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chapter21 “来,跟小姑娘说……
也不知是不是这句“晚安”的缘故。
作为一自诩睡眠质量出奇良好的社畜青年, 艾卿这天晚上,却久违地,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似乎。应该……是梦吧?
她想。
*
梦里, 她应当至多不过八岁。
依稀仍是千禧年初。
大街小巷, 还贴满还珠格格同情深深雨蒙蒙的海报。她头一天还在学校领暑假作业, 和同桌比赛谁集的“小燕子”卡片多。结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便又迷迷糊糊被父亲摇醒,人生头一回地, 坐上了绿色的铁皮火车,一路南下至深圳。
这还是她人生中头一回出远门。
不为别的,正是前去探望自家那早半年便独自投奔二姨、在深圳开“流行美”造型店的亲妈。
当然,她人生头一回吃到带肉松的夹心面包、第一次去大型游乐场、第一次见到带滑轮的鞋和会说话的“学习笔”,亦都是在这其后短短一个月里发生的。
唯独有一点不满,便是父母那时都年轻,老爱过什么二人世界——带着她又不方便。
于是经常性地, 那一整个暑假,俩人便习惯把她丢给她二姨带。
二姨那时还没遇到现在的丈夫, 亦不曾白手起家开起医疗器械公司, 正在私人医院上班。
不过, 年纪虽小,已是个颇有经验的老道护士,有时索性便把她放在值班室里,同事也都默许。
而她一向懂事。不想给二姨招麻烦,于是大多时候也都只是沉默, 抱着暑假作业埋头苦写。
有时实在一个人呆得无聊,便探头看看窗外:入目所见,是碧绿色的草坪和雪白的长椅, 池塘和喷泉。时不时甚至会有白鸽飞过,落在草坪上“闲庭信步”。那景色实在是美丽而又悠闲。
她只在电视剧里看过这么豪华的医院,和家乡灰扑扑吵嚷嚷的医院大厅大相径庭。
于是不知不觉,写着写着,就又变成扒在窗户边看。变成捧着脸专心致志往下看——满心的梦幻遐想,庭院,草坪,与公主。
二姨正好查房归来,看着她这模样,笑笑摇头。又从兜里掏出几块钱。
“楼下,那边,看到没有?”
二姨边把钱塞给她,又指了指楼下不远处,医院小餐厅的方向,“有个小商店,里头就有零食卖。你有什么想吃的就买点回来……记得快去快回,知不知道?别走丢了。”
但其实这医院四处是监控,来的人也多是非富即贵,说这句话,纯粹是吓唬吓唬她而已。
艾卿听罢,欢天喜地地下了楼。
捧着那皱巴巴的五块钱,她转悠老半天,但到最后却也只在店前热腾腾的小蒸炉里,选了一根才两块钱、颗粒饱满的甜玉米,剩下的三块钱便都美滋滋揣进兜里。
没多久,她又跑到草坪边。眼见得白鸽子落在不远处,忙一边掰着玉米到手心、又学着乡下外婆喂鸡时的声音,“咯咯”引诱那白鸽过来。
白鸽试探性地走了几步。
无奈,看清楚她掌心寒碜的“食粮”,却又瞬间变得嫌弃无比——翅膀扇得动静之大,逃走之快,吓得她下意识往后一坐。
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玉米粒滚了一地。还好剩下的玉米棒还有个塑料袋装着。
旁边有小孩目睹全过程,忍不住哈哈直笑。她羞得脸红,心说玉米它不吃我自己吃还不行吗,正要起身,旁边,却突然伸出来只白净净的小手。
她眼角余光瞥到,扭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个穿着白色病号服、脸色亦十分苍白的小男孩。
长得却实在不赖。
黑眉毛大眼睛高鼻子的,艾卿看愣了下,第一反应,却是急忙手脚并用爬起。
正要道谢,那男孩又先她一步摆了摆手,微笑。从怀里的一小包、贴着“鸽食”的包装袋里抓出一撮,放到她手里。
“用这个喂吧,”他说,“这里的鸽子也被养得挑食了。很爱啄人的,你小心点哦。”
艾卿一手抓着玉米,一手握着鸽食,愣愣看着他,眨了眨眼。
他于是便笑。
说不过玉米其实更好吃啊,是鸽子不懂,我也最喜欢吃这个玉米了,尤其是刚出炉的,很甜。
……
艾卿于是在用他给的鸽食、心满意足喂过鸽子之后,也请他吃了一根甜玉米,花了两块钱。
两人坐在草坪旁的雪白长椅上,顶着旁边一群过路人——无论病人还是护士护工,皆惊诧无比的表情,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啃着玉米。
艾卿吃两口,抬头望天,忽见一道白色光点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犹如白日流星。便又戳戳他肩膀,笑着指向天空,说:“看——灰机!”
她在学校,每周五下第三节课、跳课间操的时候,经常也会有飞机路过上空,一群半大的小孩就会这样起哄。
那小男孩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看了好半会儿,啃玉米的速度却突然慢下来,仿佛一颗一颗往嘴里放似的。
半晌,他问她:“你坐过飞机吗?”
“没有。”
而艾卿这老实孩子自然想也不想、说了实话:“坐飞机,这得等我家有钱一些才行,”甚至不忘补充,“听说一张票都得好几百或者几千呢。我坐火车来才一百多。”
“火车?”
“你没坐过吧?我也是第一次坐,绿皮的,走起路来哐当哐当的,可吵了!而且来的时候我爸还没买到坐票呢,人挤人的,幸好我爸带了报纸。后来他把报纸铺在地上,我睡座位旁边睡了一晚上,睡醒之后后脖子可疼了。”
“……哦,那确实有点不舒服呀,”小男孩想了半天,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过坐火车应该比坐飞机好,坐飞机不安全的。”
“会吗?这么贵的票还不安全!”
“会的。”
“怎么不安全啊?”
“就是……”
小男孩说:“会掉下来,然后你会受伤,也许会死。如果掉到海里,还有可能会再也找不到了。如果掉到陆地上,就会起火,然后把人活活烧死,烧成焦炭。”
艾卿:“…啊…”
艾卿:“难、难怪…难怪爸爸带我坐火车来的…”
不得不说,小孩子的记性一向是很好的。
是以,哪怕她后来许多画面都已记得不甚清楚,这简单的几句描述,却一直影响到她后来多年对飞机都心存恐惧、无比抗拒。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边啃玉米边聊了很久。
艾卿越往下聊,越觉得眼前实在是个“天文地理都知道”,生活经验却严重不足的小屁孩,遂也逐渐放松了警惕。
末了,还不忘又一本正经地、学着自家老妈的语气,小大人似的教他许多。
譬如“不能随便相信陌生人跟陌生人走”、“要多听家长的话出门在外多交朋友”、“但交朋友的话也要先清楚对方的背景,比如家住在哪里爸爸妈妈做什么工作”……种种的废话道理。
“你比我小所以不知道啦,”她最后总结,“长大以后是很烦的。作业也很多,同学还都会吵架!所以,只是会读书还不行的。就算知道飞机怎么飞,火车怎么开,不好好跟人相处的话,日子也会过得不开心的。”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过半天,又问她:“所以,那要怎么相处比较好?”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啊,你帮我喂鸽子,所以我请你吃玉米,”艾卿微微笑,“我妈妈说了,互帮互助,‘真心换真心’,就会有很多朋友的。”
她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听进去了多少。
只记得那时他看着她,依稀是很认真的样子,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说好。
“不过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啊,有多远?”
“我也不知道,”小男孩摇摇头,“大概就像,从这里到北京吧。很远,很远。”
“哦……哈哈,不过我连北京也没去过。我只吃过冰糖葫芦,路边的那种,嘿嘿,超甜的。”
“没事啊,其实北京不好玩,空气不好。我喜欢人少一点、空气新鲜一点的地方。”
“那你以后可以来我家那玩啊!”艾卿道。边说着,已开始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我家虽然是小地方,不过有山有水,还有很好吃的——你吃过吗?米粉、臭豆腐、嗦螺、小龙虾、酱板鸭!”
话音刚落。
“我没……”
“小周!”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听清楚他的回答。
草坪尽头的欧式长廊,忽快步走出一灰色风衣、面容英俊的少年。
额发挑染一缕蓝灰,耳钻亦是同色系却更浓烈的深蓝——如果再晚几年,艾卿已看过那后来火遍大江南北、名为《放羊的星星》的台湾偶像剧,或许会惊讶而花痴且白目地喊一句“Queen Mary”!
但,很显然这个时候,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土鳖。全只因那年代这样的打扮并不多见,才多看了几眼而已。
反应过来时,少年却已定定站在她面前。
她这才意识到刚才那声“小周”,很有可能是在叫自己旁边那小男孩。
侧头看,发现果不其然,小孩儿已乖乖站起身来,那少年亦笑着揉了揉他头发。又看向她,问:“怎么,我家小周还有小女朋友了啊?”
“我……”
“出息了啊小周!住个院而已,竟然都能有女孩子看上你——你小舅我可都是到小学三年级才谈到第一个女朋友呢。唉,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啊……反正挺好的,小周啊,你的小女朋友长得挺可爱的。”
艾卿被他的话闹了个大红脸。
正要开口解释,自家二姨却也仿佛掐着点般,在此时及时“找上门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女人一把把她拉到身后,随后又笑着抬头,看向面前、已足足高过她一头的少年。
“凭舟,”她说,“你都长这么高了?多久没见过你了,越长越帅了。今天怎么得空来医院?”
“来接我家小周出去玩呗。他天天被周邵关医院里,这都快长出草了。”
“这……”
“总之周邵要问的话,你就说是我干的,有事让他来找我,”他说着,眨眨眼,双手合十拜了拜,“拜托你了啊丽姐。”
话说完,不等回答,已抢先把自家小外甥一把牵在手里。
“还有你。”
这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高个儿少年,随即又半弯下腰,笑着冲艾卿也挥挥手,“小女朋友,要不要也一起去啊?我带你们去玩游乐园?”
