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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青 林格啾 34763 字 2个月前

最后的最后,多说一点点我的想法吧。

其实阿青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弥补婚姻,欺骗自己,而是为了小谢。

真正让单亲家庭不快乐的,除了各种各样复杂的因素,包括不够开放的社会氛围,在我看到的例子里,其实还有带着孩子的父亲或母亲,对孩子一味控诉配偶所导致的家庭压抑氛围。

“就是因为生下了你所以导致我的人生不幸福”

“拖油瓶”“你和你爸一样没用”“你跟你妈妈一样不检点!”

可是不是这样的。

单亲家庭不可耻,每个孩子都是独立的生命,独立的自我。

我可能怨恨你的父亲或母亲,可那是我们之间的是,我想,那并不影响他对你的爱,我对你的爱,因为你的人生不是为了单纯继承我们的爱和恨存在。

小谢是幸运的。

我希望还有很多很多孩子能像他一样幸运。

被爱,且爱人,温柔,且热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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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56

清晨六点。

卓青给小谢捻好被角, 确认他安稳睡熟后,便起身准备去做早饭。

路过客厅时,纪司予仍站在那小阳台一侧, 若有所思地盯着手机发怔。

“怎么了?”她瞥过一眼, 随口问,“公司有事?”

说话间,走到厨房,一边从自家米桶里倒出一杯半大米浸着, 准备煮点白米粥,顺带着,又从冰箱置物格里拣出两……顿了顿, 她又多拿了一个鸡蛋。

不知不觉就变得过分家常的情境, 或许正是连他们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天生合衬。

纪司予闻声,这才回过神来, 把手机收回睡衣口袋。

复又扭头应她:“嗯,我不在的时候,公司有个合作案出了点问题, 要回上海稍微处理一下。”

黄培的事, 毕竟有种农夫与蛇、被反咬一口的即视感。

他并不打算把这些肮脏龌龊的自保手段亮上台面,来破坏卓青好不容易远离那个圈子,而保留下来的容人之心, 便只用最容易糊弄过去的借口, 将这次返沪的难言之隐一笔带过——

当然,事实上,多说也只是徒增烦恼。

老太太年纪渐长、且与日俱增的固执脾性, 对纪家突然多出来个长曾孙的事会持有怎样态度,都是显而易见的事, 在没有确切的把握把这件事妥善处理好之前,所谓的信息共享,某种程度上,也只会令阿青既束手无策,又惴惴不安。

“哦,”卓青把三个鸡蛋磕到碗里,加了点酱油同味淋,一并打散,等着锅热的间隙,揉揉眉心,又随口追问了句,“事情很麻烦,不好处理?看你脸色不好。”

“没有,是我助理有几件事办得不是很妥当,刚才在想怎么处理……小谢怎么样?”

“好不容易哄睡了,看他什么时候乐意醒吧,要是太累了,今天就给他请个假,”卓青呵欠连连,熟练翻煎着锅里的鸡蛋烧,“你几点的飞机?我肚子饿了,先做点东西,等会儿小谢只能喝粥,你要是马上就得走,那先吃点垫肚子得了。”

说话间,纪司予已然进到厨房,伸手帮她递过个盘子。

“订的十一点的航班,不是很急。”

“嗯?”

卓青手里一顿,翻面时,险些把那形状漂亮的鸡蛋烧给挑烂。

好不容易拾缀拾缀挽回它形象,松了口气,复又咕哝了句:“这可不像你个大忙人的作风,在北京还有别的事?”

