非常紧张,这次的新闻一出,是否不管消息真假,都会继续恶化你们之间的父子关系呢?”

“您父亲是军旅出身,唐氏的对外形象一向主打健康向上,积极进取……”

“这次事件过后,天莱会不会考虑反哺唐氏?父子之间有没有协商?”

周遭挤满了人。

唐进余就站在那里,无动于衷而冷漠地站着。身量高过周边人一头,却不得不咬紧牙关低头作倾听状——他站在那里,这一刻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整个唐家。一直到父母都在警卫的保护下上车离开,他深呼吸,交还话筒,这才头也不回的拨开人群,在贴身保镖的重点关注下得以脱身。

画面最后定格于他的背影。

周遭记者熙熙攘攘,议论声不断。

但艾卿只注意到,他直到最后一刻,依然是努力地,挺直背离开的。

*

深夜。

北京。

唐进余新购入的私人公寓里。

负责洒扫清洁的家政嫂前脚刚离开。门扉轻响,唐母亦从卧室离开,惴惴不安地坐在客厅。

很快,卧室里传来质问的声音。

却和想象中的暴跳如雷不同。

他们叛逆了小半辈子的儿子,此时竟平静无比。沉吟许久,最终,亦只是默默站在床边,看着床上倚着枕头,惨白着脸轻抚胸膛的父亲,轻声问:“……你不觉得,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吗?”

“你要我给你什么解释?!你是我儿子!你要你老子给你解释?”

“那我现在可以走。”

“……”

“爸,你应该很清楚,天莱和唐氏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不管是经营范围还是发展方向,都八竿子打不着,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完全可以不管这件事。何况天莱现在……内部也出了问题。我们的剧情策划被人泄露,这个时候,如果我一点也不关心你,那我应该坐在办公室里开会整顿,而不是站在这里。”

“这就是你跟你爸说话的态度?!”

“我没有在指责你,我只是想要解决问题。”

“你当我养的那些公关和律师团队是吃闲饭的?轮不到你烦这些,按你说的,井水不犯河水,”唐守业闻言,冷嗤一声,“你不给你老子我帮倒忙就算不错了。今天在周家门口,干嘛拖着时间不走?你还嫌丢脸丢得不够?”

唐进余忽然闭上眼。

深呼吸。

深呼吸。

他顿了很久才找回正常的呼吸节奏,脑子里似乎有根筋在突突直跳,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头天晚上一夜没睡,舟车劳顿赶回北京、赶到周家,之后就是应付记者、应付打不完的“关心”电话、分别给家里的律师团队和方圆致电安排后续事宜,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过度紧绷、快要绷不下去的状态。

但他还是努力冷静了。

“我如果走开,”他说,“他们就直接会把矛头指向你。爸,是你说的,你不想在这些记者面前上担架,坚持要站着,走大门出来。我不站在前面,难道让他们过来堵你、堵我妈吗?”

“你的状态不自然得就差把心虚写在脸上了!什么站在前面,说得像你救了我们是吧?!”

“……除了骂我以外,你真的没有别的事要向我解释了吗?”

唐守业表情一变,又要破口大骂。

然而唐进余再开口,只是问他:“你很爱那个女人吗?”

“那个家,和这个家比起来,哪个更像家?”

“……”

“爸,”他说,“除了一个劲指责我、来让我图上进以外,除了给我妈钱以外。我一直很想问你,你有一秒钟,当过我们是你家人吗?”

*

大概没有吧。

他其实知道自己是在明知故问。

毕竟那些照片,他一张一张,每一张都认真看过。

三个人牵着手逛公园也好,父亲抱着陌生的女人、陪着对方跳着笨拙的舞也好,那个孩子骑在父亲背上欢呼雀跃也好。这些全都是他和母亲没有享受过的待遇。他其实还想问,如果那个小孩去幼儿园说父亲会开飞机,请你去开个家长会,让他炫耀一下,你也会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吗?

如果那个小孩说,他不想做你觉得对的事,想喜欢自己喜欢的女孩,想跟那个女孩白头到老,你也会把他心爱的姑娘逼得见你如见洪水猛兽、牛鬼蛇神吗?

你会尊重他的意见吗。

你会爱护他的人生吗。

你会怜惜他爱的人吗。

你会吗?

也许……你会那么对待那个孩子。但你从不曾这样对待过我啊。

唐守业听他在说话,却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那目光恍惚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不解他的悲哀从何而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话。

半晌。

“唐进余,”再开口时,却是怒其不争了,“你真的是长不大!你一个男人,这点事想不明白吗?哪个男人混到这个地步,是干干净净心不野的!更何况——”

“进余!”

坐在外头听了许久墙角的唐母却在此时忽的推门进来。

从他身后,一把拉过他手臂,只是低声的、哀声道:“别说了,别跟你爸争了,多大点、多大点事呢……”

“多大点事?”

“你爸现在身体不好,一年比一年差了,咱们家里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要是想你爸好,你就别说了、别说了,你,早点成家立业,你以后会懂的,你别再跟他犟了。”

唐进余反问:“只有我一个孩子吗?”

“……”

“妈。你知道的,对吗?”

他眼眶突然红了,“你一直都知道,对吗?”

“够了!”

唐父久久不言,此刻忽的暴喝一声。

也不管唐母看清他动作,面露惊惧,便又伸手够到旁边衣架上西服,摸了摸内袋,甩出来一根形状小巧的录音笔。

“你自己拿去听吧!”

他说:“你以为你爸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最近又跟那个女的搅和在一起,要你跟聂家孩子结个婚,人家一心向着你你不要,你非要一个嫌弃你的——真的是大言不惭,笑话!她这么个女的,哪里来的资格嫌弃你?!你还上赶着去捧着她!女人是你这么捧着的吗?”

“……”

他无声地侧过头去,看向目光闪躲的唐母,问:“这是什么?”

唐母没回答。

唐守业则干脆得多,直接调出录音,音量摁到最大,“你自己听!”

话音刚落。

很快,熟悉的声音便倾泻而出,充斥着整个房间。

【不仅唐进余是您家里的宝贝儿子,我,我也是别人家里辛辛苦苦捧在手里长大,当掌上明珠的女儿。】

……

【我只是那么一想,突然就在下头忍不住地抱着脑袋哭,我怕她听到我还不敢哭出声音来。我当时心里在想,我怎么活成这样了?】

……

【我知道,你们都害怕我和唐进余有将来。但是,阿姨,那天永远不会来。】

永远不会了。

机器还在震颤,她的声音却在这里戛然而止。

他的表情好像彻底剥离开了血色。旁边的唐母拉着他,说进余啊,妈妈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你,妈妈其实不是故意去找她的,只是凑巧,然后……

然后进余啊。

你就听话吧。听听爸爸妈妈的话。

向晚那么爱你,娶了她,以后谢家人多少能帮衬点不说,她交际广,形象好,几多个圈子都有人脉,娶一个这样的妻子,难道委屈你了吗?三十岁,还不成家吗?

似乎没有人追问话题是怎样从他的质问变成了对他的“追责”和鞭笞。

一切都来得这样顺理成章。

他的脑袋疼得更厉害了,几乎要因无法忍受而弯下腰去,他不断轻敲着额头,试图唤回理智,找回主动权,心说可以的,没关系,之前多少次不都挨过来了吗?艾卿她、她一定有她的理由。他是知道这些人的压力的。连他都承受不住,凭什么要求她说可以没关系呢?他一点也不吃惊,他只是无力,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因为自己的麻烦去找她?

为什么都要把他变成瘟神呢?

为什么要让她来承受自己生下来必须承受的一切呢?

艾卿啊。

“妈,”他说,“不要再去找她了,我求你,问题在我这里,不是她的错,你不要再去——”

“唐进余,你说够了没有。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唐母泪眼交加,几不能言。斜靠在床头的唐父却突然开口。

“要你娶一个女人,有什么痛苦的!有什么忍不了的,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在挑三拣四!”

他说:“你爸我不也是……”

不也是什么?

“你爸我不也是……”

唐守业的眼神突然颤抖了一下。

只是一瞬,他继而又冷下神情,扬高声音:“我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你生在唐家,你生下来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要什么没有,享了多少年的福,不是你老子我,你以为你现在在哪?!你现在给我拿什么腔、作什么调?”

好一个,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这句话让唐母的表情瞬间僵在原地。她当然听懂了丈夫的言下之意。然而下一秒,她侧头去看儿子,那么紧张的、唯恐被他发现什么,却发现唐进余的表情前所未有地平静,甚至冷漠,毫无波澜。

他甚至忘了自己刚才本该要说什么的。

只是觉得脑子里,似乎也有一根弦,在这一刻,很轻的、无可挽回的、“铮”一声,彻底绷断了。

*

原来在父亲的眼里。

母亲是聂向晚。那自己呢?