“我、我还有作业要做,”感受到她二姨在背后猛掐她的手,艾卿心里龇牙咧嘴,亦只得强装淡定地回答,“下次吧。”
“哦——下次。”
那少年笑:“那你可得要来快点啊,我们才能有下次见……好吧。那小周,来,跟小姑娘说句再见,车已经在外头等了。”
“……”
“小周?”
“……”
被叫做“小周”的男孩抿紧了下唇。
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终究是太多都无法说出口。只扭头把自己落在长椅上、剩下的半包鸽食送给了艾卿。
“虽然还是玉米更好吃。”
他说。
艾卿看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渐行渐远,还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仰头看自家二姨,却只看到个眉头紧蹙、满面忧愁的表情。
她问二姨,说我可不可以出去买个糖葫芦吃?路边就有的,刚才和人聊天聊到,就想吃了。
二姨摆摆手放她走,转身接起一个电话。
而她满头雾水地小跑出了医院。
果然不远处,就有个小贩撑着插满冰糖葫芦的草垛子沿街叫卖,她翻出小钱包拿一块钱,和方才剩下的一块一起,买了根最大最红的冰糖葫芦。舔着舔着,一路走回值班室,心里又想,要不下次看见“小周”,就请他吃冰糖葫芦好了。
结果刚走进去,便听见二姨着急忙慌的声音,似乎不住在解释着什么。一边说“小周的身体情况没问题”,又说“阿邵你别担心,我马上联系一下,你不用过来了”……说了好久。她半懂不懂,又坐回窗边属于她的小桌子上。
边舔糖葫芦边做作业,直到最后一颗糖葫芦都嚼碎在嘴里,她忽然若有所感地侧过头去,又看向窗外。
夕阳落得干净。
风把窗帘刮得呼呼作响。
白鸽还在闲庭信步,一切都好像安静如初。
除了那包她随手放在窗边、半空的鸽食袋做证据,那个小男孩,便好像幽灵一样,短暂地出现,又消失彻底了。
至于,二姨后来似乎是为此丢了工作,又让传闻中的某个“大人物”欠了她大大一个人情——这又都是很久很久之后的后话了。
对那时的她而言,这终究只是很普通的一个下午。
正如这天睡醒,拉开窗帘,阳光落满浑身上下,她伸了大大一个懒腰,刷牙洗脸完,也很快忘了,昨夜究竟做了一个怎样的梦。
*
只是,从这夜过后,次日开始,她便自觉有意识地避开了所有、和周筠杰有关的、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接触。
“不好意思啊,我今天要去图书馆。”
“真对不住,我今天跟蒋老师约好了一起讨论课题。”
“抱歉抱歉,昨晚睡得不好,今天想早点回家。”
周筠杰:“……”
周筠杰:“我今天看到唐进余——”
“啊?”
“没什么。”
小周微笑,如旧灿烂:“跟我小叔去开会看到的,他们一起投了一个项目,他精神还蛮好的。看不出来前几天是那副样子。”
“……哪副样子?”
艾卿顿了顿。
突然意识到自己追问得有些太多,脸色一变。又作势抬起手腕看表,边咕哝着“唉这不行回头该堵车了”,便又摆摆手大步离去,头也不回。后头刚出门的聂向晚正好目睹这一幕,笑着迎上前来,问周筠杰怎么了,“是和艾老师吵架了吗?”
周筠杰只是摇头。
艾卿却把这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走得远了,心里还忍不住在想,也不知道这俩人凑在一起,私下里会怎么讨论她?
但,说到底……其实也不怪她这么“大惊小怪”吧?
实在是莫名其妙惹上事的即视感让她下意识远离,事实上,她甚至还想了很久,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或者什么不经意的无心之言,才会让周筠杰对自己这么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社畜产生好感过头的错觉,为此,还认真反思了一下自己近来的言行举止。
结果是什么都没想出来。
她真觉得自己从头到尾、从头到脚都只写满了四个字:“恋爱回避”。
难不成……周筠杰是看上了自己和他对戏时发挥出的出色演技?
除了这个,真没别的解释了。
她满心忧愁。
又正好碰上下班的高峰期,如旧地停在当代商城门口。那LED电子屏上,仍在滚动播放着唐进余的——个人宣传广告。她不时抬头看一眼,越看越觉得自己最近倒霉:不是被人求婚就是半夜听人墙角听出事。单脚撑地,又唉声叹气地刷起手机来。
手指却还没划几下。
屏幕上,突然蹦出一个陌生来电提醒。她想也不想就挂断,对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来,颇有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架势。
她挣扎了小三分钟,最后,还是不得不试探性地接起。
对面传来“滴”的一声。
接通瞬间。
“艾小姐吗?”
几乎迫不及待般,却又传来一道陌生却动听的女声:“打扰了、打扰了,我是《剑侠Onlne》的主策划之一,柳萌。”
“……啊?”
“抱歉这么冒昧地致电你,不过,实在是有些bug问题,想要能够亲自找你当面聊一聊……放心、放心,绝对我请客。不知道你方便吗?”
“我有点……”
“今天不方便也没事!最近几天吧,能不能匀一个吃饭的时间段给我?大家都在北京,很方便的。”
柳萌道:“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能够跟你沟通~拜托拜托~”
22. chapter22 “再看我一眼吧。……
话虽如此。
且不论自己作为一个普通游戏玩家, 为什么私人信息被泄露得如此彻底、能一个电话直接找上门。
对于社恐如艾某人来说,你拜托归拜托——拒绝,那实在是想都不用想就做出的选择。
她于是只说声抱歉没空, 便飞速挂断电话。
*
只可惜, 后来的事实却无外乎是反复向她证明:她的确完全低估了作为《剑侠Online》游戏总策划之一的柳小姐, 有着何其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和不耻下问的厚脸皮。
尤其是当第一百零一次锲而不舍的短信问候出现在她手机收件箱时。
眼见得对方热情依旧不改, 她再怎么心硬如铁,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两人遂约在数日后的又一个周末。
学校附近, 某广式茶餐厅。
艾卿路上堵车,匆匆赶来。
一脚刚踏进去,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通知对方自己已到了地儿。
刚按下发送键后的一抬头,不经意的一眼,却意外瞧见不远处的靠窗座位——一个颇醒目又无比熟悉的背影。
是了。
无、比、熟、悉。
只是他这天却没穿西装,没戴眼镜,换了身简单的白色短T同黑色长裤。看起来像匆匆收拾了一下便出门, 连头发也不像平日里、看似随意实则颇挑剔地抓出造型——侧面看,竟显得软蓬蓬的, 有些学生气。
这厮也不知在看什么,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不停。
中途, 忽的一顿。
又看了半天,仿佛看到什么世纪未解大难题,表情纠结,看得旁观者心也跟着紧张、几乎忍不住要去上前问问才好——好家伙。他突然又嘴巴一吹气,吹得额发飘起又落下。
她瞬间急刹车。
心想你丫还是小朋友吗?搁这现原形呢?
某人却浑然不知, 变本加厉,又有些烦躁地抓了下头,于是刚落下的额发又尽皆被扫到后头, 脑门全露出来。软蓬蓬的学生,瞬间变成眉眼微蹙便显得凌厉非常的,唐进余本人。
嗯。
简直不要再唐进余了。
艾卿:“……”
她当下扭头就往店外走。
怎料,不知是不是她站在店里张望太久,服务生此时却已抓住机会、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前来。
不由分说,递给她张硬壳包裹、画面琳琅满目的菜单。
随即便自顾自开始介绍:“美女还没吃午饭吗?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我们午市的干炒牛河非常好吃哦!”
“不不、我……”
“如果口味清淡的话还可以试试布拉肠粉,虾仁鸡蛋和叉烧的都是主厨推荐哦!还有这边的很多粥品——”
被这么一搅和。
原本还坐在座位上低头刷手机的某人,亦忽的回过头来。
艾卿正狂盯着他后脑勺祈祷别回头别回头,如此却又弄巧成拙。反凑成了一出无可避的四目相对。
——对上那一刻,空气仿佛都静止了足有四五秒钟。
唐进余放下手机。
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来。还险些撞倒了放得离手肘太近的玻璃水杯。
而艾卿——她嘴张了张,其实想说好巧,但巧字卡在喉口。想说我这就走——然而,眼见得唐进余那沉默着、表情却生动变化的全过程,她脑袋里好似偏又跳出来个小人,正为她卖力解说,从“怎么会是你?”,到“怎么老是你^^”,最后是……“好久没见你:(”。
:(
“……”
她一巴掌拍飞那个恶意解读唐进余心理活动的小天使。
再仔细看,果然,唐进余那脸不还是往常那脸么?哪里有什么“^^”、有什么“:(”的。都是幻觉。
她于是也不再犹豫地对他客气一笑。
算作告别吧?
总之没打招呼,放下菜单,便对服务生说着不好意思我下次再来,毫不犹豫地扭头离开。
可惜。
才刚走出店没几步,手机铃声便又再度响起。
低头查看,见屏幕显示是柳萌打来,她明显松了口气。
接起瞬间,却发现对面说话的声音仿佛就响在耳边,于是四下环顾一圈。果然,身后正追出来一粉衣裳的姑娘,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艾卿先反应过来,挂断电话、走上前去,和人握了握手。
“柳小姐。”
她说。
寒暄的话题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只得悄然打量了眼对方的外貌衣着,
顿了顿,复才由衷地感慨一句:“你……你长得很年轻啊。”
“艾小姐,你也是。”
实不相瞒。
眼下正是两个小圆脸的社交现场。
若实在要说有什么区别,大概也不过就是,艾卿着力于从穿着打扮到化妆上刻意掩饰自己与职业不符、稍显幼态的身高样貌,而柳萌对此却相当大方:平底鞋,粉上衣,长到脚踝的米色雪纺裙,十足的日系高中生美少女打扮。
以至于,若不是对方早介绍过自己与艾卿同岁,艾卿此刻恍惚有种和自家学生出来吃饭的错觉。被笑着拉过手时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跟着对方,脚下趔趄几步。
结果又被拉进那茶餐厅里。
路过刚才正给她介绍菜单、如今眼睁睁看着她去而复返的服务生,路过几对腻歪的小情侣,最后,直直站定在正抓刘海的唐某人面前。
啊这。
“艾小姐,给你介绍一下,”柳萌说,“这位是天莱的唐总——不好意思啊,也是临时决定请唐总过来的……唉,毕竟唐总现在是我们最大的投资方,还是个很懂行的金主爸……咳咳。一个很有经验的投资人。”
艾卿:“……?”