也不算什么大事。

纪司予端着鸡蛋烧,低声说:“小谢想让我送他去上幼儿园,我答应他了。而且,你……”

他没往下说。

可这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回答,又实在不得不让人心情一时复杂起来。

卓青怔了怔。

末了,却也只是勉强笑着,调侃了句:“他还不知道能不能起得来,说不定今天都赖在床上……别耽误你的事了。”

可话虽如此。

等到纪司予转身离开厨房,把鸡蛋烧搁上餐桌。

她手上加热全麦吐司的动作,却也跟着慢下来,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许久,才定下心神,端上那略略被煎焦了面的吐司,回到客厅。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吃了早饭,直到闹了大半个晚上肚子的小谢相当“硬气”的,凭借意志力起床,哪怕睡眼惺忪,依旧表示:“上学!一定要上学”,这才齐齐转移了注意力。

平时没见小谢这么踊跃过,今天倒是真的意志力惊人。

卓青虽然担心小谢白天里会不会继续闹肚子,可无奈,一时竟也拗不过他,只得又哄着他喝了碗白米粥,量了体温,又再吃一回止泻药。

小谢背着书包,还没到七点,便跃一脸迫不及待地赶着想去上学,“阿青阿青,好了吗,我可以去上学了吗?叔……叔叔今天送我去上学吗?”

“是是是。”

虽然有点略微失宠的小心酸,但她毕竟还是宽宏大量,甚至又特意把小谢平时最宝贝的智能手表还给了他,叮嘱着:“要是还闹肚子,就打电话给我,知不知道?”

小谢头点的像个拨浪鼓:“嗯嗯嗯!”

她一时失笑,看着小谢过分的踊跃积极,只能暗自感叹,这大概就是父子之间天生的亲近作祟。

末了,还是在楼梯口目送着,看他牵着纪司予的手,一路拐过楼梯口——

谁知,正要扭头回家换衣服,准备去上班,她却又蓦地听得身后一阵匆匆脚步。

卓青步子一顿,扭头。

眼前的纪司予如昨日来时那副难得的休闲打扮,却像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小伙,就杵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刚下了楼,又忙不迭爬了楼梯上来。

她下意识便暗道不好,探头看了看他身后,“怎么了?……小谢呢?”

“在楼下警卫室等我。”

“……那你,”卓青指了指后头房门,“落东西了?”

“不是。”

这下连卓青也懵了。

又不是小谢出问题,又不是东西没带,也没什么工作上的事找自己商量,纪司予这是闹哪出啊?

她哭笑不得:“那突然又回来——”

话音未落。

纪司予忽而摸摸鼻尖,低声说:“阿青,我可不可以……抱一下你,再走?”

卓青愣了愣。

她仰头看他,脑袋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这人都三十来岁了,为什么连说起这么纯洁的话还是会脸红啊?

可是。

纯礼节性的拥抱,也不是不可以。

她想。

于是也伸手,给了他一个分寸温柔的相拥。

纪司予亦没有让她尴尬,这怀抱一触即离,并不缱绻。

唯独他的眼神,倏然便柔软到无可复加。

“再见?”

“嗯,阿青……回头见。”

直至说了再见,看他转身离开。

卓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拥抱那一瞬间,纪司予附在自己耳边说的话。

他说:“阿青,我真的很高兴,因为小谢像你。”

这个在她面前总幼稚到像是永远长不大的男人,却也从不吝啬向她表达,他爱着这世界,爱着这家庭的唯一原因。

是世上有她,小谢像她。

多固执又多盲目。

她曾经发自心底的怀疑且讨厌,这份与爱情别无二致,又有根本区别的依赖。

可他好像,却也是真的。

有在努力又笨拙的,尝试学会这门缺失多年的人生必修课。

卓青目送他背影远去,站在原处,默然站了很久。

如若不是白大小姐的电话恰好打来,她甚至只顾着发呆,险些误了上班的时间。

——“所以,回上海感觉怎么样?”

