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0(1 / 2)

金鱼焰火 林格啾 25542 字 2个月前

12. chapter12 “我饿了。”……

凌晨两点。

艾卿蒙在被子里数羊。

没三分钟, 因忘了数到第几只而中途放弃,她又摸摸索索、在床边捞过正充电的手机看:时间显示两点三十五,离她的闹钟响起还剩下三个小时。

再过五小时, 她就该如常在早八的大教室里抱着电脑出现, 施施然噙笑开讲。

步伐轻缓地穿梭在阶梯教室, 偶尔与教室后排吃早饭、补觉、开小差的同学四目相对, 眼神交流,吓得小姑娘小青年心惊胆战。课后, 再请导师吃饭,讨论之前课题的研究进度、讲座规划,之后备课、读文献、准备新论文、回复约稿编辑……诸如此类种种。

总结一个字,那就是忙。

为了能在北京出人头地混出点名堂,时时刻刻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她经常性地、恨不能把一分钟掰开两半来过。因此格外珍惜难得的休息时间。

然而她一贯听话的大脑却不知怎的,偏在这夜和她大唱反调。

脑子搅成一团浆糊还不够。

不管她怎样辗转反侧又怎样听歌催眠自己, 今晚的种种曲折,依旧穷追不舍、翻来覆去在她脑海中上演。最后, 亦多半不出意外地, 又终结在两句轻飘飘的话上——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我们见一面吧, 艾卿。”】

室内一片凄清。

唯手机屏幕光线幽幽,映亮一张郁卒的脸。

她手指在联系人页面滑动、又划开。顿住,打一行字又删掉,如此重复七八次。

终于。

她“腾”一声,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霍然坐起。

依依不舍掀开空调被, 又随手拽过床边衣架挂着的一件米白色开衫套上,便趿拉着拖鞋下楼。借口半夜腹痛出校买药,勉勉强强逃过了楼下宿管阿姨盘问, 快步出了门去。

睡裙飘扬的背影看着果决。

然而事实上是越走越心虚。

一直到她走到校门口,借着晕黄路灯、不住打量着稀稀拉拉停在外头那几辆车——甚至没有一辆像是唐进余会看得上、能开得出来的款。她一辆辆看过去,做贼似的探头探脑,心里依然在天人交战:

不同的想法仿佛都具象化为两个实体的小人。

一个扇着天使翅膀在她耳边念经,说你想想人家今晚好歹损失不小,如果说真的只是要见一面、人也的确不声不响到了,你忍心让他等你一晚上吗?

另一个却挥舞着小恶魔特有的骨翼在她身边阴魂不散,恶狠狠说但反正你们早分手了,他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当年还没恶心够你吗,现在需要你来同情?你这跟你爸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白莲花性格什么时候能改改——

一字一句。

实在深得她亲妈“芈月”真传。

然而她听到最后,到底也只是挥了挥手。

无解又无奈地,把小恶魔给挥走。

徘徊多时的脚步,亦终于是停在车位最尾、那辆不显眼的灰色丰田凯美瑞面前:

那车已有些旧。

不精致,连车膜也没有贴。看着更像是某人随便从谁手里借来的“座驾”。

从她的视角,恰可以看见他双手搭在方向盘,头埋在臂弯,露出一截雪白的后脖颈,似随着呼吸而略有起伏的肩膀。她看得恍惚,分不清他是睡着,抑或只是纯粹等得太累,可伸出去准备叩车窗的手已诚实地、顿在半路不上不下。

她迟疑许久。

等到真正下定决心去敲,唐进余却像是同她有某种心灵感应,倏地抬起头来。

于是避无可避地四目相对。

“……”

她看着他。

下意识地直起身来,拘束地后退半步,紧了紧开衫外套。

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倒颇有种偷车的碰见主人正在车里偷/情,说不上谁更尴尬的即视感。

她愣在原地,原想为缓解尴尬而扯开嘴角笑笑。

然而笑容刚浮在面上,忽又瞧见他布满红血丝的一双眼:表情从微眯着眼的睡意朦胧、间杂着被打扰的不耐,到愕然,到无奈,最后再到无缘由的、轻而讨好的一笑。

尽管那笑浅得只在他嘴角停了一瞬便隐去。

她仍将那过程瞧得分明,乃至有熹微的茫然浮上心头——因忽觉坐在车里的人,竟已全然不像当年她记忆里意气风发的少年,反倒像极了在外贪玩、被雨淋湿、满身是泥而进不来门的小狗。那种疑惑而哀怜的眼神令她悚然。

好像他才是做错事,且不知如何开口的那个一样。

可是不对啊。

她心想,唐进余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她原以为不管发生什么、自诩天纵英才而自矜自傲的唐进余,永远都只有向别人兴师问罪而非自我检讨。平时花言巧语,生起气来言辞刻薄,心情好时什么都依你,坏心情时也会耷拉着眼皮了无生气,背着身子玩游戏不说话,偶尔过来提醒你喝口水,脸色还拽得跟你欠了他二五八万一样。但等他自己消化好了,又很快嬉皮笑脸起来。走过来,默不作声拽拽你袖子。

你不理他,他便又一屁股坐你旁边。

笑眯眯说饿了吧?出去吃饭吧?

【不去,气都气饱了,不用吃别的了。】

【气很快就消化了。】

【是能消化,但能消化也有补充啊。】

【……】

【这还不得亏你给我提供的源源不绝的气?唐进余,你可真对得起我——】

【好的。收到。得过且过模式,启动。】

【……?】

【不好——报告艾卿公主,启动失败:现收到怒气值*80,补充爱心值*81,好感度+1。当前仅有三种可选模式:A.甜甜蜜蜜模式;B.亲亲抱抱不生气模式;C.出去吃饭吃饱饱模式。请选择。】

选择个屁啊!

她又好气又好笑,随手抄起电视遥控器、满屋子追着他打。

……

而这一切历历在目。

也不过才过去了寥寥数年而已。

在她心里,无论他们闹成什么样,无论在旁人眼中,这段关系只是荒唐的闹剧抑或一梦黄粱,唐进余总该是那样一个人。而非现在这样——但具体哪里变了?太多话想说,反倒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只有表情把心事写得分明。

想法一多,便再笑不出来,连敷衍也不得其法。变作沉沉心事的一张脸。

“上车吧。”

反倒是唐进余在车内,若无其事倾身过来。

开车锁、推开车门。车厢内的冷空气顿时扑面而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是否应该先打个招呼,但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巡了一遭。终究还是觉得多余。便无言地坐进了副驾驶座。

刚要说话——

“要不要把空调关了。”

结果又慢了一步。

让唐进余抢在前头开口。不问来意,不解释因果,反倒没头没尾问她句:“你穿个睡裙就出来了……不冷?”

“……这可是夏天。我宿舍也还开着空调。”

“但你穿外套了,”他说。借着前视镜、瞄了眼某人下意识环抱手臂搓搓肩膀的动作。却也没再追问什么。只默不作声把空调调高两度,手掌试了试冷风温度,确认完,复才若无其事的,又侧过脸来,“不过,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我在你心里有这么不近人情?”

“和人情没什么关系,只是单纯觉得你不想见我而已。”

哦。

你也知道啊?

她被人当面点破,顿感面上无光。

如抓着什么遮羞布般抓紧手机,沉默了老久,装作在低头看微信。

“唰唰唰”翻了好半天朋友圈,自觉调整好心情,深呼吸,这才慢悠悠接茬道:“怪你自己,干嘛不再发个短信给我?”她说,“要是我真就没会过意来,或者干脆就不答应见你呢?你打个电话说得那么隐晦,又不是在拍电影。”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所以你就确定我一定能想特别多?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我明天还有早八的大课。”

艾卿说着。

为求脱身,不忘把手机屏幕上三点整的时间亮给他看,又作势沉沉叹了口气。

只是一转眼,眼见得唐进余默不作声,又伸手摸过储物格里的眼镜盒,低头擦拭着镜片,侧脸的轮廊亦写满失眠疲惫,却不由仍是心软了软。

想起那把“烫手山芋”还在自己游戏背包里,忙话音一转,又提起:“那把……武器,”她轻咳两声,“你别为那把武器生气。一剑霜寒已经给我了。你哪天上线跟我说一声,我再交易给你。”

“你跟一剑霜寒很熟?”

