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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青 林格啾 34763 字 2个月前

第五十一章 51

卓青急急忙忙打了辆出租车便往公司赶。

路上, 打开自家小组的微信群一看,果不其然,入目所及, 也多都是对公司高层突然发生内部动荡的种种八卦。

【不是说要跟星辰IT合作吗, 我还期待了好久,那个宋少很帅的啊,怎么突然被截胡了啊啊啊!】

【话说回来,承澜文化是哪家公司啊?是不是最近几年名气很大那个, 专门搞IP孵化的出品方?】

【他们做影视剧的,干嘛来并购咱们?不会是要把游戏剧情改成电视剧拍吧?】

【不知道鸭OTZ,但我听Alice姐说, 他们好像很急, 帮我们公司付了四千万的违约金,而且比原本预定的并购份额都多, 直接拿下了三成股份,只比李总少那么一丢丢,直逼大股东位置诶!/疑惑//狗头/】

承澜文化。

越是看到后头, 卓青眉头越是深锁。

六年前, 她因为一些言论身陷文圈群嘲危机时,这家公司曾经站出来为她说话。

如果不是因为后来简单一查,看见这家公司最大持股人正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姜家大少姜承澜的话, 她对于这间公司的感恩之心, 或许至今仍应留存三分。

【我靠,我查了一下啊,承澜文化的董事长夫人, 原来是上海那个卓家的‘三公主’喔!】

【什么三公主?】

【就上海有个卓家,家里仨女儿, 前面两个好像比较低调,但是这个最小的女儿,前几年还投资娱乐圈,跟好多娱乐圈大佬都有来往呢,微博炫富玩的那叫一个溜,当年我们都叫她‘三公主’,就是嘲她那副口气啦。】

【我当年粉C-U-K的洛一珩,还跟撕过这货来着!不过后来洛一珩退圈,我就没关注了,只知道她还陆陆续续投了几个别的项目,但也默默就嫁人了……原来就是嫁给这个人啊!】

【/图片//图片/】

卓青点开了聊天小组里,女同事发来的几张高清婚纱照,右下角的微博logo,“@卓珺Zora”清晰可见。

至于画面上熟悉的脸,久违却依旧令人作呕的矜贵表情,也的确是她“相爱相杀”多年的胞妹。

她看了半天,也同样瞄过看似脸上写满幸福的昔日学长。

末了,淡笑一声,摁黑手机屏幕。

只向前座司机叮嘱一声:“麻烦您开快些,公司有会。”

便不再说话,靠着椅背闭眼假寐。

事实上,记忆里,从来眼高于顶的卓四小姐,愿意松口下嫁姜承澜,无论是否真像是照片上那样恩爱和谐,琴瑟和鸣,仅就结果而言,应该的确是是为姜少返沪后跨行涉足娱乐圈提供了很大一笔资本。

虽说她已经远离那圈子多年,至少作为普普通通平头百姓,电视剧还是没少看,也知道这有名的“承澜文化”,托此靠山,接连出品了几大年度热点电视剧,捞金不少。

姜家虽不是什么典型豪门,但有此成绩,姜承澜目前应该算是姜家的后续接班人里,最强有力的一个,正逢接班换位之际,更需要左右逢源,多加交际。

因此,在这个当口,不惜耗费公司大笔资金,砸钱并购橙花居,甚至胆敢截胡宋致宁势在必得的猎物,说这其中没有私人恩怨的促使,可能性委实微乎其微。

她只能无力祈祷,这私人恩怨,最好不要是自己和这两夫妇的旧事重提,更不要来什么找上门来的“叙旧”环节——

然则。

世事终归不尽如人意,也是在她预料之中的差中之差。

尤其是,当她赶回公司,在路上许多同事好奇旁观的视线中,终于一路跑进五楼大会议室,掐着点按时到场。

一抬眼,却只看见位居主座,正抱着手臂似笑非笑看向自己的卓珺时。

她心里已经大概有了谱。

——“来了?”

和打扮随性,一如往常风衣配同色系针织衫的卓青不同,这天的卓三小姐,一身Amani秋冬高定粉白小西装外套,配上颇显身材的米色贴身毛衣裙,露出的一截脚踝白嫩纤细,双腿交叠,微微晃悠,连那八厘米的高跟鞋鞋跟,看起来都颇有种气势汹汹的示威之意。

“等你好久了,谢、青小姐。”

女人扬眉一笑,下巴微微抬看,睨她一眼。

说话间,又老神在在地,点了点身旁座位,“好久没见,趁着会还没开始,我特意让他们给你空出个位置来,我们两姐……不是,两个老熟人,正好能叙叙旧。”

瞧瞧。

虽说是瞒了七年,躲了六年,准备敬而远之的往日恩仇。

可但凡碰上个阴魂不散的,却终归总能像个牛皮糖似的,甩也甩不掉的跟到后头来。

卓青心里叹了口气,反手合上会议室大门,也把外头一众同事好奇的目光强行隔离。

空阔的大会议室里,只剩她们这对宿仇已深的姐妹。

但她依旧没有走向卓珺。

“大小姐,最近没什么好玩的事做了?怎么突然找到我这来了,”只淡淡一哂,在靠门的位置落座,和卓珺隔开对角线般的最远距离,“我在公司只是个小人物,坐不到离你那么近,而且,要是谈公事的话,还是当着大家的面谈最好,搞得这么神神秘秘,别的同事还以为我抱上什么金大腿了。”

她尽可能的把话题放轻松,往工作的事上引,起先已经算是礼让三分。

“可不是金大腿吗?我们可是亲姐妹啊。”

卓珺却丝毫不给面子,想也不想的抢过话头。

那张年岁渐长、却依旧可爱娇俏的脸庞,不知因为何种想法,倏然浮现三分促狭笑意,“虽然你现在是做回了你最爱当的小麻雀,没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光环,连姓氏都改了,实在是有点生分,但咱们都流着跟疯妈一样的血,改不了的。”

疯妈。

从小到大,卓珺都习惯于这样称呼自己的亲生母亲。

“……”

卓青没有接话,只指尖一敲桌面,钝响。

明摆着的不愿多谈。

可已然陷入自己世界的卓珺,依旧抓住这机会,在大发感慨:“司予哥给你瞒得可真好啊,离婚的消息不往外说,你的行踪也不给我们透漏,要不是今年,我安排的……要不是有人告诉我,他经常莫名其妙丢下公司的事往北京跑,宋致宁又突然对这家公司出手,我还没法联系到一块,想起我那久未蒙面的姐姐,原来现在已经混成了个高级打工仔。还真得感谢司予哥,难得这么因私误事的,不然,我哪里有机会坐在这,跟你这么说话,嗯?”

卓青忍不住打断。

“所以呢?姜太太,你对你的司予哥十几年痴心纠缠,现在跟我有一毛钱关系吗?”

她称她一句姜太太,话里话外都带了警告提醒的意味。

可惜,宿仇于她是过眼云烟,于卓珺而言,始终是刺激不得、永不痊愈的伤口。

“对啊,当然没关系,你现在的身份,凭什么跟我扯上半点关系,”于是,回过神来,卓珺竟还愈发洋洋得意的,冲她勾唇一笑,“你连高攀都不配……从来都不配。”

“行吧,您说的也对。”

卓青耸耸肩膀,明白接下来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言好语,卓珺依旧是当年那个自我为中心的三公主。

遂径自起身,“如果你只是要说这些,说完了的话,我去通知外面的同事一起进来开会,OK?”

她坐得离门也近,早给自己找好了后路。

一转身,手便已经扶上门把,正要往下一扭——

“等等!”

卓珺忽而开腔。

扬高分贝的呵斥语气,及时将人叫住。

卓青拧眉,回头,“姜太太,还有什么事?”

昔日的卓三小姐,还留有三分稳住人心的理智,开口便说:“你放心,花了这么大一笔钱,我对这公司还是会挺上心的,公事归公事。”

“嗯?”

“但我这次来,实在是因为,还有点私事找你,谢青小姐。”

却贼心未死地,又趁着卓青停步,猛地话音一转,面露为难,“虽然我没能如愿以偿嫁进纪家,不过呢,我有个朋友,叫简桑,这几年吧,和司予哥的关系很不错,我跟二姐都很看好她,也跟老太太说了,这,也不能因为你的阴影,搞得他一辈子不结婚了吧?我就是为着这事来的。”

“……”

别的不说,卓珺顶着一张可爱脸,照旧阴阳怪气讨人嫌的本事,十几年来,倒是确实颇有长进。

“简桑跟我说,最近司予哥状况不对头,她这么一说,我又联想到,你最近的动静,姐……不是,谢青小姐,我在想,你可不是又想重回纪家,把旧事翻篇吧?这对‘新人’可太不公平了。虽然我那朋友也比较开明,也明白,谁能没有点过去呢,是不是?但她听说我正好要来上海,还是托我给您转告一句,这人啊,贵有自知之明,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以前你做四太的时候,就在纪家吃不开,现在估计也照样走不宽路。”

卓珺笑:“还是得想明白才好,千万别重蹈覆辙,还挡了别人的——”

“停,等一下。”

卓青越听越不对劲,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

“谁跟你说我要重走老路了?”她状似苦恼地发问,“一口一个简桑,一口一个纪家,你两边都不沾,就是个外人,姜太,是不是过了冠夫姓的年代,就连手伸到别家,也格外理直气壮些?”

“我跟她是好朋友,跟二姐也一样是好朋友,怎么了?”

卓珺脸色微红:“难道你能说,司予哥最近整天往北京跑,状态也不对,所有的事都跟你无关?”

“完全无关,谢谢。”

卓青冷笑一声。

“既然简桑小姐让你转告我,你又这么喜欢当传话筒,那我也拜托姜太太帮我传两句,纪司予喜欢谁,要娶谁,是他的想法,与我无关,我更不会拿着把刀横在他脖子上逼他怎么着。有时间在我这阴阳怪气,不如想想怎么讨他欢心——虽然八成是白费功夫。”

开什么玩笑,她一个玩文字游戏玩了六七年,写NPC撕/逼剧情都写了几十万字的副组长,跟她比嘴皮子?

卓珺霍然起身,“你——!”

“别急着生气,”卓青看向她,视线淡然,“你现在也是为□□的年纪,还这么蹦蹦跳跳,看了不像样。”

“……”

“以及,同样的道理,从你十七八岁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你无数遍了,纪司予喜欢我不喜欢你,不是非A即B的选择题,而是单独判断题,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你,你搞再多幺蛾子也不喜欢你,你搞死我,气死我,人家还是不喜欢你。”

卓珺被她踩中痛脚,娇嫩的掌心在办公桌上连拍几下,砰砰作响。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不是你跟我说要聊私事的吗?真聊起私事,在卓家我是你姐,在纪家我是你姐,在哪里我都是你姐,”卓青光明正大的,翻了个白眼,“别把生活重心放在我身上,如果你不想气得要死,又打不死我的话。”

说完。

强压下心里那点,因为“简桑”二字而泛起的些许涟漪。

撂下狠话便适可而止的卓副组长,随即猛地扭开会议室门,和外头努力听墙角也没听出个所以然的江承,打了直直一个照面。

江承倒退半步,举双手投降。

小心翼翼看看里头,又不忘冲她眨巴眨巴眼,“姐,里头说什么呢?……认识啊?”