那么。

那个女人呢?那个女人生的孩子呢?

【你连我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你跟我说你爱我,你说你要跟我结婚,唐进余,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喉口有腥味往上涌,他只觉得太阳穴似在突突直跳,好像有一口血堵在嗓子眼。他于是不敢说话,怕一说话,那口撑住自己的气,顷刻间就要散了。他几乎站不稳。

“说话啊!愣着干什么?你这脸色摆给谁看的?!唐进余!”

“迟早跟你算总账……你今天还敢跟我讨价还价,跟你老子我要说法了!是还没听明白还是不会喘气了?说话!”

“我看就是你妈把你宠坏了!给你惯的!”

说话。

说话。

“……我都还给你。”

他于是说。

“你养我,供我读书,给我最好的生活。这些,我都还给你。”

说完。

他挣扎着往外走。身体好似不再是自己的,阖上门已用光他的力气。但他继续往前,走到玄关,摸到车钥匙。

“进余!”

母亲却在这时,又泪眼涟涟地追了出来。她拖住他的手。

“你爸爸只是话说得难听,他当然爱你,他当然爱这个家,你是唯一能继承他事业的孩子,进余,你不要任性了,你应该好好和你爸沟通的,你们一起把问题解决——”

“……”

“……进余?进余?”

母亲察觉他表情不对,又觉得他手掌似有些烫,忍不住伸手,有些担忧地探了下他额头。

瞬间却被掌心传递而来的高温吓了一跳。

唐进余看在眼里,好像恶作剧得逞一样。忽然开心地笑了。

这还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妈,”然而,他说的却是,“哪天我死了,你们是不是就能放过我了?”

“……进余!!!”

*

天旋地转。

这句话说出口。发软的双腿亦终于不能再支撑犹如灌了铅的身体。

他就这样倒下去。

好像顷刻间坍塌的围墙。红砖落了一地的灰。

33. chapter33 我们的家。

唐进余大病一场的消息传到艾卿这的时候,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过了快一周时间。

她此前半点没听到类似风声,看到的新闻,亦大多都是“纯属误报”、“发布会已澄清”、“已对侵犯隐私违法录像者进行提告”等等, 还以为他早已把这事处理好。彼时, 甚至仍在《剑侠Online》上勤勤恳恳打着工。从晚上八点直到十二点, 手指在键盘鼠标上扎扎实实“驻扎”四个钟头。

虽说前些天, 资料片剧情泄露的事给游戏带来了不少冲击,引发大批玩家联名抗议, 连带着游戏里也冷清了不少。

但在柳萌的建议和要求下,她亦最终强忍好奇心,没有去搜资料片的泄露稿来看。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按部就班进行着原有工作——再准确一点,可以概括为,陪NPC找老婆。

结果是哀牢山,没有。梁王旧邸, 没有。

剑冢没有酆都也没有。

明明她之前曾好几次在当前聊天页面上看到塔娜的呼唤,然而, 任务一环扣一环, 顺着梁怀信给的提示一个一个地图找过去, 他们始终不曾找到塔娜的丁点残魂。这天照旧。又是一整夜依旧毫无收获。

艾卿跑地图跑得心力俱疲,终至于鼠标一扔,操作人物原地打坐。

一个懒腰还没伸完,忽却听到私聊页面“滴滴”作响,还以为是一剑霜寒上线来找她, 结果定睛一看,却是个十足的“意外来客”。

【私聊】【贵巨巨】对你说:最近忙嘛?

艾卿愣了下。手已摸在键盘上,却半天没回话。

心说方圆在她这, 某种意义上已相当于是唐进余的“新闻发言人”,突然找上门来问这么一句,言下何意啊?但最后仍是不好不回。只得敷衍一句。

【私聊】你对【贵巨巨】说:还好。

【私聊】【贵巨巨】对你说:能抽得出时间吗?

【私聊】【贵巨巨】对你说:最近进哥病了,在协和那边住院。球球你要不是特别忙,得空去看看他吧。

好像上线来专门就是为了通知她这消息似的。

艾卿还没反应过来,好友列表里,方圆的头像已黑下去。下线了。

只剩下她坐在电脑桌前,呆呆看着两人的对话,又想起那天看到的新闻视频,唐进余不回头的背影。半晌,只是撑着脑门,沉沉叹气。

虽难免怀疑是某人指使兄弟过来递眼色。最后,仍是拨通了那个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她习惯于把握主动权,是以接起的第一秒,已直接开门见山问:“你最近身体不舒服吗?”

知道唐进余能听出来她的声音,自我介绍的环节,当然是想也不想就略去的。

“有一点吧,”而唐进余明显慢半拍,顿了顿,仍是囫囵回答她说,“养几天就好了。”

“感冒?”

“说不清楚,大概是什么情绪病吧。忙晕了身体有点跟不上,”他简单交代着始末,又问她,“谁告诉你我生病的?”

“方圆啊。不是你让他告诉我的吗?”

“……”

“话说你心情,”她字斟句酌,“是不是不太好?感觉你声音……那个啥,有点怪怪的。你家里的事很棘手吗?”

“没有,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刚才走神了。”

他咳了两声。

好像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咳完之后又是久久沉默。任由尴尬的气氛在他们之间蔓延开。

“你早点休息吧,我这边没什么,”最后也只是说,“很晚了,不打扰你休息。”

“唐进余。”

“嗯?”

“真没事假没事啊?”

“……”

她叹了口气。

恍惚间,如做了很慎重的决定,沉吟片刻,终轻声道:“明天我来医院看看你吧……顺带,给你带点吃的。可能就中午吧,吃中饭的时候,你那边方便吗?”

*

第二天正好又是周日。

艾卿平日里颇珍惜这赖床机会,这天却难得起了个大早。

化完妆,换完衣服,按约定好的计划去找江淼时,甚至还没到七点。

她正愁去哪买菜,路上刚好经过一间新开的城乡仓储超市,却解了她燃眉之急。忙又挤在一群大爷大妈里进店,抢先挑了只新鲜乌鸡——因估摸着江淼那出租屋里应该没什么配料,回头不忘买了桂圆、枸杞、红枣。等她提着大包小包到人家门口时,江淼一开门,还穿着睡衣。

江美女睡眼朦胧地靠着门边,傻在原地,半晌回过神来,说干嘛这么客气?

艾卿不由失笑。说又不是为你。

却还是随手从袋子里拿了个苹果给她作“封口费”,便又矮身从她旁边钻过去。

眼见得进门即是厨房——准确来说,是厨房一体灶。她又顺手把材料放上灶台,冲脚下的江北北“喵呜”一声,戴上围裙便直接准备做饭,嘴里咕哝道:“宝贝,借你家灶用用,我们宿舍连个锅都没有。”

江淼点点头。嘴里啃着苹果,又稀奇地凑上前来。

看她动作麻利地淘米煮饭,继而抓过那只肥鸡,熟练去除内脏及头尾,在水池边耐心清洗,终忍不住撞撞她肩膀,“你昨天说要去探病,探谁的病啊,这么大架势?”

“前男友。”

“哪个杀千刀的前男友,还累你给他煲汤?!”

江淼挥手赶开江北北,又一把揽住她肩膀,“别告诉我是唐进余哦,这样人家会误会你俩要复合了,我亲爱的姐妹,难道你回心转意要去做唐门贵妇了吗?please,苟富贵,勿相忘哦~~”

“这话该我跟你说才对。”

“啊?”

“你的澳大利亚野人老板不是马上要回国了吗?恭喜你,三水,你们在网上都能打得那么热火朝天,见了面还不天雷勾动地火、激/情四——”

“滚呐滚呐滚呐!”

这话题最终在江淼哀嚎着抱头栽进沙发的高难度动作中宣告结束。

临近中午,艾卿那乌鸡汤终于煲好,香气诱得江北北频频在灶台附近打转,险些爬上橱柜去。她吓得赶了几次,抓紧时间,又现炒了一份煎豆腐外加青辣椒擂茄子。

等把一人份的分量装进不锈钢的三层食盒,剩下的留给江淼加餐。她自己随便扒拉了几口饭,便又出门直奔协和医院去。

到了地方,正好是午餐时间,十二点出头。

医院门口有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等着,见她下车,看了眼手机又看向她,便径直过来自我介绍,说是唐进余的特助,叫姜越。

“唐总怕艾小姐对这边不熟,进门的时候不好找地方,”他微微笑,礼貌而周到地在她面前领路,“所以特地让我在这边等着。时间刚刚好。艾小姐,这边走吧?”

