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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青 林格啾 30692 字 2个月前

第六十一章 61

关于小谢要去看老太太这件事, 卓青跟纪司予确实是意见不合。

一直谈到大半夜,也依旧各执一词,难得闹到这样几乎无可转圜的地步, 只得等哄到小谢睡着, 又继续在客厅里小声互诉观点。

“你可以不用去,其实我也不想去啊,但是小谢他根本不知道,我们大人之间那些复杂的事, 他的心是好的,我不想因为我们的想法去干预他的判断。”

卓青的观点说来说去,其实很简单:大人的恨可以继续恨, 这不影响。

但是对于小孩子而言, 他的一切都是一张白纸,没有任何人有权代替他表达爱恨, 他愿意去关心一个陌生的亲人,那作为父母,能做的, 就只是是保护他的这份纯真。

但她也确实试图去更切身体会纪司予的感受。

是故, 聊到最后,又主动向生闷气的某人坐近半步,攥住他冷冰冰的手。

“反正, 至少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也不喜欢老太太的处事方法。我不想呆在纪家,就有一半都是因为不想再被她挑剔……我答应你,明天我带小谢去, 真的就只是简单探个病,不会久留, 立场绝对坚定,不影响你的想法和计划,ok?”

纪司予没说话。

只默默看她,反手握住她纤细手指,指腹轻轻摩挲。

就在十几天前,他们还各自持有完全相反的观点,那时的他,认为自己完全可以保护小谢,老太太不会在自己当家的前提下轻举妄动,甚至曾经说服卓青,让小谢来选择要不要回到卓家。

不过短短半个月,却是风起云涌,大局骤变,用那种观点来说服人的,也变成了卓青。

当然,也幸好是她。

换了别人,他根本就不会听。

“嗯?”

她伸手托了托他下巴,“你这是同意呢,还是同意呢,还是同意啊?”

纪司予无奈笑笑,下巴蹭了蹭她手掌。

“……知道了,去吧,注意安全。”

他不是说不过她,只是很多时候,宁可被她那些有时更类似于孩子的理想主义打动,相信这世界偶尔有温柔一面。

是故,到最后,也只是轻声叮嘱:“但是。明天要是被人欺负了,回来必须跟我说,”他咕哝着,“我帮你报仇。”

卓青闹他:“穷光蛋怎么帮我报仇呀?还是快把你的白手起家干好,等我这边闲下来,也去帮你看看。”

她心里估摸着,或许纪司予是想从基金公司或是投资咨询公司一类的事业重新出发。

毕竟当年,他年纪轻轻,便已经靠着这类行业,赚到了超过两亿的第一桶金,好歹算是他的老本行。她虽然帮不上什么别的忙,但是场地和人员招聘一类,多少也积累了不少经验。

但纪司予依旧一副“不可说”的模样。

只答着“阿青,到时候你就知道啦”的套话,硬是把他的小秘密捂的严严实实。

卓青瞅了他半晌,也没见人表情有丝毫松动,终于没忍住,又好气又好笑地,一脚踹向他小腿。

“那纪总,你忙你的,最好一辈子都别告诉我。”

说着,便要起身往浴室走,“你去跟小谢睡,我洗完澡还要工作,再开游戏下个——”

话没说完。

卓青视线一低,尚未看清揽在自个儿腰上那劲瘦手臂,便被带着一个脚步趔趄,直往后倒。

“——喂,纪司予,我可跟你说,你背上的伤……”

“那就换个姿势。”

“……”

上下对调,她黑发散乱铺陈,整个人都被容纳于男人倾身而下投落的阴影。

改不了的鼻尖蹭鼻尖,是他独有又幼稚的撒娇方式。

卓青皱了皱鼻子,一把别开他脸,“懒得看你,给你面子了,跟我吵一晚上,哄了你你还跟我藏着掖着。”

他埋在她颈边闷笑。

“还笑?”她伸手拍他后脑勺,“把你脑袋当西瓜切咯,还傻乐,我说我们小谢就是遗传的你,傻呵呵的。”

这责问最终止于他在她脖子上留下的不轻不重一口。

然后,便在她恼怒的“脏死了!纪司予你臭不要脸!”的怒斥中,被某人自动理解成某种十八/禁话题。

“去洗澡吧,阿青?”

“我警告你纪司予,你这么抱要是把我给摔了,我……啊!”

“抱紧我脖子就不会摔啦,对不对。”

“……”

不得不说。

这夜,实在过得很是漫长。

=

次日一早,卓青完全是强行忍住全身酸痛,硬生生靠着意志力起了床。

“阿青阿青!早啊,你今天起晚了喔……不过爸爸让我不要吵醒你。怎么样!我们今天要去医院吗?”

一出房门,便听见今天格外早起的小谢,扯着天真的大嗓门在客厅冲她招呼。

卓青闻声,先是瞥了眼餐桌上的早饭,又瞧瞧正放下报纸,起身向自己迎来的“纪田螺”。

“是哦,我收拾收拾就带你去,”嘴里虽是这么搭腔了,在纪司予手臂上狠掐的力气也没松,“……然后再带你去医院找刘医生复诊一下,看需不需要再涂药。反正,今天就留爸爸一个人看家做饭吧,不然他精力十足没处发泄。”

吃完早饭,大抵是愧疚于闹得她半宿没睡觉,纪司予忽而主动让步,提出可以他来带小谢去医院,让卓青在家好好休息一天。

但她也实在不想“趁火打劫”,绑架他做心里最不乐意的事。

故而到最后,还是自个儿领着小谢单独出了门。

顺利打到车,趁着没到午高峰,畅通无阻地到了301医院,还不忘带小谢到就近的花店里买了一束康乃馨。

捧着花去VIP病房区的路上,她突然想起来,又侧头问了小谢一句:“话说啊,小谢,你很喜欢太婆吗?”

“不喜欢啊,”小谢几乎是毫不犹豫,马上诚实的回答:“那个太婆比大舅差远啦,她看起来很凶,也不好相处。”

这答案虽然在情理之中,可以想象,但也确实在评价的好恶上略出卓青意料。

她于是笑了笑,追问:“那小谢为什么还要去看她?”

“就,虽然她对我是凶了一点,但是她也没有做什么伤害我的事情啊?只是总说要我学这个学那个的……”小谢歪了歪头,愈发拉紧了她的手,“是阿青你教我的,要尊老爱幼的嘛,如果她是我太婆,那我就比对普通老人家更尊敬一点点好了!……来看看她,也不会掉块肉什么的。”

由此可见,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小孩子大概是世界上最心智豁达的群体之一。

卓青回握住他小手。

“小谢真棒,我们小谢啊,是全世界最乖的小孩啦。”

小谢:o(≧v≦)o

“阿青也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嗯……爸爸也是!”

她有意逗他:“怎么,爸爸也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不是哦!爸爸是最好又最帅的爸爸!比电视机里的大明星还要帅!”

这一大一小,于是就在这样你夸我我夸你的傻笑氛围里,不知不觉,走到了老太太的病房门口。

顾晓见到来人,面色微变。

却也在简单征求了老太太意见后,又很快一语不发地,将他们引到房内。

同老太太一个对视过后,随即很是乖顺地低下头,侧身退开数步,阖门离开。

屋内便只剩下这一老一大一小,不速之客对老弱病,三人大眼瞪小眼。

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老太太抢在卓青前头发了话,指着窗边那长沙发,说了简短一句:“坐吧。”

卓青点点头,把花放到老太太旁边的床头柜上,和小谢一并安静落座。

老太太压根就没看那束花,只一动不动,盯着小谢看了好半会儿。

末了,探头看了看两人身后,确认再没人推门进来,这才很是不情愿的问:“就你们两个人来了?”

对她这态度,卓青还算是早有预料。

故也心平气和,搬出早就想好的托辞:“嗯,司予最近在忙工作,今天正好不在北京。”

老太太冷嗤:“你不用蒙我,他要是想来见我,之前多的是时间,说到底就是不想见而已,哪来的这么多借口。”

“……”

“我看他就是巴不得我死!一招一招的,没良心的东西。”

哪怕是在卓青这样的“老熟人”面前,老太太也嫌少露出这样真正情绪外露的模样,可以想见,纪司予近来是把她气得有多严重,这才怒到这样口不择言的地步。

一旁的小谢眨巴眨巴眼,侧身附在卓青耳边:“阿青,太婆这算是在骂爸爸吗?还是开玩笑啊?”

卓青努力端起笑脸,摸了摸小谢的脑袋,低声安抚:“不是,太婆只是躺得不舒服,有点不开心,没有骂爸爸,骂的是医院的……医院的护工,他们没有照顾好她。”

小谢长长“哦”了一声,又乖乖坐好,不说话了。

倒是两个大人,继续你一言我一语聊了好几分钟——好吧,准确来说,是卓青顾虑到老太太心脏病发刚过,默默忍受了好几分钟她暗戳戳话里话外的一贯尖刻,所有对面的阴阳怪气腔调,都一概装作不懂。

也就是这时候,卓青人生第一次,竟然是被顶头上司打来催工作进度的一通电话拯救,有希望逃离苦海。

“是,对不起啊,我还在医院这边看老人,电脑没在手边上……”

接起电话,短暂的十来秒对话间,她又捂住话筒,对小谢轻声交待了几句。

“好的,你先说,我找个地方记一下,等等啊——”

话毕,便忙把握住难得的喘息机会,借故离开了这再度让她喘不过气的病房,到门口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没有老太太在,简直感觉这个世界都被美化了许多倍,自带一层柔光滤镜。

可惜,病房里的小谢就没这么轻松了。

阿青不在,房间里只剩下了他,和病床上老态毕露的迟暮老人。

或许是觉得气氛尴尬,小谢安静了没半分钟,便自顾自晃晃小脚,主动和老太太搭话:“太、太婆,你多大啦?”

询问女人的年龄,似乎是放诸四海皆准的搭讪第一句。

老太太瞥他一眼,比对待卓青时稍微平和了些态度,却也只不轻不淡地应:“九十六。”

“哇!我才六岁,你是我的……十六倍!”小谢夸张地叹出一口气,“原来人活到九十多岁就是这样子啊,老老的,一生气就要躺在病床上。”

不像十几天前,在书桌两边一坐一站时的小心翼翼,有了阿青的陪伴,他好像又重新做回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六岁孩子——虽然不是每一个普普通通的六岁小孩,都能三秒钟算出两位数内乘除法就是了。

老太太:“……”

这种谈话氛围超过了她所认知的长幼有序、彬彬有礼,她索性便懒得再说话。

可小谢又总是个爱说话的。

没过半分钟,又想到了新话题。

“太婆,你刚刚说了这么久,口渴了吗?”