“不认识,”她一字一顿,“去叫人吧,陈总他们呢,不是说要开会?”

她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换了谁来,也听不出她心里的狂澜万丈,大抵丝毫不亚于气到想跳楼的卓珺。

=

然而,完全不知道她那头发生了怎样的腥风血雨,只无辜被问候了一波感情经历的纪总,此刻,才刚刚带着小谢赶到医院。

医院大厅里,一如往常的人山人海。

纪总瞄了眼身边,完全不怯场更不怕人,反倒有些跃跃欲试,拉着他便想往里走的小谢,默默掏出手机,百度了一下【医院看病流程】。

不是别的,主要,虽然他在阿青那答应的很快,但是……他也确实是很少单独来医院,尤其是这类人来人往还需要排队挂号,瞧着龙蛇混杂似的普通公办医院,实在不了解必要的程序。

家庭医生不好吗?

就是有点小病小痛非得闹到住院,也有私人医院顶级VIP病房随时为纪家专门敞开大门,是故,对他而言,记忆里,上一次来普通医院看病,似乎还停留在十几年前,和阿青一起“离家出走”,私奔到湖州的时候,阿青半夜发烧,他在医院陪她打了一夜点滴。

小谢等了好一会儿。

终于忍不住抬头,看着眉头紧蹙的奇怪叔叔,拽了拽他手指,“叔叔,走呀?”

闻声,纪司予先收了手机,微微弯腰,把他脸上口罩戴正。

顿了顿,复才按着刚才手机上查到的程序,谨慎向他求证了句:“……是先挂号对吧?”

小谢挥挥手里的病历卡,“不用啦,瑶瑶姐带我来挂过号,上过一次药了,这次算复诊,直接去找医生就好了。”

没有阿青在身边的小谢,似乎已经有了个小大人的样子。

话毕,便轻车熟路,带着纪司予往五楼外科走,一副“我懂跟我来”的胸有成竹模样。

爬楼梯的路上。

“叔叔,你是不是身体特别健康,都没有来过医院啊?”

“……算是吧。”

“那你真的好幸运啊,阿青说,我虽然生下来也是个特别健康的宝宝,不过我小时候就很爱动,不是磕了这,”他指指自己膝盖,又指指手上,“就是在老舅家捉兔子的时候摔到手,还差点被狗咬,不过幸好我跑得快,后面狗咬了大舅,没咬我。”

纪司予:(▼-▼|||)

光凭几句话,就可以想象,小谢小时候到底有多皮,也是很有……个人风格了。

他没说话,只拉着小谢的手,听这个小话痨嘴里不停,噼里啪啦,往外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短短七年生平交代了个干净。

偶尔小谢说到兴处,蹦着蹦着一下上了两级,险些摔倒时,复才在后头稍稍推一下,帮这小皮孩子站稳。

“大舅后来还去打了好几次疫苗,吓死我了,从此我就再也不敢让老舅养狗了,被狗咬了好可怕,连大舅那么厉害的人都得乖乖打针。”

“大舅?”

“对啊,和老舅一样爱画画的大舅,”小谢咧嘴笑,指了指纪司予身上刚才才换上的机车外套,“大舅虽然不爱说话,但是对我也可好了,这件外套还是大舅上次落在我家的,我觉得特别帅!刚才在衣柜里,还特意翻了好久,找给叔叔你穿的。”

纪司予听出几分不对来:“大舅?在你家?”

“嗯嗯,大舅有一次在我家吃火锅,热得把外套都脱啦,阿青说一股火锅味,就顺便帮他洗了,后面大舅好像一直忘记来拿,就放在我家啦。”

小谢在他面前莫名开朗。

和在阿青面前不同,开朗之外,又带了三分迫不及待求表扬似的积极。

说着说着,脸蛋红扑扑的,又补充一句,“而且,话说,叔叔你比大舅还高,我还怕你穿不上呢,还好,原来你是腿长,哈哈哈!”

纪司予笑了笑。

默默把那些个“大舅”“老舅”记在心里,暗自有了思忖。

却也没忘略显生疏地拿捏力度、揉揉他头,说一句:“谢谢你啊……小谢。”

软绵绵的黑发撮在指间,和阿青一样,香橙的洗发水味。

虽说有口罩遮住,看不太出来,但小谢的脸分明变得更红了。

眼神儿也跟着扑扇扑扇的,月牙似的弯起。

——很奇怪。

他也说不清楚,就是很、很想要这个叔叔夸夸自己来着,摸头也算夸吧?

一定算。

阿青每次摸摸自己的头,都算是表扬呢。

小谢又蹦上两级,歪歪扭扭,在叔叔轻轻一推下站稳脚。

这好像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游戏,不管他多调皮地表演笨拙,叔叔总会在他险些摔倒的时候护在他身后。

和阿青的温柔叮咛不同。

这更像是某种安稳的,沉默的守护。

然而,很快,小谢这份自己也解释不清的开心又羞涩(?)心情,就在换药的护士姐姐毫不留情的取下他口罩,拿着碘酒往他脸上抹的瞬间,变作无比的……痛苦。

小谢咬牙忍痛:o(╥﹏╥)o

三秒后。

小谢忍不住了:ε(┬┬﹏┬┬)3

纪司予:……

他一直盯着小谢看,从口罩取下来的瞬间开始,几乎眼也不眨。

诚然,小谢最像他的地方,是眼睛鼻子,再往下,不带半分苦相、弧度漂亮而微微上扬的唇角,尚且带三分婴儿肥的小瓜子脸,却更像阿青。

生命的奇特之处或许便在此。

他和阿青的眉眼,都被那样巧妙排布,杂糅着,继承在一个孩子身上。

小谢蹙眉时像他,微笑时,好似又更像阿青,但实则,无论哪一种,笑或哭,都已然全是属于小谢的,属于一个崭新生命的所有情绪。

纪司予看着小谢,好似三十年前,一身军装,匆匆自演练场赶回的纪明越,也曾经如此,看着被兄长推到在地,摔得一脑门血的自己。

胡萝卜爸爸说:你是个男孩,一点小事就哭像什么样子?

也说:把血擦擦干净,去和哥哥好好解释,不要互相闹得不开心,这样妈妈也会不开心,知不知道?

父亲在母亲面前“喜欢”他。

却在私下里,发自本心的,讨厌这个畸形而让妻子倍受煎熬的小儿子。

以至于,年幼如他,时常也有些恍惚,父与子之间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关系?沐浴在爱里长大的小孩,也是像自己一样,别说是打个针、碘伏消消毒、涂个红药水什么的,就是做手术过了麻药期,也忍住,不掉一滴眼泪的吗?

小谢一边哭,一边揉着眼睛。

护士低声制止他:“不要揉眼睛!待会儿碘酒弄进去了怎么办?”

小谢还在哭,却不揉眼睛了,委屈巴巴的视线晃了一圈,定格在纪司予身上。

小谢看着眼前的奇怪叔叔。

眨眨眼,豆大的眼泪便从他那漂亮的双凤眼中簌簌往外掉,鼻头也红红,眼圈也红红。

护士蹙眉,忙说:“诶!别哭嘛,不痛的……你这都,唉,”她一扭头,“你是孩子爸爸吧?站这杵着干嘛呢?安慰一下呀!”

爸、爸爸?

小谢呆了。

纪司予大概是太久没被人这么劈头盖脸呵斥过,也跟着呆了。

迟疑了好半天,才有些拘涩的,弯下腰来。

他握住小谢的手。

小小的手,衬得他那纤细手指,竟也莫名宽大许多。

“别哭了,”他说,“不哭,然后……涂完药,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努力回想着,自己幼年时,期盼爸爸会对自己说的话,原模原样,对小谢说:“都给你买,什么都可以。”

小谢:(;︵;`)

想想自己的巧克力,冰淇淋,鲷鱼烧和关东煮。

小谢:……( ^_^)/

真是好哄。

于是。

数小时后,结束这一天和卓珺斗智斗勇,精疲力尽回到家的卓青,一打开门,就看见了让她“肝胆俱裂”的一幕——

一盆关东煮。

一盆。

一大碗方便面。

一、大、碗。

还有几大袋的巧克力,塞满整个冰箱的哈根达斯,甚至,如果没看错的话,客厅垃圾桶里,似乎还留有她严令禁止小谢吃太多的某金拱门……的熟悉打包袋。

她扶额。

她闭眼,深呼吸,深呼吸——

“纪、司……”

联想起今天在公司的所听所闻,一瞬间,怒意沸腾地,她“腾”一声,推开主卧房门。

名字喊了一半,瞧见眼前场景,后头的话,又不得不及时打住,咽回腹中。

小谢没戴口罩,换了睡衣,四仰八叉地睡在床上,小肚皮上盖着一层棉被,室内暖气太足,他时不时便要翻腾两下,可被子角被某人按在手肘下,他怎么也挣不开,便只得乖乖盖着,咕咕哝哝说梦话:“热……”

至于那位“某人”。

坐在地上,习惯性地歪过半边身子靠床,也就那么半点仪态没有的,睡着了。

卓青:“……”

她有满腔怒火,诸多质问,在他那看着有那么一丝丝……可怜,又温顺的模样面前,好似都成了哑火的炮仗。

不知是今天叹的第多少口气。

她走到人面前,拍了拍他肩膀,把他叫醒。

“去隔壁睡,”她说,“隔壁的床垫软,是以前给小谢准备的。”

纪司予揉了揉眼睛,额发温顺垂落,看着,倒真像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似的,一脸懵。

直到被卓青领到隔壁,傻愣愣按着指挥坐在床上,这才略微回过神来。

在来北京之前,他连轴转了几天,又是公司会议,又是要……玩游戏,已然是三四天没睡够十小时的状态,工作狂惯了,纯粹是靠一口气撑着。

刚才和小谢玩了会儿《创世录》,倒是玩着玩着,睡得一个比一个死。

卓青见他清醒三分,索性抱住手臂,定定看他,问:“今天带小谢去医院,还顺利吗?”

纪司予点了点头:“嗯,他很乖。”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她叮嘱过了。

纪司予补充:“……也很爱说话,很活泼。”

卓青一愣。

“啊……是吗?”