艾卿对这几年唐进余公司发展的细况并不了解,也难得见他表露出做老板的姿态,不免有些意外,下意识把手中的保温盒和水果往身后藏了藏。

姜越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大概知道她不擅社交,全程也都沉默。直把她带到国际部某VIP病房前,便又微微躬身,转身离开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扭开房门:

从前唐进余和她都没钱,在海淀住院,过年的时候说破嘴皮抢一个床位,跟七八个人住在同一间。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她进门,愣愣环顾一周,看这所谓的“病房”一应俱全:厨房,独卫,休息室。电视、橱柜、沙发乃至于电脑桌,旁边加湿器正“嗡嗡”工作中,房间里一片薰衣草淡淡香气。一时间,实在不知到底该说这是病房好,还是高级套间好——这,毕竟可是抢个挂号都让人闻风丧胆的协和啊。

唐进余手上打着吊针,正坐在病床上看报表,左边一小摞,右边一大摞,右手不打针也不轻松,还在不带停地用笔圈改着什么数据。听到进门的声音,循声看来,看见是她,原本紧蹙的眉头却渐渐平缓。

“来了。”

他说。

毫不犹豫地放下钢笔,将桌面上的资料原模原样搬到病床右手边的窗台,腾出位置,这才又指了指床边的陪护椅,“要不,坐这边?”

艾卿点点头。

把水果随便放在茶几,便拎着食盒坐过去,一层层分开摆好。

“随便做了点病号饭给你吃,”她说。视线瞥过他有些水肿的左手,几个没扎准的针孔有些发青,看着颇骇人,忍不住眉头微蹙,“你不说不严重吗,还需要挂水?”

“医生建议的。”

唐进余说话声音有些嘶哑。看着小方桌上简单却热腾腾的两菜一汤,半晌,说:“我以为你最多带点水果来。宿舍,应该没有锅灶吧?”

“找朋友借的——你不会吃过饭了?”

“没。”

“那吃点吧,我已经吃过了。这些都是给你带的——筷子在这,你左手不方便,慢点吃。”

艾卿说完,把筷子递给他。

实在有点不太习惯他病恹恹的样子,又索性找了个借口起身,从那厨房里找了把水果刀,拿了个盘,开始给他削苹果,嘴上却仍不忘咕咕哝哝叮嘱着:“看你那天脸色差得好像刚放出来一样。喝点汤吧,乌鸡补血的。”

她背对着他。

蹲在茶几旁,一个接一个地削苹果,仿佛故意拖延时间不想对话似的,又耐心地切成块,插上牙签。

而他也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汤喝到胃里是暖和的。然而他还病着,嘴里根本尝不出什么味道,只是机械地,一口一口就着饭往下咽,才吃几口已经有点想吐,但他仍是忍住,继续夹菜,又用汤水把饭泡软,一点一点,努力往胃里塞。身体有抵触的反胃感。

“不好吃吗?”

艾卿忽然回头看。

“怎么都没听见你说……话?”

他闻言一愣。

有些呆呆地抬头——因吃饭便不戴眼镜,这会儿看着人,莫名倒总有些眯着眼放电的即视感。

似乎反应半天才明白她指的什么,又摇头笑笑,说:“很好吃啊。你的手艺,一直是好到没边。”

“没在阴阳怪气我吧?”

“是真话。”

虽然这一顿饭,光是把所有食盒清空,已花了他快一个钟头就是了。

艾卿看他又低着头,乖乖一口一个,吃着牙签串好的苹果,忽然有种——好吧,类似喂猪的错觉。一时忍不住笑,又坐回去,说:“你最近瘦了很多吧。”

“有吗?”

“你说有吗。

她瞥了一眼窗台上快摞成山的文件,吐槽他:“干得比驴多,吃得比鸟少。唐进余,你这样身体怎么可能撑得住。平时多吃点吧。”

他点点头。

她又问:“家里的事,真的解决好了吗?”

“差不多。他们现在还住在北京,等过阵子风头过了再回上海。”

他没有细说,这么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她也不好细问。

只眼见得他已吃得差不多,干脆又勤勤恳恳做到底,收了食盒擦擦桌子。看一眼墙上挂钟时间,又道:“那行吧。我也是听方圆说你病了,所以过来看看。等会儿晚点你爸妈也该来了吧?那我先——”

“艾卿。”

“嗯?”

“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艾卿正把不锈钢餐盒往保温袋里收,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嘴角抽抽,又狐疑地抬头看他。

“别说我答不答应你。唐进余,你是不是忘了,”她冲病床边的吊瓶努努嘴,“你现在可是个病人,你能到处跑?”

“拔掉就行了。这里的人不会拦,有事姜越会处理。”

“我又没说我会答应。”

“答应吧。”

他却只是笑了笑。

“艾卿,去过之后,我的病就该好了。”

他说:“难得你能来一次,我……很开心。”

*

说实话,艾卿对于唐进余是个半大疯子这件事,早些年已经认知得颇为深刻。

然而时过境迁,这位事业有成、风头正劲的唐总竟还公然带着她留张纸条“出逃医院”,任由手机屏幕上未接来电一个接着一个,她坐在副驾驶座,侧头瞄了眼可怜的、被迫承载了过多压力的手机,仍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鬼使神差啊鬼使神差。

她惯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何况对方是个病人。哪怕带着病,还坚持吃完了她的两菜一汤,她不忍心对他摇头说不。

三令五申说了八点前一定要回学校后,终于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做了帮凶——

“……”

“唐进余。”

但这也并不代表。

她走进熟悉的公寓房间,摁亮壁灯,环顾四周。半晌,又惊又怒地回头瞪他:“疯了吧?有事没事带我来这干嘛?”

本来都快忘了的。Ding ding

当年唐进余经济窘迫,租了这间两室一厅的小公寓作工作室。

白天的时候,客厅给他们当“工作间”,晚上他们偶尔会熬通宵,但艾卿周末来这边小住的时候,气氛却一定是安静的。唯恐吵了她睡觉。

有时她半夜起夜,看到客厅里人都走得差不多,只有唐进余一个人仍捧着电脑噼里啪啦敲代码,就揉揉眼睛坐到他旁边去,没过会儿,就哈欠连天。唐进余一只手还舍不得离开键盘,右手却伸过来揉她头发,说艾卿公主阁下,半夜不睡不怕有眼袋吗?

她瞪他说我那叫卧蚕。唐进余便又笑,刚还揉她头发的手,又来拉她脸颊三两肉,说快去睡觉。早上吃什么啊?

她说油条就有油条,爱喝豆浆就有热腾腾的豆浆。

有时周末到他这赶工写论文,唐进余难得得闲,psp连上电视玩超级赛车,她在旁边熬一整夜,他也静音玩陪她一整夜。

有时候她忍不住问他,唐进余,你前世是不是猫头鹰啊?他说不是啊。顿了顿,又说,我最多是公主您窗外的夜莺。一语出,她捧腹大笑,两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早上五点就下楼去买煎饼果子,她问他公主会吃煎饼果子吗?他说,你就算吃臭豆腐也是尊贵的艾卿公主。结果被过路人赏了好几个“看他俩怎么这么奇怪啊”的眼神。两个人蹲在路边傻呵呵笑。

一晃竟已是数年了。

楼下的煎饼果子摊,刚才看,已经不在。据说早不让摆了。

不过这里的家具倒都还是旧时的样子。似乎有人定期来打扫,房间里一尘不染,地板亦光洁。

客厅里那电视屏幕依旧是格格不入的大。最适合玩游戏连主机。

卧室窗台放着她某年过生日送给他的礼物,折满了一整瓶的纸星星。

【拆开来每一颗都有字哦。哪天要是吵架,你拆一颗看看,看到你就应该原谅我吧?——毕竟我对你这么好,唐进余,是吧?^^】

【还有这个存钱罐,喏,听我的,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往里面扔一个硬币,把不开心存起来。等到哪天已经沉甸甸了,你把它像这样——一摇,听到了什么?——不是钱的声音!= =,你再听啦。……是不开心在里面跳舞,然后变开心的声音——我很有创意吧?这个存钱罐可是我专门找人做的猪仔仔哦。你好好保存。】

……

这里已经很多年没人住,但还留着昔日主人的痕迹。

她一个个房间看了遍,最终默然无声地走回来,抬眼看他,又问一遍:“带我来这干嘛?”

而他答非所问:“想玩宝可梦吗?”