说着,也不等回答,便直接从沙发上跳下来,“敦敦敦”跑到饮水机边上接了杯温水,放到沙发边的小桌上——这是留给阿青喝的。

又扭头“敦敦敦”跑回去,重复步骤,不过这次,是把水杯递到老太太嘴边。

但是这样喝水好像会弄湿被子。

小谢想了想,抢在老太太蹙眉骂人之前,又把水杯一放。转而努力伸长手,去够一旁的大置物柜第二格那一排吸管。

好不容易够到,这才把插好吸管的水杯重新递到老太太嘴边,小手护在她下巴,说:“喝吧。”

“……”

“这样不会呛到哦,而且也不会弄湿衣服和被子,之前老舅住院了,阿青就是这么照顾他的。”

小谢的眼神亮晶晶的,满脸都写满了“求夸奖”的小骄傲。

老太太轻哼一声。

虽然提不起精神来夸他,可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至少难得没斥责这孩子的没大没小,甚至开了金口,象征式地抿了口水。

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冷。

“还可以吧,不烫嘴吧?”小谢注意到她神情微妙,追问了句,“而且喔,阿青还没来,你有没有什么别的事需要我帮忙啊,太婆?”

话音刚落。

迎接他的,却是老太太从被子里伸出,径自拿过他水杯的右手,伴随着冷嗤一声:“我是在恢复疗养期,又不是瘫痪了,有手有脚,还不至于要你这么一个孩子帮忙。”

“哦,这样啊,”小谢也不失落,只咧嘴一笑,“那是最好啦!能走能动就很好啊!”

话虽如此,可一直到老太太喝完水,阿青还没有进来的意思。

小谢懒得再走来走去,又觉得眼前的老人其实也没有那天见到的那么咄咄逼人,索性直接一屁股坐到病床边,开始没话找话聊的打发时间。

讲起从阿青那听来的,有关自己出生时候超级健康还胖嘟嘟的趣事,也讲起许多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讲起在幼儿园里认识的好朋友,说着自己是如何和方耀“化敌为友”,现在发展成超~级好的好哥们。

他仿佛永远也停不下来说话,每个表情都生动,配合着时不时手脚并用的比划。

老太太插不进嘴,也不屑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只得冷静听着。

听到最后,却竟越听越入神。

也默默地,不由自主走了神——

在此之前,她好像从来没有和这么不知体统的小孩交流过,这是人生头一回。

哪怕她有一对龙凤胎曾孙,有一个曾外孙女,两女一男,同样的辈分,接近的年纪。

可那些孩子,终究每一个都用她认可的传统老办法教出来,每一个都比眼前这个“小谢”有教养,也一个比一个,更熟练地跟自己保持距离,维持着完美却不突兀的好形象。

就连她这次生病住院,因为纪氏的风向未明,抱团取暖的儿孙们怀疑自己立场不定,这些所谓的,“孝顺能干也懂事”的曾孙外孙女,竟也真的能做到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冷血理性的所谓平庸与完美,让人无法,也不愿意去轻易评判对错。

但至少她从不觉得那有什么奇怪的。

因为她也是这样过来,小的时候,如果走路的时候扭胯幅度太大或太小、走出外八字脚,又或是吃饭的时候一不小心舔到了筷子,父亲在书房开会的时候,没注意多说了话,发表了不同的意见,迎接她的,就会是十下竹板打在手心,又或是在祠堂里跪上一夜。

父母子孙之间,本就是利益为纽带,太亲热,太从心,到了离别或利用的时候,便会不忍心。

和那些受过西洋教育便改变心迹的姐妹不同,她从未试过扭转这样的命运,也听从父亲的话,嫁给了一个世袭外交官家族出身的军人,生了一个乖巧可爱的儿子,从此相夫教子,也上得厅堂。

她用心养育,浇灌栽培,希望有一天能瞧见他长成参天大树,可这颗苍天大树,有一天却宁可自断根基,说要去追寻他生命中真正的爱情和自由。

哪怕这自由从此带给他无限麻烦,他依旧选择在好不容易摆脱那一切时,毅然决然饮枪自尽,断送大好前程。

她不懂,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孩子,为什么要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来伤她的心。

纪司予曾经是她以为最像纪明越的孩子,到今天,却竟也用几乎同样的办法,将她置于何处啊!

——小谢满面疑惑地停住话音,盯着她短暂数分钟内,风云变幻的表情,歪了歪头。

过了好半会儿,才忽而话音一转,问:“太婆,你跟我爸爸关系好吗?”

老太太被他陡然变大的声音吓得一抖,回过神来。

反应到这是在问自己,又下意识反问:“怎么才算好?”

“就是……”小谢想了想,又换了个问法,“你之前说,是你把我爸爸养大的,那你也一定像阿青照顾我一样照顾爸爸的吧?爸爸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小孩?可爱吗,还是很酷?”

可爱吗?不算。司予小时候,做手术之前,那样子确实很难看,她心里也默默不解与嫌恶了许久。

至于酷——

“他不爱说话,但是总会把我布置的任务做好,无论什么课程,马术,高尔夫,法语课……无论什么都能拿第一名,”老太太眉心微蹙,忽而冷笑,“我那时候觉得他不爱说话是好事,没想到,一不注意,竟然把他养成这么个没心没肺的样子!”

“啊,不爱说话?”

小谢没听太明白她话中厌恶至极的表达,兀自挠了挠下巴,“……没心没肺?”

沉思数秒。

末了,他终于很是庄而重之地,冲老太太摇了摇头。

“不会啊!爸爸很爱说话,每天都会陪我聊天,问我今天在幼儿园过得怎么样,交了什么新朋友,就像刚刚我找你聊天那样,太婆,爸爸一次也没有觉得不耐烦过,他怎么会不爱说话呢?”

老太太:“……”

“其实是太婆你小时候也没有这么对我爸爸耐心过,所以他就用你对他的态度来对待你吧?像阿青说的,那个,那个叫什么……哦对!人心是一面镜子呢!”

老太太一怔。

小谢见她惊诧,有些害怕,便也跟着顿了顿,怂怂的摸摸鼻尖。

许久,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又小声补充:“太婆,其实,你有没有觉得,不是我爸爸不爱说话,只是,有时候,可能是因为你自己太凶啦?”

……

小谢并没有留在医院吃午饭,不到十二点,便和阿青一起告辞离开。

离开时脚步雀跃,倒也没有什么不舍,一副孩子心气表露无疑。

老太太撇了撇嘴,别过脸去,盯着床头柜上的康乃馨发呆。

一直到顾晓进了门,把那束康乃馨插好,这才转开视线。

顾晓轻声细语地问:“小姐,那孩子怎么样?”

老太太轻嗤一声:“上不了台面,没轻没重,没大没小。”

这话显然并不出乎顾晓意料之外。

故而也只淡淡笑了,收拾好花,便转身去给老太太沏茶。

室内静了许久,只听得茶水沸腾声。

不知是何种契机,或是猛地念及什么。

老太太转头望向窗外,默默出神。

好半天,却又突然开腔,轻声咕哝了句:“……回头想想,明越小时候,有没有也这么叫人不省心的时候来着?”

她说:“晓姐儿,我年纪大了,再过两年,好像不止他的样子,连他的声音,他小时候的可爱,都要忘干净了。不然,我怎么想也记不起来,他小时候,那么又爱滚又爱闹,是怎么就变成了到后来,一句话也不愿意跟我说,宁可去死的坏孩子呢……?”

顾晓没有回答。

她为仆数十年,哪怕和主人家亲如姐妹,却也比任何人都明白,知道自己的本分和分寸。

故而,也只是很巧妙地把话题引开,尽量不去触及主人家的伤心事,转而说起些平日琐碎:“对了,之前简桑和卓四小姐都给您打过几次电话,您都没接,她们好像有点焦躁,小姐,您看,我是不是该回个电话安抚一下?”

“不用。她们焦躁什么?明摆着不会有结果的事,只有蠢人才会当真。”

果不其然。

碰到惹人心烦的人与事,老太太很快又变成了之前那副挑剔冷淡的做派。

顾晓无奈笑笑,端茶回身。

茶盏碰上桌案,一声轻脆细响。

“您这是还在气头上,”她轻声喃喃,“但我担心,毕竟也是放在身边养了好几年的棋。小姐,就是路边的狗,逼急了也会咬人,我是觉得……”

毕竟是跟在老太太身边数十年的老仆,早已练出副真正应对大事的触觉。

顾晓这份担心,很快便应验。

次日大早。

金融周刊副刊,以《纪氏高层疑似婚变?股市大动荡》为标题,高调刊载了一篇长达三页的大新闻。

一时之间,舆论大哗。

纪氏基建公司大楼外,很快被媒体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作者有话要说:

答应要更新所以最后还是更新啦!到这个点我实在有点睁不开眼了otz,祝大家早安鸭!

好吧我发现我五点多睡着了,有些地方没改完,大家记得十点以后是完整版喔~抱歉抱歉。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晨昏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六十二章 62

“纪先生您好, 我是华新周刊的前线记者,最近有报道称,贵公司一位高层人士传出婚变消息, 一旦离婚, 财产分割所涉及到的金额,初步预估,高达数十亿人民币,这还不包括其手中所持纪氏股权的转让问题, 可能影响到纪氏近期的资金流动,部分项目投资也将不得不暂缓步伐——请问这一消息是否可靠呢?”

“纪先生,你好, 我是《今日好看》的特约记者, 近期有知情人表示,传出婚变消息的公司高层, 正是目前的纪氏总裁,也是您的亲弟弟,纪司予先生, 请问这一推测是否属实?”

“今天凌晨消息传出后, 纪氏基建开盘股价下跌4.3%,触底年内最低点,是否也侧面证实了, 业内人士均已默认该消息的真实性?”

“请留步!麻烦您回应一下!”