一边匆匆忙忙换衣服整理包包,她一边夹着手机,向电话那头发问

难得起了个大早的白倩瑶,依旧没改一贯咋咋呼呼的作风。

先是给她絮叨着,汇报了自己这两天的饮食起居,又是抱怨了一通白既明最近紧盯自己吃饭,被喂又胖了两斤三两。

为了让卓青安心,还特意提起,自己专程去找了个心理医生看看。

“那个医生跟我名字好像哈哈哈,不过她应该是才刚毕业吧,感觉挺青涩的,有时候还需要我引导她说话……但真的超级妙诶!青青,我一说我的名字,她好像也听过,感觉跟我一见如故,特别熟一样,我跟她聊了好久,心情也变好很多。”

“那不是挺好吗?”卓青笑,“这么有缘分,当交个朋友也不错。”

说着,便提起包匆忙下楼,在小区门口拦了辆的士,往公司那头赶——卓珺自打上任,便铁了心专门跟她对着干,可不能在这种小事上让人抓了把柄。

好在,一上了车,倒是真的空出闲暇时间,可以和白倩瑶侃上一通大山。

“是真的很有缘分!”白大小姐一串惊叹,“我就是随便路上晃悠的时候看见广告牌,就上去找她了,结果一见如故!”

“聊了什么聊的这么开心?”

“就……说了说年轻时候的风流往事啊哈哈哈!我都怀疑她会催眠术了,不然怎么我说什么她都能预先知道下文,像是有人提前告诉过她一样。”

卓青虽然觉得这话或许有夸张成分,却还是耐心听对面说完,又和白倩瑶简单唠了会儿家常。

而后,便也刚刚好,踩着正点到了公司。

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进办公室,便先被江承逮住,向她炫耀昨天加完班后,又摸鱼刷本,终于给那个叫【我见青山】的金主爸爸刷出来初代七夕复刻外装的成果。

哪怕是作为昔日狂热骨灰级玩家的卓青,也不由感叹:“你还真是有热血,一流好主播。”

“可别!我跟青姐你比起来,完全就是门外汉~”江承嘻嘻哈哈,又拍了拍她肩膀,“他给钱,我办事,属于金钱交易,不过青姐,你是不是也没时间刷这个衣服?用不用我开你号帮忙?”

卓青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今晚自己刷吧,正好给小谢练的小号还没弄好。”

话毕,也就刻意略过江承脸上一晃而过的失落神情,径自回了自己办公室。

一落座,埋首工作,时间便过得飞快。

一天下来,虽然没看到阴魂不散的卓珺上门找麻烦,但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余韵犹在,被揪着加班还是少不了的。

直忙活到下午四五点,见头儿还没有半分放人的意思,卓青大概就能估摸到,今天少说也得要加班到晚上。

她之前已经请过几次假,这回更不好意思又说要提前下班,去接自家小孩——怕不是要引起众怒。

想来想去,只得先联系了李云流,确认对方正好有时间,且又在海淀区附近,这才给小谢打过去个电话。

“喂?小谢啊。”

她听着电话那头叽叽喳喳的嘈杂声,问:“放学了吗?”

“……嗯,没再闹肚子了吧?要是还不舒服,晚点再带你去医院找刘医生看看,乖啊。”

她叹了口气:“知道你等很久啦,对不起呀,今天我可能要在公司要加班到很晚,赶不及去接你,正好大舅也在那附近。准备他新画展的场地,待会儿让他带你去吃饭,再送你回家,好不好?”

=

小谢挂断电话后,就乖乖背着他的蜡笔小新小书包,站在幼儿园门口等大舅来接人。

他这天穿着一身厚实棉服,脖子上还裹着早晨时纪司予亲手给他系上的灰色羊绒围巾,整个人鼓鼓囊囊,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戴着口罩,也遮不住莫名红彤彤的脸蛋。

小桃子怕他孤单,默默在旁边陪他等了一会儿,但她妈妈难得抽空来接她,看了又看,她还是只能先跟着大人走。

倒是后脚出来的方耀,一边咕咕哝哝抱怨着冷,一边赶也赶不走地黏在他身边。

——自从阿青昨天在两人中间调解过之后,方耀就铁了心想要跟他做朋友似的,今天在幼儿园里,钦点他做“右护法”不说,还大搞偏心主义,说他从此以后可以第一个分享自己带来的零食,还能随便挑选自己家里的最新款玩具。