其实,小谢并不是那么自来熟的性格。

对待大部分“外人”,卓青可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教给过他,谨慎小心的处世之道,讲礼貌就可以了,不必太热情。

她起初还以为,外面那堆东西,是纪司予为了主动哄小谢开心,多说点话,才故意买的。

现在看来——

“外面的东西,你们一起去买的?”

“嗯。”

纪司予还有点迷迷瞪瞪,反应也慢了半拍,“小谢爱吃的,都买了。”

……得了,按外面那规模来看,得亏小谢没交给纪司予养,不然八成得养成个大胖子。

卓青摆摆手,“行了,知道了。”

“嗯?”

“你先睡,我把外面收拾好,等会儿简单做个晚饭。”

她留给他一个潇洒背影。

“我们俩的事,还有……小谢的事,吃完饭再谈。”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评论变少了otz

难道是小谢不可爱咩??

(小谢:(●°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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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52

换了往常, 这样一番话,听起来实在像是“战争前哨”,要搅得人几番思索, 不得安眠。

但或许是因为这天的气氛于他而言, 实在太过久违的安逸温柔,在某个瞬间,甚至让人回忆起七年前,又或是更久之前, 他们哪怕小打小闹,也总能重归于好的少年时光——

纪司予呆呆坐在床上,瞧着卓青阖门离去的背影。

好半晌也没说话, 只迟钝着, 揉揉眼睛。

末了,终究是往后一倒, 陷进了软乎乎的棉被中。

长睫微颤,呼吸绵远。

在数日来的疲累交错间,这难得的安眠, 却也催出一个莫名的长梦来。

=

——【司予, 做得好,你没有枉费我这么多年对你的栽培,每一步都走得扎扎实实, 很不错。】

——【……】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奶奶只希望,你千万不要像你爸爸那样,走错一步, 后头的人生都跟着废了,你明不明白?不过……算啦, 再往后,你年纪更大些,总会懂的。最关键的是,你确实拿出了该有的成绩,奶奶很开心,也很为你骄傲。】

开心?

……骄傲?

他没有回答老太太的满目期许。

只在久久的沉默中,一路踏过那幽远梦境,如走马灯般,观望着自己这七年,在纪家的一路扶摇直上。

大哥资质平庸,二姐不得老太太喜欢,三哥窝囊到不值一提。

虽然有个三嫂肚子争气,可说到底也只生出了两个中规中矩的纪家子弟。哪怕老太太念叨孙子念叨许多年,竟也不打算把那两个小的带在身边,直言“老三家的孩子,笨都笨得没点眼色”,几次闹得三哥下不来台。

那几年,天时地利人和,好像都站在了他这边。

再到后来,当他执掌纪氏三年,把大哥多年来培植的内部派系清扫殆尽,彻底站稳脚跟后,老太太更是干脆宣布退居二线,将第一把交椅正式交付给他。

从此,纪家内部的勾心斗角,至少明面上告一段落。人尽皆知,他终是这家族内斗中唯一的优胜者。

可惜时隔多年,当他在梦里重新回味那一天,从老太太眼中看出无限的欣慰嘉许;也回味着,那天坐在纪氏基建最高位,站在金字塔顶端,俯视那些曾经欺侮他、看轻他的同姓兄弟姊妹时。

很奇怪,那些人的一败涂地与满腹不甘看在眼里,似乎也并没有让他如想象中那样开心。

“我那时候小,嫉妒你长得那么怪,可妈妈还是那么喜欢你,最疼你,所以故意推得你站不起来,要看你的笑话。”

唯独,倒是还记得,大哥走过自己身边,最后的沉沉一句,说的是:“到今天也一样。但你赢了就是赢了,是你的本事。”

第一次,像真正的兄长那样,纪司业拍了拍他肩膀。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剩下的,这七年留给他最大的“收获”,仅仅只有在其位谋其事,去习惯那些愈发高度自律的生活。在商场上,留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美名”,从昔日的“纪家四少”,变成人人无论从心或违心,都不得不交口称赞的“纪总”。

他最大限度的,发挥自己的野心和手段。

相对应的,最繁忙时,也不得不整整两三天不合眼地埋头于工作,至多是在飞机上眯眼睡个几小时,掐点醒来,便继续着他近年来扩展商业版图、大肆并购的计划。

有他在的这七年,纪氏的业绩一连翻了三番,股价稳中见升,五次得以入选国际企业间对话,列席国宴。

他们这常年多以政界背景闻名于世的纪氏家族,得以在福布斯亚洲富豪家族榜上,第一次以单纯经济财富的存量,前进到第六位,首次压过香港钟氏家族一头,在中国范围内,仅仅屈居于同为老牌豪门的香港李家。

可惜。

无数个彻夜难眠的日子,只有他明白,自己似乎好像又重新回到了当年父母接连过世,手术结束后,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病床上等待某个女孩踪迹重新出现的日子。

没有人探望、没有人关心,只有几个金钱维系的看护陪在身边,关心着它最基本的饮食起居。

人人都以为这是个得偿所愿,逆风翻盘的好结局。

可他想不明白,明明是因为想要给小护士更多更好的礼物,想要过上妈妈描述的那样幸福的生活,所以努力在老太太面前表现;也明明是为了有一天,能够站到最高处,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才争那第一把交椅。

为什么到最后,他还是得到一切,又失去一切?

就像当年的他找不到小护士那样,二十五岁以后的他,也再也找不到,那个他努力护在羽翼之下,总是用那样温柔又惶然眼神看向他的阿青。

她甚至宁可跑进芸芸众生的庸碌,甘心做不为人知的绿叶蝼蚁。

也不愿意站在高处不胜寒的峰顶,扮演世人眼中最是合格的纪四太太。

多简单。

仅仅只是,她不要他了,仅此而已。

——“司予仔,发什么呆呢?”

游荡来去的梦里,他最终落座于那间名为Broken Blue的酒吧。

身边是醉生梦死的狐朋狗友,唯一清醒的,只有一如既往,“劝酒三杯,只饮半口”的宋家三少,似笑非笑地,举杯看他。

那似乎是他的三十岁生日。

记不太清了,每个生日过起来也都那样,到最后,光怪陆离,觥筹交错的酒局里,只会剩下他们两个清醒的。

从前或许还能加上一个宋致宁看上的新女伴,但自从宋致宁打算彻底安定下来,便再没有了第三个“幸存者”。

给家里打完电话,交代了自己回家的时间。

宋致宁靠着沙发椅背,又接着没话找话地和他聊:“话说,我家小姑娘最近在研究甜品,据说香港那个祥记,蛋黄酥和蛋挞都是一绝,我正想从霍少那买来给她献个宝,结果一问,得了,你小子又抢在我前面,一声不吭的,买了好几年了?”

当时的他,还依旧秉承着一如既往,非工作时间烟酒不沾的习惯。

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空空如也的高脚杯,答复说:“买着玩玩的。”

宋少笑:“买着玩玩也花这么大本钱啊?人家说,你可是拿了香港一个地标,从他手里换来的祥记。一个搞搞甜品的蛋糕店,对标一栋大楼,也是真的物有所值了。”

“……”

祥记,是阿青曾经随口提起,说喜欢那口味的甜品店。

两相无言间,他们都明白彼此的话有所指。

纪司予被他正中红心地戳到伤口,无意再谈,摆了摆手。

宋少却在短暂的沉默过后,蓦地正色。

“可司予仔,”摇晃手中酒盏,轻抿一口,他问他,“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勉强算是他和卓青共同的多年好友,宋致宁,大抵是圈中唯一一个,对他和卓青的那场婚姻知根知底的人。

同样的,这一天过后,宋少也成为了唯一一个,敢抢在他前头回答这问题的第一人。

“答案当然可以有很多种,但我猜,有一个你肯定自己想不到,也不愿意去想,”宋致宁笑,“比如说,或许,大概是因为你不够爱她呢?”

话音刚落。

纪司予被他给气笑了:“我不够爱阿青?”

非要说这个,他宁愿相信纪氏明天就会垮。

“别生气嘛,我只是突然想起来,程忱前几天问我,我和她,会不会也走到你和卓青那一步,所以随口提起这茬来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我当然是说不会,”宋少坦坦荡荡,“也是真的不会,因为我没有你那么大的野心,也没有想过,有个人能一辈子都属于我。”

放肆浪荡如宋三少,从来宽于律己,宽于待人,他不像纪司予深陷眼前迷障,对于感情的蛮横之处伤人而不自知,也就从来都不会为难到自己。

唯独,在这三分微醺的夜晚,成了指点江山的烂说客。

也笑着咕哝:“倒也不是不够爱,但是至少,方式好像不太对。以前我没法提醒你,因为你过得太一帆风顺,现在三十岁,三十而立,我没什么可送你的。兄弟,只能送你几句过来人的经验。”

宋少说得老神在在,叫人分不清几分真,几分假。

“其实你们结婚以后,感情最好的那时候,老太太就问过我,‘致宁啊,你跟他们认识那么多年,觉得司予有多喜欢我这四媳妇儿啊?’,我当时觉得好笑,就老老实实回答她,说在我看来,至少‘现在’不算太爱吧。

老太太没再往下问我为什么,只夸了我一句,说我把该看的、该学的,都学精了,以后必定能找个好老婆——虽然现在事实证明,我也没按她说的标准,找到什么好老婆,不过我倒是觉得自己选对了。”

蓦地。

不知想到何处,宋致宁的眼神飘远。

好半晌,复才重扬笑意,吹出个清脆口哨,“至于卓青,我对她从来是同情大过于友情的。”

“……”

“我看了你们前前后后,那么多年,偶尔也会想,如果你是真的爱她,又想她过得好,以你的聪明,在纪家熬了这么多年,总不至于不知道,你最初不顾老太太的意见把她娶进来,又一点不低调,宠着她,捧着她,顺着她,卓青那几个不省心的妯娌,还有老太太会怎么看她,局面又会变成什么样,你不会猜不到吧?”

纪司予默然。

鲜血般澄艳的红酒,在他指尖轻晃,波纹向外扩散。

“你把她捧到天上,让她洋洋得意,作茧自缚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了她摔下来会有多惨。虽然你愿意拿手接着她,愿意自己给她当垫子,可一起痛了,只是多一个人痛,不代表她的痛能被你分担。

司余仔,人生本来就是很多面的,要把一个人的人生,纯粹只围着你转,你当然是开心了,你完全拥有了一个人,但是卓青又不是个死的,总有一天会发现——不过,我想,大概到今天,你觉得自己做错的,都是没能把很多事,一直瞒到你们老死吧?”