纪司业神色冷峻, 步伐匆匆。

在两侧保安围出的密不透风保护罩之下,躲过周遭毫无停歇的推搡拥挤,他兀自一人先行穿过镁光灯闪烁不停的大厦广场。

留下公司发言人后脚赶上, 挤出副从容表情。

直至把焦点都转移到自己身边,这才清清嗓子, 高声回应四周发问:“请各位媒体朋友稍安勿躁!我们稍后会召开正式的记者发布会,对于外界以讹传讹、颠倒是非的恶性传闻,希望大家保持理性态度,也请广大股民相信并理解,等待我们的公开说明。”

……

卓青斜倚在沙发上,往脸上轻轻拍打着爽肤水。

听到兴处,不忘顺势拿起遥控按低电视音量,以免这发言人的大嗓门传进屋内,吵醒了还在赖床的小谢。

“阿青,看什么呢?”

纪司予从主卧洗漱出来,顺手自餐桌上拿起个三明治,一分为二。

绕到沙发那头时,新闻正好播到“事件回放”,把这桩自【可靠人士J小姐】口中传出的重磅消息,做了一个整体总结。

他递了半个三明治到卓青嘴边,很是随意地靠着沙发、席地而坐,看了半会儿新闻,又兴致缺缺地扭头看她,笑道:“你们昨天才去看了老太太,今天就爆出这种事,看来他们那边谈得也不是很妥。”

“他们那边?谁和谁算他们啊。”

卓青咬了口三明治。

不知为何,这桩压了七年的消息被一朝爆出,眼看已经瞬间掀起全城热议,但作为当事人之一,她却依旧丝毫没有半□□处暴风眼的自觉。

或许是看淡,或许是因为纪司予此刻就坐在她身边,跟她分吃着一个鸡蛋三明治,过去的事于她而言,最好的结果,无非是如烟尘四散,了无痕迹。

是故,到这时候,她反倒更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吃瓜群众,看着新闻上刻意哗众取宠、放大细节的报道,满是好笑又好奇的心情。

卓青摸摸下巴,状若思索:“凌晨消息被爆出来,早上七点半就能出专题报道,还能聚起一堆人围在纪氏总部大门口——而且,纪司业居然也真的在公司,他平常不是不到十点半绝对不会到岗的吗?”

纪司予沉吟片刻,答:“大概,因为接了我手上的几个项目,才忙得整天加班吧。”

光说不练假把式,他那个大哥,之前被架空闲置了三五年,突然一下接手了他远超常人数倍的工作量,不焦头烂额是不可能的。

“……这样啊,那爆料的人对你们纪家还真是挺了解。”

纪司予瞄了眼电视上那醒目的【J小姐】模拟画像,点点头,“是很了解,毕竟在老太太身边鞠躬尽瘁了好几年。”

说话间,又起身,端了杯牛奶过来。

卓青仰头看他,“嗯?”

他把玻璃杯递到她手里,“而且,除了了解纪氏,爆料的人应该也跟媒体很熟,不然,那群记者不会轻易相信这个消息的真实性,更不敢突然找纪家的麻烦,平时公司公关部门没少花钱和他们交际,怎么说也算是个大金主。”

“哦……又要跟媒体熟,又要和老太太有接触,还要对纪氏有一定的了解,”卓青掰了掰手指,好半会儿,没等他揭晓答案,便突然抬头,“简桑?”

“对啊,林林总总算下来,论综合条件和动因,能满足的就只剩下——嗯?你怎么想起简桑的?”

纪司予:(゜ロ゜) ?!

卓青被他短暂怔愣的表情逗笑。

“我为什么不知道?”她存心作怪地,用脚尖点了点他手臂,“那个简桑,之前我守了老太太一晚上,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她,她跟我耀武扬威,说要跟你结婚哦。这么大一个角儿,我能不知根知底吗?”

关于简桑来找过自己,又几次三番通过卓珺的嘴在她面前刷过存在感的事,在此之前,她几乎没怎么跟纪司予提起过。

一来,是因为她确实没从对方身上感觉出多少实在的威胁,也不觉得纪司予会落魄到不得不用联姻支撑纪家的地步,就没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二来,对这个“卓青2.0”,她同样有着世界上所有女人对于“学人精”的生来厌恶,既然构不成威胁,又是己方吊打的开门红局面,便索性懒得再说细节。

于是,便也有了当下纪司予满脸问号的表情。

“她,跟我,”他指了指自己,“结婚?”

“对哦,你看,那边前脚刚跟我说要和你终成眷属,这里后脚就把我们俩离婚的事添油加醋曝光出来,我说,是不是给你们世纪婚礼做铺垫啊?”

“……”

“J小姐真是用心良苦,虽然这么做,等于是跟纪家直接作对,从此很难再混出头,”卓青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但是,男人多爱傻白甜,说不定纪少年纪大了,也好这一款,要是能短暂牺牲换来长相厮守,扫除我这个绊脚石,也算是赚大了,是不是?”

纪司予嘴角抽抽两下,终归被她这牙尖嘴利,打击得只剩扶额苦笑的份。

许久,才想起轻声辩解:“没有,她只是——”

“她只是什么?”

笑归笑,卓青可不会放过一点八卦的苗头。

听着像是有点什么故事要说,她索性又直起身来,冷不丁凑到他面前,“怎么,你和她还真有点什么故事?”

故事是真没有什么故事。

说来说去,归结到底,也无非是世上最俗套的那一类“家长懿旨”,只是其中因缘来由,却实在微妙。

纪司予说:“她的名字里有一个桑。阿青,卓珺当年在生日宴上放过一个vcr,里头出现过你妹妹的名字,所以大家也都知道,你妹妹叫桑桑,知道当时你出身的家庭,经济情况并不很好。”

“……嗯?”

突然提及桑桑,卓青心头一跳,某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入脑海。

果不其然。

“当时我跟你……分开以后,卓珺一直在找机会跟奶奶表忠心,但后来因为我接手纪氏,截胡了卓家好几个合作项目,两家交恶,她最终也没有能忤逆卓振伟的意见,选来选去,嫁给了姜承澜。”

事情如果能在这里告一段落,之后也就不会轮不到简桑出场。

然而,卓珺之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嫁人不过数月,竟然又重新对老太太示好,还主动大力推荐了简桑,至于理由,就是在公众面前,选一个最合适的人,让离婚这桩事瞒得更加彻底。

话说到这,就是再迟钝的人,也理应福至心灵,想明白了个中道理。

卓青吞了口口水:“你别告诉我,她是用我妹妹,就是,用桑桑的身份和你……”

“嗯,如果去看当年的报道,应该都有八卦明里暗里提到过,”纪司予轻揉眉心,把数年前发生的事从头道来,“简桑本身是大宇娱乐董事长,林世聪的私生女,虽然身份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但托了他父亲的资历和手段,确实在媒体面前有一定的门道,如果不是这样,以她的身份和资历,很难在奶奶面前留下印象。

“但最初,其实也只有奶奶答应这件事,我觉得太离谱,如果让你看到,真的不好解释,所以打算对大宇那边施加压力……但是。”

纪司予眉头紧锁,“那个时机太——总之,当时程忱就是你妹妹的事情,确实不能曝光。致宁亲自来跟我谈了很久,希望我能顺水推舟,借这个机会帮他一个忙。所以最后,我和奶奶各退了一步,之后那五年,简桑确实陪我出席过几次酒会,但也仅此而已了。”

卓青对这点倒没什么怀疑。

成年人之间,如若连基本的信任和自持也不能保证,未免太自卑自怯。

可是——

她问:“为什么桑桑是我妹妹的事不能说?”

“其实理由和我们经历过的也都差不多,阿青,”纪司予话音淡淡,“几个大家族里的人,归根结底,本质和眼界如出一辙。那年卓珺的生日宴上,宋伯母也在场。她只有这个儿子,绝对不会答应让宋致宁娶一个,比他过去任何一届女友,身世都普通的女孩。”

他们都再清楚不过这个道理。

是故,浪迹红尘如宋致宁,认识二十多年来,那是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向他郑重其事的恳求,说需要一些时间来让宋家人接受自己的选择,或是下定决心,选择从宋家分裂。

事实证明,宋三少最终选择了下下之策的后者。

可即便如此,程忱依旧在这保护之中,得以倍加圆满的,一次次避开了诸多锋芒伤害。

卓青:“……”

她自然听得懂这里头的无奈让步与权衡,也听得出来,宋致宁对程忱的独一无二,远超于他过去对其他女人物物交换般的予取予求。

却也只有默然垂眼,良久不语。

半晌,纪司予伸手揉揉她额发,“其实,她把我们七年前的事爆出来,我并不是特别担心,毕竟有纪氏的公关,这件事不可能发酵的特别严重,我也会采取措施,尽量不让任何舆论风波伤害到你和小谢。”

他顿了顿。

末了,又无奈的,蓦地苦笑一声:“只是,如果卓珺也参与在里头,她们都知道,几年前为了对外遮掩离婚这件事,简桑——总之,如果现在爆出来的消息只是声东击西的话,之后,事情大概会变得有点麻烦。尤其是现在,致宁和家里决裂,桑桑又……”

话音刚落。

卓青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猜测纪司业会怎么回应这件事,也好早做打算,熟悉的铃声却先一步在耳边响起。

侧头看去。

她放在茶几上的电话,倏而频频震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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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青青!怎么搞的啊,我看到新闻,说是有个什么J小姐曝光纪氏高层婚变……该、该不会是说你和纪司予的事情吧?”

“对面编的那叫一个神乎其神,好像你们离婚的时候她就钻在床底下看着似的,到底是谁这么没事找事多管闲事啊?”

白倩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听不出是因为感冒还是鼻炎复发,每个发音都嘶哑得厉害。

还没等卓青答话,她又火急火燎般,一把接了自己的话茬:“没有记者找到你那里吧?不知道他们消息渠道怎么来的,刚刚还有一个什么什么日报的记者,居然敢把电话都打到我家了,问我是不是也是知情者,知情她奶奶个腿诶!”

“没事,我这边没事,你别动气瑶瑶,”卓青忙开口安抚,“你保护好自己的私人信息,过段时间,毕竟还得回美国开巡演,不要跟那些记者杠上了,对你的形象不好,别担心我,我会好好处理的。”

她说着,索性又放下牛奶杯、端端正正坐好。

捂住手机话筒,冲纪司予做了个口型:刚才我声音好像大了点,小谢是不是醒了?