“这件事关系到资料片后续几个阶段任务到底能不能继续推下去,真的对我们很重要。所以,我也想让唐总现场能听一下我后续的安排,看能不能说服他接……呃,采、采纳。”
艾卿:“……”
柳小姐。
倒是也不必每次都把心里想的话一股脑说出来。已经看到你头上飘过弹幕了哈。=。=
说话间,柳萌又向唐进余礼貌性地微一颔首,随即手势示意沙发,一本正经地请她坐下。
艾卿心想来都来了,坐就坐吧。
结果是真由衷地体会了一把何谓“如坐针毡”,全程没抬过头。整整半个小时,就记得面前那碟肠粉吃得味同嚼蜡,粥也没喝几口。
一边耳朵听柳小姐滔滔不绝地发表高见,结果瞬间又从另一边耳朵里倒出来,没听进去几句,倒是被座位正对的冷空调吹得几次忍不住哆嗦。
正纠结要不要喊服务员过来调高温度。
……但自己一个人影响店里其他顾客是不是不好?
要开口时,便见唐进余默不作声地伸手,把扇叶微微拨高,又从柳萌对面,不动声色地挪到她的正对面——于是风尽都被他挡住。柳萌疑惑地侧头看来,他便摆摆手,示意自己只是有些热,又让话题继续下去。
“你刚才说要让玩家自主选择帮助还是捉拿梁怀信,作为剧情分支点。”
“对。”
“但我不太赞同。”
“……”
“或者说我不赞同的点是,这不仅仅是剧情分支点,而是很不平衡地、人为地把玩家分成了两个阵营,”唐进余道,“而且在任务奖励上设置得也很不科学。如果选择捉拿,能拿到含金量相当不错的NPC好感度和新地图使用权,但选择帮助,按你的方案来,只有一把[负如来]而已——而且还是没有公开的‘神秘奖励’。仅仅交给完成任务的队伍,其他人没有任何收益。不用想,他们知道后一定会闹得很厉害,无论作为投资商还是普通玩家的角度,我都不太赞同你这种,把剧情完全凌驾于玩家体验之上的写法。我的建议还是要改。”
“我知道、我明白你的意见,唐总。”
柳萌听完,没有直接给出自己的回应。
却很快指了指坐在一边沉默不言的艾卿,坦诚道:“所以这也是我今天把艾小姐请过来的原因。我应该反复强调过了吧?这次我们的更新,引入了一个非常先进的技术算法,那就是我们重新规划了NPC好感度这个数据。但这绝不是纯粹的任务数值。也不是你说的不平衡的一环。”
“相反,我的诉求完全跟你是一样的。唐总,老实讲,我们已经做了十年游戏,但市场环境是这样的,《剑侠》这几年的下坡路,已经肉眼可见的明显了。我们只能转型。至于希望达到的转型方向——如你所见,就是希望做一个‘人性化’的游戏,正如你想做全息一样。”
“全息的本质,不就是人与人之间、模糊网络和现实界限、无限接近真实的交互吗?所以我们想要把NPC做成……怎么说呢?无限接近于人的思维方式。这次的资料片只是一把钥匙,或者说,我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让玩家意识到,这个游戏的世界也可以是‘真实’的,有感情的。在这个基础上,我想让艾小姐成为第一位引领者和体验者,而作为报酬,这把[负如来]将会在游戏任务结束之后交还给她,同时公司还会支付给她相当丰厚的薪资。”
“……”
唐进余听着,眉头皱得更紧。
眼神只瞟了对面一眼,又飞速收回。
低声道:“首先,我就不认为钱是能够打动……艾小姐的条件。”
“我们会给到时薪五百的报酬。按照点卡算法累计,不设上限。”
……呵呵。
唐进余正要开口,艾卿在旁边火速抢答:“我愿意。”
毕竟你永远不会知道一个学术民工有多缺科研资金QAQ
唐进余:“……”
他收回了所有的质疑。
只沉默半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桌面。
许久过后,才又斟酌着开口,问:“所以,意思是你本质上只有两个阵营,她和其他所有玩家?”
“确实,”而柳萌点点头,“我们设计一个非常不公平的表象,就是要让几乎所有的玩家选择追杀NPC,最后‘失败’,但这个‘失败’激起的反弹会是剧情的最高潮。在这之后我们会全面开启游戏的新阶段,玩家与NPC的交互会成为业内前所未有的新模式,至于新地图和好感度的奖励——这完全可以通过别的方式补偿,我们对这个很有经验了。”
艾卿:= =
作为一个昔日的《剑侠Online》玩家。
不得不说,最后这句“很有经验”的确很游戏策划。
话落。
餐桌对面,唐进余闻言,却再度沉默:
虽然提出Bug并要求修正、要求游戏方给出原本持有[负如来]玩家应有补偿的人是他。
然而莫名其妙把艾卿拉进来,考虑到她本来就累得像狗,同时——呃,也稀烂的操作,作为投资人,他实在不得不迟疑片刻。
那副眉头微蹙而指尖摩挲桌面的模样,就这样落入不巧抬头的艾卿眼里。
虽然也叫她晃神一瞬,亦的确不得不承认,工作时的唐进余,和私下里的唐进余,完全是两个人。
……挺好的。
不知怎的,她倏地松了口气。
原本还想问柳萌,你能查到我的资料查不到唐进余吗?难道不知道我俩在游戏里是……那个?他可是连上了好几届大师赛的人。
然而,当下见他这幅状态,心里却也明白大概问题出在他那:八成是多长了个心眼,始终没有用实名身份登记游戏吧。思前想后,也没去开口拆穿他的立场。
唐进余不是从前的唐进余。
此刻的他,更加是个精明而慎重的商人。
明白了这一点,仿佛连这顿饭都吃得松快些。她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执起筷子,夹了个虎皮凤爪到碗里。
刚开啃,旁边的柳萌却正好接到电话,不得不起身到外头去听。
“……”
怎么走得这么巧?
她甚至还来不及放过那只可怜的凤爪——反应过来时,饭桌前已只剩下她和唐进余两人。
她嚼巴嚼巴。
凤、凤爪挺香。
忽却听得唐进余又开口问她:“……很缺钱吗?”
“你要是说什么‘缺钱就跟我结婚’,”艾卿闻言抬头。话说得囫囵,嘴里还有那只凤爪的“残骸”——当然也不影响她表情视死如归,摸过旁边的玻璃水杯,“你最好小心你今天的衣服。”
真当文化人不会泼水啊?
唐进余怔了下。随即默然。
似乎明显地咽下去了半句话。
“我只是想。”
再开口时,却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想跟你一起去纳斯达克敲钟*。”
艾卿:“滚呐唐进余。”
“……那结婚。”
“免谈。”
“恋爱。”
“免谈。”
“我追你。”
“不接受三十岁以上狗男人的追求。”
“……”
针尖对麦芒的。
他终于败下阵来,下意识皱了皱眉毛。
似乎又很苦恼地揉了一下眉心,然而,那种忧愁的神色,却终究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
艾卿吃完凤爪再抬头看他,那时,仿佛又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艾卿。”
他只是忽然说——当年没能说出口的话,在这样一个奇怪的时机下,竟都一股脑倒出来:“我这辈子做错的事很多,最错的事是点头答应你分手。”
……这货绝对是抽风了。
突然说这个干嘛?
艾卿心里吐槽着。
嘴里的虾饺却诚实反映出内心、变得一点不香,变得愈发味同嚼蜡。她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不管他说什么,一概只应个不咸不淡的,哦。
“……哦。”
“我怕我以后更遗憾的事,会变成我这辈子最开心的那一天,身边没有站着你。所以才问你要不要跟我结婚。”
“哦。”
“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那天你说得对,对不起。”
“……哦。”
唐进余被她“哦”得不怒反笑。
说你怎么这么多年了,生气还是“哦”式撒气法。
沉默着。
失笑着。
最后,却也只低声道:“但后来我发现,其实我连,只是想到未来跟我过下半辈子的人不是你,都会害怕。所以艾卿,我真的只是在想……我当时和现在都没有考虑得那么多,我会再想想,但我只是想,艾卿。”
他说。
“你别总是低着头。”
“再……看我一眼吧。”
23. chapter23 “最近有空的话,……
再看我一眼吧。
在所有的回忆、飞驰的青春、啼笑皆非的闹剧都尘埃落定前。
恍惚还是多年前的某个冬夜。
网吧角落的卡座, 深夜依旧灯火通明。
旁边的方圆正大快朵颐。一张方脸几乎全埋进泡面桶里,瞧着架势,像是一口能吞进去半碗, 吧唧嘴的声音即便透过耳机亦听得无比清晰。
坐他们对面的穆戎键盘敲得震天响。
半晌, 却仍是忍不住地探过头来, 皱着眉头说方圆你前世是不是没吃过方便面?饿死鬼投胎啊?
方圆闻言嘿嘿直笑。
说上辈子哪有这么高科技的东西, 那顶多叫阳春面。
说完,又侧过头来看旁边一语不发的唐进余, 热心问道:“对了,进哥你吃不吃?我买了好几桶,老坛酸菜和红烧牛肉随你选。”
“不了。”
“有便宜都不占啊进哥?今天是咋了?”
“你就别问了,他今天会吃就鬼来了。”
穆戎手上仍在与键盘较劲,此时又接过话茬:“他现在正烦着怎么跟他那便宜师父道歉呢,你别上赶着给他添乱。”
“便宜师父……球球啊?”
“除了那妹子还有谁,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进哥现在雅号杨改之*。”
穆戎笑道:“独臂大侠都快被赶出古墓派了,哪还有心思吃你的红烧牛肉面?”
三秒后。
“妈的什么垃圾游戏, 又输了!”