宋致宁在纪司予面前,从来收敛三分。

这天却不知怎的,直往他伤口上戳。

“但其实不怪别人拆穿你,如果是她自己发现,得更痛苦,更想不开吧。

话又说回来,虽然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梦醒的,可醒过来了,能堂堂正正自己选择离开纪家,说实话,我其实也是有点佩服她的——毕竟,不是每一个女人都有勇气,在面对你这种对手的时候,保持基本的冷静和理智。”

只要装傻充愣,还是能接着过富贵荣华好日子,何乐而不为呢。

可卓青还是头也不回就走了。

纪司予攥紧了酒杯。

驳斥的话,甚至一如他当年对阿青的挽留,就哽在喉口。

可到最后,也只剩下一句:“……我会带她回来。”

某种程度上来说,纪司予,或许才是感情上最为简单粗暴的那类人。

他或许不懂纯粹的爱情,却懂得纯粹的给予和舍得。

可惜,人心并不是简单的等价交换算术题。

宋致宁摊了摊手。

像个过来人似的,用某种感慨非常的语气,只轻声说:“好吧,虽然我觉得卓青不会再愿意回来,你给她再多她也不会愿意。但,司余仔,你是不是应该想想,如果你认为的,你爱她的方式,是她最不愿意接受的,那这到底是爱呢,还是……嗯,驯化?”

这世间,爱的方式有很多种,自以为是,一定是最差的那一种。

宋致宁说:“我偶尔怀念怀念青春的时候,也会想起第一次看见你那么着急,从栏杆上翻下去,跑去见卓青。你拿了一颗牛奶糖,什么都不说,就递到她手里。”

十七岁的卓青,并没有问得那么仔细,只是笑笑,感谢陌生人的好意。

那时的她如果知道纪司予埋在骨子里的固执和步步为营,会不会愿意接过那颗糖呢?

那天晚上,也是纪司予三十年人生中,唯一一次的酩酊大醉。

恍恍惚惚间,他想起自己曾经对躺在病床上,即将不久于人世的母亲说,他最讨厌的,就是小王子说的,什么【我太年轻了,还不知道如何爱她】。

为什么呢?

只要准备周全,不是就可以从一开始就好好爱她了吗。

他那时还小,不过五六岁,却已经会向母亲争辩。

【那我就不去探险,我也一点都不好奇外面的世界。

我会陪在她身边,每天给她浇水,剪掉她的“爪牙”,把她放在最好看的玻璃罩里,不让她受风吹雨打。

等她枯萎了,我就忘掉她,然后一个人变成老掉的丑八怪,但我永远不会有第二支玫瑰花。】

经过了那么多大风大浪而寻到安稳人生的母亲,或许从一开始,就看到了他那童言稚语背后过分的偏执。

所以劝他,【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一开始不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呢?你会虚度时光的,司予。】

那时的他,坚定不移,又不容置喙的,说因为自己不想后悔。

“而且,不会有比我亲手照顾的玫瑰花更爱我的人了,我照顾她,她爱我,我也爱她,我不需要别人了呀,妈妈。”

那时的笑是真的,誓言也是真的。

可他忘了问一问他的玫瑰花。

“或许,你愿意跟我过这样的人生吗?”

他忘了告诉她。

如果你愿意,我们就永远呆在大房子里。

如果你不愿意,我就陪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走到哪里,就看到哪里。

第一次养玫瑰的他,还不知道,让玫瑰枯萎的,不是玻璃罩外的风吹雨打,而是隔离于世界的孤独。

或许小王子是对的。

他那时太年轻,以为自己做的都是对的,以为前路坦荡,阿青就会快乐。

在最想好好爱人的年纪,才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懂得如何爱她——

“啪。”

“啪啪。”

小谢轻轻拍了拍奇怪叔叔的手背。

他凑到连睡着的时候也都眉头紧蹙的叔叔耳边,小声喊:“起床啦!吃饭啦!”

喊了好半天,叔叔终于睁开眼,也看到他。

虽然眼睛有点吓人的红,不过小谢已经跟“叔叔”混熟啦!

他现在一点也不怕他了。

小谢于是傻呵呵的咧嘴笑:“你怎么比阿青还会赖床啊!”

也一点都不顾忌地,拖住纪司予的手,“别睡啦,出去吃饭,阿青最不喜欢人家拖拖拉拉了。”

纪司予任由他拽着,趔趔趄趄下了床。

也没问自己睡了多久,一切好像都来得那么顺其自然,习以为常似的。

如果那些筹谋算计,从来都没有发生。

或许他和阿青,也就是这样,在湖州经营着他们的小家,有一个可爱的孩子,拥有普通的工作,朝九晚五却温馨团圆的生活。

客厅里,卓青一边反手解开腰间的围裙带,一边端菜上桌。

动静传到耳边,这才抬眼。

她上下打量一遭,果不其然瞧见对面刚从房间里出来的一大一小,如出一辙的忘了脱鞋,就穿着袜子踩在地上。

她把菜碟重重一放。

收拾那堆零食垃圾的气可还没消。

小谢最有眼色,赶忙一溜烟跑到玄关,拿来两双棉拖鞋。

匆匆忙忙趿拉上,又举爪:“阿青!我吃完饭帮你洗碗呀?( . )”

一旁的纪司予:……

他也穿上鞋。

睡意全无,纪总有样学样的,迟疑“举爪”。

“我也,可以……帮忙洗碗。”

他试探着,瞄了默默整理碗筷的卓青一眼。

补充了句:“……可以学。”

作者有话要说:

纪总:或者……咱们家,买个自动洗碗机可以吗?

【从来没有洗过碗的纪总如是道】

本来应该还有一节,啊啊啊不过今晚生死时速,估计得分开发啦,晚点改完看看能不能更新哈,不然就留着明天发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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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北。 12瓶;不吃蔬菜 8瓶;26168323 5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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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53

卓青一向主张, 正经吃饭的时候,最好就不要讨论什么太严肃的话题。

于是,这顿晚餐虽然菜色简单, 人员寥落, 倒也在小谢叽叽喳喳的经历分享中,尚且显得轻松愉快。

“今天下午我们从医院出来,然后叔叔就带我去买吃的啦!超~级壮观,阿青, 我跟叔叔说,我平常都不怎么吃哈根达斯,所以不知道买哪个口味最好吃, 然后叔叔就一整个货柜的哈根达斯都买了, 还是超市的人帮我们搬回家的!(≧ω≦)/”

卓青:……

她筷子一顿,无声间, 轻瞥了眼厨房里,自家那负重量濒危的双开门冰箱。

不愧是纪总的大手笔。

冷冻室那一堆山一样的冰淇淋,估计吃到明年能吃完就谢天谢地了。

可惜, 难得没觉察出她无语表情的小谢, 倒仍在继续一边小口扒饭,一边看着纪司予两眼冒星星:“还有喔,然后我们还路过了楼下的便利店, 我们还买了很多很多关东煮, 还买了好多口味的方便面,因为我想把他们全都泡在一起试试看会是什么味道,然后叔叔全部都答应我了, 他真的人好好哦!ε(┬┬﹏┬┬)3 ”

且不说这想法到底是多稀奇古怪了。

退一万步讲,能不好吗?

这可是你亲爸。

卓青扶额。

不好打断小谢的兴奋发言, 她只得苦笑着听完,末了,复才伸手给他舀一碗丝瓜汤,“行了行了,知道了,先喝口汤吧,不然嗓子该渴了。”

顺带,也不得不在小谢热情眼神“指挥”下,给纪司予盛了一碗。

气氛是温馨了,但该说的话还是不得不说。

“下次别这么惯着小谢,”她微微蹙眉,尽量放轻声音,“他平时很乖,但你要是什么都顺着他,乖孩子也变成熊孩子了。再者说,买那么多,其实也吃不完,倒掉也浪费了。”

说话间,她晃了晃自己的手,“何况收拾起来也很累,我这可是写东西的手,都给你们洗碗啊,倒垃圾啊,收拾冰柜啊,成粗手了。”

纪司予默然。

盯着她那被冷水冲得泛红的手背,眼中微动。

嗯?

卓青心头瞬间警铃大作。

这个眼神,她实在太熟悉了。

且毫不怀疑,以纪少的脑回路,答不答应下次别这么惯着孩子不说,但明天回家,八成就能看见至少四个家政抬头向自己“问安”,从此代劳家务,随叫随到。

这画面一经涌入脑海,她连忙扬高语调,开口给自己找补:“但是!”

她说:“……但是,我们自己家的事,只要小谢开心,偶尔收拾多了我也没觉得太累。普普通通的日子就是这样的啊,家就要有家的样子,我不喜欢有别人指手画脚。更何况,我收拾累了,还有我们小谢晚上给我揉肩膀的,是不是?”

或许连她自己也没发现。

其实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是在用一个普通家庭成员的对等身份,在试图给纪司予讲道理了。

小谢正乖乖扒饭,突然被cue到,连忙举爪:“是哇!”

眼神儿滴溜溜一转,小谢看看叔叔,又看看阿青,甜笑着说:“……但是,阿青,那我可不可以,晚上再多吃一支冰淇淋啊?香草味好好吃哦!”

卓青闻声,伸手,看似慈母地揉了揉他脑袋。

而后便是斩钉截铁三个字:“不可以。”

她还不知道小谢那脆弱的肠胃。

要是真闹起来,一晚上别想睡了。

“……/(ㄒoㄒ)/~~”

小谢丧气地一撇嘴。

却也没打滚赖皮,没像下午在超市的时候,眼巴巴盯着某人看,默默摇尾巴。

熟知阿青脾气的他,只是乖乖低头,委委屈屈答应说:“好嘛,那就不吃了。”

某种程度上而言,在家庭教育方面,卓青比纪司予更像个稳扎稳打的实干家。

要六十给六十,要八十给八十,讲究宠溺和教育之间严控红线,无论是做朋友还是做家长,都得时刻把握那个“度”。

对此业务生疏的纪总,却由头到尾,是个纯粹的浪漫主义者。

要五十给一百,要一百还能附送五百,不惜代价,只要他关心的人开开心心。

他不懂这种放风筝似的家庭理念,却喜欢想象中温馨的家庭。

虽然是被训了,也没反驳,只若有所思地,看着小谢气鼓鼓扒饭,气一会儿,又主动给阿青碗里夹菜。

像一个高度精密且无所不能的顶级AI机器人,试图学习真正融入人类世界的笨拙真诚。

末了,他不动声色地端起汤碗,沿着碗边抿了口汤,又伸出筷子,给阿青和小谢各自夹了……夹了一筷子丝瓜。

不比这七年,在纪家的饭桌上,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各自吃各自,碗碟都各有样式。

如果不是因为今天统共也就三四个菜,卓青肯定,这家伙八成要每个菜都给自己碗里来上一份。

好幼稚啊。

她叹:“你吃你的,老给我夹菜干什么?”