“就……那样吧。”

那样是哪样?

他侧头瞥了她一眼。

似乎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异样或心虚的痕迹,然而艾卿对此人实在清白得不能再清白,看他眼神,反而瞬间腰杆笔直,底气足得很:心说你难道怀疑我还是小孩、会在游戏里真“另结新欢”?这还得了。

便也直愣愣地看(瞪)回去:

天晓得,为了扮出气势扮出水平,平日里她化妆都会尤其突出眼妆,眼影和眼线加上假睫毛,能瞬间把她过于稚而钝的五官装点出成熟的韵味。

无奈此刻,没了外力的帮助,她却又不知不觉恢复少年时、那副小鹿瞪眼般坦然目光。好像满脸都写着不管不顾的:怎么了?我怎么了?你还敢怀疑我?

艾卿公主不愧是艾卿公主。

这一眼于是看得他笑出声来。

擦拭镜片的动作亦跟着慢下去,只笑着摇摇头。

半晌,缓过劲来,才又轻声回复:“不用了。存你那吧。”

“……哈?”

“你不说那号被我拿来当仓库吗,所以,不碍事就存着吧。或者你想的话卖了也行。现在那剑还挺值钱的,放到平台上,应该拍个二三十万问题不大。”

“等下,我没听懂,你意思是你不用这个武器了?”

“不用了啊。”

“那你的竞技场、你的那些,什么排位赛什么大师赛之类的——”

“都不打了。”

那语气轻松得,好像他只是打算出门顺手丢个垃圾。

艾卿却像吓傻了一样愣愣盯着他。

看他戴上眼镜,双手搭上方向盘。

目视前方,亦沉默许久。

……各有感慨吧?

所以谁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方向盘边沿,莫名地,恍惚又想起许多年前,她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找到他——

那时他戴着耳机,双腿混不吝地搭桌上,旁边一排易拉罐东倒西歪,一群半大小子争先恐后地围到他电脑桌边,抢着看他操作。

而他就那样,坐没个坐样的,手指敲键盘敲得她目不暇接。身边欢呼声雷动。他被拱卫在人群中,却依旧是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

赢了。

后来,好多人都在说赢了。

从小范围的一群人到楼上楼下刷副本的苦逼同好,那年正是《剑侠Online》最红火的年头,一声赢了,满堂喝彩。

有人听到声音,便从楼上探头下来看,没多久,又指着他对同伴说这就是那个大师赛的牛逼**啊?认识吗?他从来不去现场,就随便找个网吧打,拽得要死——

明明是楼上在讨论,热火朝天地围绕着他讲八卦,从家世背景到操作人品,唐进余却压根没往上看,反倒跟不晓得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回了个头。

烟还夹在手上。

他呼出一口白烟,看见她在人群里气鼓鼓看他、神色不妙,却忽然呛得惊天动地,欲盖弥彰地把烟藏到身后。

推开椅子便手脚并用站起身来。

【诶、别走啊,你等等——】

【我说艾卿啊,不是,宝贝……师父、师父行了吧?亲爱的,好,艾卿,卿卿。】

九年前的唐进余,追在她屁股后头跟出网吧,说你知道男人的梦想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能玩游戏玩到头,宝,理解一下,理解一下——实在不行,我以后玩游戏都跟你报备,我坚决做一个终身限制游戏时长、主动申报“未成年人防沉迷”的成年人行吧?

她气呼呼在前头走,懒得理他。

他们当时大概谁也没想过九年后。

那是太遥远的预设。

二十岁的人从不觉得自己会有三十岁的那一天,自然也想象不到,三十二岁的唐进余,会终于因近视而乖乖戴上眼镜,奇怪颜色的卫衣和牛仔裤也变成笔挺西装配衬衫,他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实打实的商场精英,未来有望。

他长成了许多人都希望他能长成的样子,却并没有过得太快乐。

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无意识敲动的手指依然还像当年,纤细,骨节分明,修长。

但他说。

“游戏玩了十几年,本来也该是时候放一放,‘天莱’,今年拿到了新的注资,所有的股东都盯着看还能不能有点质的提升——我没时间再虚耗在游戏上。”

“……啊,也是。”

艾卿闻言,点点头,讷讷回答:“就,挺好的,你能……想明白。”

她都懂的。

事实上,这甚至也是她无论当年还是现在都一直想不明白他的点。

成年人沉迷游戏?

最多只是消遣而已。

何必玩得太真,恍惚都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呢。然而此时此刻,她本该为他的成长而感到开心,却不知为何,徒留一份怅然而已。

或许该称之为“原来我们都终究不得不长大”的怅然——

“我饿了。”

“……?”

然而她还在怅然的余韵之中,本该继续伤情的唐进余,却突然又话音一转:“我今天,没吃晚饭。”

艾卿:“……”

她的怅然被人打断,心想你饿了关我什么事?谁让你不吃饭的?然而尖酸的话在嘴边滑过,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又忽的不受控制、倒灌回去。

嗫嚅着,最后随着她视线看向窗外,又默默地,默默变成:“这个点,应该没有店开门吧。”

她总是习惯性地否认他。

说完这句话,却又后知后觉地顿了顿。

没有去看他的表情,却像是终于举手投降。

……抑或只是突然的感慨作祟?

忽的,却又长叹了一声。

“便利店吧。”

她轻声说:“这个点还开着的就只有便利店了。我请你吃,你……今天的事,吃完了,就一笔勾销吧。”

“嗯。”

唐进余点了点头:“那我可能得把那个便利店买下来。”

“……”

“或者折现?”

“你给我适可而止。下车。”

13. chapter13 卡比秋和小狗。……

便利店就在不远的主干道旁, 离得不远,自也不用开了车去。

艾卿前脚刚下车,后脚就从开衫兜里找出个星之卡比的口罩, 严严实实遮在脸上。

唐进余正戴他那个平平无奇的蓝口罩, 见状稀奇地侧过头看, 说你怎么戴个口罩都这么花——

“华丽。”

他把花里胡俏的发音极明显地吞下去, 严肃地赞叹完,又问:“有没有皮卡丘的?”

“有。”

而她闷声闷气答:“但是适用年龄是三十岁以下的青年男女, 你超龄了。”

唐进余:“……哦。”

唐进余:“普通的就挺好的。”

年纪虽长了一大截,吃瘪时候那副想说又不敢说、看不惯你又不敢惹你的样子还是没变。

艾卿笑着走在了他前头。

于是凌晨三点十分。

两人虽磨磨蹭蹭,到底一前一后、走进了学校旁的7-11便利店。

或许是因毗邻校区,通州这块的租价也远没有市区中心那样恐怖,这便利店颇为阔气,用餐区都占了不小面积。

哪怕到了这个点,依稀仍有不少瞧着像是学生打扮的青年男女在此自习或讨论课题——当然, 因实在和学校离得太近,也间或有几个穿着睡衣、看着就像是半夜失眠下楼扫荡的学生同他们擦肩而过。小小的购物篮里装得满当当。

夹在这群年轻人中间, 艾卿这幅打扮倒也不显得突兀。

遂也干脆落落大方起来。指着冷藏柜那刚补完货、琳琅满目的景况, 她侧过头问唐进余:“你不是饿了吗?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 挑了一盒刚刚巴掌大小的盒装土豆泥。

刚抓了两个饭团准备当早饭垫肚子的艾卿:“……”

“你就吃这么点?”