他的PSP就放在电视旁的三开柜里。位置从没变过。

“我是问你……”

“这屋子我买了很多年了,但除了家政嫂,很少有人过来。不知道电视还能用吗。应该没受潮吧。”

“……”

他自顾自地摆弄着电视,调试画面,脸色仍是苍白的。

而艾卿终于感受到那种不同寻常的气氛,似乎意味着某种决心的落定。她站在那,就在旁边,看他忙前忙后,最后像过去一样,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举着手柄向她示意。仍然是怔怔的。

“唐进余,”她问他,“你怎么了?”

他只是微笑,笑得很淡,不说话,向她晃了晃手柄。

她坐下了。

他们于是还像很多年前,什么事都不曾发生时那样,肩靠着肩,看电视里机灵古怪的神奇宝贝战斗,他专心致志地玩,只是不再孩子气地争辩谁比较厉害,哪个技能又该先用。过一会儿,游戏换成超级赛车,再过一会儿,换成三国无双。他挑的都是她能参与进来的游戏。

玩到傍晚将至,他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未接来电依然不绝。他又问她:“我们下楼去买点菜,做饭吧?”

她的心莫名往下沉。

却还是勉强笑了下,说:“什么叫我们?你会买吗你就乱提建议。”

“会的。”

“那你做饭。”

“好啊。”

他笑。眼皮过渡到眼尾的狭长因这笑意而叠起,他的眼睛变成一弯月,起身,又弯腰拉过她手,说走吧,怕你不记得地方了,我带路。

这里位置距离市中心已很远,购物往往不用去什么沃尔玛或××商城,楼下就有附近居民爱去的小型菜市场。过去他们常常来这里,不过那时是艾卿走在前面挑,唐进余负责在后面提,今天却换了位置——当然,东西还是给唐进余提的。他选了一尾新鲜的鲫鱼,买了配料,说是回去给她炖汤。

但说归说,看他在厨房里忙活一个多钟头,最后真的端出来色香味俱全的三菜一汤,连米饭也蒸得软硬适中时,艾卿还是有点惊讶。

“你家,”她说,“已经挤兑你到不给你请阿姨了吗?”

“偷学来的。他们不乐意教我,我就自己试着做点。”

“学这个干嘛?”

“……”

他又是那个笑笑却不说话的表情。

脸上的表情却生动起来,一个劲给她夹菜,一会儿说试试这个红烧肉,一会儿说再喝口汤,摆在桌上的手机虽开了静音,屏幕仍然不时亮起。艾卿瞥了眼,没来得及看清楚来电人,他又面不改色地把它反盖,继续给她盛汤。

“多喝点吧,好喝吗?”

“……是不错。”

“我猜也是^^”

“就是比我差一点。”

“……我,也觉得是^^”

他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艾卿不明所以,只能如他所愿地多吃再多吃,最后吃得忍不住摸肚皮,他这才放过他,又收了碗筷去洗。

厨房里水声不断,她开了电视看,新闻正在放的却好死不死,正是唐父疑似出轨、公司召开新闻发布会的重播视频,忙趁着里头水声不断、匆匆转了台。七点半,刚好可以看点没营养的肥皂剧。

八点,就该走了。

唐进余好似是算准了时间洗碗似的,洗完了,出来正好八点。他抬头看了眼钟,忽然地,又向她摇了摇手机示意。说未接电话几百条,等会儿还得处理一下。今天可能不能送你回家了,我找个司机过来送你。

她说不用不用,这个点还可以坐地铁。

他说那我……送你到楼下吧。

艾卿思考片刻,没拒绝。

说不清为什么没拒绝,送到楼下又变成送到街口,送到街口,又变成送到地铁站口。他说不急,不急,她心想既然不急为什么不送我回去?想完才惊觉自己语气不对,又强压下,仍是微笑。

路总是要走到头的。

地铁站近在眼前,向下是长长的电梯,她站在那,说就到这吧,这里离通州不远,我估计半个小时就到了。

他点点头。

“注意安全,到家给——到家早点休息。”

她抿着嘴唇,没说话。

真到转身要走时。

最后一次,却仍是问他:“你到底怎么了?”

“……”

“没有什么话要告诉——”

“有的。”

“嗯?”

这次怎么干脆起来了。

她脸上在笑。

心却忽然在这坦白里变得难受。好像自己去撕开结痂的伤口,那种痛感在撕扯她原以为很坚固的决心。但她仍是笑,以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应对。

“哦……”

她歪歪头,看向他,说:“所以?那你说呗。”

*

他于是就说了。

说我以后可能不呆在北京了,应该不回来了。

说方圆对外泄露了《剑侠》的策划案,还有天莱那个“全息计划”的投资细节,对天莱造成了不小打击,林林总总算下来,至少造成七千万的资金流失,他最近一直在忙这件事。

“不过不致命,”他又补充,“钱是能赚回来的。不是问题。但我以后,也许再也不会用身边人了。”

“……”

“艾卿,我的生活,其实远比很多人都简单。你知道的,朋友是那几个,知心的是那几个,圈子很简单,爱的人也很简单。”

夏夜有风。

他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一瞬间,却好像很远了。

她仰头看他,她却没有看她,看向很远的地方。

“我以前想过好多。想有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其实房子不必很大,但要有个很大的电视,可以看电影也可以连上打游戏。周末的晚上,我们可以黑了灯看恐怖片,吓怕了就去吃夜宵,你喝醉了我背你回家,听你说醉话,你上学,我去接你,路上给你买灌汤包,我就远远看着你走进去校门,你回头,我就冲你挥手,目送其实,原来是个很让人觉得幸福的事。至少我觉得那一刻,是挺幸福的。”

“你不知道,其实你活得像……真的像我最向往的样子。我想让你可以一直那样活下去,你回来了,会给我讲今天学了什么,上了什么课,交了什么朋友,我一边听,听完也告诉你今天碰到什么傻/逼,喝酒喝得想吐,好的坏的都可以说……有时候我照顾你,有时候你也照顾我,就算宿醉也不怕,你会给我熬醒酒汤。我醒来,站在厨房外边看着你,不是烫了手就是拿错碗,也挺好的。我又觉得,我好像是个有家的人了。那个小房子就是我们的家。”

“我以前总觉得,人出生在哪个家庭也许是不能选择的,但是人生是可以选择的。我会赚很多钱,比很多人都成功,没有人会看不起我们,我以为这样就够了。现在想想,实在是我太天真了。也许我能控制我自己,但是我不能控制别人。他们说不动我,就会来说你,而我呢?我能做什么?我没可能杀了他们吧。没可能对他们生老病死无动于衷。我知道自己做不到。我只是一次又一次用我的希望来说服所有人,我想你相信我,但是艾卿,我慢慢发现,其实,这么做的我,和我父母有什么区别?”

“……唐进余。”

“艾卿,我们结束了。”

“……”

“所以这次,是我最后一次送你了。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艾卿张了张嘴。

她僵硬地站在他面前,有一瞬间,恍惚是松了口气吗?但她甚至来不及抓住那瞬间的轻松,紧接着却是心往下沉,深不见底地沉。

但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天生的敏锐让她清楚这时候说出的每句话都代表什么。她只能紧紧抓住包带,最后看他一眼,便扭头往电梯走。

一步。

【唐进余,你真的会娶我吗?】

两步。

【你许了什么愿望?】

三步。

【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你去。】

【……可是我们,就是不一样啊。】

电梯静静往下。

她不回头,只转而抓紧扶手。

脑袋很晕,重新踏足地面的那一刻,眼睛却忽然好像装不下,一颗颗沉甸甸的眼泪,就这么流了出来。

34. chapter34 “过了这村就没这……

唐进余离开北京, 大抵是在这年漫长暑假中的某一天。

但具体是哪一天,什么时候做的最后决定,艾卿却并不清楚。

甚至连知晓他真的走了, 也只是因有一日路过天莱所在的大厦, 瞧见曾经偌大的Logo已被摘下。

她正好来这附近办事, 便又进门, 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声一楼前台,才知道天莱的总部业已搬走。

“喏。”

前台小姐想来是个热心肠的姑娘——当然, 大抵也有站久了无聊的成分。

看她专门来问,只以为她也是个知道点“内幕消息”的人,遂又指了指旁边竖牌上的六到九层,低声道:“最近都在拍卖了,年初九千万买的,现在六千万就卖。好像听说是他们公司有另外一个重点项目,资金链不能断吧, 这几天不少人来问呢。”

“哦、哦,这样。”

艾卿听得连连点头。

心中却想别说六千万, 六十万我都悬。故而只随口再跟人家姑娘打了几句哈哈, 便又找了个着急工作的借口, 拿了自己那电脑包转身离开。唯出门时,走出很远,却又再抬头看向那大厦,呆呆站了很久。

没人知道她这时在想什么。

只是,手机仍攥在掌心。

滚瓜烂熟的号码在心里。

——却又有什么好问的呢?