纪司予遂起身走向卧室。

电话那头,白倩瑶依旧还在气头上,如往常般为她两肋插刀伸张正义的气势不改,“不行啊,青青,这种随便去曝光人家家事的人太可怕了!纪司予又为了你和纪家断了联系,你们岂不是手头上没什么资源帮忙了?”

“我……”

“对了!我爸爸认识大宇娱乐那个老板,叫林世聪吧?林伯伯人蛮好的,我现在就去让人联系他,赶紧先把这个舆论势头压一压!”

林世……

“别!瑶瑶,”卓青赶忙叫停了对面动作,怕白大小姐以为自己是在穷客套,又忙把今天听来的一众因缘结果也说给她听了明白,“现在事情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们这边真的没事,一来,离婚确实是事实,但是我们财产分割早就做完了,根本不会危害到什么纪家的项目,他们现在不好回应,只是在等老太太和司予的态度,二来,如果我们这边自乱了阵脚,很可能她们就把矛头调转给桑——给程忱那边,我不想看到那样的结果。”

简桑和卓珺在纪司予面前是小学生段位,构不成太大威胁是真。

但是如果她们对上在权斗方面一窍不通的程忱,这件事情不出意料,很快会波及到宋家。

事情越闹越大,只会让有心人坐收渔翁之利,

白倩瑶虽然从小到大被保护得很好,不曾亲身参与过这样的弯弯绕绕,但毕竟生长环境中耳濡目染,自然也明白,这种借力打力的双重陷阱居心险恶之处,并非是她可以从中周旋解决。

故而听完这来龙去脉,也只有难得成熟的长叹一声。

卓青安慰她:“你能打电话来关心我,我已经很感动了,你现在只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养好身体,不要担心我,好不好?”

白倩瑶闻声笑笑,好半天,复才轻声嘟囔着:“好好好,我这不是好着呢吗,只是……”

只是什么,她那时,终归还是没能说出来下文。

一直到几小时后,卓青在房间里忙着完善游戏剧情的当口,客厅里,突然传来小谢一阵大惊小怪的呼喊声。

纪司予不久前才出门,外头就剩他一个人在做幼儿园的绘画作业,突然这么一下怪叫,吓得卓青险些撞倒咖啡,差点一上午加半个下午的辛苦功都作废。

没忍住,便扬声向外间问:“小谢,怎么了?”

下一秒,便是一阵“噔噔噔”的匆匆脚步由远及近,小谢猛地闯进主卧,把手腕上的智能手表量给她看。

“这是方耀刚刚传给我的!阿青!你看,这个是不是瑶瑶姐姐啊!是不是!”

重播的画面摇摇晃晃,抖动的厉害,显然是某种非正常拍摄的现场,黑了好半会儿屏,才重新亮起。

画面上,是她隐约有些眼熟的——那间叫“李阿婆锅贴”的老店,但重新装修过的新式铺面,油漆尚未干透的醒目招牌,却都昭示着焕然一新的生机,显然,自从换了程忱来打理这家老店后,也算与时俱进的改换了不少风格。

可惜很快,自屏幕那头传来的一阵嘈杂声,夹杂着她愈发熟悉的嗓音,便蓦地惊醒了那份物是人非的怀念。

——“不要拍了!我说不要拍了你听不懂吗?”

——“你们有病啊?没有确实的证据就不要找上门,她又不是什么公众人物,你真以为不敢告你侵犯隐私权,侵犯肖像权?不要再拍了!”

后厨里,不知所措的程忱满面讶异地看向镜头,不及数秒,便被严严实实裹着黑色口罩、帽子围巾一应俱全的白倩瑶一把拽到身后。

像是护住自己的小鸡仔那样,她张开双手,护在了后厨门前,努力驱赶着手持摄影设备的不速之客。

镜头为此不住晃动,却仍执拗地对准她身后、仍不解眼前事的程忱。

“程小姐,请问你和恒成地产的宋致宁先生结婚的事是否属实?两位打算什么时候对外公布消息呢?”

“听说您是过去那位纪四太太的养妹,出身贫寒,童年时身患重疾,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请问两位的婚姻是否经过家中人同意呢?宋先生的母亲宋如茵女士是否知情?”

……

“程小姐,我们都很好奇,你对于‘飞上枝头变凤凰’有着怎样的理解?能不能向我们的广大听众传授一下经验?”

“什么经验,你问的这是什么问题?!”

白倩瑶勃然之下,猛然伸手,推向最前方的某位,“你是记者吗?还是谁派来的狗腿子,我说了,程小姐不接受访问,请你们立刻马上离开这里,不然我要报警了,我——”

她忽然捂住胸前衣襟,眉头紧蹙。

程忱也跟着终于反应过来,小心搀扶住她摇摇欲晃的身体。

可惜为时已晚。

白倩瑶只能有气无力地,向身后人摆了摆手,隐约做了个什么口型,便又重新拂开了程忱手臂,掏出手机,反向对准了镜头,“只有你们会拍吗?我也会,你们都得想清楚后果,如果还不走的话,我——”

她脚步晃了晃。

那个我字又一次卡在半路,逼出她喉口几声闷响。

而后,伴随着频繁眨动的双眼,紧攥却失力的手指,与她颓然委顿在地的身形一起,猛地离散于镜头面前。

“砰!”

倒地的那一声闷响极重。

似乎磕到什么钝物,也像是当头一棒,重重敲在卓青面前。

她用尽心力驱赶的镜头,终于在那一刻慌乱逃窜,除了带过程忱骇然神色,隐约传来的呼喊声,其余什么也没拍到,直至黑屏。

一瞬间。

毛骨悚然的感觉从尾椎骨一路爬到脑中翻江倒海,直至一片空白。

卓青盯着那放到结尾、自动退出播放页的界面,脸色“唰”一声,血色尽褪。

她的世界甚至安静了好几秒。

到最后,唯独能听到小谢在耳边着急的喊,不住跺脚。

“啊!!阿青,真的是瑶瑶姐姐对不对?她摔倒了,阿青!!”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啦。

除了必须得写的文案剧情之外,其实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把瑶瑶结局这段支线留在正文,想来想去,还是留下了。

以及,竟然都双十一了哈哈哈,我用赚到的稿费给奶奶买了一台新冰箱,虽然就没钱买别的了……不过,大概也是今年最大的收获啦!大家也要快乐渡过双十一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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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63

或许连这场阴谋本身的设计者也没有想到, 白倩瑶几近于自我牺牲的横插一脚,会彻底改变原定的走势,并几近风卷残云般, 摆了一道清扫战场的生死局。

一夕之间, 白家同宋家接连出手,甚至抢在纪氏的记者会之前,便率先抢占舆论高地,公开指责不良媒体的骚扰, 和非正常拍摄视频的传播。

宋致宁因为此事,状若和家中初步和解,时隔数月, 第一次面向媒体, 却不复往日轻佻浪荡,满面肃杀之气。

“不管这件事的始作俑者, 到底是想要把矛头对准谁,现在的局面,所有涉事方, 绝对不可能从容抽身, 如果还存有侥幸心理,我劝对面死了这条心。”

他面向镜头。

桃花眼敛低,亦藏不住轻蔑至极的神气。

“最后, 我敬告诸位一句, 我妻子并不是什么公众人物,也不需要因为婚姻这样的寻常事,跟所有好事者一一交代细节, 请不要试图再去挑战我的底线。”

分明话音带刺,句句成针。

却亦很快, 不过一个抬眼之间,又转作众人所熟知的,他那副似笑非笑的面孔。

宋三少拍了拍临近身边的一位记者肩膀,“当然,是敬、告,不是威胁。相信聪明人都能听懂,这位记者朋友,你说是不是?”

宋家的恒成地产,很快拍出公关部门加以声援。

数小时后,纪氏基建、大宇娱乐、白既明名下的松华集团,也很快出面谴责媒体对于不实消息的推波助澜。

在几个大家族的有心干预下,这场风波随即逐渐从大众视野中淡出,转入金融圈内的暗潮云涌。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心人针对纪氏股价波动的狙击战也紧随其后展开。

镇守上海总部的纪司业冲劲有余,老练不足,应对一个离婚传闻,已经是手忙脚乱,眼下更是疲于应对多方联合的股市狙击,到最后,终究是放下架子亲自抵京,将老太太请回上海,祖孙之间的貌合神离有所缓和。

老太太毕竟是几十年的商海老将,一套八面玲珑,恩威并施,又是左右笼络昔日旧友,拉长资金链迷惑对手,反向进行低买高卖,意图收购对方企业。

虽说年纪渐长,精力不济,但有得有失,也总算是堪堪保住局势。

然而,离婚传闻暂时被压,股市狙击危机暂且渡过,留给他们的,还有纪司予长期不在纪氏露面,外界传出的流言四起。

J小姐背后的人,不一定是个段位多么高的人物,但的确熟知人们的猎奇心理和大家族无从出口的秘辛。

有人从中指点的媒体,很快联系起离婚传闻,对纪氏高层内部的不合连出数十篇通稿,占领各大娱乐板块的八卦前阵线。

时人戏称,“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上流圈子里,也有娱乐圈似的精彩迭起”。

没了和普罗大众之间那层遮羞布,所谓的名门望族,也不过是一样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这类传闻,已经不可控制的,触及到老太太数十年来坚守的纪氏脸面,自然引来一阵勃然大怒——

那头已是烽烟四起,斩草除根刻不容缓。

这头,卓青在看完视频的第一时间便买好了返沪的机票,无奈临行前,又一次被公司事务拖住。等到收拾好手中事宜,把小谢也安置在李云流家中,已经是三天后的下午。

她和纪司予一同回到上海,很快兵分两路。

“我先去处理一下纪氏的事,那边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我去收尾,”纪司予送她到医院门口,末了,却又紧紧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阿青,你就在医院好好陪陪白倩瑶。不要冲动,不管什么事,等我跟你一起商量,好好把这边解决,我们就一起回北京,好吗?”

“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了,冲动干嘛,”卓青闻声,笑着点点头,“倒是你,这次老太太拿那么大一份‘礼’勾你回来,好好跟他们谈,别再闹脾气了,OK?”