小谢虽然对这种“福利”没什么感觉,但因为阿青反复教他,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方耀的态度又确实很好,最终,也不得不勉强答应下来,忍住没嫌弃方耀这个老是寸步不离跟在身边的牛皮糖。

譬如这时。

方耀的胖手手总闲不下来,不是揪了旁边花坛里的野草,就是摆弄小谢的书包、围巾、脑袋顶的小呆毛。

虽然心里嫌烦,小谢也只裹着口罩,闷声闷气说:“方耀,你可以什么都不要做的乖乖坐一会儿吗?”

他们俩等啊等,等到英英老师都下了班,小谢婉拒了她帮忙联系家长的建议,园长也灰溜溜从两人身边路过,瞥都不敢瞥这俩小灾星一眼。

幼儿园门口,突然驶过一辆很长很长且乌漆抹黑的车,过了十分钟,又绕回原地,且在两人不远处停住。

听话乖乖坐了好一会儿,终于闲得发毛的方耀,还是没忍住,指着那辆车向小谢介绍说:“谢怀瑾,那叫加长林肯哦!我爸爸的老板也有一辆。”

小谢吸了吸鼻子,闷声说:“哦。”

他对于这些车啊什么的不太感兴趣,连头也不抬,只瞄了眼腕上手表,发现已经是下午六点,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半小时。

小谢有点郁闷,脑袋晕乎乎的想着:大舅平时可是从来都不会迟到的,今天是怎么了?

是不是临时有事,不来接自己了?

可为什么连电话也不打啊。

正晃神间,却突然听得两声车载喇叭的巨响传到耳边。

小谢被吓得一抖。

猛地抬头,便见那黑咕隆咚的长车不知何时已经开到自己身旁。

方耀也懵了,看看车,看看他,确认这车里应该不可能坐着自己认识的人,只得小心戳戳他肩膀,“这……你认识的人呀?”

自从昨天见识了那个吓人的怪叔叔之后,他对于不显山不漏水的谢怀瑾小朋友究竟家底几何,已经再没有什么准确把握——就是现在跟他说,谢怀瑾家里富可敌国,他估计也不会太惊讶了。

小谢也观摩了片刻,最后摇了摇头。

“不会,我大舅只爱轰隆隆的大摩托,不会开这种车的,好丑。”

话音刚落。

被他直接批评为“好丑”的豪车后座,车窗忽而缓缓降下。

一个满头白发盘在头顶、面容严肃的老太太,正一眨不眨地看向他。

这个奶奶……瞧着就很凶。

虽然已经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高龄,可依旧坐得腰杆笔直,下巴微抬,面带三分生来天成的矜傲轻慢。

小谢看了看,又低下头。

只想着:如果这表情放在一个年轻一点的人脸上,估计没人会喜欢跟这样的人做朋友。

车上的人没说话,小谢和方耀也没说话。

小谢是因为不想说,没力气,方耀则是吓的。

终于,过了两三分钟,那老奶奶开了金口。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谢不喜欢这个老人家,不想回答。

倒是方耀颤颤巍巍答了句:“方、方耀,耀眼的耀。”

可惜,老人家显然对方耀的回答不感兴趣。

停了片刻,再度开口:“我问的是戴口罩的那个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谢:“……”

虽然很不乐意,可阿青说过,要尊老爱幼。

既然人家都点名点到他头上,他也只能不情不愿的答:“谢怀瑾。”

“哪个怀,哪个瑾?”

小谢原模原样,把老舅说的,给他取名的典故搬过来:“《楚辞》里写的,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就是那个怀瑾。”

虽然他也不是特别懂这个说法,但这么一通话下来,显然还是挺唬人的。

一旁的方耀瞬间对他投来惊讶且赞叹的眼神。

可刚才还一脸严肃可怖的老奶奶,却竟是忽而朗声笑了。

——“好一个握瑜怀瑾,”她说,“给你取这名字的人,真是对你抱有厚望。”

那可不嘛!