她到最后, 离开前,也不过忽然微笑了下。

思来人生海海,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有时,这样淡淡断掉亦是个好结局。

*

她的人生没有他,没有什么大波折,也就这样顺其自然地过下去。

这年秋天,课题如愿以偿申下来,她拿到科研资金和柳萌发的第一批“工资”——虽然游戏因策划案泄露而深受打击,资料片计划最终成为一个废案。他们的合作也不过持续了两个月时间,游戏方又拿出新的全新策划吸引眼球,梁怀信的任务,在她这里不上不下没结局。但柳萌还是很够意思地给了她丰厚报酬。说是谢谢她为她圆梦,以后有机会再继续。

艾卿心想都这样了,还会有机会吗?

不由的,又想起之前某一天。她,柳萌,还有唐进余在小小的茶餐厅里开会的情景。言犹在耳。

但一转眼,如今金融新闻天天播报,却已进展到天莱和天意对簿公堂,为损失赔偿的具体责任闹得不可开交。双方的合作亦干脆解除,成了商业合作失败案例的典型。

这样一想,却是不堪回首了。

于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收了钱,点头说好。扭头,便又按先前的课题计划飞去台湾做调研。回来时,写了篇有关台湾眷村与陆台关系的再考察,拿了个中规中矩的学术奖。论文整理成书,不久后,她出了自己的第一本论文集。

时间辗转到这年冬天。

聂向晚主持的那档两岸专家谈话节目也紧赶慢赶,终于排挡播出。

她们私下里关系虽差到没边,公事上,对方却也并没有从中作梗,该给的名头都给了。

在片尾的感谢名单和顾问人员名单里,她的名字概都排在第一行。小周则分别在第二行和第五行。赶上建/党百年华诞,节目播出很成功,无论收视或口碑,都足够让她写进履历里。几个月的辛苦也算没有白费。

她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礼貌地给聂向晚和谢忠分别去了个短信,聊表感谢。

谢忠收到短信后不久便回了电话。

说是邀请她有空多来家里玩,说宝儿和向晚都和她差不多年纪,交个朋友也好。她大都微笑应对,一概说好。至于聂向晚,回信就晚了很多,只简短的一句“应该的,这段时间辛苦了”,似也用光了所有的客套话储备。

……这段时间辛苦了?

她想象着聂向晚看到自己短信时的不可思议,回信时,又八成满脸痛苦的表情。

终于忍不住丢开手机,趴在床上哈哈大笑起来。

往年北京的冬天总是很冷。

但这一年,似乎也因为好事不断而显得温暖些。

她和谢宝儿同周筠杰聚餐,说起这件事,两人亦都是一副意料之外的表情。

但,和周筠杰比起来,谢宝儿脸上显然又多了一层欲言又止的愁云。艾卿看在眼里。

不过,她一贯都是“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问”的坚定支持者,见状,亦只体贴地同人碰了碰杯,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全程以茶代酒的周筠杰见状,也凑热闹似的过来和她碰杯。

玻璃杯撞在一起,清脆的声音颇动听。

喝了几杯,她撑着下巴笑看他,两颊隐隐泛出酡红。

脑袋晕晕乎乎,却也不想席间沉默。半晌,又问说:“小周,你最近心情很好啊?”

他抿了口茶,向她点点头。

“工作还顺利?”

“挺好的,就是忙了点,”任她像个大家长似的盘问,他总归是老老实实回答,“不过公司现在,决策到最后还是小叔把关。他让我现在先主要集中精力做好传媒营销这块——正好我小舅他对这个也熟。有他们帮忙,虽然现在都还在基础上手阶段,但感觉,没出大错就算顺利了。”

哦。

舅舅?

艾卿撑着脑袋。

摇摇晃晃,想起自家二姨似也提起过,确实是有这么一人。就是这位“小舅舅”帮忙,才给她和周筠杰拉到一块的。可谓也是个孽缘爱好者吧。

“说起来,早听别人说,凭舟哥最近要回来了。”

一旁的谢宝儿听了半天,此时忽然插话:“怎么一直都没看见他?”

“推迟了,说是突然不想回来了。”

“啊……”

“上次和国内公司的合作,到最后闹得不太愉快,他都没签长约,”周筠杰说,“所以他好像短期内,都不太想回国内发展了。”

谢宝儿怔了下。

这顿饭到最后,似都各自吃得心猿意马,各有想法。

吃完饭,艾卿给了自己那份的钱,起身先走,周筠杰去结账。

谢宝儿说是另有约,三人原在店里就分道扬镳。没成想才刚分开,艾卿甚至没走两步,身后又传来呼唤声。

是周筠杰追出来送她。

她听见声音,回头看,看他手里抓着一条雪白围脖,下意识摸摸自己空落落漏风的领口,才发现是丢三落四的老毛病又犯了。讪讪从他手里接过围脖,迭声道谢。

他却笑笑说这么冷,别等车了。我正好也没喝酒,开车送你回学校吧?

她摇摇头。说不急,刚吃完饭,喝了酒全身都热,正好散散步。

“这样。”

周筠杰闻言,点点头。

很是自然地站到她身旁——靠马路那一侧,又建议道:“你喝了酒,晚上这么走怕不安全,不如我们一起走?”

她失笑,说有你就安全了吗?

“我等会儿送你回去啊。”

周筠杰也跟着笑。

他最近忙得人都清减不少。

从前腮边有肉,笑起来十足阳光灿烂。如今人瘦了,整个人都显得“薄”。又因着眉骨陡峭,鼻子挺拔,从前十足端正的浓眉大眼,如今一看竟也有些凌厉观感。唯有笑起来的时候,隐约却还是她熟悉的“小周”——没变成“周生”或“周总”,谢天谢地。

她被自己这想法逗笑。随口说那就谢谢你了,便迎着冷风往前走。

醉酒的缘故,走路却难免有些晃,他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看了半天,终于仍是上前来,又隔着衣袖轻扣住她手腕。

艾卿脚步一顿。

下意识试图抽手,无奈抽到一半,又被他牢牢握住。

她无奈。

不想让人下不来台,只得又作开玩笑的模样,抬头说小周,我喝醉就算了,你难道还晕茶啊。不都跟你说了,在国内,随意牵女孩子的手很不礼貌吗?

而周筠杰指了指天,不答反问,说要不要来打一个赌?

“什么赌。”

“赌明天会下雪。”

“……小周,现在才十一月,十一月五号啊。我在北京这几年就没见过这么早下雪的。”

“所以才说打赌嘛。”

她一脸莫名其妙。

想了半天,却还是摇头。看他仍不放手——行了,不放就不放。这么大了被人牵下手也不会掉块肉,当哄小孩子了。便又兀自往前走。

“赌一下嘛,”他依旧不死心,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赌一下呀,艾卿,你都不听赌注吗?”

“不赌。远离黄/赌/毒,从我做起。”

“你怎么喝醉了还这么——”

“这么聪明。”

“……”

“所以说不要忽悠姐姐,”她一时自得,忍不住冲他晃晃手指,“不用想也知道,你铁定提前看天气预报了吧?不然怎么可能突然没话找话说什么下雪的事。”

“……”

“好好好,行了,别这个表情看我,那你说,你想跟我赌什么?”

第二天正好是周六。

艾卿头天晚上喝太多,宿醉的后遗症闹得整个人晕晕乎乎,一直睡到快傍晚才醒。窝在被窝里发了会儿愣,忽听得似狂风拍打窗面,呼呼作响,又迷糊着爬起来,拉开窗帘看。

外头白雪纷飞,飘飘扬扬。

这天是2021年的11月6日。北京初雪。

脑子里忽似灵光乍现,她突然想起什么,连滚带爬回床上到处翻,终于找到掉进缝隙里的手机。划开微信,除了工作信息、江淼发来的初雪视频,其中还剩下颇不愿面对的一条。她做了充足心理建设,缓缓点开。

是周筠杰发来的一张图片。

他堆了两个小小的雪人,一个戴着红帽子,一个手里拿着树杈,两个小人并排挨在一起。

后面再没有别的话。

她心有戚戚然,当即打字问对方:“我昨天喝醉酒了,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胡话?”

小周回她:“你才醒吗?头不疼吧。”

她一个微信电话回拨过去。

“我昨晚的事忘得差不多了,”开口便是甩锅,“那个,什么,我不会答应了你什么,不太……那个的事情吧?”

“有吗?哈哈哈。”

小周笑起来,对面似乎在开会还是什么,隐隐有人声。他走开了些,那声音才远去,他的嗓音变清晰,带着笑意:“你是不是喝断片了?昨天还吐了一回。开始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没怎么,也没发酒疯,结果你喝醉原来是这样的。”

“你昨晚说下雪了就怎么样来着?”