话虽如此,她也得了纪司予微微松了口气的点头。

转身,却是瞬间脸色乍变,打开车门,便头也不回地小跑奔向白倩瑶所在的病房。

为了应对最近媒体的各类采访和暗戳戳刺探,VIP区所在的整个十七楼,都被全体封锁。

好在来之前,她已经和白既明联系过,方才得以一路畅通无阻,进病房前,还同白倩瑶的主治医生聊了很久。

“情况不是很乐观。”

医生最后苦笑着,向她下了这样一条结论。

时隔一月未见,在她所未能及时参与的时间里,白倩瑶的体重已经下降到32公斤。

经过检查,因为长时间的断食暴食交替,夹杂着催吐,尤其是手指抠吐,她的食管和部分牙齿已经被胃酸严重腐蚀,心理上,更是发展到神经性厌食症的地步,从狼吞虎咽的机械进食,到看见食物就产生下意识呕吐的心里排斥,进食,这样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于白倩瑶而言,已经成了一种在生理和心理上都难以克服的困难。

“这绝对不是短期内能够达到的程度,病人自己也说,她的催吐和暴食倾向,早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但是一直以来,并没有很好地去重视,走到今天这一步……”

医生眉头紧蹙,“我们都不愿意看到这个局面,但是负责任地说,根植在病人心中的阴影,确实无法用简单的注射或者手术来帮助她克服。如果是早期症状,我们还可以慢慢引领她走出来,但是像白小姐这样的情况,换个说法,已经是癌症中的中晚期病状,现在,我们只能暂时用营养液注射的办法,为无法进食的病人提供基本的生存要件,但是长此以往,肯定会逐渐无法奏效。”

卓青愣了愣。

好半会儿,她才想起问:“所以,没办法治,对吗?”

医生只是满脸抱歉地冲她苦笑,“您可以尝试好好跟白小姐沟通。虽然我们有过许多无法挽回的先例,但是,每个人都期盼着奇迹的发生。最关键的,是她自己能说服自己。”

然而世上最难的事,人们究此一生都在试图完成的事,又何尝不是自己与自己的和解。

卓青在病房外独自呆呆站了很久。

直至两脚发麻,路过的护士小姐,也忍不住小心提醒她:“这位小姐,病人刚刚做完了营养液注射,如果您要探病的话,可以现在进去——不然以她的身体状况,可能马上要睡过去了。”

无法进食带来的营养缺失,即极度的虚弱和嗜睡。自从入院后,白倩瑶每天的睡眠时间,已然几乎占去了十八九个小时。

卓青这才猛然回神,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面小镜子整理了仪表,确认脸上笑容不曾半分有失,这才在重重深呼吸过后,扭头,推门进去。

白倩瑶正抱着一本绘本看得入神。

听到门扉开合的声响,她手中翻页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看来,却正好对上卓青一顿打量过后、颇仓惶的双眼。

——怎么能不仓惶呢?

卓青记忆里的白倩瑶,无论是十七八岁时的小胖妞,又或是后来瘦到纤细苗条、灿若春花般貌美的小明星,总永远都褪不去两颊可爱的婴儿肥,咧嘴笑时,有浅浅酒窝,如若作怪做鬼脸,还能硬生生挤出来下巴上的一层小软肉。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白倩瑶会把这所有的特征都收敛殆尽,只剩下一张瘦到面皮凹陷的小脸。

那锁骨甚至明晃晃到一根直线突兀而起,与美丽无关,仅仅只是让人生出一种莫名的可怖感,好像下一秒,随着白倩瑶的一个弯身,就会刺穿皮肤,带出血淋淋的骨与肉。

白倩瑶却似乎恍然不觉她的失态,只傻呵呵地,还冲她笑着,作势要掀开被子。

嘴里咕咕哝哝着:“青青!我好想你啊,你终于来了!快来让我看看,说是纪司予跟你和好了,有没有好好照顾你,把你喂胖啊?”

努力挤出来的中气十足,依旧掩盖不了沙哑的嗓音。

被子掀到一半,她便病恹恹地喘了口粗气,不得不往后一仰,靠在了病床边,已经堪堪抵住地面的左脚,脚尖不受控制地发颤。

卓青忙过去扶住她肩膀。

一派娴熟地,把人塞进暖洋洋的被窝里,无比耐心地捻好被角。

白倩瑶冷冰冰的手可怜巴巴拽住她的,“青青,还是你好,我现在身体虚啦,连跑都跑不了了。”

“干嘛这么丧?一点也不像我们八卦大王,白大小姐的作风,”卓青说,手上捻被角的动作,不知已经下意识重复了多少遍,“……会好的,等你好了,让小谢跟你一起去放风筝,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怎么会跑不了哦?”

她说着,脸也低低埋着。

乌黑长发垂落脸侧,仿佛也在有意无意,帮忙遮挡她努力紧咬下唇,比哭更难看的艰忍表情。

“放风筝啊?”

白倩瑶的脸上露出了怀念表情,“是哦,去年我还答应他,等你们搬家到北京,春天一到,我就带他去奥林匹克公园那边放风筝,放最大的风筝,让全公园的小孩都羡慕死了那种,然后我们就去买五个球的冰淇淋,偷偷吃,不告诉你,不然你该不开心了。”

一长串话说完,又是一口重重粗气。

病房里忽然沉默许久。

末了,白倩瑶从被窝里伸出手,摸过身前小桌上,那本名为《鲸鱼》的和风绘本。

她笑着,看着封面上那头配色灰暗的鲸鱼,喃喃说:“快过年了,过完年就是春天了。”

——“但是啊,青青,我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觉得,原来等春天是这么难的事。”

它好像永远都不会来了,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打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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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64

白倩瑶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并非一无所知。

在过去十几年切身的安逸与痛苦中, 她早已比任何参与诊断的医生都更准确的预见了自己的未来。

是故,到真正需要接受“命运审判”的这一天,也比任何人都坦然的接受了这一切。

短暂的落寞一闪而过后, 她反倒冲卓青咧嘴笑笑:“放心啦, 青青,刚才吓你的,我怎么会等不到春天?不说别的,就是等到年初, 宋致宁和桑桑结婚,我可是还要递一个大红包的。”

卓青手中动作一顿。

白倩瑶却恍惚浑然不觉般,兀自挥了挥自己无力的拳头, 嘴里咕咕哝哝:“……想想就觉得血亏, 那个该死的宋致宁,我当年真是猪油蒙了心才跟他打赌, 现在竟然让他赌场情场双得意,还敲了我一笔,啊啊啊!”

她脸上神情, 话中语气, 都分明与当年朝气四射时别无二致。

可那些同样写在脸上的衰残和虚弱,又是那样无从遮掩。刻意扬高的声调,亦在短暂的高昂过后, 与“嗬嗬”的气声一起, 陷于真实的窘境。

卓青无从想象她究竟是用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番话,又是用怎样的心情,在数日前, 不管不顾的拦在了程忱面前,为她十五年、甚至更长时间孤注一掷爱着的男孩捍卫心头挚爱。

即便那个挚爱的位置从来都不曾留给过她。

即使这样的自我牺牲, 从不曾换来半个“唯一”与浪子回头。

——可偏偏最无奈是,人生这么短,哪里还有第二个奋不顾身的十五年呢?

正是因为懂得,所以才觉得更不值得。

白家的掌上明珠,曾是大院里出了名活泼跳脱的性子,如今没了活泼的力气,才终于难得安静温柔的笑着。

末了,喃喃说:“又是放风筝,还要给红包,这么一想,要是真的过不去这道坎,我还真是对不起很多人诶。”

一语落定。

她那过分纤瘦到、几乎像是只布了一层皮的指骨,却复又孩子气地摸过卓青的手,抵在额间。

许久,也只说了一句:“……但最对不起的,还是你和我爸爸,对不起,青青,一不小心,就把这辈子过成这样了,对不起啊。”

对不起,明明知道你们所有人都在努力保护我的梦想,让我的人生不至于狭隘到除了爱情别无所依,我也有努力活得开朗乐观,可是三十年了,最最努力,也只能演到这样为止了,可不可以原谅我?

对不起。

明明可以更好的生活,可是自作主张的选择了这样的活法,可悲又可怜的离开世界时,或许会让好不容易重新得到幸福的你流着眼泪痛苦不已,可是,拜托了,至少,不要记得我这幅样子。

卓青死死地反攥住她的手,除了一语不发的忍泪沉默,竟连其他什么也做不到。

哪怕分明有很多很多很多的话要说。

可是她们之间,终归是,什么都不用说。

所以最后,最好是笑着。

白倩瑶说:“不过,我真的觉得我够幸运了,这一辈子,有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也找到了喜欢的工作,在舞台上闪闪发光过。还有小谢,他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样,我虽然没有结婚,也没有努力投入过什么恋爱啦,但是已经提前迈进‘有孩一族’喔,真的过得很开心,我们小谢是很好很好的孩子,以后,也会健健康康的长大……”

白大小姐不知想到什么,蓦地傻笑起来。

耷拉的面皮微微抽搐,黯淡无光的眼神却迸发出光亮,“别说像我们青青了,就是长得像纪司予,一定也能大杀四方喔,会有很多小美女爱上他吧!就像我说的,比江直树还江直树,要不就比……哇!道明寺也可以啊,只要不是西门就好了。”

她咯咯直笑了好半会儿。

末了,又眉心一拧,“只可惜,小谢才六岁呢,六岁的孩子,太容易忘记小时候的事了。或许等到他长大,已经不会再记得我了。”

为此,白倩瑶留给卓青的【遗愿清单】里,首当其冲的第一项,还真就是好笑的——【防止小谢失忆大作战计划】。

作为白家独女,她名下资产确实数不胜数,但于父亲,她终究心有亏欠,故而在白家所得到的一切财产,自她离世后,都将物归原主。

但是在做演员时期留下的,约莫两百三十万美元的积蓄,却被她一分为二。一半留给父亲,一半,则留给尚未成人的小谢。

其中包括小谢未来每一年生日的礼物,带回家来第一个女朋友的红包、娶妻生子、买房成家……每一件人生大事,都要像是她从没有缺席过那样。

这一笔钱,在她的遗产说明中分门别类,唯一的共同点是,全部委托给卓青,在适当的时候加以转交。

到这时候,白倩瑶还不忘记开玩笑:“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大钱啦~对于纪家那样的家庭,只是九牛一毛一丢丢,但是如果在这世界上无牵无挂,死的时候,连遗产交给谁都没有着落,也太可悲了吧!——所以青青,就当帮帮我,不要拒绝,不然的话,赚了钱没花完,我可是死了都不会瞑目的哦!”