她嘴角抽抽。

心说那你也没多饿、干嘛非得来半夜觅食。为了掩盖自己一顿能吃两饭团两包子加豆浆的事实,又一把拉住他袖口——没让他走。

反倒是半弯下腰,索性自顾自替人挑拣起来,“不用给我省钱,这点钱我还出得起。喏, 这个,你不是喜欢吃牛油果吗?三文鱼牛油果手卷,适合你。”

他手里多了个寿司手卷。

然后又多了个牛肉便当。

再多了包蟹柳。

“艾卿, 你当我属猪的。”

“你不是吗?”

“……”

艾卿道:“你属卡比兽。”

遥想当年他们一起玩《宝可梦》。

艾卿初接触掌机游戏,唐进余却早已是个中老手,看她对这只“每天要吃400公斤才够,吃饱就睡,睡着还能吃”的神奇宝贝爱不释手,游戏攻略也不看、为之屡败屡战。最后干脆把她的微信备注改成了“卡比兽秋酱”,每次跟她聊微信,都一副憋笑憋到内伤的表情。

直到后来她移情别恋,喜欢上另一款游戏里的粉红星之卡比,唐进余才把她备注改了。

改成“瘦身成功的卡比秋”。

艾卿问他你每次看我微信干嘛都笑得这么开心?

唐进余说有吗,秋酱。这大概是爱的力量吧。

信你个老鬼。

她被这一声“秋酱”喊得老脸通红。意识到不对,探手便去抢他手机。

他把手机举老高,另一只手却搂紧她肩膀、谨防她蹦太欢和路人撞到。嘴上仍不忘嘴欠,说答应我秋酱,以后不要一天吃四百斤了——最多三百九十九吧,留一斤给我凑合活着。我还得养你,赏口饭吃吧秋酱。

“秋酱”从前听到卡比秋这外号便脸红,悲愤地控诉他余生禁止再提,提一次打一次。

但艾卿早已不是“秋酱”。

所以,如今也能神色如常、随口就来地搬出往事调侃。

时间的魅力大抵即在此。

旁人听不懂的对话,是他们得天独厚又无从分享的密语,藏着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亲昵。同时,时间和回忆也是最无情的证据,平和而悄然地提醒当事人:

【人不如故,过去早已过去。】

他沉默着。

甚至于一下不知怎么回她才好。

只学她的样子弯身,倾身去看那商品摆得琳琅满目的冰柜。

玻璃橱面映出他们贴近的侧脸。

他装作纠结是否要拿下最后一块虎皮卷。

眼角余光却只静静观察着她:咕咕哝哝挑口味的样子,翻来覆去找生产日期的样子,小孩一样纠结要不要第二件半价的样子。仿佛昨天他们还住在一起,会因为锤子剪刀布谁赢谁输谁下来买零食而吵架,最后他睡眼惺忪被她拖下楼,也是这样、没骨头似的蹲在冷柜旁,看她买个不停,又时不时侧过头来抱怨他“都怪你唐进余,我真减肥好多天了,结果现在看什么都想吃,吃了又后悔”,他便点点头、打着哈欠说“吃吧你又不胖”。

更何况胖了又怎么样呢?

他当时这样想。现在依然这样想。

美丽的皮囊易得,是上天给的运气抑或后天“千刀万剐”的努力。

但人生最难得的,本就只是遇见理解而已。

“卡比秋。”

他将一盒虎皮卷放进购物篮里。

突然低声说了句:“你现在也每天吃四百斤吗?”

艾卿愣了下,僵在原地。

倏地却回过头来、颇惊悚地盯着他。

那视线仿佛写满“你抽什么风”?原来刚才若无其事的调侃都是故作轻松。他于是又笑。胸腔里充斥着不知名的情感:或许是怀念?但更像是久违的温情。以至于他甚至很想——哪怕只是一次——很想像从前那样轻轻地,轻轻拍一拍她的脑袋。

即便她已不是需要人哄的小女孩。

只可惜,伸出的手停在半路,她却忽然从这气氛中无情抽离,相反满怀惊异地抬头一看——向着他身后。随即“唰”一下站起身来。不等他反应,已想也不想地把怀里那堆吃的往他手上一塞。

“……艾老师?”

他才刚下意识随她一起站起。

不等回头,一道突兀的女声已热络迎到面前。

那女人瞧着三十来岁,一身低调名牌,模样生得极端庄。一言一行,倒有几分不合时代的古典韵味。只是不说话时,那嘴角天然的下撇、及过分弯挑的眉,却显出几分略唬人的凶相——这面相倒让他恍惚想起一位老熟人。

可大概也只是一瞬错觉而已。

他实在想不太起来在哪见过这人了。

对方紧接着拉过艾卿、两手相执的动作,又冒出十足的亲热劲来。

“是你吧?好久没见你了,上次……我记得还是在课题答辩会上呢吧?”

女人微微一笑。视线瞥过她身后不发一语的唐进余,嘴上却仍念叨着:“这么晚了还……出来买东西?怕不是又在半夜赶论文?同病相怜啊。我刚才看你进门就觉得眼熟了,但……很少看你,穿成这样。差点还没认出来。”

“是啊,是啊。就,半夜突然饿了,没来得及换衣服,”艾卿闻言,脸色微僵地拍了拍对方手背,又很快挤出笑脸道,“说起来师姐你也是啊,这么晚了还在这边工作?”

说话间,背手示意唐进余先去结账,她又拉着人走远、直走到便利店外。

李媛始终但笑不语。

出了店门,才作势轻快地一撞她肩膀,问道:“刚才那个,你男朋友?”面上促狭意味颇深,又比了个比翼双飞的手势,“这么晚了,你俩还恩恩爱爱不撒手呢?”

“没有没有,不是,”艾卿听出她话里有话,连忙摆手否认,“我哥、是我……表哥,我表哥来看我而已。”

“哦——我说呢。”

李媛听罢,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

像是听明白了,又或是了然于她的漏洞百出。只是一副“我懂但我不会戳破”的表情,又神秘兮兮地拉过她肩膀,附耳说道:“上次还听人说,在老校区门口看见你和一帅哥站在那聊天,我们私下里都讨论来着。也不知道是谁能打动我们国关院‘最后一支鲜花’的芳心?知道你谈恋爱,估计不少大小伙子心都碎了咧。”

“……”

“艾老师,看不出来啊,桃花运真不错”

艾卿只是尴尬的笑。

心想你说的帅哥该不会是周筠杰吧,然而转念一想,解释起来实在又是一个老大难问题,免不了要扯东扯西。是以她索性只是笑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等唐进余结完账出来,忙又脚底抹油,借口开溜了。

李媛在背后目送他们远去。

唐进余同她擦身而过时,她甚至抬眼冲人笑了笑。

可惜他只是全无反应地径直离开。

冷淡得出奇了——她收到这回应,脸色亦不由略僵了僵,

倒是身后,两人才刚走,便利店里很快又钻出个人来。

撩起门帘,慢吞吞走到她身边。

“姐。”

“刚去跟他打招呼了?”

“嗯,扯了两句。”

说话的人模样尚是个少年,瞧着不过十七八岁上下。个子却已长得很高,愈发显得瘦——或许是高个儿的习惯使然,站姿有些佝偻。

他穿一身连帽卫衣,底下是直挺挺的长裤,帆布鞋。远了看活像一根被雷劈歪的竹子。兜帽罩过刘海,隐在明暗不定的光线下,唯有一截轮廊锋锐的下颌弧线愈发分明,说话却与人形象不符,总一副懒洋洋的腔调。

“站直了,”李媛看在眼里,蹙眉训他,顿了顿,看向那渐行渐远的两道背影,却又低声问道,“是唐进余吧?我之前见过他几次,应该不会看错。”

“是他。”

“你问了?刚才那女的是他的女朋友?”

“没有。”

“……”

“我们一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嗨,第二句是唐哥。他冲我点了下头。没了。”

“李一舟,你真好样的。”

李媛听得额角的青筋开始跳踢踏舞,“你是不是有点毛病?那你拍了照没有?”