“方圆, 给我来桶老坛酸菜面。”
唐进余:“……”
他掸了掸烟灰。
夹在两指间的爆珠香烟抖落些微热气。
没理睬旁边“锣鼓喧天”, 只娴熟地吐出个烟圈,右手又散漫地托住下巴。
视线于四周无神地转过一圈,最终,却还是诚实地落定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自己操作的人物正眼巴巴站在柳树底下罚站。而平常总叽叽喳喳围着自己转悠的、顶着[楚辞秋]ID的白衣小萝莉,正在他不远处打坐回血。
虽说隔得也不远, 一白一黑看着也和谐。
但老实讲,这不理不睬、私聊亦安静如鸡的情形发生在他们之间——准确来说,是发生在“不说话会死星人”楚辞秋身上, 让她沉默了足有半个多小时,却实在有些罕见。
“……”
他的手指于是再度、自发地徘徊在键盘边沿。
对话框里的文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反复迟疑着自己到底该说什么:难道要说不好意思那天YY开麦忘关了,一不小心就让你知道我其实是个男的,我错了?还是说,你要是不开心就跟我讲,我站在这里绝对不动,给你打着解闷。要是打这个号还不过瘾,我再开大号来、脱光装备站那给你揍一顿?
说我其实早想给你解释的。
只是每次跟你说你都不信,当我在跟你开玩笑,我也很无奈啊。
他噼里啪啦打完这一句。
却迟迟没有按下回车键发送。
仿佛一旦发出去,就将是以无效争辩来为这段意外而来、意外持续、意外钟情的……微妙的感情画上句号似的。
烟越抽越凶。
一根接着一根。
直抽到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脑子里仿佛依旧有根弦在不依不挠、一抽一抽地疼。
许多不愿回望的往事,此刻又开始争先恐后往回涌:时而是小时候学校里,牵着老师衣角、哭着告状说他如何欺负了她、等老师离开却又笑嘻嘻嘲讽他笨的聂向晚;
时而是父亲——逼他在院子里下跪的父亲,那在回忆里分外狰狞和凶悍的面庞。说他既然不愿意认错,就罚一百个俯卧撑,直到认错为止,说着,又让聂向晚坐在他背上。
军旅出身的父亲无论何时,始终崇拜老一辈“棍棒底下出孝子”那一套,根本不顾及他那时年纪还那样小。到最后,几乎精疲力竭,汗涔涔地累趴在地上。
而聂向晚沉默站起身来,坐到旁边的石凳子上。
就这样撑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他满脸通红、直喘粗气。
末了,给他递过来一瓶水,说你别这样。
说你下次你听我的话吧,你别跟那群男生玩了,陪我翻花绳好不好?
他说我不。
一句话仿佛触动什么开关。聂向晚的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说你为什么总是不理我呢?我们明明是一个院子长大的,你在学校里偏不理我。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家没有你家有钱,我家发展得没有你们好,你看不上我是不是?
她说完哭着跑走,警卫员追都追不及。
父亲听到消息,匆忙下楼来一看,当下气得一脚踹他老远。
母亲看到,在旁吓得迭声劝,要他道歉、低头,他还是不肯。
结果犟一句,父亲就迎面赏给他一巴掌,打得他耳边嗡嗡响。眼冒金花原来是这种感觉。
到后来,他索性什么话也不说。
只有眼泪根本不受控制,是生理性的、疼出来的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流。
父亲说你是个男人,男子汉,你去和一个小姑娘较劲?
你知不知道聂家老爷子当年怎么死的?打仗的时候为了掩护你爷爷撤退,活生生被炸断了一双腿!救的时候来不及,伤口感染、那么年轻就死了,剩下你聂伯伯家孤儿寡母!
如果不是她爷爷那一推,你觉得你现在有这样的好日子过?爷爷怎么教你的你忘了?你还敢看不起人家?我就养出来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没有看不起她,我就是讨厌她。】
【你再说一遍!】
【我就是讨厌她!】
犟。
让你犟!
暴风骤雨般的拳打脚踢,又这样落了下来。
……
后来唐进余经常想,或许所谓的“大人”确实是世界上最奇怪的生物。
明明是自己家的孩子,却要因为不亲热别人家的孩子而被打得彻夜高烧。直到把人打伤了、病了,又心疼得不行。结果心疼也好像只是一秒钟的事。下一次,依旧是同样的轮回。连一贯心疼他的母亲,次数多了,私下里也反反复复教育他,说他“不会做人”、“过分自我”、“太不圆滑”。
然而。
那时他其实已被“训”得,几乎对聂向晚形成一种应激反应了。心想不会做人所以呢?太不圆滑所以呢?他不信这个邪。
他于是偏要叛逆。
偏要把不会做人这件事贯彻到底。
就是要往远了走,不呆在唐家的“大本营”。
你说东我往西,你要我读军校,我去学金融,你要我做个乖乖听话的孝子,继承衣钵的话事人,我偏要干你最不理解最不喜欢的那一行,跑去打游戏。
尤其是在上大学那几年。
彻底“逃离”上海,离开他爸的管制,他简直算是张扬到底,招摇过市。
除了因为对聂向晚的心理阴影仍在、所以对女人敬而远之外,什么逃课、早退,什么爬墙,通宵上网,那全是他干遍了的事。当然,脑子聪明的人,要混个课业及格倒从不是问题。
只可怜方圆,被他带着挂了好几科,每每垂头丧气过来管他借笔记用去准备补考——结果一打开,竟然全是他写的竞技场技能手法。
闹了个啼笑皆非。
荒唐如他,那几年头发染过红橙黄绿青蓝紫,买的鞋几万块一双,穿过一次就扔进衣帽间角落——那里头还有数不清的未拆封的名牌,大多是他妈送来,后来又被他转手随便送给方圆或穆戎。
他很少回家,基本不打电话,无聊就去打游戏,再不然就去泡图书馆,拉黑所有上海朋友的联系电话。他用这样的方式顽固地对抗来自父亲的高压。
不和解。
永远不说对不起。
永远永远不认错——事实证明,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父亲对他失望彻底,亦终于拿成年后的他没有办法。
如果按照这样的路走下去,其实他八成也能混得人模狗样,充其量是有点浪费现成的家族资源,被人说“老爸这么牛怎么儿子这个熊样”,他全当耳旁风罢了。
但,命运有时就是这么凑巧。
有一天他玩腻了游戏,阴差阳错,选了一个陌生的网通区服,开小号打游戏。
被破烂装备的便宜师父捡走,上来给他少得可怜的钱,和几组廉价的生活材料、最便宜的马和马具。他嗤之以鼻。
她兢兢业业陪他过副本,说你审美好差要改进,灰色的道具不用捡起来,扔了就行。
他心想你当我是小白还是傻子?一边乐在其中,一边继续嗤之以鼻。
结果她又喋喋不休地说,徒弟弟啊你记住,你在网上不要被人骗,要多长个心眼,游戏嘛玩得开心就行,记住千万不要充钱^^
她说徒弟弟,你怎么天天都在线,半夜都在,你读书还是工作了啊?通宵对身体不好,你还是早点睡吧。我再给你搞一组生活材料交任务也下线了。
她说你期末论文写了吗?你们学校有没有买**论文库?没有啊?那我给你下点吧。
第二天他收到一整个压缩包,把他研究课题涉及到的参考文献和近五年来的论文全部整理了一遍。她说那是她的“个人技”——“和游戏里不一样,我生活里可是个学习技能很强的人哦!嘿嘿,虽然除了这个也没有别的优点啦orz”。
他觉得可笑,嗤之——却嗤不出来。
后来她又说徒弟弟生日快乐!
认识这么久了,你也知道我很穷的QAQ放不起几百块的烟花啦。
不过你看。
她说。
她邀请他交易。
在平台上放上游戏里每到节日才出现的那几个便宜道具:春节的爆竹,元宵节的兔子灯,中秋节的月饼,还有一百串糖葫芦和最开始的一千金。
她说不知不觉认识这么久啦,徒弟弟,你的操作比我还烂,别人都早出师了,你还咸鱼着。不过也好,我们可以一起做全世界最快乐的咸鱼,嘿嘿。
【……】
【祝你生日快乐^^真好,为了庆祝你过生日,今天晚上我还多点了一份小炒肉,食堂师傅没有手抖,不过如果不认识你就不能吃到了!】
所以你的生日真是个好日子啊。
等我生日的时候你也多犒劳自己一顿吧!
“……”
他原本还插科打诨、打了半句的玩笑话,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只依稀记得手心沁出湿润的汗意,甚至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歪歪斜斜的坐姿,一瞬间变成正襟危坐,犹如小学生上课被点名回答问题,而正确答案近在咫尺、远在千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但那种强烈的、不想失去这份联系、想要抓住这根摇摇欲坠却足够温暖的风筝线的感觉。
好像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吧。
手中的烟已燃到尽头。
他有些恍惚地回过神来,低头看:私聊界面却依旧空空如也,没人说话。
但也就是这一刻。
他好像,似乎,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发不出去之前那段话了。
【私聊】你对【楚辞秋】说:你叫什么名字?
犹如个慢吞吞的老人家般。
唐家的“皇帝仔”,此时用一指禅打字。
【私聊】你对【楚辞秋】说:我说现实里。
【私聊】【楚辞秋】对你说:干嘛突然问这个?
【私聊】【楚辞秋】对你说:狗男人,装女生不要脸。鄙视你。
【私聊】你对【楚辞秋】说:对不起,我做错了。
【私聊】【楚辞秋】对你说:……?