照顾了小的,相对应的,【遗愿清单】第二项,则是希望在她离开以后,卓青能够在逢年过节,阖家团圆的时候,不要忘记了孤零零的白家老爹。

“虽然我爸那个人,就算不管他也能过得很好啦,他的酒局可比好多好多年轻人都多,身体又健朗,现在还能做十几个单杆呢!——可是呢,等到他七老八十了,喝不动酒了,老伙计们都走不动了,我想着他一个人,要是得了什么老年痴呆症啦、什么中风啦之类的,一个人在家得多可怜啊?”

“……说起来也丢脸,别的事我都不哭,但是想到这件事,青青,我还是偷偷哭了好几回。本来中国人,就是图一个养儿防老,可我没能等到他老,就先变老了。我看着老爹在医生面前哭得啊,我很少看见他掉眼泪,除了我妈死的时候,这是头一回。我一直说自己不怕死,只要漂漂亮亮的活着,二十年不亏,三十年赚了,可是到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我糟蹋自己的命,伤的最深的,是我爸爸的心。我很怕我走了以后,他没有依靠,没人送终,我对不起他……所以,青青,如果我不在了,拜托你,就装作我还在那样,过年的时候给他打个电话,祝他新年快乐,生日的时候……他的生日是十月初六,帮我转告一声,让他每年每年都要少喝点酒,好不好?”

她说得那样恳切。

说到最后,也是这天唯一一次,卸下坚强伪装,涕泗横流。

“我知道。”

卓青没有再说些“别担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客套话,或是佯装发怒,哭着说“别说这种蠢话,这些事要你来做,我才不做”,逼着她答应好好养病。

从神经深处泛起的麻木,让人除了最简单的点头和应允,已经无法思考。

白倩瑶冲她咧咧舌头,做了个鬼脸。

飞快地擦掉眼泪之后,在卓青耳边,轻声说了【遗愿清单】的最后一项。

……

卓青最终,是面无表情离开的病房。

离开时,除了手里紧攥了一把银行保险箱钥匙,与她来时,似乎并无丝毫区别。

只在恍恍惚惚走到电梯间时,又突然停步,扭头朝另一侧的楼梯间走去。

沉重的防火门一关,内外仿佛两个世界。

她就站在楼梯交汇的平地处,扭头看向窗外,

有一瞬间,她几乎很想再像小时候那样撕心裂肺的哭一场,很想不管不顾撇开窗户对着外头大喊大骂,就像她无数次的在心底咒骂老天不仁,让从未作恶的人走向痛苦结局,而自始至终从未醒悟的祸害精,却能够遗臭万年般不死不绝。

可理智偏偏杀不死般,在脑海中叫嚣,狂躁,怒吼。

她做不成少年意气的小孩,只能在失力前倚住墙壁,从包中摸出手机,拨通了纪司予的电话。

——“喂,阿青?”

那边不过嘟声一秒,便被人接起,隐约传来的嘈杂声,在他出声的瞬间归于寂静。

她问:“事情解决的怎么样了?还顺利吗?”

他答,“还好,没什么大问题,”顿了顿,也问,“你呢?”

她快步走下楼梯。

“不顺利,所以我现在要去找卓珺算总账了。”

“……卓珺?”

“我问了以前在卓家唯一关系好点的老阿嬷,她现在就在九间堂那边,跟卓振伟谈事,我现在过去找她。”

这显然和他们最初约定的【冷静】、【好好商量】背道而驰。

可纪司予并没问她突然这样爆发的原因,也没有问,为什么不找简桑,而去找卓珺。

“去吧,注意安全,”沉默片刻,只在电话那头,轻声说:“兴风作浪也没事,不管什么烂摊子,我会帮你收拾。”

这会儿倒轮不到“纪小穷”出场了。

该出场的,而今是无需遮遮掩掩的顶天立地、雷厉风行,更是屹立顶端,说一不二的底气。

卓青轻轻“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她的步子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几乎小跑起来——

却在走到一楼、即将推开最后一扇门的瞬间。

【“口意!妖怪!”】

她倏然僵在原地,霍然回头。

背后,恍惚还站着七年前,那个穿着粉白洋装的小公主。

虽是小公主,却会为了自己佯装摔断腿的糗事回国,走进病房,一惊一乍地逗人开心,也飞也似地跑来将她抱个满怀。

或是记忆中的更远更远之前。

那个抱着薯片嚼吧嚼吧的小姑娘,走向默默坐在一旁的自己,比任何人都要开朗地,这样自我介绍说:“你好啊,刚才听你说,你的老家在湖州,我也是诶!我叫白倩瑶……你要不要做我的同桌啊?”

这中间,隔着长长又长长,永远也无法回头的十五年。

【你知道吗,青青,昨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坐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城堡塔上,那里很漂亮,天上是棉花糖做成的云,海是我最喜欢的橘子汁,我的城堡,要用巧克力砌成屋顶,每个窗户都是好吃的芝士夹心饼。下雨的时候,天上就会掉好多好多我喜欢吃的零食,我喜欢的话,就能每天每天吃热干面炸鸡年糕和方便面……我好像永远都不用长大,不管吃再多也不会难受,吃了也不会吐,胖了也不会哭。我每天每天都笑很多次,从来不觉得虚度光阴,因为我知道,有一天我的骑士会披荆斩棘地到城堡底下,不管我是什么样子,他都会对我说,“公主,久等啦,我来接你回家!”,可惜,昨天晚上太冷,我竟然就那么被冻醒了。】

【很好笑的是,我今年已经三十二岁,很多愿望,我都已经实现了。但直到梦醒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所有所有的,最大的愿望,只是和我喜欢的人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一顿像模像样的晚饭。到那时候,我不要再假装自己听不懂他的话里有话,我也不会那么恶声恶气,不会胆小,不会觉得一切都还有时间,傻乎乎的在原地等他发现。】

【其实我十九岁那年,回国见到他的第一面,想说的不是“臭小子,看我现在这么漂亮是不是特别后悔啊”,我只是想说,“拜托啦,因为我是这么漂亮的小女孩,也多看看我,比所有人都喜欢我吧。”】

拜托了。

请让所有胆小的女孩都幸福吧,我也好想好想得到幸福啊。

十九岁的白倩瑶,如是在心中默默祈祷说。

她没有听众,从来没有。

唯独有一个迟到的人,默默站在十三年后的门前,泪流满面地看着,听着。

【还有,“就算不能喜欢我,为了感谢你,在我七岁的时候保护我,九岁的时候,没有嫌弃我胖,拉着我翻过大院的红墙,我会做世界上最最勇敢的小女孩,让你这一生,得到最完美的幸福哦!”】

作者有话要说:

白的死,本质上和宋无关。

我不知道大家可不可以理解我想表达的,她的身体破坏于她的自卑,而这份自卑不是宋导致的,而是她小时候遭遇过的校园霸凌(正文暗示过,详情可见番外),而宋正是帮助她走出校园霸凌的人,她想要减肥患上厌食症暴食症,也是因为她想成为星光熠熠的人,而不仅仅是因为她喜欢宋。

你们可以说这是一段暗恋未果的故事,但请不要理所应当地把责任全都推给了宋,他不是一个纯粹意义上的好人,但绝没有辜负过白倩瑶。

他用他的方式守护了她一辈子,是她没有读懂也没有珍惜,而这并不怪她,只能怪时机和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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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65

卓青向熟人问清了卓珺眼下的所在处, 一路风驰电掣地杀到目的地。

分明临下车前,就连结账时,她也还依旧平和有礼, 不露半分不耐烦躁。

一转头, 面向九间堂楼区外的警备闸,以及更远处,已经隐隐约约能瞧见屋檐飞撇的卓家宅邸,那瞧着清丽温雅的眉眼之间, 却莫名生出点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般滔天怒意。

——“这位小姐,麻烦请留步, 请问您是?”

毕竟是相距七年有余的重新到访。

门外的保安早已换过几轮, 大多都不大认得她的脸,又被她那气势唬得胆战心惊, 以至于,分明是有理有据的拦路问话,也都不得不小心翼翼, 唯恐惹恼了这尊不知从何来的大佛。

好在, 轮不到卓青亮明身份,家中提前收到消息、正聚精会神盯着监控屏的老管家,便已经先一步注意到这头异动。

看清来人, 他忙打来电话令保安打开门闸放人, 很快,又匆匆迎到小区门前,领着卓青沿路直行, 最后,停步于卓家那临水独栋别墅的小花园外。

“说起来, 也是很久不见了,二小姐。”

眼见她面色不善,唯恐惹祸上身的老管家皱皱鼻尖,脸上不由跟着露出些尴尬神情,“我也是,听人说您要回来,以为是要来看看夫人的,匆匆忙忙就去接人了。但我看着您,今天这好像,好像是……”

卓青拂开他作势阻拦的手。

顺着并未关拢的侧门,瞄了眼玄关处眼熟的高跟鞋,只淡声问:“卓珺和老爷子都在二楼书房?”

“这……是,但是三小姐和卓先生正在谈很重要的公事,特别叮嘱了不要打扰。您如果不是很急,最好还是先在一楼的会客厅……二小姐!”

“让开。”

卓青绕过被她态度吓得瞠目结舌的老管家——或许是从未见过她这样疾言厉色的模样,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倒连拦人的本分也忘在脑后。

得益于此,她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大厅,在一众佣人的窃窃私语中,循着记忆里的路线踏上楼梯,随即一步一步,走到右手边走廊最里间的书房前。

手指握上门把,深呼吸过后,猛地便是一推——

“砰!”

木质的雕花门撞到侧面墙壁,一声巨响。

连原本正伏案奋笔疾书的卓振伟,也不由被这响声惊动,从书桌前抬起头来,同卓珺一起拧眉望去。

不过一眼。

卓三小姐毕竟心有不安,率先惊呼出声:“……卓青?!你、你来干嘛啊?”