“忘了。”

他哪怕被骂也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状态。

李媛看了十几年,对这个小自己十几岁的弟弟早看得烦不胜烦,时刻不在怒火中烧,倒是懒得再跟他装。“嗤”了一声,便又摸起手机走到一旁。

点开微信页面的某个卡通头像——如果她认识的话,该认出那是《NANA》的主角。当然,她只当那是个随处可见的手绘漫画头像而已。

先是在微信上试探了一番到底对面在不在。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这才又果断地拨通电话。甫一接起,便笑容满面,唤道:“宝儿,你还没睡啊?”

“是啊是啊,我也是刚从苏州回来——接我弟呢吗不是。他过段时间来Q大上学——结果又溜出来打游戏,我给捉回来做思想工作了。”

“话说回来你那猫咖办得怎么样?哦……是啊,我也听说。不过,周家真把旁边那楼盘都给你做通工作了?……那周家那小叔叔确实人挺不错。比周筠杰靠谱。”

“我这不是正要跟你说嘛。”

她瞄了眼校区方向。

话在喉口转了一圈,字斟句酌之下,听得电话那头女声复又响起,问她上次说的和周筠杰有关的八卦究竟是什么,这才神神秘秘的开口:“你那个表姐,”她说,“聂向晚,是叫这个名字吧,以前是不是跟唐家的‘皇帝仔’有过一段啊?”

“嗯嗯,也没什么别的。”

“就我上次,我有个同事说看到另个同事和别人相亲,是个大帅哥,我一看他们偷拍的照片:那不周筠杰么?说还是骑着个共享单车过来的。差点以为他们周家破产了。然后,今天又看到唐进余和我那个同事半夜呆在一起,那个眼神……啧,看起来就不一般,反正我觉得不对劲。我觉得蛮奇怪的,跟你说一声,你到时跟周筠杰打个招呼呗——别沾得一身腥,毕竟你俩也算老同学了。”

“什么鬼。你哪个同事?又认识周筠杰又跟唐进余谈恋爱?”

电话那头,谢宝儿像是想到什么极不愉快的经历,蓦地冷哼一声:“除了聂向晚那个死脑筋,还有人会愿意跟唐进余恋爱?以前还行,最近几年不知道抽什么风,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倒也不是。‘天莱’发展得挺好,估计也有不少人想抱他的大腿吧,”

“比如你那个同事?”

李媛没有否认。

一顿过后,亦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谁知道呢?她看起来挺与世无争的,但听说今年为了申课题,也是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最后找到你外公那去了——说不定就是唐进余,或者周筠杰给牵的线。他们那种人,没关系就找关系嘛,正常。”

“这样。那你那同事叫什么名字啊,我回头问问我外公。”

“叫艾卿。”

“爱卿?”

“是艾草那个艾,”李媛说着,又委婉提醒道,“不过你也别跟谢教授说是我说的啦,我就是正好看到,所以跟你说一声而已。毕竟也听你说过你姐的事,以前闹得那么厉害……别又让别人趁虚而入了吧?”

趁虚而入?

谢宝儿干笑了一声,

李媛又道:“不过听说你姐最近也在北京?什么时候准备组个局?咱们这群人也挺久没见过了,我都只能在电视台看到你姐。”

“有空、有空再说吧。”

和她的热情相比,谢宝儿那边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只讷讷片刻,像是在转移话题,嘴里仍嘀嘀咕咕念叨着:“艾卿?卿?……怎么感觉在哪听过来着,耳熟啊?”

*

耳熟归耳熟。

然而此刻,被讨论的当事人本人,艾卿艾老师,却依旧对她俩的“秘密通话”全不知晓。

只逃命般的拉着唐进余:起初是小步走,然而是大步走,最后是小跑着,快步离开了那便利店可见的视野范围。

直至跑回停车的街边,这才扶着车前盖,“嗬嗬”地喘着粗气,边擦汗,又心有余悸地回头看。

好在早已望不见便利店的影子了。

“你那么怕她干什么?”

唐进余将她那副兔子受惊般的表情全收入眼底。

有些久违,亦有些惊奇,只拿手帮她扇风。

扇了半天,才忍不住开口问:“她手里有你把柄?还是你得罪过人家?”

“都不是。我是和平主义者,”她说,“但高校里其实……总之,我和平,不代表别人都觉得我和平吧。”

“她给你使绊子了?”

“我怎么在你眼里这么好欺负的,人人都给我使绊子,”她笑了笑,摆手,“是她觉得我想给她使绊子才对。”

艾卿淡淡道:“去年院里申课题,筛到最后只剩下我俩。本来其实水平差不多的,但不知道是谁跑去把她给举报了,说她私生活……词语用得肯定不太好。之后她一直认定是我背后搞的小动作。她父亲也是院里很有名的老教授了,这么一搞,弄得很尴尬。后来她就被派去分校区,我们也没怎么见过面——不过听说她这学期就调回来了。这么见面,总感觉怪怪的。”

“你怕她觉得我们俩也乱搞男女关系?”

“准确来说,我怕她觉得我眼神不好看上你。”

“……”

“然后在学校里贴黄榜说我抱你大腿、凭借美色上位,”艾卿说得煞有介事,“反正比当年的情况再严重个两倍吧,毕竟我现在是个略有事业的成年人了,真经受不起流言蜚语的打击。”

“……”

“你这张脸太显眼,我实在,嘶,跟你站一起都很有压力感啊。”

她原本半开玩笑半是真。

然而短短几句话的功夫,看他表情变化分明,由晴转阴,又由阴转小雨,却终究憋不住的笑出声来。

沉默中,从他手里打包袋中摸出发/票,便又索性绕过这话题,大方伸手,戳了戳他肩膀,“不提这个了。纯属杞人忧天——你给我收款码,我扫一下。”

他没动。

“我俩可真会吃,这么买买了两百多……唐进余?我难得请客,你配合一下。”

“唐进余,我说……”

我说你可不可以配合一下。

尽管察觉到他心情在变差——又或是差了个彻底。仅仅是因为提起了过去。她的下意识举动,永远是能够一笔带过就一笔带过。甚至努力和缓着气氛,挤出个笑容来。

“唐进余,”她说,“你要理解我们广大穷苦的学术民工,跟你们这些人不一样,我们——”

“不是你们,是你。”

是你。

她刚提起的笑容,因他突然低垂眼帘而问出的这一句,倏然褪去。

“艾卿。”

他只是忽然问她:“艾卿,我真的有这么让你抵触吗?或者说害怕?”

“我明天还有早八。”

“……那你进去吧。当我没问。”

她“哦”了一声。

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其实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然而她终究是看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又快步走回来,从打包袋里拿了俩饭团。

她说:“钱下次还你。”

便飞也似地走了。

14. chapter14 “图哪里截的?”……

“艾卿。”

“……”

“艾卿?”

“……”

手背倏地被人轻拍了下。

清晰的触感将她神思唤回。

艾卿愣愣转回视线, 眼神仍茫然着。黑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入目所见,却是自家导师那略显担忧、微微倾身来作势“唤醒”她的表情。

她顿时一个激灵。

反应过来,忙提起笑脸, 开口接续起记忆中正在聊的话题:“啊?老师, 对, 那个课题如果能顺利申下来, 我是准备假期后再……”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累了?”

可导师见她回神,只是无奈摇头。

倒没急着再聊工作, 只又坐回对面,宽慰地冲她微笑:“看你那黑眼圈明显得,想说看不见都不行。”

“我当年跟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天天熬大夜,备课、赶论文——年纪大了才知道后遗症重,现在都是药罐子了。所以你啊,小卿, 有冲劲是好事,但可千万别步我的后尘, 要劳逸结合, 知不知道?本来也是, 马上放暑假了,你也找准机会,好好出去走走。”

对面语重心长。

“啊。知道的、我知道。”

她却越听越心虚,话音亦讷讷。心说要是为了工作忙就算了,然而自己完全是为了杞人忧天的私人问题彻夜难眠, 然后又硬撑着上完了三个多小时的早八。这能说吗?