纪司予说:“哦,好。”

但过会儿又问:“阿青,你吃不吃这个啊?”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说是要吃虾,就给她剥一大碗虾,说是喜欢那家店的甜品,就要把那家店也买下。

只是很认真,又很耐心的问:“你喜欢吃丝瓜,还是小炒肉?”

两父子如出一辙的双凤眼,平素自带威仪的浅狭弧度,这会儿平白显出三分无来由的傻气开心似的。

卓青:“……”

她败北在对方过于真诚的眼神之中。

“小炒肉,”末了,也只能把碗递过去,挣扎着叮嘱,“我晚上要减肥,就吃一口……好了好了,就一口!不要了。”

结果,这顿格外难应付的饭,吃完已经是晚上七点。

小谢把碗送进厨房,卓青顺势拾缀拾缀,都给堆进洗碗池。

整理间隙,纪司予不知何时也站到她身边,颇有架势的折起袖管。

一个大高个儿兼细瘦骨架,露出的那半截手臂筋骨分明,眼瞅着比她还要白上半个度。

瞧着那碗筷盆碟,纪总满面如临大敌。

站了半天,终于谨慎发问:“是不是应该先倒洗碗液?”

严格按照百度的教法,且跃跃欲试。

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刚吃完饭,陆尧发来的足有几十MB的报表材料。

远在千里之外的陆尧:?

不过,话又说回来。

俗话怎么说的来着,某些人看起来像工作狂,其实只是因为除了工作没别的可做。

当他找到感、兴、趣的事以后——

纪总:(=^ェ^=)工作是什么?我要和阿青一起洗碗。

毕竟时隔多年,他终于又光明正大有了因私误事的理由。

且乐在其中。

“我都是先用热水冲,再用洗碗液,最后再冲一遍。”

卓青洗了个手,甩着手上水滴,头也不回地应他:“不过,不说这个了,这碗就放着先吧,等回来再洗。”

“嗯?”纪司予视线一顿,侧头看她,“回来?”

“嗯,你跟我,我们俩下楼散个步。”

下了饭桌,在没有小谢的场合,卓青又恢复了最早的冷静理智,指指对方,指指自己,“关于我们俩的事……还有小谢的事,该谈的,我们私下还是应该好好谈一下。”

诚然,他们之间,小谢是事实,可离婚也是事实。

她还没有大度成熟到,因为随便一点温馨热闹,就完全把七年前所有事都一页掀过的地步。

纪司予:“……”

却也没有反对,只默默脱下手上的塑胶手套。

或者说,现在的他,甚至比卓青还更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来好好聊聊所谓的想法。

无奈,还没来得及出门,刚才还乖乖待在卧室玩手机的小谢,便听到响动,一溜烟跑出房间来。

“阿青阿青,你要和叔叔出门嘛?”

卓青忙随便找了个借口,蹲下身来,同他平视,“嗯,我去买点东西,叔叔送我下去,小谢待在家,稍微等一下,好不好?”

“啊……”小谢不甘心的拖长声音,“我也去嘛?”

“外头冷,家里有暖气多好呀,”卓青摸摸他脸,“待会儿你感冒了,今晚不让你跟我睡了。”

“啊?”小谢歪歪头,面露不解:“可我今晚本来也不跟你睡啊,阿青。”

“……?”

“叔叔跟我约好啦,他今天跟我睡,他还跟我说,会陪我看海贼王哒!”

卓青:?

ヽ(*`Д)ノ!

谁告诉你他今天可以住我们家了!

纪司予:“咳。”

纪总嘛,毕竟是深谙“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且事实证明。

到最后,卓青还是经不住小谢缠。

只得松口,以“今晚小谢跟叔叔睡”作为交换条件,换来了单独的出门时间OTZ。

=

北京的冬天,室外狂风能刮得人趔趄几步。

卓青出门时特意套了个羽绒服,无奈家里实在没有男式的大衣,是故,纪司予还是白天里那卫衣裹机车外套,唯独脖子上多裹了条灰色羊绒围巾——还是卓青从衣柜里压箱底的角落倒腾出来的,而后装作随手翻到,塞进他手里。

两人站在一起,就差没把“我是世界第一怕冷南方人”写在脸上。

好在晃悠的也不远,就在楼下小区外头那一条街,时不时能蹭到沿街店面的暖气。

卓青慢慢踱步,时不时踢着路边小石子,还在想,理应从哪说起。

好半晌,却是纪司予先开了口。

没有把两人之间的问题摆上台面,只笑着,说了句:“小谢,他是个很好的孩子。”

不得不说,这是个还不错的开始。

天底下所有母亲,在提起自己的孩子时,都总有源源不断的话题。

卓青亦难得松了口气,跟着轻轻一笑,夸说:“嗯,小谢一直很乖,也很聪明,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让我操心过。”

“看得出来,”他说,“小谢被保护的很好,聪明又很贴心,没有把小聪明用到坏地方。”

保护。

虽说是夸奖,可他毕竟用了这样一个词。

一瞬间,便把卓青从单纯的感慨欣慰,唤回到最初的警惕防备中来。

她脚步一顿,纪司予也跟着停步。

两人就站在便利店不远处的公交站台背后,避风的同时,终于对垒般各亮底牌。

卓青仰头看向纪司予,开门见山:“对,我把他保护的很好。也就是为了继续保护他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长大,我不希望他被更多人知道,他是纪家的孩子。”

“……但总会有人知道的,比如今天。”

纪司予眉心微拧,“阿青,很多事,我可以慢慢去学,我们都可以商量,但是有些事,认识你也认识我的人,只要看一眼小谢,就能明白他到底是谁的孩子,这一点,我们都没办法否认。更何况,小谢总会长大,他会从很多渠道意识到自己的身份。”

“什么身份?纪家的新任太子爷吗?”

“……”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那里看起来光鲜亮丽,实际上,别说是对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哪怕我二十四五呆在那,也一样觉得快要窒息了,不是吗?”

默然片刻。

他不置可否,只轻声说:“阿青,你不希望我给你做选择,可你现在,也是在用你认为对的想法给小朋友做选择。”

“那不一样!”

她反驳:“我经历过那样的生活,所以我知道,小谢不会喜欢。”

绝对不会。

“我也不喜欢,”在这件事上,纪司予的态度却依旧温和,只是试图向她解释自己的看法,“我只是觉得,如果小谢愿意,愿意在合适的时候回纪家,他再也不会经历像今天那些的局面,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纪家可以保护他,在最大限度上不受到人生的艰苦折磨。

不会被人随便欺侮,更不会险些被迫低头,在对的立场,向错的人道歉。

“这样的局面?什么局面,多严重的局面?”

卓青反问。

“在幼儿园,在路边,随便一个孩子,都有可能经历童年里很多不开心的小事,关键是,作为家长,我会在他没长大的时候保护他,教他怎么处理,而不是因为他的家世去压人一头,你今天也看到了,不是吗?”

“是,阿青,我不否认,而且我很喜欢你的处理方法。”

“……”

“但是小谢的人生如果可以更好,我们为人父母,也应该有更周全的考虑,不能只是因为我们过了那个艰难的时候,开始喜欢平凡,就断定小谢也喜欢平凡,不是吗?”

卓青深呼吸。

“我有责任让他避开不好的人生。”

“但如果那本来可以是更好的人生呢?”他说,“我不会逼他,只是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他甚至可以继续叫谢怀瑾,而不是纪家的成字辈。”

“……不是名字和名分的事。”

她看向街对面闪烁霓虹,看向埋头奔走的过往行人,也看向面前笃定且温柔的熟悉面孔。

末了,也只是叹息:“七年了,你还是这么固执,我没办法说服你,你也没办法说服我。”

“那就不要说服,”纪司予说,“我们之间的事,归我们之间,但是小谢,他还年轻,他可以选择。”

——“他可以选,走一条比别人更艰难,但也可以站得更高的路。同样也能选择,平平凡凡长大,找一份喜欢的工作,以后也娶一个他喜欢的姑娘,不用这也规矩那也规矩,做什么都伸不开手脚。我不会干涉,我只是给他提供一个方向。”

——“我花了七年爬到纪家的金字塔尖,一直不明白,在我失去一起的时候,得到那些有什么意义,只是因为没有别的事可以继续支撑我,所以就去做了。但是当我看见小谢的时候,我好像有一点明白了老天的安排。所以,我只是希望用我的能力,给他铺一条明白的路。因为纪家不是以前的纪家,我站在那,我可以保护他,他可以做所有他想要的选择。”

他说得那样耐心,那样退让。

可寒风依旧吹得她两颊生疼,心中升起某种本能的恐慌:“……所以,你还是要跟我抢小谢?”

“不会,小谢永远都会在你身边——交给他纪氏的方法有很多种,如果他想要的话。”

卓青默然。

她无法否认,自己能够看得出来,小谢对纪司予天生的亲近。

这好似是某种无法解释的亲缘作祟,要知道,李云流也是带了小谢许多年,才培养出这样不生分的亲昵来,可是这段过程,于纪司予而言,似乎半天便得以完成。

小谢愿意亲近他,甚至有些崇拜他,希望得到他的肯定,那种充满渴切的眼光,是父与子的羁绊。

即便她是小谢的母亲,也努力做小谢人生中的庇荫大树,可是正如纪司予所说,她无法代替那孩子,做出人生中所有的选择。

流着纪家的血,而度过这样的童年,已经是他的同辈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快乐安逸。

可小谢会甘于平凡吗?

她不知道。

她不想用自己的想法去支配一个才六岁的小孩。

从她生下他的那一刻起,最希望看到的结局,便不是“拥有”,而是“自由与美满”。

或许纪司予说得对,除了这些,一切的前提,似乎还应该加上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可即便如此。

“无论小谢怎么选,我都会支持他。”

凛冽寒风中,卓青退后,与面前人隔开半步。

“可我不愿意再走以前的老路,不要用小谢来威胁我。”

“嗯。”

与她想象截然相反的,纪司予却很干脆的,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想,”他说,“阿青,那里不适合你,你不喜欢,那就不回头了。”

“……?”

他话音一转:“但是,其实七年前我就想问你,阿青。”

如果我的想法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如果你甘于平凡,钟情于烟火气十足的平淡生活。

他眼神闪烁。

许久,也只艰难的,问一句:“如果,我愿意跟你走一样的路呢?”

“……一样的路?”

卓青愣了愣。

刚才还斩钉截铁,要她给小谢选择空间的人,这会儿突然话风急转直下,打得她颇有些措手不及。

蓦地蹙眉,她迟疑,反问:“什么一样的路?”