她下意识地往卓振伟身边靠了几步。

说话间,又是数番打量。

直到确定自己这边二对一,暂时占尽优势,卓青身后也并没跟着纪家那位之后,这才重新鼓起勇气,开口冷斥:“我还以为是谁,你不在北京好好努力工作,现在这么气势汹汹回来找麻烦,你真当……”

话音未落。

卓青直接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毫不留情,拽住她胳膊向外一拖。

“你干什么!”

被人这么一掼,她侧腰狠狠撞到桌角,只下意识高声痛喊:“这是我家!卓……不是,谢青,你干嘛?!……爸!你看她像什么样!”

话虽如此,眼见一场鸡飞狗跳即将上演,卓振伟却依旧沉得住气。

只手肘压住桌面文件,双手交叠支颔,冷冷看着面前事态发展。

卓青把卓珺拽到书桌外。

推拉之间,复又瞄准时机把手一放,卓珺反应不及,登时一屁股跌坐在地。

伴随着“嗑哒”一声,细碎轻响,她表情随即吃痛扭曲。

“你有病啊!”一边哼哼唧唧揉着胯骨,试图站起身来,一边,却也没忘咬牙切齿的质问,“有话说话你推我干嘛?真当自己还是个人物了?卓青,你这是什么态度?!”

卓青没说话,兀自拦在她面前,右脚不偏不倚,轻踢向她撑地的手臂。

这次连喊都来不及韩,手肘一软,便又再次失去平衡,狠摔在地,重重钝响。

至此,旁观多时的卓振伟终是眉头一蹙,蓦地出声:“卓青!”他话中三分狠戾,“你现在这是在谁家胡闹,心里没数吗?”

话虽凶恶,可他依旧端坐主位没挪地,更没有起身来搀扶亲女儿的意思。

只仿佛成竹在胸,自己这一声冷喝,就能叫停眼前这名义上的不孝女似的。

卓青闻声侧头。

这话好死不死,几乎正好打中她心内腹稿,当下引来一阵似笑非笑的嘲讽神情。

“我家啊,”她于是指了指自己,“我好歹流了一半卓家人的血,这房子,地,车,公司,哪样不是卓家人赚来的,怎么,卓振伟,你这么一个上门入赘改姓的白眼狼,现在反应过来,放下碗骂娘了?”

这话没吓到卓振伟,倒把正要爬起身的卓珺吓得够呛。

“你!”方才还一副波澜不惊脸色的卓父,瞬间脸色一红,下一秒便拍案而起,“孽种,你说的什么话!给老子滚出去!”

卓青反问:“我为什么要滚?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滚?”她顿了顿,复又笑,“好吧,大不了我收回刚刚的话,你现在篡位成功,改名也改的有模有样,卓家该有你大半的份。我身上又没流着你的血,你生气也很正常啦——毕竟,当时明明结了婚还被家里生病的老婆威胁,要把私生女接回来,肯定是很憋屈的。这么多年,我都为你感到十分委屈啊,卓董事长。”

“你、你!你别以为你现在翅膀硬了,我就不敢打你!”

“诶,别动气,”卓青眼见他真要挥掌而来,忙悠悠指了指他身后,墙顶不时闪烁红光的监视器,“卓珺是因为蠢才这么慌给人看,你又不蠢,难道真的被骂了,还让我一点代价不付?忍着吧。”

卓振伟:“……”

“还有你,卓珺,”这边嘲讽完,卓青视线转过,落定脚下,“别光听啊,你肯定也很委屈,对吧?这么多年,比学习比不过我,比过日子比不过我,说是自己比谁都血统正,结果连比嫁人都比不过我,嫁的老公,还是当初我挑都挑不上眼的,才轮到你捡漏。更生气的是,哪怕现在你有钱我没钱,你老板我打工,你还是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咬牙切齿表扬我,很憋屈吧?气得想整死我又没法子,真是一口老血堵得闷人,是不是?”

卓珺嘴角抽抽,“嗬嗬”笑了两声。

随即一咬牙,脸色一变,便猛地拂开她作势搀扶的手。

“你有病,我不想跟你聊这些有的没的,”说话间,卓三小姐牙关颤颤,尽可能仪态优雅地,从地上艰难爬起,“……我还不知道你?就算你要找什么J小姐,也跟我没半点关系,又不是我去爆料的,你在外头野够了,别扯到我家来发疯。”

“哦?”卓青抱胸而立,冲她投来意味微妙的一眼,“卓珺,别顾着嘴上跟我犟,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不知道我现在为什么来找你?”

卓珺视线一偏,瞄过父亲,嘴里咕哝着:“你、你还不是……”

“行了,省省吧,”卓青无心再听,直接便把她那堆废话打断,“就以简桑那点私生女的段位,又没跟我当年一样用心学,随便点两下就慌了阵脚,她能想出来这么一环扣一环的连环计?能对纪家这么了解?充其量,也就是脑子一热不怕死,被你当马前卒一样用了。”

卓青噙笑抬眼,看向那墙壁上的监控器,一字一顿:“反正到最后,就算她这个【J小姐】被爆出来,弃车保帅,你和你爸这对幕后黑手,只要趁乱再去踩她一脚,其他几个不明真相的纪家人,说不定还以为你们是在表忠心,求和好呢……真是够狠毒啊,你跟她这么好的好姐妹,怎么也不多教她两手?”

说来可笑。

在此之前,哪怕姐妹情分早已淡不可闻,卓青也从没有这样劈头盖脸的,当着旁人的面“揭露”过她。

哪怕不喜欢,不曾交好,所有的回忆都只有陷害和嘲笑,嫉妒和吵闹,但曾几何时,她终究还是对这名义上的妹妹留有几分薄面。

是故,真正到撕破脸皮这一天,比起狂怒愤恨,卓珺的脸上,更多写满的只有震惊和不知所措。

看看默然无言、重新坐回原处的卓振伟,又看看面前满面讥嘲的熟悉眉眼,她的嘴张合数次,到最后,竟也只剩下一句撕心裂肺的:“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一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孽种,你没资格教训我!”

她的右手高高扬起,又被卓青狠狠攥住,上下不得出路,满脸涨红。

卓振伟似是看不过眼,打算起身来帮忙,却被卓青反身凶狠一瞪定在原地。

孽种。

这个词,卓青从十七岁听到现在。

无论是卓振伟还是卓珺,和她没有半分血缘关系也好,身上跟她流着一半相似的血也罢,每一个人,都这样言之凿凿的指着她的鼻子痛骂。

【孽种,吃我们家用我们家的,你还敢跟我抢我喜欢的人!你果然就像那个疯婆子一样,又不识抬举,又惹人厌!】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在学校里这么出丑,跟人打架,还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孽种,是个赔钱货吗?!道歉,马上,给我向人家道歉!】

“我怎么了?我是孽种,你怎么不说你爸爸是入赘女婿,是赔钱货里的赔钱货,个上门郎,搞疯了女主人,自己抱着一大笔钱,也不怕以后死了下十八层地狱,下辈子,就算进畜生道,也脏了人家牛头马面推他的手?”

她单手掐住卓珺的下巴,“你问我,我有什么资格骂你?!怎么,论身份,谁身上不是流着你嘴里那个疯婆娘的血?论辈分,我是你姐姐,我比你大,放在古代,你出嫁还得跪下拜我!再比啊?是不是还得论学历,看看我堂堂正正全校第二考进复旦中文系,是不是比不过你买到国外念了个二流学校的毕业证书?我懒得跟你玩,你尾巴翘天上去了?小赤佬!”

话音落地。

不顾一旁卓振伟的连连摇头暗示,卓珺已然气得双眼赤红,未被钳住的另一只手,猛地高高挥起——

“啪!”

一声脆响。

下一秒,卓珺捂住左脸,嚎泣着跌坐在地。

“卓青!!你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卓青甩了甩微微发麻的右手,垂眼看她,满目森寒:“卓三小姐,我当年把自己寝室和隔壁寝室五个小姑娘收拾得哭爹喊娘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那窸窸窣窣发抖呢。”

——“卓青!你真的太过分了!”

她没有理睬卓父在几步远的地方那顿厉斥狂喊。

单凭这男人几十年来死要面子,到这时候,也为了躲在监控盲角处不露面,不愿意为了亲女儿出头那点气量,她就敢赌,只要今天自己不是一刀子把卓珺捅/死在这,卓振伟就绝对能坐到熟视无睹。

这么多年的仇视成敌,她是世界上最恨,也最了解卓家的人。

是故,也能直接看透卓珺那为了掩饰丢脸而刻意放大的嚎哭,径自弯下腰去,伸手别过对方红肿左脸。

“要是觉得痛,你就给我好好记着,以后,再舞到我面前来一次,我就还你一巴掌——别说,我今天专程到这来,还真就是为了把欠你这么多年的巴掌统统都还给你,我做姐姐的,这么多年没把你打醒,以后只要身子骨健朗,我可以打你打到八十岁。”

卓珺挣扎着,“你有病,现在是法治社……”

即便如此,她手中但凡一用力,掐出半点红痕,卓三小姐还是立刻怂得一动不敢动。

哪怕娇蛮如卓珺,此刻也不得不明白:打不过归打不过,没人帮也是真没人帮,在拳头面前,该服软就得服软。

哪怕手上就扼着人家的脖子,卓青脸上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当着卓珺的面说,她同样也是说给卓振伟和监控那头的人听:“你现在捣出来这堆事,自己收不了场,害得不只是我和司予。你也害得,我最好的朋友,挨着病痛帮我妹妹挡刀,你害得宋致宁,好不容易安下心来过日子,又要出来向他家里服软——你要是有脑子,就给我好好记着,还想在上海混得体面,就不要想着再作妖作怪,否则,我向你担保,我今天打你这巴掌,会是以后打在你脸上的巴掌,最轻的一次。”

话毕,卓青将人松开,往地上一撇,便转身走向书房大门。

身后静了数秒。

在她即将踏出书房的那一步,复才传来卓珺嘶哑的一声低吼:“我做错了?根本就是你!是你和老太婆!”

“是你先不要司予哥,是你主动跟他离婚,我想要当他太太有什么错?是纪家人欠我的!是那个老太婆,她吊着我,最后眼睁睁看我只能嫁给姜承澜,还送我金如意,要祝我跟他情比金坚!我现在不开心,你们才开心了,你们都欠我的!欠——”

“那宋致宁有什么对不起你?”