显然不能。

是以她也只能默认,强自镇定地接受了对方关心。

却不知是哪个细节泄了底、叫人看出猫腻,直至两人吃完午餐, 并肩走出食堂,导师忽然又抛来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小卿,我记得你上次提过一次、说家里要你去相亲吧?相得怎么样?后来怎么没听你再说过了?”

“啊……就,还、还不错。朋友,都是朋友。”

“朋友?”

导师叹了口气:“别又像你当初那个‘朋友’啊。谈着谈着把你给谈伤了,差点书都读不下去。”

说罢。

拍了拍她肩膀,不知联想到什么,又意味深长地感慨:“不过,到你这个年纪也确实不能只是朋友了。像我当时,本科刚毕业就结了婚,读研的时候已经怀里抱着小孩了——有时老一辈的话真是有道理的。没成家,怎么立业呢?在外头打拼也总是不安心。”

难道结了婚,有了孩子就能安心吗?

艾卿心里这样想。

嘴上却没问,只是微笑,点头称是,说我会尽快。又默默加快了脚步。

然而直到两人在校门口前“分手”,导师去参加课题会议,而她打道回府,这口卡在心头不上不下的气却依旧没能平和如初。

更别提紧随其后,好像算准了时间似的,她又接到自家“太后”的电话。顶着大太阳听那头滔滔不绝,话题却无外乎仍是那些:问她和周筠杰相处如何,有无进一步发展的可能云云。

这把火于是在心头烧得愈旺。

电话那头吵吵嚷嚷。

想必母亲的牌友们也十分好奇:好奇这个二十八岁还没带人回家,读书读傻了的小女儿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嫁得出去。遂你一句我一嘴地在话筒那边讨论开。

母亲一句抱怨开头。

七嘴八舌的议论便紧随其后。

“你们看看她,又不说话了。明明人男孩我看过照片,长得不错,家世背景也都清清白白的,还小她两岁。她二姨费了多大劲给牵的线,就是没点反应!”

“该不会是还惦记之前那个吧——三筒,艾姐,我记得小卿好几年之前谈的那个,叫什么?小唐吧?可热情了,带好多东西来呀,嘴又甜又会来事——”

“对对对,小唐,我也有印象。长得帅的咧!”

“碰。别提了,过去八百万年了,这男的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该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噢哟?为什么啊?最后闹得那么厉害呀?没听你说起过啊。”

“……别提了、别提了。都老掉牙的事了。”

她妈心里也有疙瘩。

说起话来,是藏不住的避讳和愤慨。

艾卿心知肚明个中缘由,却也来不及和她“同仇敌忾”。

“妈,”只惦记着、必须得抢在前头开口,又一锤定音道,“总之以后……真的别再催我了。我自己会看着办的。”

“我不是小孩了,更不是别人好我就一定会喜欢的。人和人之间哪有那么简单?哪怕有钱、长得好、性格好,随便占一个其实都够过日子了。但是就算全都有,也不一定合得来。这是一辈子的事。哪能一句别人觉得‘你们合适可以试试’,就将就着过一辈子?”

“又跟我扯道理嘛,欺负你妈没念你那么多书。谁不知道是这个道理?”

“妈……”

话筒对面传来郁闷的碰撞声。

八成是她妈自暴自弃地甩出去了张废牌。

再开口时,来势汹汹的气焰却没全消:“但你好歹说说,你觉得他不合适,有没人你觉得合适的?你也二十八了。话我都说了几年了,要你多去接触接触、北京那么大一地方还找不到又上进人品又好的男人?你连个备选也不给我,妈能不替你着急?”

“没什么可着急的。该来的时候他自然就来了。”

“那你这几年你空窗空什么?”

“……指不定有你不知道的呢,”她小声嘀咕,“只是我没提、没带回来而已。吃一堑长一智还不行嘛。”

母亲闻言,瞬间被逗笑。

麻将声噼里啪啦,从话筒那头传到这头。

“行、你不急我急什么?我皇帝不急太监……反正,总之,你给妈一个准信,不会再来一个姓唐的吧?”

她妈这是都整出阴影来了。

艾卿听得亦忍不住发笑。

头顶烈日熊熊,她伸出手,地上的影子也伸出手,孩子玩闹似的虚空抓了抓,半晌没说话。

直到电话那头的麻将声再度响起,母亲嚷嚷着要挂电话、下回再聊,她这才轻轻地“嗯”了一声。说妈不会的,不会姓唐。

咱家小孩传几辈都不会姓唐。

话音刚落。

电话便在母亲回过神来、高呼“胡了胡了快给钱”的笑声中被挂断。欢乐的气氛,仿佛能从几千里外传到她面前。

她却依然没笑。

只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复才默默把手机收回包里。很快,又在对面T大充电口附近,找到自己那辆醒目的、漆成“粉色美乐蒂”的小电驴。左右也没别事,便准备下午骑去附近国家图书馆查会儿档案。

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事太多、没注意周围。才一掉头,她双眼大睁,眼见着车轮竟迎面撞上个路过的学生,当即吓了一跳,紧急刹住。却还是慢了一步——少年捂着腿,沉默蹲下身,她忙跳下车去扶他。

连电瓶车没了支撑、歪倒在地也顾不上。

然而手还没碰到,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拂开。

力气还不小。

艾卿平日里只和好声好气的学生抑或学者们打交道,哪见过这架势的“伤患”,当下僵在原地、愣了几秒。

心想难不成还遇到个碰瓷的?遂有些谨慎得挪开半步。观察半天,却还是忍不住蹲下身去、与人平齐,又关心地询问道,“同学?不好意思啊,是撞到你了吗?我刚在想事没注意……要不送你去医院?”

“不用。”

“但你的腿?”

“蹭了一下,死不了。”

“……”

也许是对方说话实在太惜字如金又欠扁的缘故。

艾卿嘴角抽抽,终于从满怀歉意的情绪中彻底抽身。亦才想起来认真打量了眼面前少年:虽是大热天,他仍穿着卫衣配长裤,胸前挂着一条银白色的长链。额发因低头的动作而乖顺垂落,从她的角度看,恰能瞧见极深的双眼皮弧度携着细密的长睫,随着每次眨眼而扑扇着。

颤抖着,扑扇着。

汗意逐渐沾湿了他额角细碎的胎发。

……是疼成这样的吗?

她心里又愧疚起来。

一咬牙,再想去扶他。结果仍是被对方想也不想地推开。

这回她却是真有点恼了。

见小孩儿满头是汗,还一副铁骨铮铮不服管的态度,不由又联想起上大课时那些大摇大摆玩游戏开小差的学生。

当即心一横,端起平日里做老师的架子,便又压低声音道:“我撞到你我一定会负责的!你年纪小,不能不把受伤当回事啊?我扶你起来,听话,去医院,行不行?”

说话间,手便这样触到他臂膀。

那少年僵在原地。

像是没反应过来,亦似极反感她过分的“热情”,很快也微蹙着眉,抬起头来。

露出一张——极年轻、或者说极精致——堪称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脸。

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高鼻深目,薄唇,因纤瘦而显出轮廓锋利的下颌,至下巴的那一截弧度却并不生硬,仍带着一丝幼态的秀气。

尤其他鼻尖,那一颗歪斜半分的、褐色的小痣。说不上是英气或俊美,很难归类。却十足透着一种不太能在男性脸上见到的、过分精致的“巧劲儿”。

或许……

的确是漂亮得,有些过分了?

她一时竟看得呆住。

直至眼神不经意一瞥,忽见对方耳廊上一排紧相连的耳洞,长短不一的耳坠泛着冰冷金属光泽。这种过于标新立异的打扮复才将她从短暂的惊艳中催醒,想了想,最终投降似的站起身来。

又从包中掏出名片夹,捻出一张,递到对方面前。

“同学,”她低声道,“总之实在不好意思。你是T大的学生吧?还是说有同学就在附近?如果你觉得我送你去医院不方便,这是我的名片,我叫艾卿,是Q大国关学院的老师。你后续检查出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需不需要帮你叫辆车?打车去医院?”