“嗯?”

“不会是跟偶像剧里演得一样!下雪就要跟你……吧?!救命,现在又不是古代,有天气预报了啊。= =!!”

小周从小声的笑变成捧腹大笑。

直笑得她脑门上青筋开始跳踢踏舞,咬牙切齿威胁他别趁火打劫,这才轻咳两声收住笑意。随即一本正经道:“我买了一个存钱罐。”

“啊?”

“小存钱罐,刚好可以放365个一块钱的硬币。”

“……”

原是前夜她喝过头,开始不显山不露水,吐过一次后突然开始自顾自说话,有问必答那种。他于是问她,唐进余追了你多久?

她说九个月。

他说好,那我们就赌一赌时间吧。

“等到三百六十五个硬币放满存钱罐,”周筠杰说,“到那时候,你或许会给我答复吧。”

她怔住,继而哑然。

到第二年开春,他的小存钱罐里,果然已存下浅浅一个底。

至于喝醉的那天晚上,她还有没有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赌约的最初又是否只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时间”,当然,就此成为一个千古谜题。

*

夏天的时候,周筠杰出差回了一趟澳大利亚。

回来时,除了一大堆什么蜂蜜啊牛奶咖啡之类的伴手礼。还给她带了一个毛茸茸的袋鼠玩偶,袋鼠的“口袋”里,甚至还装着两只更小的袋鼠娃娃挂坠。艾卿觉得可爱,索性挂在包上当了点缀。

不想去给江淼送蜂蜜的时候,江北北竟对这毛绒吊坠情有独钟。

眼见得袋鼠娃娃就要被这不知轻重的“网通鲁智深”扑杀成碎绒。艾卿想了半天——虽说平时对这猫实在是溺爱惯了。最后,却也还是没让它得逞,反而小心翼翼将“袋鼠”收回包里,不让它再扑了。

旁边江淼目睹全过程,不由却八卦起来。

“话说卿啊。”

一边给她递过来蜂蜜水,忍不住又问道:“话说,你跟周筠杰到底有没有点情况啊?你妈之前催得那么狠,最近竟然没声音吗?”

“别提了,昨天刚电话里念叨我半宿。”

“理解、理解,”江淼满脸沉痛地拍拍她肩,又问:“所以周筠杰……”

“嗯啊,人带了东西回来,我也不好问多少钱再转给他,显得太见外。回头我再送个贵点的礼物回礼吧。”

“你又转移话题!我明明问的不是钱。”

江淼说着,从她包里拿出那个袋鼠吊坠,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我是说,其实你和周筠杰,要不就试试呗?这么久了他对你都挺好的。心里惦记着一个人就是这样的。不是多贵的礼物就多好,是看到有意思的东西就想分享给你看。看到可爱的东西就想起你。”

“……他是很好。”

“你别心理负担太重了,这又不是包办婚姻不是?只是遇到了合适的,就接触接触,换个身份相处慢慢磨合,”江淼一爪子拍开蠢蠢欲动的江北北,“咱都二十九了,还跟人十八九的小姑娘一样,扭扭捏捏怕辜负谁啊?”

艾卿笑了笑。

只说看到秋天的时候,他还这么好吗?

结果秋天来的时候,她终于物色好喜欢的房子,想着以后爸妈来北京也有个落脚地儿,遂决意搬出宿舍。

当天,周筠杰早早就到了校门口等她。

没穿西装,只穿了个简单的T恤配牛仔裤,远远瞧着,雪白衬着天蓝,怪年轻的。他陪着搬家师傅,前前后后搬了七八趟。到了新家,也没急着走,又一个个给她拆开纸箱泡沫袋,把大小家具归置到合适的位置。

这又要说到,艾卿其实是个不太会过日子的人。

简单来说,她对房子和家具的要求,就是能看得过去就行。从前和唐进余一起的时候,他俩就算是“臭味相投”到一块,都是实用性远远大过美观性的人。

因此游戏机得有,投影仪得有,大电视得有电脑得有——但是什么花瓶,什么壁画,什么雪纺窗帘之类,显得精致生活的种种,他们真是压根懒得弄。这种习惯一直沿袭至今。

所以她说是搬家,其实要搬来的东西和新买的家具,一个个也都简单得可怕。重新归类不过用了两个钟头。小小不足四十平的loft里,艾卿下厨,给周筠杰煮了碗面,两人坐在矮茶几上面对面吃。

吃到一半,周筠杰突然指着墙角空出一块的缝隙,说不如在那里摆一个落地灯吧。过了一会儿,又指指墙面,说是不是空落落的?不如买个画框来挂着。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画?

艾卿:“……”

震惊。

小周原来竟是个过日子很有仪式感的精致人。

此后每逢周末,他便找着借口拖她去逛宜家。买的其实都是平价,但瞧着温馨气十足:

米色的布艺沙发,躺在里头看书像睡在棉花糖里。

暖黄灯光的落地灯架,他买了小星星灯往上头挂,原本还略显单调的颜色顿时丰富起来。

窗帘亦都换了浅米色的雪纺,厚实的好几层,遮光严实,只留一层纱,亦能感受到窗外阳光。他甚至在窗台给她摆了几盆多肉来养。

她有时觉得烦,总想说你不如让我周末多睡个懒觉。

但偶尔真睡了懒觉,一觉睡到日暮西山,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瞧见原本单调冷清的家里,多出一点暖黄的灯光,窗帘的白纱被微风拂动,簌簌作响。她又觉得,算了吧,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或许这样也不错。

秋天的时候。艾家父母北上来看她。

一进门果然吓了一跳,直说闺女这是转性了还是有情况了?艾卿被他们笑得满脸通红,正好门铃声响,“芈月”喊着来了来了,过去开门,一打开,便见周筠杰手里提着个巨大的包裹站在门外。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

最后还是周筠杰傻傻先开口,指了指快递,又指指自己。

“我……那个,”他说,“之前,问她是不是要个书柜……所以……”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艾母顿时喜上眉梢,笑脸相迎,一把将他拉进屋里来。艾卿正和老爸在厨房忙活,闻声探头去看,见自家老妈已经开始查人家户口那态势,估计祖宗十八代都得给你翻出来,忍不住又抬手扶额。

“小周——”

小周这天蹭了个便饭。

吃饭前,不忘下楼去买了好几提水果,礼轻情意重,把艾母哄得合不拢嘴。吃完饭,艾母在那继续查户口,他有点不好意思,衬衫扎到手肘,就坐在个小板凳上,一边听她说,一边拼书柜。艾卿在旁边,递起子递图钉,也蹲在那帮忙。

等书柜拼好了,人亦走了,艾母剥了个香蕉,边吃着,又倚在门边,幽幽回头。

看了眼自家老公,又看了眼艾卿。

“唉,人比人,气死人哪,”她说,“还有,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啦!”

艾卿抬着及膝高的小书柜,装书去了,全当没听到。

结果这书柜放在那,因艾卿还是有个不爱整理、看完书就顺手放抽屉的老毛病,没多久就落了灰。后来总放在那也不是事,问了周筠杰后,她索性又转手送给了宝儿,放在猫咖店里,她捐了几本闲书,和宝儿买的杂志放在一起,在一层设置了个阅览区。这书架倒才算是去了个合适的地儿。

到冬天的时候,十一月初,艾卿偶然问了一嘴,才发现时间过得忒快,周筠杰那只小存钱罐已快冒尖了。

“还真刚刚好三百六十五个才存满啊。”

她看到对方传来的照片,不由有些失笑。

在房间里打转收拾行李的动作亦慢下来,想了想,又回复说:那等我从香港回来,好像日子就差不多了。

想来去年在台湾做的调研还算成功,前几个月她又去了趟澳门,可惜灵感枯竭,耗了许久也没什么收获。这次年底,新的科研基金批下来,她想着港澳台至少都去实地考察一遍,回头论文可以再出个集子,便趁着最近香港的局势还比较稳定,又定了去香港的行程。

不想,竟忙完了和周筠杰的约定,刚好就在十一月开头的这一周。两边狠狠撞车。

好在小周是个好脾气的,对这种工作上的安排,一向亦没有什么微词。

只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回来的时候——有空出来吃个饭。便不再提存钱罐的事。

她松了口气。

其实也不知道,这口气松,究竟是因为他不怪她,还是自己那种微妙而想要逃避的心情作祟。至少心情总归是轻松了些。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奔赴机场。

三个多小时的航程过后,终于落地香港国际机场。

她睡眼惺忪出了闸口,还没来得及四下环顾找人,来接她的人反倒先看见她,笑着跑过来,抱她个满怀。

“阿卿,你比照片上长得还靓呀!”