【私聊】你对【楚辞秋】说:我应该早点解释的,是我的问题,总是有点侥幸心理。又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会不会把关系变得很别扭,我不会处理这种变化,所以总是拖着。对不起。
【私聊】你对【楚辞秋】说:我真的很喜欢你。
【私聊】你对【楚辞秋】说:不想让你觉得我很讨厌,但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证明自己了,真的也不想利用装女孩这种事情来博取信任什么的,一开始可能是有开玩笑的成分,结果拖成这样,我跟你道歉。
好像被打开了什么阀门似的。
他打字的速度一下变得飞快,就连旁边的方圆也忍不住被这“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吸引过来,又被他动作警告、被迫别过头去——只能偷偷拿余光往这边瞟。
就这样等了好久,
对面却迟迟没有回应。
他盯着屏幕左下角,又莫名焦躁起来。翻遍全身上下却亦找不着烟,才发现烟盒早都空了,正要招呼方圆看能不能借一根来、勉强将就将就,忽却听得耳机里传来“滴”的一声。
是私聊的提示音。
下一秒。
沉寂多时的页面,滚动出一条新消息。
【私聊】【楚辞秋】对你说:行啦行啦,多大点事嘛,其实你不道歉我也气消了,哈哈哈^^没事没事~
这是在给他台阶下了。
果不其然,到紧随其后的下一条。
语气已恢复如旧的嘻嘻哈哈。
【私聊】【楚辞秋】对你说:还有,干嘛突然问我真名啊?难道要到我们学校给我拉横幅道歉吗/晕倒/你当在演金粉世家哦!/炸弹/
……
深夜的网吧依旧一如既往。
嘈杂,混乱,什么人都有。
打游戏的,电话骂街的,吃泡面的,哭着看肥皂剧的。他不过是其中无所事事的一个,这种生活已经持续了很久。
他甚至脾气很差,不会做人,夜不归宿,目无校纪。是他爸嘴里的败家子,他妈心里的破坏王。他活该是个往下堕落的人。
但在那一刻。
他突然又觉得,自己或许,不是这群人其中的某一个了。
【私聊】你对【楚辞秋】说:没什么。
【私聊】你对【楚辞秋】说:不过,你不是也在北京吗?最近有空的话,不如见一面吧?
他学着她的样子。
又补充。
“^^”
“还有我叫唐进余。我爸取的,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你呢?你叫什么。”
*
柳萌接了个电话回来,花了足足近二十分钟。
仿佛跟人急头白脸大吵过一架似的,声音都有些嘶哑,面色更不好看。但毕竟工作是工作,走回桌前再落座时,仍是一迭声向两人道歉。只说是个不好不接的电话,对方态度不好所以聊了很久云云。
殊不知。
就在她缺席的这二十分钟,桌上的“架”可半点不逊色她刚刚和另一个人吵的那一场。
两个刚吵得“不可开交”的人,此刻却都演技发挥超常,不动声色。看她在那“总结陈词”。
“我前夫真的有点毛病,”柳萌道,“我早都怀疑他是不是有点狂犬症前兆了,回头真该让他去检查检查,自己生病就算了,还出来咬人。阿门。”
艾卿闻言,一时忍不住惊讶,开口问她什么时候结的婚?完全看不出来。
柳萌便笑,摇摇手指说不不不,准确来说,是闪婚闪离。
还不止一次的闪婚闪离。
“足足三次啊三次!”
唐进余彼时正提起茶壶倒水压惊,听到这,动作却微微一顿,似乎想起什么,表情倏变——但也只一瞬的惊讶罢了。
他很快又恢复平常那副处变不惊的神态。
“经历过我前夫长久摧残的女人都活不久,我珍惜生命,所以赶紧溜了,”而柳萌浑然不觉,依旧侃侃而谈,“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不然这个时候他又有理由在楼下堵我了。”
艾卿道:“你听起来很……苦烦。”
“唉,唉,和疯子谈过就是这样的,心有余悸啊。艾小姐,希望你永远不懂什么叫‘男人疯起来比狗可怕多了’。”
唐进余:“……”
唐进余:“我们刚才聊到哪了?接着说吧。”
于是这天的最后。
他们一直从中午聊到晚上,中途又从茶餐厅换到咖啡厅,这才终于敲定薪资,时间,地点。
艾卿为五千块每小时的时薪折腰,又惦记着赶紧把那把烫手山芋剑——“负如来”,赶紧还给唐进余,浑不知这一念之差,其实是一脚踏进了无底洞里。
至于唐进余本人。
除了中途也出去打了个电话外,他之后全程的表现倒都一切正常。
晚八点。
两人在咖啡店外,一齐目送柳萌着急忙慌打车离去。据说她前夫找来了,得赶紧跑路。
人是走了。
剩下沉默是今晚的海淀大街。
艾卿看向远方,轻咳两声。
末了,指了指左前方的公交车站,抬腿就走,“那我也去等车了?再见。”
唐进余反应过来,追过来几步,说我送你吧。
“不麻烦你了,不顺路。”
“通州区也不远。”
“挺远的,你不心疼油钱,我还心疼地球资源浪费,碳排放量骤增,绿色出行没有被贯彻到底。”
“……”
她说罢,几乎迈开步子小跑起来。
眼见得公交车如听到她呼唤般正好停稳,赶紧排在队伍后头刷卡上车。找了个座位坐下。
车发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唐进余仍站在公交车站那。
视线遮挡使然。
他大概没有看到她回头的这一眼,却依旧算是目送她。
*
……嗯。
她于是突然想起多年前。
想起宿舍楼下拎着早餐、睡眼惺忪等她下楼来的,二十出头的唐进余。心说他其实一直没怎么变过。
或者说看得到的地方都没有变过。
那,看不到的地方呢?
【我想跟你一起去纳斯达克敲钟。】
她笑了一声。
低下头玩手机,嘴里却仍忍不住咕哝了句,说:“……傻子。”
24. chapter24 未来的事,谁知道……
艾卿和柳萌那天约好, 说是以后每周三和周六的晚上上线,最晚八点开始。两小时打底,上不封顶。
然而, 不巧后来这一周的周三, 却正好赶上聂向晚那节目的首次正式录制。
紧赶慢赶, 也最终是从上午十点, 一直录到傍晚才结束。
等她陪着导师和一干面熟的教授学者应酬完,从电梯出来下到一层, 又正好看见聂向晚正与唐母站在大厅里依依惜别。旁边仍有未散去的记者和摄影。
她对此避之不及。
原想说干脆低调点装没看到,从旁边绕过去,聂向晚那大眼睛却实在眼尖得很。
还没等艾卿跟上人群挤进旋转门,便听后面亲亲热热喊一声她名字。那类比于吴侬软语的腔调,是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唉。
知道自己躲不过。
她索性扭头,正面迎上前去。
“聂小姐,还有……唐太太。”
艾卿与两人一一握手。
旁边毕竟仍有一群人在看热闹, 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短期同事,她也不好太冷淡。
顿了顿, 随即便又微笑, 有意寒暄道:“今天都辛苦了。还没走是有别的工作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聂向晚听得“噗嗤”一笑。
顺手接过旁边助理递来的签名本, 龙飞凤舞给签了几个名字,又看向她,说是啊,这段时间都快忙晕了,但哪能一直麻烦你给咱们节目忙前忙后的, 私人时间不聊工作。
“不过正好,”聂向晚说,“艾老师, 你急着走吗?不急的话,我订了个不错的餐厅,准备和我外公一起去试试,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我约了人了。”
“艾老师约的谁?”
“……一个女生朋友。”
聂向晚“哦”了一声。
仍是在笑着的,不忘紧紧拉着唐母的手。那不掩饰的亲密里,却透着对“他人”天然的排斥。似乎正待再客套、挽留她几句。
后头电梯门此时偏又打开。
周筠杰接着电话匆匆出来。艾卿只来得及听清他说什么“我现在马上过来”、“你让小叔先把合同给我,实在不行就去顾特助要一份”,对方已大步离开,同她擦身而过。
艾卿还以为他是生气了。
结果走没几步,他似乎听到什么,又半带疑惑地扭过头来,看见是她,微微一怔。
那表情一瞬已说明了一切:八成是忙着打电话,没注意旁边而已。艾卿笑了笑,摆手示意他有事先忙,不用寒暄。周筠杰却还是挂断通话,转身走了回来。
“回通州那边吗?”
他问她:“这个点可能都堵车,难打到车,要不我送你?”
“不用了,我约了人了。你忙工作先吧。”
“……约的谁?”
怎么人人都爱问这个。
艾卿嘴角抽抽,颇有种被全世界“抓/奸”的奇幻感,只得再度重复是朋友、女生朋友、普通关系的女生朋友。那种微妙的、恍若突然松了口气的表情遂从两分钟前的聂向晚,毫无障碍地转移于周筠杰。
他半掩饰似的向她笑了笑,笑得却实在有些勉强。
“经此一役”。
三方最终在文化大厦门口告别,各自离去。
艾卿今天没骑她那电瓶车来,又如旧在公交车站等车,正低头给柳萌发微信告知她自己回宿舍可能会晚一点,突然,却有只手轻轻从背后拍了拍她肩。
她整个人一抖,下意识摁黑屏幕,回过头去。
映入眼帘,却是唐母那如旧温婉端方的脸:眉如远黛,朱唇微抿,十足的秀气与精致。
只是不知为何,艾卿从前一直觉得唐进余的眼睛生得和母亲极像。但如今再看,只觉得唐母眼神沉沉,笑不及眼底,又多了几分气质沉淀后的独特韵致——却好像一点不再像了。
这大概就是旁人说的。
人还年轻,眼神却老了。
“小卿。”
而唐母率先冲她弯唇一笑。
或许是为节目特意准备,唐母今日全不似前几天见到的低调。
一身剪裁得体的苏绣旗袍,八成是手工制作,成色极柔极美,衬出她丝毫不逊年轻人的曲线。哪怕不佩首饰,独独银白色的爱马仕Brikin挽在手中,如此近距离一看,仍是十足叫人生出种“不是一个世界”的即视感。
艾卿不知她的来意,一时却有些静默。
除点头打招呼外,不知要说些什么。
“不急着走吧?”
最后仍是年长的先开口。唐母拉过她的手,又问:“方不方便和阿姨聊几句?不会耽误你很久。”
说话间。
眼见得自己带来的司机就等在不远处,视线有意无意往这头瞟。
或许是怕被这人听了去,唐母先是笑笑,在艾卿点过头后,又把人拉着走远了些。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开场白平静无波。
两人沿着长街一路往前走。方才唐母的手被聂向晚握着,此刻却亦紧握着她的,摩挲、轻拍,柔和却并不呛人的香气透过举手投足而溢入空气。
半晌,女人终于字斟句酌地开口:“最近有和进余联系吗?”
“……”
“他最近都不接我们的电话,也许,是工作太忙了?”