说罢。

她的手还伸着,脸上的关心还摆着。

那少年却久久没什么反应,唯独一双清棱棱的眼睛盯住她不放。她被看得心里发毛。忽想起许多普法节目怎样教人规避风险,遂转而指了指不远处的保安亭,又补充道:“不过,那里有监控——”

意思是你不要托大来敲诈。

他虽没说话,却一定听懂了。

于是倏地竟笑。

半点兴味的痕迹浮于眼角,伸手接过那薄薄一张纸,低头看了眼,又抬头看她。

“哦——”

他说:“谢谢艾老师。不过不用了,有人来接我。”

说完便起身。

也不等她反应,把那名片对折塞进兜里,一瘸一拐地走了。

走到不远拐角处,果然有同行的人来扶他,看着像是保镖似的打扮。结果一样被他摆手挥开。

艾卿在后头看了半天。

想着这小孩儿看着年龄不大,脾气怎么这么犟,自己这个“肇事者”又怎么能这么事不关己?

于是天人交战。

人性斗争。

趋利避害——

趋利避害念到最后,还是原地一跺脚。

把自己的宝贝小电驴扶回原位。又三步并作两步追上那小孩儿。

“等等。”

“……”

“等等、等等,同学,等一下。”

她追上前,毫无芥蒂地拍了拍他肩膀。

又气喘吁吁地直拍胸脯,缓了好半天。抬头看他一脸疑惑的表情,复才像想起什么,忙点点手机,向他示意屏幕上的界面,“我叫车了,”她说,“你站这别动,我送你去医院看看……你别走了,越走越严重。”

“……?”

“毕竟是我不小心嘛。”

她脸上还有汗。

却依然晃晃手机,冲他微笑,嘴角冒出两道小小的旋儿——尽管她妈常笑她这是“蚕窝”,小时候睡觉流口水给砸的,不过艾卿一向认定这是酒窝。她试图用这种没有攻击性的笑脸说服对方相信自己——毕竟她已看出,对方完全是个防备心十足,且不听劝的小孩。

所以怎么说嘛。

后来艾卿常想,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性格这奇怪的定义物,决定了每一次人生路上宿命般的转折。

遥远的蝴蝶继续扇它的翅膀。

而她。老好人做了二十几年,亦无碍多做一次。

那小孩儿看着她。

冷冰冰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疑惑,一点嘲讽。继而是一点不敢置信。

最后是一点结巴。

“哦、那,反正,”他说,“哦,行、行吧。”

*

当夜。

耗到九点多才进门。

艾卿蹬掉高跟鞋,电脑包随便往床上一扔,便任由整个身体全瘫软在床上。累得一动不想动。

结果眼睛还没闭上,又收到江淼的信息轰炸。

她瞥了眼内容,懒得打字,索性便回了个视频电话过去。很快,屏幕中央,又映出某“网通鲁智深”一如既往张牙舞爪的嘴脸。

可惜虎落平阳被犬(江淼:?)欺。

纵然骄横如山大王江北北,被它妈江淼按着后脖颈剪指甲的时候,也就是个无力的喵喵怪。

“你怎么搞到这么晚?”

而江淼的画外音亦适时出场,充满八卦意味:“不会被人家坑了吧?唉,古有殷素素告诫张无忌越美丽的女人越会骗人,今有艾老师以身作则,证明越漂亮的男人也好不到哪去——”

“倒也没这么坑。”

艾卿听得失笑:“检查流程其实挺快的。我三点多就弄完了。而且那小孩儿吧,人竟然还挺乖,最后开了一百多的药,也没多说什么,就被家里喊来的人接走了。”

“那你这么晚才回?”

“是别的事耽误了。”

艾卿揉了揉太阳穴。

却没提这个“别的事”究竟是哪门子事。

只又话音一转,突然感慨道:“唉,不过讲真的,淼淼,你说我最近是不是该去庙里拜拜?我都怀疑自己是不走霉运了。不然怎么老是碰到不想碰见的人——还经常破财。感觉运气这么差呢?”

“确实。”

江淼点头。在视频那头深以为然。

一边(自己)鬼哭狼嚎,一边给江北北修指甲,一边搭话——也不知道是江北北疼,还是江北北奋力挣扎挠她挠得疼,总之艾卿隔着镜头也看得心惊胆战。

好不容易提醒她拿了个橡胶手套当掩护,又给某猫套上伊丽莎白圈,才勉强安静下来。

“啥时候去?我跟你一块去。最近我也倒霉得没边了。”

江淼苦着脸看向手机。又张口道:“我特么因为表现突出,呵呵,被调去新媒体部了。最近天天写那些类似UC震惊新闻的稿子,真心受够了。关键我那个新领导——”

“算了,这么说也不算吧。总之就是领导的领导的乙方,具体我也不知道。最近他不知道抽什么风开始插手管我们的稿子,美其名曰掌握‘通风口’——关键他是个海外华侨啊!根本就不懂我们国内现在营销的点,还天天把我拎出来谈话,我真是醉了。”

“你们大厂卷成这样,还能有大领导空降?”

“这话应该去问我们马爸爸,马化腾的马,”江淼闻言,郁卒地翻了个白眼,“不过老实说。我当时还真怀疑过这位新领导是不是‘马家后人’来着,手伸这么长。”

“结果呢?”

“结果还真不是。他就是个实打实的二代,不过姓岳,家底儿都在国外。三十几了,还没老婆没孩子的,我们私下都说他八成是个gay——而且还是脾气奇差的那种!!长得帅有屁用!”

说话间。

八卦归八卦,江淼的郁闷却仍都写在脸上。难得如此垂头丧气,连江北北似乎都感受到她心情,示好似的“喵喵”叫了两声。

艾卿也跟着安慰老久,她这才一边痛骂资本家,一边含泪继续加班去了。

电话亦顺势挂断。

没了好友聒噪的哈哈笑声,没了江北北永远肆无忌惮的喵喵声,宿舍里反倒一下安静下来。

艾卿却依旧保持原样,迟迟没动,也没睡着。瞪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

她坐起身,又摸过电脑。

却不是如常般打开密密麻麻的论文界面,而是鼠标一挪,点开了桌面上那显眼的游戏图标。《剑侠Online》。

往常都是两分钟就能搞定的事。

今天的登陆界面却不知怎的,异常“卡带”。

更别提因为昨天夜里的事估计早传得游戏世界人尽皆知。怕是早扒出她这个当事人之一的身份。

地图读条甫一结束。界面初亮堂起来,左下角,她的私聊已卡得不成样子,根本打不开。一尝试打开人物,就卡在原地不动。

没办法,她只能切换到世界聊天界面。

结果刚一点开,就又被满屏的[楚辞秋]闪瞎了眼。

【世界】【红红】说:[楚辞秋],在吗在吗在吗上线了吗?求好价出[负如来],跪谢QAQ

【世界】【唯我独尊】说:[楚辞秋],在吗在吗在吗?[负如来]卖吗卖吗卖吗?

【世界】【贫僧这厢有礼了】说:尼玛,你是喜春楼门口那老/鸨吗?

【世界】【慕容晕海】说:[楚辞秋],看私聊。

【世界】【中队长报社】说:楚大侠,有没有兴趣上818啊?yy4125601等你来,please给我们广大吃瓜群众一个吃瓜的机会吧,一剑霜寒和大神,哪个才是你的真爱啊?/流口水//吃瓜/

【世界】【此时一位美女路过】说:排楼上。顺便前排替我老公兜售瓜子花生爆米花^^

……

【世界】【靓女请留步】说:别卖零食了老婆!快去看贴吧!!明月发一剑霜寒劈腿[楚辞秋]实锤大瓜了哈哈哈,趁着热乎快去吃!等会儿说不定就删了!