因讲的是国语,旁边有不少人投来探询目光,两人倒也不介意。艾卿笑着推了推她,又调侃道:“但也不要对我见色起意吧?林主编。”

“是副主编。”

“差不离啦~”

两人说说笑笑走出机场。

*

来接她的人名叫林柿,是香港某知名日报的副主编,早前艾卿负责给聂向晚那节目做顾问时,免不了要联络两岸专家,最后辗转却拿到了她的联系方式,林柿主动提出自己可以帮忙,最后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后来,听闻艾卿是港澳台问题研究方面的青年学者,又几次三番向她约稿,网络上累月的交流下来,两人成了不错的朋友。

这次来香港,因顾虑到香港花销颇贵,林柿还主动提出可以让她在家里借住。

到香港的第二天,见她仍处在人生地不熟的初阶段,林柿帮忙办了八达通,介绍完附近小巴的线路,最终想了半天,又建议她,如果要了解香港的风土人情,不用急着去中环,不如先去屋村看看。

“你都知啦,在香港,有冇房住是生死第一关,”林柿苦笑,“多少人住棺材房,新公屋又申请不到,每次拆迁都要闹。如今的政策,老人家听不懂,只知道是来人要夺他们的房,就最近,新界那又有人要收楼搞拆迁,办体育场,做公益……两边闹得不可开交,昨天刚有个老人跳楼。死得凄惨,我们今天正好都要去跟进报道。”

两人彼时正坐在路边的一家茶餐厅里吃牛河。

旁边,一群阿公正围成一堆,看电视机上跑马赛场。大呼小叫,声音躁得有些恼人,艾卿边搭话,忍不住又侧头看了一眼。

“这也是香港文化之一了。”

林柿见她表情,忍不住又笑:“不过安心,只有熟客多的店是这样的。去中环就不一样,一个个精致得,好像都马上就要去参加时装秀。通勤都西装革履啦。”

“嗯?”

“喏——打比方,至少像这位唐生咯。”

林柿低头翻手机。

边回复工作信息,翻了半天,又找出张照片,反手递给她看。

“前段时间我都做不少功课来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有空接受采访了。”

“……”

“要收楼的就是他——准确来说,他外公啦。不过家里只他一个孙,当心肝宝贝养的。去年刚回香港发展,他外公今年病,老妈又是个不管事的千金公主,当然他接手管啦。据说干得还不错,现在就看谁能拿到他专访了。”

艾卿低头瞥了眼那照片。

脑袋有点晕乎,抿了口柠檬水。

“干嘛要采访他?吐口水骂他害人跳楼?”

“那倒不是——主要你看他,额头这里,下巴这,不都还带伤吗?……应该护理得好不会留疤吧?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上镜,这么看还是挺帅的。”

说着,手指往左一划,又切换了一张图片,转手递给她。

“我刚没说完,那阿爷抱着孙跳楼啦。他被喊话叫上去的,本来都可以不去嘛,有谈判专家——但说是怕事态严重,还是上去了,结果那阿爷当着他面,没说几句就往下跳。”

林柿面露不忍,眉心微蹙。

“他为了救小孩扑上去的,抓住只手,整个人连带着小孩挂在天台。那小孩十一二岁,楼又十几楼那么高,有防护垫摔下去也够呛的——还好他拉着没松手,最后小孩被救下来,他好像手指骨折,去医院了。当时拍到就是这样的。”

艾卿看了眼那图片。

又连灌了好几口柠檬水。

那厢林柿仍喃喃自语着,满脸遗憾:“说是还好有个绯闻女友整日在医院照顾啦,毕竟人家是好人——可惜就是严防死守。我们想拍个照片做专访,都成天方夜谭了。”

35. chapter35 某一刹,骤觉感情……

一顿午饭匆匆吃完。

艾卿正望着自己那杯见底的柠檬水发愣。

正对面, 林柿在座位上低头玩手机,同事却如掐好点般,一个电话堪堪打来。

话筒里声音依稀, 似说的什么开车路过附近, 时间正好方便, 可以顺带接她同路云云——她为给艾卿安排各项生活事宜, 向报社请了半天假,这会儿已到点返工。

林柿亦没推辞, 很快点头说好。

直至挂断电话,却又想起刚才提到的屋村事,遂倾身过来拍拍艾卿手背。

“阿卿,”她笑问道,冲店门外努努下巴,“走吧。话说要搭个顺风车吗?我和同事今日正好去采访屋村阿伯,他们马上开车来接我。回头说不定还要去医院蹲点。可以看到帅哥喔。”

“不了, 我今晚约了港大的Dr.古。他明天就要去新加坡,机会难得。至于屋村……我下次再去看看吧。”

“也行。”

林柿听她想也不想就拒绝的语气, 倒也没作强求。

只笑了笑, 麻利地拎包起身, 又叮嘱说:“但要是聊到太晚,记得call我,我去接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知道自己乘小巴的。你安心工作。”

艾卿被她那哄小孩儿似的语气逗笑,摆摆手。

跟在林柿身后离开茶餐厅。

两人走到街边并排等车。

半晌无话。

她似下定决心, 却忽又低声开口,问:“唐——那位唐生还在住院?”

“是啊。”

“伤的严重?”

“多少有一些的,骨折嘛。拉一个几十斤重的小孩一起吊在天台——那可是十四楼。他又不是警察, ”林柿道,“别说他,就算让我家久霖来,他们做特警的体能好。但这么胡搞乱搞的事,也不一定真能全身而退。”

“他疯得很。”

“谁说不是呢?”

林柿点点头。

边说着,又有些无奈地笑,似仍有些心有余悸:“当时我就在楼下,真以为他是疯了。还好那天只是风大,没下雨,但两个人也是在天台上被吹得一直晃。难怪后来说他抓栏杆那只手手指骨折……能不折吗?那么大力气——不然掉下来真成肉饼了。后来那小朋友被救下来,还一直在哭,哭得站不住,抓着那个唐生的腿不放。”

“……”

“他反而像没事人,就干脆站在那边哄小孩,等到小孩妈妈来他才走。在场记者还都以为他天生神力?结果是马上也去送医了,当天做了手术。再拍到,就是医院病历流出,说他手指骨折啦,脸上也擦得青一块紫一块的……给你看的那张,那已经是住了几天院之后了。当时更可怕点。”

林柿说得绘声绘色:“你是没看到,那群‘拆房中介’,在场个个脸都吓得惨白,估计受惊不轻。回头不知被骂几惨。还有人凑热闹把视频Po上网,你要是感兴趣,有空去查查就知道。个网民仲还以为是拍电影,可以想象有几惊险啦。”

艾卿:“……”

“话说阿卿,你记不记得坐几路小巴,不如我先带你去小巴站?”

“……”

林柿稀奇地眨了眨眼。

五根手指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又喊了一声:“阿卿?”

“……嗯?”

她这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

“你在想什么啊,”林柿见状,忍不住又笑着伸手,托了托她下巴,“看你表情好怪,眉头能夹死苍蝇了。难不成你认识那个唐生?”

“不认识啊。”

“不认识还这么担心他——关心都写在脸上了。”

“……哪有。”

艾卿毫无防备间被她打趣,一时无言以对。

幸而老天相助,报社的同事此时正好开着新闻车赶到,两男一女,从车窗探出头来向她们打招呼。她概都挤出笑容,一一应了。

闲话几句,这才得以脱身,在此和人分道扬镳。

只是,为了避免某些意料之外的遇见。

有了林柿无心插柳的“提醒”在先,在香港呆的头三天,她宁肯上午顶着太阳在中环做街访问卷调查,中午或傍晚抽空,依次去拜访此前节目中认识的港大或港中文著名教授,下午整个泡在图书馆或档案大楼里。也愣是一次都没有往新界屋村的方向去探。

林柿若问起来,她只说和这次要做的选题方向无关。

亏得教授的推荐函顶用,她的半吊子粤语也还算顺溜,其间倒没出过什么大问题。

只是Dr.古见她勤勉,计划安排亦得当,中间又托付给她一位刚念大学的“小小师妹”。

说是自己世交家的小女儿。见两人研究方向相近,未来这师妹又有意去往Q大深造,回大陆发展,便索性让她们联络联络。

当然,本质上,亦无外乎是社交场上的关系置换而已。

艾卿领了古教授的情在先,这时也不好推脱人家的请求。

于是从此,便和这位名叫“阿静”的师妹成了对要好的“饭搭子”。每每她在主图二楼查档案,这师妹便拿着本专业书陪在旁边,加上一层有星巴克,她们两人图方便,大多时候就在那“茶歇”。

一来二去,咖啡喝了没有几十也有十几杯。

五天时间眨眼过去。

等艾卿临了要走时,某日下午,又逢茶歇时间。

眼见得旁边学生埋头苦读的有,拖手诉情、你侬我侬的亦不少。阿静却忽又拉住她手,颇八卦地抛来一句:“卿卿姐,说起来,你有冇同人拍拖来的?”