“……我不太清楚他的情况。阿姨你如果关心他的话,其实直接问他本人会比较好。”
“你这话听着就是又不信任阿姨了,”唐母道,“小卿,怎么你也像进余一样,什么事都只想着瞒着阿姨呢?”
说着,又是边摇头边叹息起来:“我一向都很尊重你们年轻人的想法。只要能沟通,其实没什么是不能让步、不能调整的。可是你们一直瞒着,我都不知道怎么去猜、怎么去尝试理解你们。难道在你们看来,人长大了,家长的理解就变得这么不值得争取吗?”
哈?
“等等,阿姨。”
艾卿越听越不对劲,对面刚一说完,这边已连忙摆手,“什么去理解……我们?我和唐进余已经分手了。分手很久了。”
“他总是放不下你。”
“但是我放下他了。”
艾卿道:“阿姨,我真的不知道这段时间是哪里让你误会了。但是其实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我的确、我百分之百确定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了,更没有什么‘初恋一定到白头’的、那种很幼稚的想法。我真的没打算攀高枝,请您一定放心吧。”
“小卿啊……”
“阿姨,我没有在狡辩,您听我说完。”
艾卿作势拿出手机。
“事实上,从和唐进余分手之后,老实说我也谈过几个男朋友,有长有短。之前周筠杰——您现在应该熟悉他的,刚还见过。我们现在也是朋友,是相亲认识的。”
“对我来说,该过去的早就过去了,不然我也做不到能和聂……小姐,现在毫无芥蒂地一起工作。我是什么态度,阿姨你是看在眼里的。如果你不信的话我可以给你看看我的微信——我和唐进余,我们现在连微信都没有加回来。更不可能是您以为的已经复合的状态吧?”
唐母闻言一愣。
或许是被她这干净利落撇清关系的一通操作吓到。
起初像是十足准备而来的女人,此刻竟一时哑然。
当然也不可能真要去看她的微信,脸上却难得的、浮现出一丝无从遮掩的尴尬。
“你说得好像阿姨……不喜欢你。”
唐母说:“但阿姨从来没有不喜欢你呀。阿姨只是希望你们可以、对我们这些做家长的坦诚一些。如果你们真的有可能,那向……那聂小姐,也需要有一些思想准备,对不对?”
“但我们都已经分了这么多年了,聂小姐的思想准备还没做完吗。”
“……”
唐母哽了一下。
“而且,听您的意思,他这么多年都没找别的女朋友——”
艾卿抓住这沉默的机会。
却忽然笑了一声,又回头看她,“其实聂小姐到底是要为唐进余做哪种思想准备?实在不行,阿姨,我建议,你们要不换个别的对象给他牵红线试试。”
她已经准备就着这台阶往下,扮出一个从容大度、毫不介怀的大方前女友形象。
其实话说到这里亦全然已经够了。
然而。
“不管怎样,阿姨还是觉得你们的处事方式应该能更成熟一点,毕竟都进入社会了,不要还总是拒绝和长辈沟通,我们做的决定有我们的道理。”
唐母听她说完,却又整理好表情,微笑着,换了另一种说法回应:“当然,小卿你一直都是最让我放心的。你说的话,阿姨一定都放心上的。是按你说的这样就为最好了。我今天也算没白来一趟。”
艾卿:“……”
就为最好。
她心想你的潜台词难道不是——不是你就为最好?
两人此时不知不觉已走到大街拐角处。
脚步都心照不宣地加快,眼见得离后方公交车站越来越远,艾卿回头瞄了眼,不知想到什么——却干脆成了主导的那一个。悄然反握住对方汗涔涔的手,便开始带着人往回走。
“我不会和唐进余有什么的。”
她边走边说。
或许是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审判”、“温柔刀”,猛地激出了她心底某一部分尚未消散干净的奇怪情绪。
她定定看向前方:已经接近学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携伴走过,或聚在一起讨论娱乐新闻,或各自低头刷手机、嘴里咕哝不休。年轻的面庞上皆写满不知事的青春和天真。
而她呢?
无论二十岁还是二十八岁,她好像始终都在不合时宜地、面对着高高在上的审视。他们所有人,每一个,都在用看似温柔的“你真好”,来劝她“识时务”。
【你叫艾卿?在和我儿子谈恋爱的是你吗?】
【我是他爸。】
【你是哪里人?我知道你是Q大的学生。Q大的学生现在满地爬。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打游戏认识?真行,打游戏认识,你不用读书?】
【老婆你别管,我来问她。你爸妈没教过你女孩子不要随随便便跑到男生家里吗?我家小孩跟你那是一路人吗?我真是……唐进余人呢?!打电话喊他过来!看看这就是他搞的什么工作室?简直就是胡搞瞎闹!】
胡搞瞎闹。
言犹在耳。
“……”
她的手心里忽也密密麻麻地沁出汗。
心想这么多年了,硬刀子变成软刀子,软刀子也变不成绕指柔。
那种无助和愤怒交杂的感觉,时隔多年在她心里喷薄而出,她明白这条路走到尽头,她就会再变成那个微笑着送别对方、说您放心我不会再打扰、说我知道我高攀不起的,二十八岁的懂事的艾卿。
然而这一刻。
却好像突然有很多话想说。
很多很多话——
“阿姨,不仅您是做父母的人,我的父母也是父母。”
“……”
她听见自己心里在说的话。
于是就这么跟着复述,说了出来。
“不仅唐进余是您家里的宝贝儿子。我,我也是别人家里辛辛苦苦捧在手里长大,当掌上明珠养大的女儿。”
她说。
“和唐进余分手那年,我妈知道我心情不好,坐火车赶来北京照顾我。那年北京雾霾还很严重,冬天下着大雪,我妈住在校外,她说找了个家庭旅馆,天天给我煲汤给我送饭。但我躲在宿舍不愿意出来,谁都不想见。”
“最后连我室友都看不惯了,说你有没有良心,你妈给你熬的汤你怎么忍心一口都不喝?你谈个恋爱谈得连家里人都忘了?我当时还在为聂向晚的事伤心,听到之后,委屈得一个人哭了一下午。但晚上我妈又来给我送汤,我再难受还是喝完了,整个人心揪着疼。后来我想了想,就偷偷跟着她,想看看她到底住哪,我当时想的是我想给我妈一个惊喜。我觉得我已经很对不起我妈了,我想哪天自己买点好吃的过去跟她一起吃,给她道歉。”
“结果我跟过去,发现我妈住在一个特别破的、医院旁边违章的那种小招待所里,旁边有五毛钱可以做一次饭的公共厨房,我当时看着我妈上楼,我看到灯亮了,我几乎能想象到我妈在干嘛,她肯定在给我爸打电话,说闺女今天下楼了,吃饭了,看起来瘦了……我只是那么一想,突然就在下头忍不住地抱着脑袋哭,我怕她听见我还不敢哭出声音来。”
“我心里当时想,我怎么活成这样了?我妈是送我来北京上学的,她指望着我穿学士服、戴博士帽,她在家的时候、和我爸一起,每天四点就得起床进货,赚那么一点在你们眼里看来微薄到不行的钱。但那段时间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为什么我爸我妈年轻时候不努力多赚一点钱?为什么有钱不买房不做大生意?为什么要让我被别人看不起?我竟然在怪他们。我因为自己谈不成一场‘门当户对’的恋爱,我怪生我养我的父母不够努力,我就是这么做人的。虚荣心把我变成那种人。”
艾卿说。
“那一刻我蹲在那。”
“我蹲在那我对天发誓,我想我这辈子可以不谈恋爱,我这辈子可以没有爱情,但我绝对不会再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爱情伤害自己,让我身边的人对我寒心——毕竟,人活一辈子,如果连尊严都没有,要爱情有什么用?当饭吃吗?”
她的眼眶渐渐红了。
但并没有流泪。
两人停在公交车站前,如来时一般的位置。
唐母始终怔怔看着她:眼神从惊疑到怜悯,到不解。后来仍是下意识要从包里掏出手帕。然而,等手帕摸出来,折成四方的形状递过去,艾卿却好似已经恢复了如常的那副面貌,依旧是微笑着的,摆手谢绝了她的好意。
“唐进余现在春风得意。”
她只是说。
“在他心里也好,在您心里也好,都应该觉得这一刻的他是这辈子最光彩的时候,人人都该回心转意了吧?但您真的可以放心,我不会的。”
“你看你又把阿姨当作恶人了——”
不是当作。
艾卿笑着放开她的手。
眼见得对方几乎毫不犹豫,把刚递来给她擦汗却被婉拒的手帕,又用来擦拭手汗,无比耐心细致,大概已忍了很久,忍无可忍。
刚才或许是假笑。
此刻却突然、是真的忍俊不禁了。
她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包纸巾,也跟着擦手。
边擦,又边和唐母最后允诺:“如您所见,我现在只不过是一个打工仔而已。我甚至在给聂……小姐打工。难道从给聂小姐打工换到给唐家打工就会好一些吗?或许未必吧。”
至少聂向晚作为一个合格的假人,在社交场合上尚且“风度翩翩”。
而“唐家媳妇”却未必能享受这样的待遇。
“但也许真的会有那一天——不过我知道,你们都希望那天永远不会来。”
“小卿啊……”
“当然我的意思不是我会轻易改变心意。”
艾卿道:“我的意思是,当哪天,所有人都不再觉得唐进余和我在一起是对我的‘帮助’的时候。当他也会——平视我而不是把我当做十几岁天真浪漫小孩的时候。我得到该有的尊重的时候。”
“……”
唐母脸上的表情仿佛无声地在说:你在做什么白日梦?
“未来的事谁知道呢。不过,我相信会有那一天的。”
艾卿说完。
摆了摆手,说了再见,扭头便随意上了一辆正好开来的公车。
车窗外人流如织,景色更迭。公车很快开远。
她坐在靠窗座位。本该欣赏街景,却百无聊赖,额头甚至故意一下一下轻点玻璃窗,有如敲钟似的。乐此不疲。带着一种久违的快意。
到那时候。
她心里仍在想——
谁选谁还不一定呢。
*
当然,她因此而坐错公车,被迫在下一站下车并多吹了一个小时晚风,到家已经九点半的事……
这又是后话了。
——“阿嚏!”