艾卿:“……?”

哈?

一剑霜寒劈腿自己?

哈?

她正欲回复世界吃瓜群众的手指微微颤抖。

仿佛连天都感觉到这份不可置信。她手还没碰到鼠标,眼前屏幕也跟着突然一黑,紧接着,便听得“滴”一声,游戏瞬间退回登录界面。

卡得连人物形象都刷新不出来。

艾卿甚至还没来得及看一眼那把[负如来],更别提她一开始想的、要双开唐进余那个大号,直接把武器交易给他。

屏幕上,唯一活络的仅剩正上方的系统喇叭,刷出醒目的一条长通知。说是暑期资料片[修罗道]正在更新中,将在24小时内强制关闭游戏登陆系统。直到明晚十点正式开服。

艾卿看得无语。

只得切出游戏,转而打开游戏贴吧。

果不其然。

入目就是一整页痛骂游戏策划的新帖,每刷新一次——呃,就能学到不少全新的骂人技巧。= =。

【策划我这边建议你有病就去治哈,破游戏本来就人气山体滑坡,你这是还要再送一波人走是不是?招呼不打通告不提前发你给我直接黑屏?是的话我建议你也别挂什么更新公告,直接退钱吧。】

【要不退钱要不换策划!】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还有人不知道策划大名叫LM吧?带大名直接挂。】

【前任周太LM家大业大前夫NB所以制霸我游了是不是?^^恶心人你可真有一套】

LM?

后面两个帖明明才刚两三个回复。

艾卿一点进去,却都已显示此帖被删除。此后所有带大名挂人的帖子均毫无例外被关进小黑屋,于是越删越少、越删越少……

到最后,在这重重骂声之中,能算得上格外引人注目的,楼越建越高的,还真就尤数一帖。

准确来说。Ding ding

是隐隐带了她,而明确带了一剑霜寒大名的,醒目红帖。

【(818)一剑霜寒,作为你的情缘很想问你一句:当你无数次口口声声说你要做全服第一,我为了你和无数人撕/逼。归根结底,你究竟是为了让我与有荣焉跟你站在一起,还是为了要和全服第一的老婆一起来绿我?】

[2084条回帖,点击展开。]

嗯。

艾卿想。

名字够长。首先就赢了一半。

不过那个啥,那个……首先,第一,我本人不是全服第一的老婆……

她悲愤而无奈地深呼吸。

点进帖子,正准备观察观察风向、也久违地感受一下网络世界的喧喧扰扰。

结果。

刚点进去第一眼。

艾卿哀嚎一声。瞬间眼前一抹黑。尴尬地瘫倒在电脑桌前——

【置顶回复】

501L[十四州]:?挂我就挂我得了,挂别人是第三者不太好吧= =。以及我没跟你处过情缘。不过如果你把单方面为我撕逼导致树敌无数出门就被人砍视为“与有荣焉”的话,我确实享受到了。最后,吃瓜你们想吃就吃,麻烦把主楼图删了。

【置顶回复】

1007L[留余庆]:主楼图哪里截的?

哪里截的。

哪里截的,呵呵,哪里……

艾卿看着那图片上:躺在地上无语望天的女号【楚辞秋】,旁边同样无语望天加一身破烂的【杰出青年】。两人一起在地上躺着。

别说,那画面看着其实还挺安详——

如果不是旁边还有一位玉树临风、但无恶不作、穷凶极恶的雪衣剑客,正使用【恶霸】表情互动叉腰大笑,头顶冒出“哈哈哈哈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的气泡的话。

她无尽悲愤地打出一行字。

2180L:死者是无辜的……

刚发出去,已被淹没在了无尽的“哈哈哈”和无尽的“这个楚辞秋怎么这么菜”中。

只剩无语凝噎。

夜半无人,

最后无语望天。

15. chapter15 天生好人与天生公……

然而。

即便网络上因她而来的风波频频, 《剑侠Online》的资料片一经上线,亦在后来数周的时间里掀起热烈讨论,游戏热度再创新高。

对于艾卿而言, 只要她不去主动触碰, 克制住回到热络生活的欲望。现实里, 她的人生就好像依旧能够不受影响, 平静地向前推进着。

——平静得简直有些不像她。

遥想从前十几岁的时候,她曾有个口头禅, 叫做“我讨厌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因为成绩好,所以能够从小城市一跃而到全中国的政治中心,在最顶尖的高校读评级A+的专业;逢年过节,是亲戚口中用来教育小孩作对比的“别人家小孩”;出门在外,是提到就会联想起光明未来的尖子生。

她的人生太顺了。

顺得不用多想,也必定会如所有人想象中那样,一直读下去, 读到博士毕业,最后从政或留校, 出现在某某日报或叉叉晚报的巨大版面, 作为采访对象出现在电视台的嘉宾座。事实上她也的确这样做了。

尽管她曾在这件事上一百个不愿意, 一千个茫然失措,但当选择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依然胆怯地选择了最稳妥的那一个。

所以真算起来,和唐进余意外的相识和意外的的恋爱,大概是她“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里, 唯一叛逆过一次的选择。

然而她却空前绝后地失败了。

“嗯……”

回家路上。

她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时至今日,自真正分手, 转眼已六七年过去。

似乎也唯有很偶尔的、很偶尔的某个时刻。

譬如现在,当她骑着电瓶车,习惯性地日日往返于通州区和海淀区之间。晚风毫不留情拂过她的马尾,把她头发吹得蒙到眼前、吹得睁不开眼。她停在路边,一边刷手机一边等待着堵车的高峰期过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附近的大厦、醒目的电子屏,或许会突然想起一下当年。

第一次踏进网吧,胆怯地跟在某人身后探头探脑,最后在电脑桌前被烟熏得直呛直咳也好;

第一次翻墙出校园、被唐进余接住——但又没完全接住,两个人摔作一堆也好。

又或是第一次坐飞机去上海围观所谓的“大师赛”?

那是唐进余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真人参赛。因为那天是她的生日。她坐在观众席里看着他,一眨不眨。旁边的欢呼声,年轻的面孔,狂热的气氛,一切仿佛都还都历历在目。

十九岁的她,觉得唐进余就是那一刻全世界最耀眼的人。

尽管人群重重,千难万阻,但他们是缘分注定、被红线紧紧绑了死结的一对。

就像,当他赢得胜利,又或得到所有人欢呼雀跃的掌声。他也只会穿过人群、找到戴着口罩羞得不敢抬头的她,然后俯身拥抱她,哈哈大笑。故意气她说你可别抬头啊,抬头就要被拍进去了。顿了顿,又说没关系,我在呢。拍到也没关系,笨呐。

【我真的很紧张诶!你挡住我啦、挡住我!】

【但你很漂亮啊。】

【你……不是漂不漂亮的事啦!!!】

【那是当我女朋友很丢脸吗?尊敬的艾卿公主阁下——】

【唐、进、余!】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她没有很快成为家喻户晓的大专家,只是紧巴巴拿着每月税后八千工资、骑着电瓶车整日往返在远郊和市区的奋斗青年,而唐进余——他的脸,却印在过路的当代商城LED巨屏上,供过路的行人仰望和欣赏。

镜头里的他西装革履,正模样认真地倾听着主持人的谈话。

不时轻托眼镜,回以对方了然的微笑。模样温文端方而耐心十足。一直到所有的吹捧和铺垫都结束。

他这才慢慢悠悠,最后开口:

“从仅有五人的小型工作室,发展到目前百人规模的研发团队。过去的、接近十年时间里,天莱赶上了最好的时候。国内当前不断扩大的手游玩家市场、积极的游戏反馈和玩家互动,让我们积累了丰厚的经验。我们同样抓准时机,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先后与TX集团、WY游戏合作,参与了目前市面上诸多热门游戏的研发制作,收到了业内的广泛好评……但,仅有这样是不够的。我们不会止步于此。”