“你是问有没有拍过拖,还是有没有现在进行时?”

艾卿彼时正一个字一个字校对着屏幕上的档案照片。

闻言,忍不住满头黑线,又顺手扶了扶鼻梁上那笨重的黑框眼镜——这两年,她视力实在下降得厉害。

有时臭美,戴隐形眼镜其实也看不出来。

但这种长时间盯着屏幕查资料的工作,还是不得不用上框架眼镜:当然,按照她的喜好,这框架也是圆滚滚的。衬得一张白团子脸愈发带些年轻人的稚气。

镜片下的眼神清棱棱,说的话总不像骗人。专注得很。

“说有没有当然有,我又不是像你一样,十八/九岁。不过要说现在进行时……”她顿了顿。视线下意识看向电脑右下角:2022年11月5日。很好,差一天。于是稍稍心安理得,遂不慌不忙补充,“暂时没有。”

“暂时没有就是没有啦!”

阿静说着。

见她心还在资料上,视线又转回电脑屏幕,索性一把攥住她双手,又满脸热切地问:“想不想拍拖?钟不钟意靓仔?”

“……我想我对你的同龄人应该没兴趣。”

“诶!不感兴趣就对了。”

阿静满脸深沉,娓娓道来:“是这样的,有件事,令我烦恼很久了。经过我一段时间的观察,我觉得,这个问题也许有了最完美的答案——”

“嗯?”

“人善心美,才高八斗,勤俭治家,品性温良,最关键是,你同我阿哥当年——嗯,据我对他的了解,他的审美取向,爱情向往,简直是百分百匹配。简称,绝配。”

“……”

“做我阿嫂,怎样?”

阿静的深沉变作沉痛:“顺带等你回内地,还能把我哥也带走。他在这边真是好似死神,长得那么帅,又不笑,鬼样个,吓我半死。”

“在你之前,我已折戟了五个准阿嫂,七个老同学,九个师姐,个个不满意。再找下去,大概等我嫁出去,他也没消息吧?——话说,他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恐女——咳咳,不对。唉,总之,他再不找女友,别说我阿婆,连我都要怀疑他是基佬啦。”

“……”

艾卿听得全程默然。

心说你都知道还问?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但见对面少女当真满面愁容,泫然欲泣,十足的年轻戏精。为免打击她“寻嫂信心”,到最后,亦只又淡定地扶了扶眼镜。

顺带探手摸向她额头,察觉体温正常,没发烧。

这才放心地重新埋头于档案堆中。

“不如换换帮他找个男的,”她最后说,“别祸害女同胞了。”

话音刚落。

咖啡店门口,两名情意正浓相依偎的少年情侣,忽地去而复返。

两人互相为对方拍打着衣服上的水渍,转头,又甜蜜地靠在一起,随即从里间的门回到图书馆主馆一楼:在港大,许多教学楼与图书馆交连,内部互通,若不是急着要走,在馆内耗耗时间也并无不妥。

艾卿见状,若有所感地看向窗外:

果不其然。

这个天气,头先还是毛毛细雨,到这会儿,竟有了乌云蔽天、大雨将至的兆头了。

好消息是,她还能坐在这等上一阵,倒不急着马上走;

坏消息是,如果雨越下越大总不停——她没带伞,又不是港大的学生,也是不能真在这等到入夜的。

阿静见状,忙又拍拍她手。

“卿卿姐,”看出她眉头微蹙,似有考虑。小女孩顿时满脸期待地给出建议,“要不今天坐我家车走吧?”

“……你家车?”

艾卿愣了下,“平时你不都图方便,住在附近公寓?”

“但今天周末嘛,家里人都催着回去——所以有人来接我啦。”

“不会就是你那个哥吧?”

“是啊!”

阿静笑道:“家里现在跟我同辈的就只剩下他,他不来谁来?”

艾卿沉默。心说也有道理,同辈之间也方便交流,不由点点头——

却不知怎的。

怎么总感觉这情景似曾相识?

她心里莫名犯怵。

脑子一抽,突然又没头没尾地问了句:“阿静,你姓林,对吧?”

“林逾静,林逾静。”

“那你表哥——”

“诶?等等啊卿卿姐。”

阿静没听完她问什么。

手机铃声却赶巧似的在这时响起。上头备注明晃晃写着外婆,耽误不得。

她只得先行摸过手机、站起身来,又向艾卿指指不远处,“我先去接个电话。”

艾卿:“……”

结果这电话就无声息地打了快半小时。

等到她回来时,艾卿已又埋头于档案中。

思来想去,反而觉得自己是想太多,问太多更难得收场,见小姑娘还热心追问起自己刚才没说完的是什么,心虚得很,倒只摇摇头,说没什么了。

人只要一忙起来,时间便过得飞快。

这天傍晚,到日暮西山时,雨仍没停。

艾卿怕越拖雨越大,索性也不再挣扎,收拾好东西便跟着阿静后头,两人从图书馆出发,一路沿校内建筑内部钻来钻去,最后只一小段路冒雨,赶到校门口。

果然,四下一看,已有一辆颇扎眼的银色宾利停在不远处。

艾卿早从Dr.古那听说林逾静父母身价不菲,对她的家世早有预期。心想宾利衬她,相比唐进余过往那种豪车遍地走的架势,甚至显得低调不少,倒也没什——

没什么。

她仔细,认真,同时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车里出来的人。忽然从包里翻出来个蓝口罩戴上。又抓了抓被风吹得凌乱的刘海。

阿静眼角余光瞥见她动作,正向人挥手的动作不由停住。

又疑惑地扭过头来。问:“卿卿姐,怎么突然戴口罩?”

艾卿道:“疫情防控,随时随地不能放松。”

“……”

阿静歪了歪头。

大概在想内地防控果然一流,又或者不想让艾卿“落单”。于是自己也有样学样,戴了个口罩。等到自家表哥拿伞走到近前,又再度笑着,对他挥了挥手。

“你可真金贵!”

她不忘吐槽他:“二哥,都这么大了,还不知道自己撑伞,要人帮你!羞不羞啊。”

“我手受伤,你不知道?”

对面话音淡淡。

看也不看她旁边平白多出来的一人,只从助理手中接来一把新伞,丢给阿静,又毫不客气道:“但你四肢健全,可以自己撑。大小姐。”

“嘁——”

阿静向他做鬼脸。

顺手把手中伞递给艾卿,却也没真生气。

倒是手摆摆,有意就坡下驴:“得啦得啦,不过还有冇第二把?我今天有朋友的。借你车送她回家啦!”

“……你又没说。”

他顿了顿。

又道:“等下让姜越送我先进车,他再转头来接你。”

“也不是不行……”

阿静点点头。

说着,下意识提了提背上单肩背包——却也就是这么一提的功夫,她猛然脸色一变,忙把那包扒拉到胸前,里里外外翻找一通。

半晌,终是哭丧着脸看向表哥,又哀道:“完了!我的牛津词典忘记拿了!”

唐进余有些无奈:“牛津词典,不会有人拿。”

“那上头签了我班上所有人的名呢!”

“……”

“不说了,我去找下先——卿卿姐,你也等我一下——一定要等我啊!我马上回来!”

艾卿:“……”

艾卿其实都没听太清楚她说什么。

人这时候都是僵硬的。

只觉得,如果说她人生中,此刻想得到的,最后悔的事中第一件,是答应了林逾静今夜一起回家。那么第二件,应当就是临走的时候没有提醒同样丢三落四的小女孩,最后再检查一下自己的背包。

嘈乱的脚步声远远而去。

她低着头,叹了口气,忽觉得口罩下的空气,竟一时间憋闷得——叫人难以呼吸了。

*

你相信孽缘吗?

尽管你拐着弯,躲着墙角,把自己缩到最小,躲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它仍旧可以拐弯抹角、钻进墙角、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你。孽缘和缘分,明明只差一个字,但前者是孽,后者是情,或许就差在一个“缠”字而已。

所以,数遍史书三千册,听过别人有缘无分,却没听过孽缘有始无终。总要勉强出来一个结果。

艾卿觉得,自己在这一刻,恍惚真变成了一个哲学家。

就在她抬头的这一瞬间。

她问自己什么是孽?

或许千般阻挠,万般障碍,依旧不信无缘,便成了孽。不信便是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