老舅可喜欢他啦!

小谢觉得这话有点怪,便揉着肚子,没再搭话,蔫儿吧唧的。

老奶奶又定定看了他许久。

末了,突然收了笑容,恢复正色。

她说:“怀瑾,把口罩取下来,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有人还记得的话,其实,老太太也叫“怀瑾”。

这位海派闺秀,有个特别好听的名字。

姓方,名怀锦,小字敛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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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57

事实证明, 受教于阿青从小耳提面命的“防被拐须知”,小谢面对大部分陌生人时(亲爸除外),绝非旁人想象中的自来熟性格, 而是个聪明警惕的小机灵鬼。

故而, 察觉到眼前这老奶奶越来越不对劲的语气神色,他压根就没有再继续接话的意思。

只径自拉起方耀,便头也不回地往大路上走。

没了老太太那股威压在前,小胖墩大松口气, 也跟着大步流星地迈起步子,乃至小跑起来。

走了老远,频频回头观望那辆停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加长林肯, 才又后知后觉地问:“谢怀瑾, 你干嘛跑啊,你认识那个奶奶吗?”

小谢答:“不认识。”

不仅不认识, 而且觉得那个奶奶看自己的眼神——总之,很让人不舒服。

说话间,跑了没几步, 小谢拖着个秤砣, 自觉体力不济,已经开始喘粗气。

方耀倒是有自知之明,见状, 索性“反客为主”, 一把抓住小谢往前跑。

一边跑,还一边问:“那就不理了呗,干嘛跑啊?”

“你、你不是也跑了, ”小谢喘着,口罩下头的脸, 愈发泛起不正常的红,“那辆车上有司机,后面应该还有一排,不知道坐、坐了几个人,要是,把我们拐走了怎么办?”

说完,也不管方耀又一次充满震惊赞叹的眼神,左右四顾找到目标地,随即一个急刹车,拉着方耀便往小区外的便利店走去——怕有人跟着,他并没选择直接回家,只是按着阿青以前教过的,下意识往人多地方靠。

两人买了份关东煮,选了个靠里侧的位置坐下。

小谢在自己的智能手表上按来按去,给自家大舅打了好几个电话,可都没人接,只能转成发语音短信,小声问着什么时候能来接自己、好像有奇奇怪怪的人堵在家附近……云云诸如此类。

顺带的,他还不忘透过便利店玻璃,小心打探一眼:街对面不远处,那辆黑乎乎的车还在原地停着,丝毫没有挪窝的意思。

跟演谍战片一样,怪人怪事。

小谢的小脑瓜毕竟转的飞快,想了想,又放下手表,抬头问面前人:“方耀,你家司机在附近吗?”

小胖子刚往嘴里一下塞了两个鱼丸,还没往下咽,只得囫囵不清地咕哝着:“在、在哇,怎,么啦,你要坐我车吗?”

“你家远吗?”

“还好吧,在和景映月台,开车过去的话,半小时就够啦~”方耀顿了顿,突然反应过来,“诶!谢怀瑾,你要去我家玩吗?”

小谢没有直接回答,在心里默默算了下路程。

半小时的话,其实跟去阿青的公司差不多。

但是,要是去阿青那,按照自己现在的情况,八成又得被逮去打针——谢怀瑾小朋友天不怕地不怕,平时胆子贼大,唯独最怕痛怕打针。

对于几个月前那一次屁股针,实在是记忆犹新,完全不想再经历一遍。

“谢怀瑾,你去不去呀!你要是去,我就给我家司机打电话了?”