“正如我们的公司名称——天莱。我们是一个自诩‘天外来物’的、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团队。我们希望能够引领时代的风潮,站在浪潮的‘尖端’,永远快人一步。为广大的玩家提供全新——是的,全新,而非炒冷饭式的宣传模板的,和手游或PC游戏时代完全不一样的,全新的娱乐模式。我们要做就做最新、最与众不同、最独特的东西。”

……

“为此,我们计划在未来的五年内,与天意游戏制作公司及环球资本结成长期合作。以游戏《剑侠Online》为载体,依托芯片科技,进一步推动全息投影技术的发展。我们将在中国推广全息游戏的先进体验——也许目前看来,这依然遥不可及。但科技在进步,人类将不断地走向构想中的未来。而我们这一代人,将会是开启大门的一代。我们将在不懈的尝试和奋斗中,与诸位一起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傲慢却谦虚。

平和亦澎湃。

她以一个全然旁观者的姿态,与无数此时此刻路过的、等待红绿灯的、又或仅仅只是被他吸引而停下脚步的路人,仰望他的举重若轻,他的风姿卓越。那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气派。藏在每一个学不来的、装不出来的举手投足间。

这都没什么。

然而屏幕右上角、那个很像小孩随手涂鸦画的天莱专属Logo——一个奇形怪状的,骑独角兽的外星人,却依然刺痛她的眼。

“……”

为什么还不换掉呢?

她盯得眼痛,忍不住叹了口气。

只心想或许人长大,就是一个不断追逐和不断认清梦想与现实距离的过程,最后再抬头一次,看清他最后的结束语字幕,便又头也不回地骑车走了。把那电子屏远远甩在身后。

任世界继续无碍运转。

万物如常复苏,又如常凋谢。

直到不久之后的某一天。

她又一次地,在一个并不那么适当的时间和地点遇见了……并不那么想见到的人。

“艾卿!”

卡住的命运齿轮于是继续“吱呀吱呀”。

迟钝地转动起来。

*

六月的最后一周。

她结束本学期最后一堂授课。在如旧划出详细考试范围,并强调考试时间调整为两小时后,便在一众大学生们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抱起电脑离开了教室。

回办公室实属一时起意。

毕竟往常,她都习惯于在吃完午饭后直接去学校图书馆或馆藏室自习。但今天离开教室时却不知怎的,大概是脑子猛一灵光——又想起导师上回给的新书。想说下礼拜开组会的时候可以顺便谈谈感想,便直接拐去了学院大楼。

然而磁卡刚碰上办公室感应屏。

她手还握在门把手上,尚没来得及推开,肩上又忽的一重。

“艾卿!”

仿佛电影里才会上演的情节似的。

“……?”

熟悉的声音惊得她花容失色。

回过头来,便迎上周筠杰那如旧灿烂的表情——配上标志性的微笑。她一时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脸上下意识的惊讶神情也跟着僵住:

毕竟,自从上次撞见他和聂向晚在一起,最后又在游戏里告别后,他们已有大半个月没怎么联系过。她早默认为这是一种“相亲失败并拒绝藕断丝连”的标志。

然而对方却显然并不这么想。

“艾卿,好久不见了!最近还好吗?”

不仅不这么想,反而比上回见到时更加热络。

看她半天没有反应,又笑着在她面前挥挥手,“不会是一段时间没见,已经忘记我是谁了吧?抱歉啊!最近我家里情况实在有点复杂,所以才没能联系你。不过还好,现在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我又恢复自由了,哈哈。”

艾卿:……

艾卿:= 。=

有这么个嘴上不把门的少爷,她实在忍不住,为周家人的未来沉沉叹了口气。

但叹气过后,好奇心作祟,却也忍不住稍微调整了下吃惊的表情,又开口问:“恢复……自由,是指?你又和你小叔吵架了吗?”

“哈哈,说来话长。今天在这也说不清楚。以后有机会我再讲给你听吧。”

周筠杰摆手一笑,随即伸手指了指不远处、院长办公室的方向:“反正你在就好了。刚我还问院长能不能联系到你呢,你一路没看手机吧?走,我们过去聊。”

“……啊?”

“还好我不信邪,一路找过来了。”

“什么意……”

她愣了下。

被人带着走了几步,反应过来,才想起低头,不敢置信地看向他紧扣住她手腕的手。

周筠杰却大概是在国外呆惯了,丝毫没察觉这动作对她而言有些越矩。

直到把她趔趔趄趄带到院长办公室门口,这才若无其事地松开她。

边转身同她简单介绍经过,手中两轻一重、叩门示意过后,又笑着推开门——

大方而从容地。

“我和Alice聊过了,都觉得这个机会非常适合你,所以和院长聊天的时候特意提到希望你能够作为项目顾问参与进来……Alice,院长,聊得怎么样了?艾卿正好在,我带她过来了。我们一起坐下聊聊吧。”

坐下聊聊。

艾卿在这样的招呼声里,不得不走进去,向慈眉善目的老院长笑着点头。

却也在二度被拉过去,看清办公室里、那长沙发上坐着的人后,瞬间僵在原地。

Alice。

也就是聂向晚,如今的上海某电视台当家花旦。闻声抬头望来。

艾卿与她四目相对。

“艾小姐,”她于是瞬间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对深深的、甜甜的、绝不会被人质疑为“蚕窝”的梨涡,随即友善而真诚地起身,伸出手,“缘分真奇妙,我们又见面了。”

“……”

“艾小姐。”

“……”

“艾小姐你不记得我了?”

聂向晚温柔的笑着。

右手亦仍伸着。骨节分明的手指,纤长如削葱,娇俏而可爱地冲她晃了晃,“我们上次才见过啊?你忘了我了?”

“小艾。”

旁边,院长看她久久没有伸手,亦不由因尴尬而眉头微蹙。

又走上前来,在旁低声提醒:“这是上海**卫视台的聂向晚,聂小姐。今年建/党百年,他们电视台受邀,要做一档有关台港澳问题的青年访谈节目,要做年轻化、入主流的选题,打算邀请一批专家教授和当代的两岸三地青年做对谈。你导师已经点过头了,答应之后会参加这个项目。”

“还有谢忠、谢教授也会参加,”聂向晚补充道,“艾小姐,之前你们也见过的。我外公很欣赏你,力邀你参与进来呢。不如你好好考虑一下?”

“是啊。现在他们等于是特别邀请你,来做这个项目的顾问之一,算是跟你导师一起参加、说不定可以争取上镜……我们讨论过了,这个题目还是相当有意思,平台也很不错。艾卿,你觉得怎么样?”

……

“艾卿?”

*

两小时后。

办公室另位老师下课回来,刷卡进门。

艾卿正伏在办公桌上作小憩状,头埋在臂弯之中。被她的动静一惊,肩膀倏地抖了下。却依旧没动。

反倒是一旁沙发上,有些坐立不安、神色紧张的周筠杰循声侧头,看清来人,下意识地比了个“嘘”的手势。

年轻的女老师顿时有些莫名所以。

却也仍忍不住惊讶于面前人的好样貌、又好奇此刻出现的周筠杰和自家同事算是什么关系。眼神八卦地在两人周遭转了一圈。

心知这时不方便问,便也只是笑笑,学着他的样子“嘘”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阖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再度只剩下他们两人。

周筠杰手里捧着冷透的纸茶杯,心虚地频频向办公桌方向张望。

艾卿却依旧一语不发,背对着他,试图闭眼睡觉。脑海里反反复复上演着刚才的一幕:是她咬紧牙关、伸出手,和聂向晚双手交握。

她们紧紧地握着手。

紧紧的,直到她的掌心开始出汗,在院长疑惑却也半带提醒的目光下,不得不点头。

仍是咬紧牙关,说好,谢谢领导和聂小姐给予我的工作机会,我会非常珍惜这次机会……我会……

我会。

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