“……”

卓珺一愣。

卓青甚至连头也没回,只是停步门前,沉声问她:“白倩瑶怎么对不起你,程忱呢?她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费尽心机找人代替她?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考虑,你的那些自私,会给人带来多少伤害?你有什么资格把我们之间的私人恩怨波及到无辜的人身上?”

“他们本来就、本来就过得够好了,我不是故意要害他们,是、是爸爸说……”

“卓珺!”

这声低斥,出自卓振伟之口。

卓青笑了笑。

这次,终究笑得畅快,笑得极尽嘲讽之能事。

“那你就去找老太太要道理啊!你敢吗?还有卓先生,你不满意当年司予截胡你的项目,怎么了,商场上难道不是能者先行,你倒是证明给合作方看,你比纪司予有能力,你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啊?”

说话间,她径直抬步离去。

只剩下最后一句,隐约在风中飘散,振聋发聩。

“二位,好事为什么轮不到你们,最清楚原因的,不也是你们自己吗?”

=

卓青沿着走廊一路直行。

高跟鞋踩在地上,一声接一声,在空旷无人的地段,甚至传来分外明晰的回音轻响。

沿路的女佣见她走过,纷纷停下动作。

末了,却也无一不是默不作声的颔首目送她离开,一个一个,都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也好忘记刚才一不小心听到的跌打摔砸、惊天秘闻。

卓青也权且当做一概不知,加快步伐。

却也就在她即将走下楼梯时,身后,倏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趔趄脚步声。

她以为是卓珺贼心不死追出门来,当即站定,扭头。

眉心紧蹙,一句“你不要再给我现丑——”还没说完,却又在看清楚来人的瞬间,活生生僵在半路。

这个早已彻底老去、春华尽褪的女人,时隔多年,依旧无法控制自己下唇的颤颤不已,随时随地,嘴角都挂着若隐若现的口水。

哪怕身后有随行的疗养医生匆忙跟来,满面抱歉地冲卓青打着手势,试图把她拽回房间,女人那枯枝般瘦长干瘪的手指,依旧不死心地伸向卓青。

下巴抖着抖着,好半天,竟也真的给她才抖出一句:“囡囡,囡囡,回来了?”

是了。

卓青有些不知所措的,扶住她颤巍巍的手,轻声“嗯”了一句。

哪怕多年不见,记忆模糊,到底也不至于认不出,面前站着的,赫然便是她那如今本该在疗养院接受精神治疗的生母,昔日的卓家明珠,卓秋迎——才不过五十有七的年纪,如今看着,满头枯燥白发,树皮般的褶皱遍布整张脸,竟好像早已是衰残暮年的老人。

卓青看着两人相握的手,顿了足有半晌,都没想出来该说什么话。

记忆里的卓秋迎,除了偶尔清醒的时候,会愧疚的抱住自己不住哭泣,可更多时间,总是是精神错乱的模样,疯了般的打骂朝着自己身上招呼,歇斯底里般狂躁,把屋子里所有能看见的东西摔个粉碎才肯罢休。

与其说,卓青是这个家里跟她最熟的人,不如说,卓青是这个家里被她打骂最多,被她的病殃及最多的人。

自打七年前下定决心离开纪家以后,她也同样和卓家脱开联系,自然已经很久没见过自己的生母。

这声“囡囡”叫出口,于卓青而言,其间相隔,恍惚已经是无从追溯的漫长岁月。

“我……正好,正好回来。”

可至少今天,卓秋迎是清醒的。

虽然她依旧是个任谁看了都要叹息的病人,可至少今天,她还记得自己是个母亲,她还记得最亲切的称呼,会听到熟悉的声音,便手忙脚乱的跟出房间,会不舍得的,死死拉住女儿的手不放。

但如若卓家先祖有灵,瞧见这独一无二的掌上娇,昔日举手投足无人挑剔的卓家大小姐,而今却只成了卓珺嘴里的“疯婆子”,一个形容枯槁的病人,又不知会不会后悔——

当年也是他们力阻卓秋迎那奔赴自由的爱情,然后逼她嫁给了未来定能“振兴卓家”的上门女婿,最终,把她的余生都逼到癔症的漩涡之中。

卓青愣愣看着眼前的女人,后话不知如何出口,倒是一句“妈”哽在喉间,不上不下。

卓秋迎却并未察觉半分有异,只擦了擦口水,傻呵呵的笑说:“囡囡,我听见你的声音了,你来、来看我了,是不是?”

她顿了顿,又拽着卓青的手,把人努力往二楼的客厅拖,“我最近看了,很多,录像带,你来看,你来——”

卓青看着她所说的那卷录像带,里头完全面孔陌生的小孩,正在亲朋好友的簇拥之中,热闹地庆祝着生日,满面微笑间,吹熄蜡烛,喃喃着闭眼许愿。

可这副家庭和睦友爱的样子,当然也从来没出现在卓青的童年之中。

一旁的医生见状,忙愧疚低语:“对不起啊,”他冲卓青说,“病人情绪不稳定,只有看这卷录像带的时候心情会好点,但也确实不是什么、不是什么真的……”

卓秋迎突然猛烈地拍起手来。

“青青!青青!”

她拖着卓青的手,指着屏幕中间许愿的主人公,孩子气地欢呼起来。

顿了顿,又指着一旁的男人:“秋、秋……”再旁边的,叫“李、小李!”

见了老人,便手舞足蹈喊:“老太太呢!有钱的老太太,给小秋帮忙!”

卓青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只得看看电视屏幕,又看看卓秋迎,“……什么小秋?老太太又是谁?”

“小秋就是小秋啊!我最喜欢小秋,但是小秋有出息了,老太太帮他有出息了,然后、然后我就喜欢小李,嘿嘿,小秋说,以后他的孩子也要叫小李,我的孩子,嫁给他的孩子……嘿嘿,你!你嫁给……算啦,我都嫁不了,青青,你也不嫁他,你要嫁给一个喜欢你的,所有东西加在一起都比不过你的!”

“……”

卓秋迎傻笑着,口水顺着下巴,流到脖颈间,流到领口。

“你要嫁给一个让你最开心的人,”她说,“不要像我一样,都烂掉啦,心烂掉了。”

……

卓青离开九间堂时,四顾一望。

纪司予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傍晚的夕阳残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到脚步声,男人侧头看来,迎面瞧见她,便放下手机,随手揣进西服外兜里。

“我刚想给你打电话,阿青。”

卓青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跑过去抱住他腰。

她的脑袋埋在他胸前,西服外襟,默默湿了一大片。

明明三十二岁了,说好不哭就不哭。

但是,她在心里补充,纪司予在的时候可以例外。

因为全世界都有可能笑她没出息爱哭鬼,但是纪司予不会。

他只会问她:“今天很累了?”

她点点头。

“好了,好了,没事了。”

然后,便微微弯腰,伏在她耳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拍她颤抖的背脊。

“该撒的气撒完了就好,”他说,“也是时候,该结束这场闹剧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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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66

2026年12月底, 卓青同纪司予在上海停留的第六天。

傍晚时分,她和医生聊完白倩瑶今天的大概情况,复又和在吸烟室吞云吐雾的白既明打了声招呼, 这才放心提着还剩下大半汤水的保温瓶, 从医院出来。

刚走到一楼大厅,掏出手机,准备给自家那位打个电话,两则推送却忽而争先恐后似的, 自手机桌面上方弹出。

是从前认识、但已经百八十年没联系过的许家太太转发来的两条信息。

“嗯?”

卓青手指一顿,习惯性地把提示栏下拉。

第一则,是一条新闻。

内容其实也就是她昨天睡前, 听纪司予说过要放出来的公关文, 什么【粉碎不和传闻,纪家兄弟携手出席陆家嘴新楼盘剪彩仪式】, 虽说措辞夸张了些,且照片上,纪司业那不情不愿、又硬是挤出三分平和模样的脸, 实在让她这种知道内情的人略感好笑, 倒是也没过分到哪去。

只是,至于第二则嘛——

卓青:“……”

这眼熟的自动截图封面,貌似……

她皱皱鼻子, 左右看一眼, 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这边,这才一边拉高围巾往外走,一边滑动手指、悄摸点开链接。

和她意料之中的画面, 也并没什么太大差别。

无非就是满屏幕的马赛克人脸。

配上熟悉的书房,熟悉的着装, 以及唯独自己那没有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腔调,删头去尾,剪辑成具有明显引导性的、自己对卓珺的单方面痛骂。

很显然,不过就是好不容易消停了五六天作妖的卓家人,这会儿终于又再沉不住气地出来冒头——还一来就来个最大且最蠢的招,生怕人不知道是他们搞鬼似的。

看来,哪怕这几天连续被纪司予出手截胡几个地产开发计划,都还没浇熄他们心里那堆鬼火。

卓青叹了口气,刚好走到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台,有了个遮风地,索性便干脆停下脚步,又将手中视频调成两倍速加快放完。

——别的不说,好在这视频从头到尾,倒是都把她脸上的马赛克打得严严实实。

【许太太,这是哪里来的视频?】

【额,我也是看人转发的,不知道呢。】

【好的,谢谢你了。】

【不用谢的四太,我也是尽一份力,毕竟从前我们也算是不错的交情。但是这个视频……唉,总之你尽快找人公关吧,趁着还没传播出去之前。】

话虽如此,其实卓青倒也还想的开,毕竟,哪怕除了那群以前就跟自己多有往来的贵妇阔太们,哪怕视频发出去,如今地位天壤地别,其他人应该也暂时联想不到她而今这个“谢青”的身份上。

卓青稍微放下心来。

礼貌性的给对面回了句【谢谢啊,知道啦】,又径直退出视频页,转到电话簿,拨通最顶上的号码。

不过嘟声两秒,电话便被那头接起。

“喂?在干嘛呀,手上的事忙完了吗?”

卓青仍旧是一贯问法。

搓搓被寒风吹冻的通红双手,等到耐心听完那头回答,她复才轻轻叹口气:“你说你,不就答应老太太,好好把手里的事交接一下,给纪司业一个台阶下,可没说给她做免费劳工啊——搞得你每天这么忙,让她可别拖欠工资啊。”

老太太现在可付不起这笔工资了。

纪司予心中扶额,却也并不驳她,只低声一笑,转而问:“你现在就从医院出来了?白倩瑶今天情况怎么样?”

提起这事,卓青连日来的心情阴霾消散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