伴随着窸窸窣窣、钥匙收进包里的声音。
天花板上那白炽灯渐次亮起,她进门,忽于寂静中听到一声、颇不容忽视的微信提示音。
遂漫不经心点开看。
下一秒。
“……?”
她嘴角抽搐,骇然扶墙。
屏幕上,赫然是一条好友申请。
25. chapter25 总裁文学与落跑新……
时间倒回到两小时前。
晚七点半。
负责制作《剑侠Online》的天意游戏制作公司楼下, 此时迎来了一位久违的贵客。
摆手招呼司机自行找地方泊车,他复又仰头看向面前藏在居民楼中、如旧——简朴的写字楼。打量半晌。最后却仍是掏出手机,拨通了柳萌的电话。
“喂?柳小姐。”
“对, 我现在在天意楼下。”
“今天不是你说的……测试的日子吗?我正好路过, 所以过来看一下后台监测的数据。”
话音刚落。
他最后一个字尾音未散, 对面已是兵荒马乱。
窸窸窣窣的声音犹如是刚起床, 似乎夹杂着旁边几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声,唐进余百无聊赖地抱住手臂, 手机抵在耳边,也不打断,一概都沉默听着——因早料到会是这种结果,倒也没有太惊讶。
毕竟从前读书的时候被老师家访,大概也和这场面差不多,是个人都紧张了。
听话筒对面说马上下来领他进去,便又十足“懂礼貌”地挂断电话。
他又开始打量起眼前这栋写字楼。
说起来, 天意其实也算是个老牌的游戏制作公司。创始人早年在台湾上学,跟着大宇、智冠那批早期游戏制作人打了几年杂, 毕业后出来自立门户, 回到大陆创办天意。从单机rpg开始逐渐摸索, 到后来抢占国内大型网游市场分一杯羹,粗粗算来,已是二十来年。
当年他还是《剑侠Online》一普通玩家的时候,就曾在贴吧听说过这家的老板诸多奇闻轶事,其中就包括精打细算、奇抠无比。
不过彼时他还年少轻狂, 月入十万零花,心想都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一大老板了,能有多抠?
直到后来自己真成了对方的合作对象, 亲赴实地考察,第一次站在这楼下的时候,却实在,真的,无语了蛮久。
毕竟他和《剑侠》谈合作的前几个月,刚豪掷九千万买了三层大厦。在爱面子和阔气方面,他唐进余敢说第二,同龄人里难有人跟他抢第一。
但《剑侠》的老板方粤——此人就显然和他不是一路人了。
方粤。
三十七岁,地道老广,心宽体胖。
当时两人正好聊起买楼的事,对方闻言只笑。
说前几年有次投资失败差点破产,千求万求搞来投资才缓过来——帮我这人你也认识,周邵,周总,他在我们公司里拿了三成的股份。在这点上,我和他更像一点,创业容易守业难,财不外露才是正道。你毕竟还是年轻了点。
换了几年前,唐进余最听不得人家说这种话。
但如今长大了,明白合作第一,却无谓人家说什么,只要目的达成就行。
他那天于是依旧和人相谈甚欢,连一贯不怎么对盘的周邵,那天他也给了好脸。
最后谈下来的合作项目相当可观,周邵也很给面子地找来专业团队做了数期关于天莱的专访,在北京各大地铁站和商业区大屏滚动循环播放了能有大半个月。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宾主尽欢了。
他正想着,这次关于剧情改动的事是否有必要再找周邵等人开次会。
眼角余光一瞥,却忽见旋转门里窜出来个蓬头垢面、黑框大眼镜的熟人。估计是怕他久等,趿拉着个拖鞋便下楼,两人迎面撞见。
这原是个略显尴尬的“面基”现场。
好在,不仅唐进余本人不当回事,柳萌本人也挺大方,丝毫不在乎被“甲方爸爸”看见平时真容,很快摆正姿态,便又若无其事地引他上楼。
与一楼平平无奇的会客室和简朴大厅不同,走到策划部和数据部所在的二楼,出乎意料,入目却是一道设计感十足的后现代科技长廊。
唐进余上回来时直奔四楼开会,压根没想里头另有乾坤,这时默默放慢了些脚步,一张一张驻足看过去。
“唐总,正好,给你介绍介绍。”
柳萌见状,此时亦颇有东道主的风范。
见他表现出兴趣,遂又一一指着长廊沿路来的照片给他看。
“用我们方总的话来说,这叫咱公司的编年史。喏,从《剑侠》千禧年初开始研发,到我们公司流水破亿的庆功会,还有05年、08、10年的资料片上市、开的发布会……哈哈,年代感十足了。这时候我都还在上学呢。之后就是开始搞大师赛吧?我想想,这几张应该是13还是12年,我刚进来实习的时候……真是挺有纪念意义的。”
她的手指一一点过相框。
唐进余望着,忽然停下脚步。
柳萌却仍浑然不觉,只指着其中一张——瞧着颇格格不入的照片,又笑着回过头来。
“尤其这张。”
她说。
“这个是‘烬’,是我们几年前大师赛一个特别有名的选手。参加了好几届,当时被戏称‘逢出必胜’来着。不过他很少真人出席的,最近几年也都不报名了,低调得不行。”
“这张应该是……我想想,好像就有一年我们大师赛改期了,改到一月底,然后他破天荒过来了。我们就拍到过他这一次。不过照样也是挺神秘,就你看,帽子口罩遮的严严实实的,还穿黑衣服——这个抱着的应该是他女朋友。”
唐进余:“……”
“想想时间真是过得快,这年我应该还是实习生,当时就在台底下看他们打比赛,他本人真的又瘦又高特别好看!大概就……嗯,跟唐总你差不多高,哈哈,不过气质不同、气质不同,他特别——不知道咋说,就是傲气吧可能,我就和他打过一次照面,很有压迫感,说话的时候眼神都不看人的。不过他也真的算是我们游戏殿堂级的人物了。”
“当时大师赛门票基本都卖不完的,就是从他出席这一届开始,之后每年热度都特别高,后来又有好几个大帅哥……嗯,最近一次看到最帅的就是后台看到的一剑霜寒啦。他虽然也戴口罩,不过在后台都会摘掉的。只可惜我没看过‘烬’摘口罩的样子,没有对比,唉。”
“不过,正好说起他。”
柳萌托了托压在鼻梁上笨重的黑镜框,似乎想起什么,忽又凑近低声道:“唐总,你看这张照片,女生是不是有点像……”
“像谁?”
“不像吗?”
她指了指那戴着蓝口罩的女孩。用指尖描了描女孩脸的轮廓,又指向独独露在外头的一双眼睛,“就,艾小姐啊,我还以为我没认错?难道你看着觉得不像吗?”
唐进余心说简直像到没边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做到一眼认出女方、却半点没意识到你旁边站着的也是当事人之一的?无奈吐槽这事总是一开口就会露馅。他本也不打算暴露出自己曾是忠实玩家的身份,话到嘴边,也只是强行忍住,没说出话。
结果柳萌一看他不点头不摇头,反倒愈发来了兴致。
大概是觉得艾卿本人不在场,和大老板透露一些内因也无伤大雅。
于是顿了顿,又开口:“说起来,那把[负如来]就是从烬那里掉的,后来又到了艾小姐手里,这么一搞,其实就把我们所有最开始的剧情线都打乱了——毕竟[负如来]这把武器好像跟了烬也几年了吧?”
“后来我调了他们的游戏资料看,唯一可能的解释,大概就只有艾小姐是烬几年前那个女朋友了。不过我当年吃过瓜,说烬的情缘退游的时候被人抡白,整个号里值钱的东西都清空了,其实本来一直还想问问艾小姐……”
“别问了。”
唐进余突然开口:“你们不是说找不到烬的玩家实名登记吗,他用的别人的身份证。这就是天意,找他他不一定配合,但艾卿答应了。”
他说完拔腿就走。
毫不留恋的架势,搞得柳萌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原想说的继续介绍照片、稍微拖延时间来让策划组那群米虫同事整理整理办公室的计划遂也落空。
她只得快步跟上去。
途中路过周邵和自家老板方粤的合影,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还不忘向唐进余招手,“那个,唐总,你看这里还有周……总和我们老板的合影,说不定过段时间您的照片也会——”
“唐总、唐总你走错方向了,不是那边,那边是卫生间。”
“那个,还是我来带路吧。”
干嘛跟见到鬼似的。
她哪知道唐进余短短片刻的心理活动跌宕起伏,只得一心祈祷着那群同事已经把螺蛳粉麻辣烫还有一堆“厨余垃圾”归置好,推开策划组办公室门时,却见里头地板锃亮如新,工位整洁,茶香悠悠。自己同事甚至开始外放轻音乐,听到开门动静,几人齐齐望来,故作震惊。
“唐总好。”
“唐总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辛苦了辛苦了,唐总喝点茶吧?吃过晚饭了吗?这边还有小蛋糕什么的——”
南无阿弥陀佛。
透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假正经。
唐进余就在这种诡异又和谐的气氛里呆了半个小时。
眼见得墙上时钟已指向八点,他和柳萌遂转而去了隔壁数据部,坐在电脑屏幕前,准备在后台监测任务数据和剧情推进是否顺利。
结果八点一十,平静。
八点二十,安静如鸡。
八点半,忙于正襟危坐、在领导面前卖乖的柳萌,抽空低头看了眼手机,突然“啊”了一声。
“艾小姐可能要晚一点了,”她说,“她那边有点个人私事。”
“什么私事?”
“好像说是临时约了个朋友。”
什么朋友。
“拖着聊了半天吧,结果她上错公车了,现在要转别的路线回去。”
拖着,聊了,半天?
“唐总,那要不,”柳萌字斟句酌,“她说到家估计得九点多了,再弄两个小时,说不定得十一点,耽误您到这么晚是不是不好?不如我这边先弄,然后过几天直接做份报告——”
“也不用这么麻烦。”
唐进余突然开口。
好似不怎么在意,又好似——很刻意。
总之是个不太会演戏的人。柳萌闻到了一丝八卦的气息。
“你刚才是在和艾……小姐发微信吗?”他说,“我刚想起来,确实上次吃完饭应该加一下微信的。聊得太入神,最后不记得说这件事了。”
“啊、是。”
是。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谁都没说话。
是在聊微信。
所以呢?