=

回家的路上,他们走的很慢。

两人都心照不宣的选择沉默。

除了在路过小区门口的商场时,卓青拽住纪司予,去一楼的平价睡衣店买了一套加绒的蜡笔小新睡衣。

除此之外,他们便连基本的交流也没有,各自……心怀鬼胎。

一路直奔家门,下了电梯,卓青的脚步却倏然一顿。

隔着老远,便在楼道尽处,自家门外,隐隐约约瞧见某个不速之客的窈窕倩影。

卓青心口一滞,暗道不妙。

也没来得及招呼身后的纪司予,当即加快脚步——

果不其然,一走近,正是不知何时改头换面,换上一身浅粉色毛衣裙,瞧着格外岁月静好的卓三小姐,站在自家门外好整以待,似乎是算准了要和她“不期而遇”。

视线相撞的一瞬间,唇角勾起,满面自得。

卓青的脸色彻底冷下去。

也没打算再讲什么客气,直接“噔噔”几步上前,强行挤进她和自家大门的距离之间。

“你来干嘛?”

一门之隔,背后就是小谢,卓青犹如刺猬般竖起浑身尖刺,与在公司时的冷静嘲弄不同,满头满脸都写满了明晃晃的、不容置疑的抗拒。

卓珺起先没有答她。

唯独视线一歪,瞄到紧随其后上楼来的纪司予那瞬间,脸色复才柔和三分。

抬眼便温声喊她:“姐,怎么,这么不欢迎我啊?”

说话间,卓珺挽住她手,“怎么说我们以后也是工作上的伙伴了,我听公司的人说,你在北京有房子,正好就在海淀区这边,所以我专程想来看你一眼……正好,司予哥也在。”

可惜,哪怕她话说得再温柔,不言自明的来意,早已足够招致最不“见外”的逐客令。

纪司予扬了扬下巴,示意不远处,楼道口的电梯。

“没什么别的事,尽快离开,”他话音淬冷,“没人教过你,卓珺,不请自来很不礼貌吗?”

卓珺面露委屈:“可司予哥,我只是想找你和姐姐一起聊聊天啊,大家都是亲戚,你们,你们怎么……”

她这会儿倒是忘记了自己在公司的各种耀武扬威,对卓青的肆意针对。

见势不对,很快又故作天真无知的,换作一脸憧憬表情:“不来我还不知道呢,他们都说你和姐离婚了,原来你们只是在北京买了个小房子,让姐追寻她的梦想啊,大家都误会你们了。等我回上海,一定转告他们,尤其是简桑,可不能再在背后嚼舌根了。”

卓青:“……”

简桑。

这是她今天第N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话说,刚才跟纪司予聊天的时候,她到底是怎么把这茬都给忘了的?

——好吧,大概是因为,哪怕卓珺把对方说得再神乎其神,她都没怎么感受到威胁。

纪司予貌似也是一脸“你不说我都忘了有这么个人”的表情。

卓珺:……

他们怎么都不按剧情来的啊!!!

成竹在胸如卓三小姐,此刻也忍不住涨红了脸。

眼见着这俩人一个比一个防备,压根没有请自己进门落座的意思。

目的尚未达成,该说的话不能少,她只得愈发扬高声音:“总之啊,我看见你们还这么幸福,那我就放心了,就是姐,你也该找个时间回上海,至少去看看家里长辈,不能撒手不管啊?连我这个小姨子,都知道奶奶……”

正说到关键处,忽听得“咔哒”一声。

她下意识循声望去。

而后,便在那瞬间开了半边的门缝中,瞧见一张无比熟悉——也无比陌生的小脸。

熟悉就熟悉在,她小时候见过最漂亮的小男孩,有着跟这孩子七分相似的眉眼。

至于陌生,那就陌生在……那个小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个大人,站在自己身后,那眼前这个……?!

这个孩子?!

霎那间,四周静谧无声。

唯独还没意识到情况严重性的小谢,默默舔了舔嘴角的冰淇淋渍,伸伸手,拽拽阿青衣角。

“我听了好半天,你们在门口说话,阿青,你是不是没带钥匙呀?”

说着,他又指向卓珺,小声问:“嗯……这个阿姨是谁呀?”

她之前就摁了好多次门铃,他搭着凳子,踮起脚尖看猫眼,没认出人,所以没敢开门。

可阿姨好像都跟阿青说了好半天话了。应该是阿青认识的朋友吧?

卓青:“……”

她默默将小谢护在了身后,挡的严严实实。

作者有话要说:

凌晨两点以后的是改完的版本。

抱歉OTZ

最近应该是生病了吧,各种无精打采,特别嗜睡,一天写八九个小时就着大纲写还是会卡文,我觉得好像是身体出问题了。

明天想去医院做个简单的检查,还是会尽量更新的。感谢大家每天都等到这么晚,无论如何我还是会尽量保持日更哒。

感谢感谢超级感谢!让我在连载期不那么寂寞的各位,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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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北。 66瓶(妈耶!!姐妹!);洛书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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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54

虽然小谢脸上留了道狭长红痕, 尚未结痂,但这似乎并不影响卓三小姐在短暂的数秒对视中,意识到他真正的“身份”。

以至于僵了半天, 看了半天。

也就颤颤巍巍一个字哽在喉口:“你……”

你什么?

小谢等了好久也没等到下文, 索性从卓青身后探出头来。

和某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双凤眼眨巴眨巴两下,鬼灵精的粲然讨喜,瞬间跃然脸上。

他歪歪头,看看突然就不说话了的阿青和奇怪叔叔, 也看看满脸震惊的陌生阿姨。

末了,指着自己,问了句:“阿姨, 我怎么了?”

卓珺:“……”

也不知道是这句“阿姨”实在太过直白, 抑或是冲击且显而易见的真相确实打得人措手不及。

原本志得意满的卓三小姐,在静默数秒过后, 连应也不敢应他,便转身慌不择路地掉头离开。

任卓青一脑袋浆糊,到这时, 也终于被她那高跟鞋踩在地上“噔噔”动静砸醒, 从一脸懵的状态回过神来。

刚、刚才发生了什么?

对,小谢突然蹦了出来。

然后……卓珺看见小谢的脸,面面相觑, 互相震惊。

别的不说, 单凭卓三小姐的一贯脾气,今天给她抓到了这么个大八卦,估计明天, 整个上海滩就能人尽皆知,原来纪家第六代接班人已经早有人选——

卓青咬牙切齿, 趁人还没走远,忙扬声喊了句:“卓珺!”

说话间,匆匆把小谢往纪司予身边推了半步,“你先照顾小谢,我去跟她……”

话音未落。

她视线落低,复又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嘴角抽抽:“……?”

不去拦卓珺,拦自己干什么?

相比较于她的方寸大乱,纪司予依旧冷静且沉着。

“没必要追了,”凤眼微眯,看向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浅粉色背影,他毫不犹豫紧扣卓青手腕,至此,竟还能保持理智地客观分析情况,“今天拦得住她一时,只要她有机会,还是会回上海去献宝,不用白白留给她一个威胁你的机会。”

卓青一怔。

想来也是奇怪,明明前一秒,他好似还是说着【如果我愿意跟你走一样的路呢】,那副令人恍惚回到不管不顾少年时的痴情模样。

可遇着真正动摇她处境的意外,这人好像又变回了商场上那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纪家话事人,仿佛天塌地陷,也有他一肩扛住,不容置喙的成竹在胸。

她眉头紧蹙,“我们俩的‘君子协定’里,好像不包括这种意外泄露消息的情况。”

“但是交给我处理更妥当。”

纪司予侧头看她,“这件事,我会亲口跟老太太说,轮不到卓珺来说三道四……”

“如果她真的病急乱投医呢?”

“我尽量避免,”他说,“但至少,你这么追上去没什么意义,阿青——你说的她不会听,何必上赶着去生气呢,嗯?”

在应急公关处理上,纪司予真乃冷酷到断情绝义,丝毫不受常人情感所影响。

是故,哪怕诚然如他所说,比起卓珺的添油加醋,又或是迟早有一天要到来的“露馅之时”,由他来把控大局,或许真的是最好的结果。

这么一闹一逃一安抚下来,卓青却也依旧心乱的很。

只得沉默着,弯腰,一把抱起身边满面懵懂、似乎还不太能理解眼前剑拔弩张局面的小谢,低声哄了两句,扭头,先一步进了屋。

小谢搂住她脖子,小声问:“……怎么了呀,你不开心吗,阿青?”

“没事,是刚才那个怪阿姨,”卓青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她按错门铃了,不是找我们的,把我吓了一跳。”

小谢没有往下追问,乖乖“嗯”了一声。

卓青视线不及之处,他那眼神儿,却倏然一眨不眨地看向门外,仍在望着楼梯间出神,默默掏出手机对电话那头做安排的纪司予。

好像什么也没听懂的茫然。

又好像,不似他那般年纪能领会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末了,把头埋进阿青颈边,撒娇似的蹭了蹭,不说话了。

=

卓青自然不知道这番背对她的悄然风起云涌。

——不仅如此,屋漏偏逢连夜雨,说得大概就是今晚的她。

“喂?”

刚处理了堆在洗碗池的脏碗碟,收拾好消毒柜,好不容易隔门指挥着纪司予带小谢在自家那小洗浴间里“沐浴更衣”的卓某人,后脚就接到了江承的紧急连环call。

江大主播在电话那头直翻白眼。

一边发牢骚,一边通知她说,新领导不满意公司新赛季的进度,临时要求全组加班。

“不过青姐,你说说,新领导这三把火,是不是确实太针对人了?我们组明明分内事干得好好的,她偏要上门来找麻烦,我正给我那个黄金vip练号呢,上直播没半小时,就被召唤去写新剧情,有事吗她?”

在直播间里满腹牢骚没地发,对着她,江承倒像是倒豆子似的讲个没停:“靠,到时候我那老板,怕不是还以为我光收钱不办事……看在钱给够的份上,我可是熬了个大通宵,拿命给他练出来的神武诶。”

“你去找他说说看?”

“谁知道他是什么大老板哦,连助理都忙得每天没时间回消息,合同发过去都找不到人签字,”江承咕哝着,“钱倒是给的比谁都大方。”

“这还不好?”

“好是好啦,但这不是趁着快过年,公司马上要把咱们游戏七年前,那个绝版的七夕礼盒换成副本可掉落了吗,我打算趁着这机会给他刷一份,表表长期合作的意愿的。”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开电脑的提示音。

“结果新领导一来,得了,全给我整加班上去了……话说青姐,你说,这个,什么什么姜太太的,她该不会是对咱们组头头有意见吧,不然干嘛专门揪着咱们组不放,今天开会的时候也是,点了好几次名。”

江承一向是个放荡不羁的性子,有话直说。

无奈平常都说不到点子上的人,这回竟然有意无意正中红心。

自诩罪魁祸首本人的卓青,当然也不好表明态度。

只得一边在客厅里摆开架势,拖来她的瑜伽垫,小桌子和万年不变的笔记本电脑,一边对着电话那头的抱怨,无奈接连应声:“没办法,先忍忍吧。等过几天,我再找老大去跟新领导说说,让她别一时兴起就这样那样的,逮着我们这群贫苦劳工压榨。”

话是确实说的大方且深明大义,也把江承给暂时稳住。

但等纪司予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依旧还是被贫苦劳工本工那泄愤似的“噼里啪啦”敲键盘声音惊得脚步一顿。

卓青眼角余光瞥见他身影,悄然放慢了些手上速度。

却依旧头也不抬,只摆了摆手,“我忙工作,你带小谢先去睡吧。”

“这么晚了,什么工作?”