一旁的方耀却沉不住气,忙不迭在他耳边大力推介,“我跟你说,我家里可大了,我家保姆做饭也好吃,而且,平时我爸妈都不在,你可以随便玩我的玩具哦!你要是去的话,我还可以给你看看我的……”

小谢默然,垂眼看着手表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作为乖乖仔本仔的谢怀瑾小朋友,原本还打算先给阿青打个电话说明情况。可翻来覆去打了五六次,结果竟然和大舅一样,手机关机,完全联系不上。

没办法,权衡半天,小谢最终还是经不住吵,一锤定音——

“那你给司机打电话吧,”他说,“我待会儿晚点,让我大舅去你家接我就好了。”

数分钟后。

默默目送两个孩子上车远去,老太太眉目微冷。

不着痕迹地别过耳边乱发,她复又侧头,问后排右侧坐着的老妇人:“晓姐儿,那胖男孩,就是黄培昨天说的小侄子?”

这妇人正是昔日卓青在纪家时避之不及、人人皆称一句“顾姨”的顾晓女士,老太太养在身边六七十年的左膀右臂、最佳心腹。

“是的,小姐,”听得老太太这问,很快给予回答不说,还没忘适当补充信息,“他爸爸是方国华,之前上过经济报副刊,算是有点小名气——如果我没记错,前两年,他应该是还蹭过别人的邀请函,来参加您的寿宴。”

“有点印象,可惜是没混出什么大名堂,”老太太漫不经心应了一声,“……那就联系一下方国华,说我今天打算去他家坐坐,让他早作准备吧。”

并非疑问商榷,而是直接陈述的语气。

“好的。”

一主一仆,都完全没有考虑过有可能被拒绝的情况。顾姨的工作效率更是丝毫不减当年,很快着手布置起来。

唯独后排左手侧,迟迟不曾发话的青年,眉心愈发紧蹙。

老太太眼角余光瞥过,又漠然转开。

好半会儿,方才一边轻揉太阳穴,一边“温声”提醒:“小李啊,我说了,你可以不用跟来,是你跟你师父说,一定要亲自盯着,确认怀瑾的安全才放心。现在又这幅样子,看着让人怪不舒坦,何必呢?”

话音刚落,李云流瞬时怒起,开口便呛:“如果不是我师父让我帮——”

“你看,你师父都能体谅我一个做曾祖母的,想看看曾孙的心情,你这个年轻人啊,就不要多嘴多舌了,”老太太没等他说完,便径自将他后话打断,“你是做艺术的人,不用这么烟火气。”

说着,她复又悠悠感慨:“你们都还年轻,火气一个比一个旺,要不是这样,我也不用连见个曾孙子,都弄得这么仓促了。”

“别把自己说的跟个圣人似的,我可不是你孙子。”

李云流冷嗤一声,额角青筋直跳。

虽然他是个桀骜冷峻的性子,但出于对谢饮秋栽培恩情的尊重,在大多数不涉及原则的事上,基本都对这个师父言听计从。

老太太承了他师父的面子,又数次在电话里担保,这只是一场平静的祖孙会面,这才促使他不得不听了师父的话,屈服配合。

然而眼下这个局面,方才远远看见小谢趔趄脚步,他的忍耐度已经濒临爆表——

索性再不多话,直接推门下车。

抄起手机,便拨通卓青电话。

老太太倒也没生气。

甚至放下车窗,同人继续叮嘱两句:“你要是在找卓青的话,应该很难联系上吧?我已经让卓家那小丫头拖住她了,你也是,别闹得两边不讨好。”

话音一顿,却又愈发循循善诱似的,笑道:“不过,你放心,我又不是谋财害命,只是看看我那小曾孙,想跟他聊两句而已,你这么紧张干嘛?”

“你是这么跟我师父说的,但你这个做法,自己良心无愧吗?”

“嗯?”