柳萌推了推镜框,“要不……”
要不我再催催?
“方便的话,你把她微信名片推给我一下。”
唐进余说:“或者你先问问她……你,别,她到时候,不开心。或者显得不礼貌。”
啊?
啊??
柳萌愣了下。
心说不不不其实也没事,这都什么年代了,工作上推个微信很正常的,不过反倒是唐总你——平时生人勿近,加你微信绕了起码得有十个人才要到,你现在主动加别人?还怕人家不开心?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一见钟情、什么眉来眼去之类的剧情。
握住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
最后却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飞快地把微信名片推了过去。
眼见得唐进余操作添加好友,在验证消息框里打了一行字,最后又删光,换成简单的姓名介绍。却还不满意。拧着眉头沉思片刻,在后头加了个:“:)”
那种奇怪的即视感却又突然冒了上来。
她突然想起件事。
大概好几年前吧。
当时自己还是个实习生,和周邵吵架离家出走,心甘情愿在游戏公司端茶倒水,最后因为表现良好,跟着蹭了场大师赛的绝佳位置。
那一年,正好就是烬本人参赛的、唯一一场大师赛决赛。
其实冠军是谁本也没有什么疑问,当时的版本,他带的那一队无论是人员配置还是操作手法,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其他队伍也只是抢破头争第二罢了。
问题出在了颁奖的时候。
烬拿下总冠军,但却是在全队所有人都致辞完毕后,才轮到他最后一个发言。
当时会场都在窃窃私语讨论,说是不是烬的队伍内部关系恶化。结果就看见他四处打量,最后盯着观众席某个方向。
突然间,那一向死气沉沉——连拿了冠军举起奖杯的时候都没什么变化的、习惯性耷拉眼皮的神态,忽却变作笑容了。
证据是笑起来作月牙弯弯状的眼睛。
……用现在的话来说,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反差萌吧?
不爱说话、脾气差、拽得二五八万的烬,竟然也会有这么笑的时候。
然后他说“我的话就说到这里”。
突然便把话筒交给队友,然后往台下走,全场震惊,眼见得他径直走入观众席,在人潮之中,精准无误地找到一个捂着脸耳朵通红的女孩,弯腰便抱住她。
震惊却变成欢呼,所有人都在起哄。
而他把她紧紧护在怀里。
柳萌确定艾卿就是那个女孩的原因,其实刚才还说漏了一点。
因为那天是2013年的1月20日。
后来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在艾卿后台登记的游戏实名资料里,亦明白地写着,生于1993年1月20日。
而烬改名换姓转服之前、最后的一条游戏签名。
正是“:(”
她被这种奇怪的联想惊得后背冒汗。
回过神来,正准备开口——试探、或者简单掀过这个话题都好,不料,却见唐进余表情一变。她不是故意,但的确眼神是不经意瞟过他手机——便这样,躲不开的,看见了明晃晃的拒绝申请。
啊这。
“……”
她果然是多想了。
思及此,嘴角一时有些抽搐。
但如此尴尬下去也实在不行。
她迟疑半天,只得又开口,劝了句:“唐总,那个……”
“可能你发得比较委婉,艾小姐看不懂?可能她没有特别认真记名字。”
“要不你直接发,我是天莱总裁唐——”
唐、唐进余。
嗯。
柳萌想。
事情果然朝着更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不愧是你,我脑内阴魂不散的总裁文学。
*
另一头。
艾卿却对此毫不知情。
只是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某人的微信好友申请。
又着急忙慌搬出电脑,登录游戏——她平时素来是个极有时间观念,且很少允诺却不落实的人,这会儿迟到这么久,已十足心虚。
前脚刚通知完柳萌自己马上开游戏,后脚,就已操作人物上线完毕。
不过眼前所见,却早不是上次下线前的荒山野岭:因人物“死”过一次,根据游戏设定,再上线时,便会自动跳转直就近的复活点。
不过意料之外,她竟然是复活在游戏里最热闹的地图,永安城外。
她一出现,顶着这么个颇扎眼的ID——因为贴吧“被挂”和绯闻八卦变得举世闻名的[楚辞秋]本秋。世界聊天频道顿时如炸弹过境。
她的坐标被报,爱看热闹的玩家把她围成一团,还有不少正在传送路上的,想也知道接下来会卡成什么样。她正后悔自己没提前买一张改名卡。
踌躇之际,眼前却突然跳出一条系统提示。
【系统】:您的好友【一剑霜寒】邀请您至家园小聚,是否同意?
苍了天了。
一剑霜寒竟然又当了一回她的及时雨。
艾卿唯恐被越来越多涌来的玩家卡到下线(主要是怕影响她的“工资”),当即想也不想就点了同意。画面顿时一黑。
等再加载完毕,她已落到一个灰不溜秋的茅草屋前。
如旧白衣飘飘、顶着红到滴血ID的一剑霜寒正在旁边装深沉。
艾卿:……
她操作人物环顾一周。
有些不敢置信。
于是又看了一圈。
【私聊】【一剑霜寒】对你说:看什么看?没见过私人豪宅?
【私聊】你对【一剑霜寒】说:要听实话吗?
【私聊】【一剑霜寒】对你说:看到我名字什么颜色吗?
【私聊】你对【一剑霜寒】说:那没事了。大神,你家好漂亮^^慕了。我竟然能有机会参观你家,真是三生有幸。
话落。
一剑霜寒也不知道是真没听懂还是乐在其中。
头顶浮现出一个哈哈大笑的气泡框。
艾卿看得满头黑线。
低头打开微信,解释了一下自己的处境,又问柳萌自己接下来要干嘛。
结果得到一个,“跟着任务走就行,游戏最大的乐趣就是随机,我们会在后台监测数据,你放心玩”的答复。
她这才真放下心,长舒口气,抬起头来。
晃晃鼠标点开人物栏的任务页面,却只看见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世界任务,叫[追寻恶鬼]。打开任务地图提示,空空如也。
艾卿:“……”
她还说当时怎么条件开得那么宽松。
现在一看,这钱果然是不带这么好赚的吧?
毕竟说好的时薪全都是建立在她真的能完成任务的基础上。
她想明白这一层,瞬间又从悠闲的状态抽身,成为急着赶进度的打工人。
不过,准备传送离开前,却仍是礼貌性地点开私信聊天框。
【私聊】你对【一剑霜寒】说:大神我先走了,忙着要做任务。刚谢谢你刚拉我一把。
【私聊】【一剑霜寒】对你说:什么任务?
【私聊】你对【一剑霜寒】说:[追寻恶鬼]。话说我有一段时间没上线了,这任务现在有没有人有头绪啊?有人看见过那个NPC吗?
【私聊】【一剑霜寒】对你说:有。
艾卿:“……!”
【私聊】你对【一剑霜寒】说:谁啊?在贴吧发帖子了吗?有的话求链/接求链/接。
【私聊】【一剑霜寒】对你说:没有。
这男的!
敢情是在钓着她玩呢。
艾卿脸色一黑,正想说那你咋知道的,结果下一秒,一剑霜寒这厮就毫不脸红地表示看到的人正是自己,这任务他也赶着去做。
这。
这不可就巧了吗?
那、不、如、我、们……
艾卿巴不得能先找个大腿抱抱,眼看着就有个粗壮的大腿送上门来,正低头打字,想给对方稍微解释一下来龙去脉。
忽然间,却又听得私信聊天的提示音频频传来,吵得不行,她不得不停下动作,疑惑地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却瞬间瞪大了眼。
“不过任务还不急”
“我有个更重要的事跟你说”
滴滴几声后。
沉默几秒,最后一句。
【私聊】【一剑霜寒】对你说:正好你上线了,我们先去结个婚。
……啊?
艾卿一愣。
心说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对劲,谁家结婚是正好——
又悚然一惊。
囧,被他带歪了。
问题明明是她为什么要跟他结婚啊!
最近的人是都急着结婚提高生育率吗?!
(唐进余:阿嚏!)
【私聊】你对【一剑霜寒】说:不好意思,已婚刚离婚,有三个孩子,平时在大润发杀鱼。
【私聊】【一剑霜寒】对你说:我的意思是游戏里。
【私聊】你对【一剑霜寒】说:不好意思,不感兴趣。睡着了,Zzzz…
26. chapter26 “唯她。”
这行字刚发出去。
艾卿半被吓到半着急, 正准备切出游戏、转到贴吧看看最新的加精帖,想说或许会有其他玩家分享任务信息。
不料视线一转,忽竟见得屏幕左上角、自己人物状态栏的血条赫然短去一截。
……哈?!
起先还以为是一剑霜寒又抽风动手, 她下意识操纵人物往后跳了几步。
然而仔细一看, “始作俑者”八九不离十——却是自己状态栏底下、那仍阴魂不散的灰色buff。她鼠标轻点, 熟悉的Buff详细信息又随气泡一同飘出。
[长恨歌]:
“人间千年长游荡, 遍寻郎君在何方。因鬼魂千年怨恨作祟,持剑者进入中毒状态, 每五分钟损失生命值8%,且状态可叠加,叠加到第十重时,人物血条清空。进入鬼魂状态。”
上次看到的时候,图标的右下角还是“2”,如今已变成“9”。
都已经叠到第九重了?!
[负如来]都被拿走了,怎么这个Buff还会跟着她啊?!
而且该说不说。
她视线又瞥向左下角, 自己刚屏蔽世界聊天后、变得分外空落落的聊天框。
没了世界频道吃瓜群众争先恐后的发言,某条从她上线开始就一直反复出现的消息, 立刻变得显眼起来。
【当前】【月赤塔娜】说:阿信……
【当前】你对【一剑霜寒】说:你家园有管家Npc吗?有别人吗?
【当前】【一剑霜寒】对你说:没啊= =。
【当前】你对【一剑霜寒】说:……
【当前】【一剑霜寒】对你说:你血条怎么忽然好像掉了一截?背包没药吗?
艾卿:“……”
呃。提醒她了。
有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