纪·平时工作到凌晨四点依旧眼不红心不跳·司予,听起来很是大义凛然的问道。

“资/本主/义压榨性质的加班,”卓青继续埋头在word文档之间,“新老板发疯,要我们把新赛季的NPC剧情全修正一遍,估计今晚不用睡了。”

她暂时还没有把卓珺抢先收购橙花居的消息告诉给纪司予。

无论如何,卓珺确实是出钱办事,只要事情还在可控制范围内,保持基、本的公私分明,她也不想显得自己避之不及,平白低人一等似的。

反正公司老板不管是谁,她这个高级打工仔依旧拿着够格薪水,享受着还不错的工作氛围。

当然,像今天晚上这么疯且突然临时通知的工作不算。

纪司予见她那架势利落,完全没有“反抗压榨”的意愿,也只能从旁问句:“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说话间,人走到近处。

他正要凑上去帮忙看看她桌上那一摞文件,便被卓青猛地一个恶狼护崽,按住手背。

纪司予:?

卓青义正言辞:“公司机密,不能看。”

这剧情要是给纪司予看了还得了。

艺术来源于生活,趁着快过年,她的新春副本提案,写的是个以纪家为原型的古代版女性向宅斗剧情,还没推(美)出(化),蛛丝马迹可都留……

等等。

狠话说完,四目相对。

卓青视线往下微移,瞧见他身上五颜六色三角形的蜡笔小新同款睡衣。

纪司予:Σ(|||▽||| )

卓青:……

下一秒。

“噗,”她再没憋住,一连串笑岔气的闷声接连而出,“哈哈哈哈哈哈!”

纪司予:“……很好笑吗?”

“没有,不好笑。”

卓青顿了几秒,恢复正色,低头继续敲键盘(`?ω?′)。

然后又看一眼他的整体形象。

即视感犹如金城武披着花被套走上戛纳红毯。

卓青没忍住,笑到阵亡。

“行了行了,你要是想帮忙,就帮我去哄一下小谢睡觉吧,”末了,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摆摆手,把这搞笑源赶跑,“你陪他玩一会儿就行了,他十点之前必须睡觉……噗,反正,你记得别惯着他,不然他明天起不来床就得罚站,OK?”

她敢担保,这绝对是她认识纪司予十几年来,这人在她面前溜得最快的一次。

可惜另一头,房间里的小谢就没有这么好应付了。

——“叔叔叔叔,你平常住在哪里啊,不住在北京吗?”

——“叔叔你平时喜欢干什么呀,你喜不喜欢看海贼王,我喜欢看哦!”

——“叔叔,你要在我家住多久啊?要不然,你多住几天……你明天可不可以送我去上幼儿园啊?”

比起下午时候的纯粹单方面分享生活,小谢不知道被谁打通了任督二脉,忽然暗(明)戳(晃)戳(晃)打探起纪司予的饮食起居衣食住行来。

他坐在床边,陪着聊天,一一耐心答复。

然而越往下说,倒越是发觉自己的生活乏善可陈,在国内的时候公司家里两点一线,至多是各种酒会社交走一圈,实在没什么小孩子感兴趣的地方。

小谢却听得很耐心。

时不时听见几个不懂的词语,还要停下来问一句:“百达佩里是什么?……哦,百达裴丽,表吗?啊,这么贵呀,可我觉得我的智能手表更好看,叔叔叔叔,要不你也换成那个表好了,这个翡翠不好看呀?”

“赫尔辛基?芬兰?我没有去过诶,那里漂亮吗?有没有鸵鸟?”

“老太太是……叔叔你的奶奶吗?哦,我没有奶奶诶,好像也没有外婆,但是我有一个很厉害的老舅!”

这孩子就像个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

各种天马行空奇思妙想,都在他的小脑瓜里汇聚一团,面对着愿意听他倾诉、被他提问的对象,更是说起话便停不下来,整张脸红扑扑的,那继承自父母、粉雕玉琢且清隽秀气的眉眼,也被衬出几分可爱颜色。

纪司予看着他手舞足蹈地比划,毫无顾忌地向自己分享着“人生经历”。

只能笑笑,略显生疏却分外认真地,揉了揉他脑袋。

也就这么一下。

“叔叔,”小谢忽而话音一顿,看着他,眼神儿眨巴眨巴,“你觉得我像阿青吗?”

“……嗯?”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可像阿青了,因为阿青有时候也唠唠叨叨,跟我一样,”小谢低下头,轻轻摸了摸鼻子,“但我觉得我好像长得不太、就是,不太像阿青……有一点点像吧,大舅说他是画画的,所以一看就看得出来,我和阿青的嘴巴还有下巴长得像,可我还是觉得不太像,比如说,虽然都是双眼皮,但是阿青的眼睛就像脸一样圆圆的,带点尖尖,眼窝又深深的,但我的眼睛是有点长,对不对?”

话虽如此,现实也的确如是。

可一向在外能言善辩如纪司予,竟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茬——毕竟,纪家一向是男孩肖父,只有他偏偏长得和母亲更像,打小也没有类似的顾虑啊?

他尚且正想着怎么把这话圆过去。

没等到回答的小谢,却倏而趴得离床边更近些,仰脸,无比认真的打量着他瞬息万变的神色。

好半晌。

突然地,来了震天雷似的一句。

“叔叔,其实,你是不是我爸爸啊?”

纪司予:“……?!”

爸爸这两个字,被小谢念的很轻。

从小到大理应最熟悉的称呼,却是他口中最陌生的吐字,。

好像又有点不敢确定似的,沉默再沉默。

到最后,终于不再顾虑面前人骇然神色。

小谢很认真地,一字一顿地问:“你是我的爸爸,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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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五十五章 55

小谢的每一句话, 每次发问,似乎都有着超出他年纪的客观理智。

有理有据到,几乎让人怀疑, 究竟是在和一个足够成熟的大人, 抑或是眼前仅仅六岁的孩子对话。

譬如他说。

“护士姐姐说你是我爸爸,所以你去跟医生说话的时候,我悄悄问护士姐姐,我们真的长得很像吗, 她说我们的眼睛长得很像,鼻子也有点像……我也看了好久,原来是真的有点像。”

也譬如他“分析”着。

“还有, 阿青从来不让男的住在我们家, 连大舅也不行,可是阿青让你留下了, 还让你跟我睡,阿青对你不一样。”

“你对我也特别好,比所有人的爸爸加起来都好, 你什么都答应我。”

甚至最后直接推断。

“而且, 刚才的阿姨,好像也是看见我才吓到的,是不是?”

纪司予听着他从怀疑, 到试探, 再到确认。

明明都已经说得头头是道,到最后,这孩子却又忽而歪了歪头, 露出满面不解。

只小心翼翼地,再度发问:“可我不懂, 为什么阿青不告诉我呢?还是你……不愿意要我,我是私生子,对吗?”

好吧。

除了这个一看就是陪阿青看八点档看多了得出来的结果,小谢的逻辑链,其实已经十足完备。

不然也不会把每一种可能性都想得周全,连自己是见不得人的孩子也包括在内。

一瞬间,纪司予下意识瞄了一眼房门方向。

确认那门严丝合缝关拢,透不出半点声音,他低垂了眼神,默默看向满眼期期艾艾的小谢。

终于还是伸手,将这孩子紧紧抱进怀里。

紧紧地。

他说:“你不是私生子,小谢。”

哪怕他在此之前,早已经未雨绸缪的想过无数种说法,解释自己在小谢人生中的缺席,解释这或许尴尬、或许令人无法适从的关系。

可那都是等到他和阿青谈拢之后的事。

没人能想到,真正把这真相挑明的,会是默默观察着身边一切的六岁孩子。

甚至不是用等待被哄骗或是需要被确认的问法,只是问着一个,关于【你为什么不认我呢】的回答。

“所以,你是我爸爸,对不对?”

“……”

“只是阿青还没想好怎么跟我说,对不对?”

小谢没等到他肯定的答复,却似乎已经认定了心底答案。

于是先一步,开心且主动地,张开小手抱了抱他。

好半天,又抬起头。

小谢问:“其实,你之前是不是也怕我不喜欢你,所以才不敢告诉我哒?”

就像隔壁小班的金美丽。

她的爸爸偷偷来接她放学,她很生气,就一直在地上打滚说,为什么平时不陪她,为什么生日的时候答应好了要来班上一起吹蜡烛还迟到,为什么要跟妈妈吵架,为什么要离婚。

离婚。

小谢第一次听到,就偷偷去查过这个词,住在一起的男孩女孩分开了,不喜欢对方了,什么都要分走一半,就叫离婚。

那金美丽的父母离婚也没把金美丽分成两半啊?

所以,金美丽为什么要哭,小谢不明白。

就算别的小孩偷偷讨论,说他也是什么“单亲家庭”的小孩,小谢都从来不哭。

因为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是有爸爸的小孩,阿青从来不骗他。

所以,他早就想好了,等爸爸回家来的时候要怎么说啦!

小谢深呼吸,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纪司予。

好不容易有机会,所以要把想了很久很久的话,都拼命一股脑说出来。

“阿青说,你有时候很忙,常常要去国外,要呆很久,你刚才说的芬兰,还有美国,法国……其实我都知道!三岁的时候,我就会背地球仪啦,每一个国家我都认识,是阿青教我的,她说你去过好多好多国家,所以我也想知道那里叫什么,以后你跟我说,我就都提前知道一些了!……然后,你就会夸我,说我很聪明。”

“其实,其实我还会数独!还会很多很多奥数题,都是我自己看书学会的,因为阿青说你以前都一直是考第一名,我也可以考第一名,我马上就一年级了,我也会一直一直拿第一名哒!”

哪怕他时而比所有同龄的孩子都要聪慧,可归根结底,也不过只努力在父亲面前邀功、想要被夸奖的幼稚年纪啊。

所以,才会这样努力的,手脚并用地展示着自己的聪明能干,表现着自己的崇拜与喜欢。

那是纪司予陌生又熟悉的模样。

像极了少年时的他,也是这样殷勤且讨好的,看向总是冷冰冰的纪明越。

可也有许多不一样。

因为小谢的眼神里,比起畏惧与小心翼翼,更像是一种赤诚且真挚的喜欢。

完全没有记恨和恐惧,没有被怨毒和闲言碎语逼得古怪,且布满试探荆棘。

“我没有不喜欢你,所以你不会像金美丽的爸爸那么不开心,”小谢只是说着,努力表达着,“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所以,就算你现在说你是我爸爸,我也不会……不会不开心哦!不用给我准备惊喜啦~”

纪司予看着眼前人灿烂笑容,蓦地一愣。

也不怪他出乎意料。

他并不知道,其实谢怀瑾小朋友出生在这世上的短短六年,在这孩子的印象里,关于爸爸这个角色,并不算彻底的缺席。

因为阿青从来没有像电视剧里那些每天哭啊哭啊的妈妈一样,告诉小谢说爸爸不要他,或者没有爸爸了。

阿青只是说,爸爸经常出国,所以没什么时间见面,但是会带很多礼物回来。有时候是奥特曼,有时候是漂亮的巴黎铁塔模型,有会跳的袋鼠玩具,也有吓人的鳄鱼布偶。

每一个她都会帮忙收好,搬家的时候不方便带着,就放在上海的家里,让老舅给空出来一个专门的房间收着。

满满当当的房间,就是小谢能感受到的,来自从未谋面的父亲满满的爱。

阿青也告诉他说,不是爸爸不喜欢小谢,只是每个小朋友的爸爸都不一样,小桃子的爸爸去了美丽漂亮的天堂,方耀的爸爸会开着很长很长的汽车来接他回家,至于小谢的爸爸,就因为太忙,所以只能做空中飞人。

但是爸爸每天每天都想念小谢,会经常问阿青,小谢多大啦,小谢长什么样子啊,小谢今年生日过得怎么样啊?

阿青说,小谢不是没有爸爸的孩子,只是小谢的爸爸在做非常辛苦的事。

他有他的责任,需要扛起一个大家庭,他做的每一个选择,都肩负着很多家庭的生死存亡,如果选错了,很多人的爸爸就会丢掉工作,很多买股票的叔叔就会天天流眼泪。

但是小谢不想要伟大的爸爸,只想要普通的爸爸。

于是最开始的时候,他也很不开心,也冲阿青哭过,摔过他的鳄鱼玩偶,后来又心疼地捡回来,默默塞进被窝里。

每每这个时候,阿青就会抱着他,小声地哄他:“我也想要小谢有普通的爸爸呀,但是小谢,爸爸有他的选择,你生下来的时候,我和爸爸都已经二十多岁啦,等你也变成二十多岁的大人,说不定就会明白,爸爸不是自己愿意做那么辛苦的人,而是因为……他没有办法像小谢一样快快乐乐的长大。”

“但无论如何,跟我一样,爸爸都是世界上最很喜欢小谢的人。像我们小谢这么好的小孩,谁会不喜欢你呀?”

阿青总是笑着的。

所以小谢的记忆里,关于父亲模模糊糊的影子也是笑着的。

可原来,爸爸也真的是高高的,瘦瘦的,手臂很有力气的,很帅很帅的呀!

和小谢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他不懂金美丽为什么要哭着打滚,他现在就像一个发现了绝世宝物,忍不住想要跟全世界都分享的探险家。

因为爸爸终于回来啦!

小谢的眼神亮晶晶的,装满了真切又热忱的窃喜。

在他面前,纪司予反倒成了手足无措那一个。

沉默良久。

最后,方才冲小谢伸出小拇指。

大概用上了他七岁以后最幼稚的语气,向小谢宣布:“小谢真聪明,猜对啦。”

“嗯嗯嗯!!”

“但是在阿青面前,还是只能先叫我叔叔哦?”

他勾住小谢的手指。

“还有一些事要处理,也给阿青一些时间,等到她愿意让你这么叫我的时候,我们再告诉她今天的秘密,好不好?”

“嗯嗯!”

小谢又把头埋进爸爸怀里。

“好呀!……爸爸。”

=

关于“找到爸爸”这件事的直接结果,大概就是小谢这天晚上格外亢奋,缠着纪司予说了很久很久悄悄话。

直到过了十点,熄了灯,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也要悄悄讲,讲个不停。

然后,两父子就被突然开门查岗的某人捉了个现形。

——“五分钟。”

卓青在这件事上可毫不留情,直接就站在门口,下了最终指令,“小谢,我五分钟之后再来看,你一定要睡咯!……而且,叔叔一天也很累,他也要休息的啊,知不知道?”

可惜,平常这么一说就能见效的话,今天却不怎么管用,卓青甚至又接着抓包到他俩说悄悄话现场,一连三四次。

最后一次通碟下来,眼见着阿青是真要生气了,她前脚一走,纪司予当即便附在小谢耳边,说了句:“爸爸最喜欢乖乖睡觉的小孩。”

是故,等到下一次卓青打开房门瞧瞧看,不管睡没睡着,也就终于只剩下了“风平浪静”的假象。

夜晚沉寂。

时钟慢慢踱步向前,连纪司予都在处理完手上公事过后,默默步入梦乡,整间房子,只剩下客厅里卓青小心敲击键盘的细微响动。

可平常一直入睡快且睡得很死的小谢,竟然好不容易才睡了半会儿,又飞快醒了。

不仅醒了,更是一直熬到下半夜,愈发翻来覆去的不安分起来。

最后发展成下了又上,上了又下地折腾床。

等到他第四次起床上厕所的时候,一直在客厅处理工作的卓青终于意识到不对,直接便在厕所门口拎住了蔫儿吧唧的小谢。

把人上下左右“观摩”一圈,顺带拉开冷冻室的抽屉瞄了眼。

卓青得出结论:“小谢,你乖乖老实交代哦,是不是偷吃冰淇淋了?”

小谢委屈巴巴的点头。

“……闹肚子了吧?”

小谢继续委屈巴巴,委屈地把肚子揉来揉去:(〒︿〒)

卓青重重叹了口气。

另一头,纪司予睡得本身就浅,被小谢这么来来回回上床下床一折腾,早都醒了觉,也后脚跟着出门。

卓青这时搬了个凳子垫脚,正在橱柜的医药箱里翻药。

瞧见他出来,便顺带随□□代了句:“小谢肠胃不好,吃多了冰淇淋,一直在拉肚子。”

小谢急忙在一旁插嘴:“不是很严重!就是有一点点小不舒服啦。”

毕竟冰淇淋是爸爸答应买给他的。

他不想让爸爸内疚,也不想让阿青觉得爸爸做的事不够考虑周到。

——有小谢在,纪司予实在是连给自己找补的工夫也省了。

能做的,只有先走到卓青身旁,伸手够到药箱,帮她先把那满满一大盒药搬到桌上。

除此之外。

卓青刚熟练地分拣出几件常用的止泻药和感冒药,冲完感冒灵,一回头,他甚至已经连哄带骗加条件的,让小谢乖乖把所有要吞的胶囊给一口闷了。

卓青:“……”

平时不是超级超级讨厌喝药,今天怎么这么乖的?

她却也没来得及多加感慨。

因着不知为何,这天晚上仿佛坏事扎堆似的,哪怕吃了药,按了肚子,小谢却也依旧往厕所跑个没停。

后半夜的整几个小时,也就只能在照看小谢的过程中飞快过去。

直至天光微亮时,人才终于在主卧的大床上安稳睡着。

纪司予也恰时接到一个电话。

虽然时候颇不凑巧,又打扰休息之嫌,但看在是陆尧打来的份上,他还是给卓青打了个手势,转头踱到客厅,复才接起电话。

一接通,对面便直接开门见山,说明了这通电话的“来意”。

“老板,关于天华的人事调动,应该暂时是没办法安排了。”

之前他在幼儿园门口对黄培撂下的狠话,虽然后面被小谢说服,改了主意,但似乎还忘了找陆尧收回。

可且不说还炒不炒对方的鱿鱼,这个结果已经够出人意料。

纪司予眉头紧锁,追问:“……什么意思?”

“黄经理今天,应该是去了趟檀宫,咱们安排的人说,他出来的时候,是被老太太身边的顾姨亲自送到门口的,”陆尧吞了口口水,用词愈发谨慎,“然后,马上就有人联系到我,转达‘上头’的话,说黄培也是咱们公司很多年的老员工,这些年在天华能源也做得不错,希望您能网开一面,不要……不要殃及无辜。”

这倒像是原模原样转述老太太原话,连用词也分毫不差。

纪司予眉目微冷。

看来过分的善良,在他所在的圈子,依旧并不适用。

不然,为什么明明是放人一马,换来的,却总是反咬一口?

沉思片刻,他转而问:“老太太现在人呢?”

“还在檀宫,最近老太太的身体状况不是很乐观,卧床大半个月,家庭医生那边说,还是没有起色。”

老太太还没动身,说明事情还有先发制人的转机。

纪司予不再犹豫,当机立断:“现在帮我订一张回上海的机票。”

……

简单沟通完这次回程的细节,五分钟后,陆尧放下手机。

默默操作电脑筛选,买票——

已然通宵了一整夜的办公室里。

不远处那长沙发上,顾姨见状,倒冲他微微颔首,赞了句:“做得不错。”

说话间,复又低头抿茶,笑道:“你妹妹的事,老太太会安排人帮忙,有舍才有得,小伙子,可别露馅,知不知道?”

话里有话,暗带警告。

事已至此,陆尧自然只能满头大汗,连连应是。

而后,便亲自把顾姨送到电梯口,目送着电梯下行,淡出视线。

即便如此,他依旧在电梯门口站了很久。

直至双腿发僵,才舍得回头,一路茫然游荡着回到办公室,一把瘫坐在椅上。

调虎离山。

放空许久,他脑袋里,突然蹦出了这么四个无可抽离的大字。

可以肯定的是,虽然不知道此刻的北京,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但是,正如他已然隐隐约约感觉到的那样,在纪氏蛰伏已久的风波诡谲,那些人此前一直在寻找的,甚至能动摇到纪家那位出了名手段狠辣的老太太出动的,无与伦比的突破口,此刻已经露出了苗头。

无论那指向何处。

自己,都是在见证着,一切幸与不幸的发生。

“……靠。”

作者有话要说:

otz不知不觉就写到这么晚了(或者是早吧,毕竟已经是早上了),勉强当我是二更吧15551,感冒了之后天天对着电脑脑壳痛,加上又是铺垫了很久的重头戏加转折点,实在太难搞啦!!(这里重点谴责内心戏很多且不说出来的小谢!)

以及大家千万要记得保暖,宁可多穿不要感冒,冬天里感冒太痛苦啦!!大家都要身体健康。

这章抽三十个红包吧,大家十一月要快乐鸭!(假装这是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