“你要是真的心疼怀瑾,就不会用这样的方式——”

“诶。”

老太太将手一摆,示意他无需再往下说。

“我只是希望万无一失,所以才找了个最妥当的办法,连你师父都受过我的恩,愿意卖我一个面子,你一个小辈,就不要蹬鼻子上脸了。”

话毕,顾晓亦恰好和方国华联系到位,挂掉电话,冲前座道:“小姐,通知好了,我们现在过去吗?”

老太太闻声,微微颔首,登时收起无用的友善嘴脸。

车辆扬长而去,溅开路边一摊水花。

而李云流仍站在原处。

眉头紧拧,思索片刻,他很快转而翻找起手机上的电话簿。

说到底,倒还算是比小谢棋高一着。

他没有尝试打给现在绝对是诸事缠身的卓青,而是一转头,打给了甭管开会上班,总之二十四小时,总能跟外界保持联系、手机永不关机的江大主播——他还是一次偶然,和对方交换过名片,这次难得派上用场。

电话不过“嘟嘟”数秒便接通。

李云流看着那车远去方向,话音沉沉,问:“卓青现在在哪?……能不能让她听电话?”

=

另一头。

小谢坐上方耀家的车,又接连给阿青发了好几条语音交代自己的去处,没收到回复,只得蔫儿吧唧的放弃。

在车上眯了没多久,半小时很快便过去。

宝马稳稳驶入车库,方耀推醒他,说是趁着时间尚早,还非要带着他在小区里外逛上一圈。

小谢无语。

又不好拒绝,只能一边发信息给大舅求救,一边不情不愿跟在方耀背后,听小胖墩唠叨个不停。

没成想,等到真再进门时,方国华竟然已经满头大汗的坐在一楼客厅,一副久候多时的样子。

小胖墩吓了一跳。

“爸?你怎么……”

“耀耀啊,这就是你同学吧,”方国华也没管方耀那一脸惊诧,直接便起身迎到小谢跟前,装模作样地握了握他小手,“叫怀瑾是吗?闷不闷呀,先把口罩取了吧。”

小谢盯着眼前这只汗淋淋的手,没说话。

然而,确实——

眼下心里最慌的不是别人,正是老方这个见过大风大浪的老油条。

这座位于“合景映月台”的三层别墅,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只是方家父母为了照顾方耀就近上学而购置的物业,连家也算不上。

方国华平时和自己包养的女/学生住在香江花园,并不频繁到这来,只偶尔妻子回国,需要在儿子面前佯装夫妇恩爱的时候,才硬着头皮来一趟。

却不想这一次,竟然是直接被纪家那尊大佛点了名,吓得直接从小情/人床上一跃而起,便马不停蹄赶来。

他能不慌吗?

身家性命,前途来路,竟然都系在一个小屁孩身上。

沉默几秒。

毕竟是在别人家里,小谢最终还是很有礼貌的打了声招呼,说了句“叔叔好”,而后,听话地摘下了脸上口罩。

方国华看着那与自己想象中“缩小版纪司予”如出一辙的脸,又看看他脸上那自额角一路蜿蜒到太阳穴的红痕,忍不住,又不迭擦了擦满脑袋冷汗。

方耀自是毫无察觉这份紧张。

心大如小胖墩,刚想拽了小谢去楼上玩具房玩VR游戏,却先一步被方国华拎到身边。

“爸!你干嘛啊!我要和谢怀瑾——”

“闭嘴!”

方国华低声呵斥。

一转脸,对上小谢,却又换作一副慈爱模样。

“小同学啊,你先上楼吧,我和方耀挺久没见了,跟他说几句话,”说着,便指了指二楼右手边的书房,“你先到书房坐一坐,待会儿再让方耀陪你玩吧,好吗?”

小谢原本是打算来方耀家睡一觉,再等大舅来接,可听主人家的这样发了话,也不好硬生生拒绝。

末了,只得跟方耀做了个“快点哦”的口型,便迈着沉重的步伐,扭头上了楼。

闷了一天口罩,加上昨天晚上睡眠不足,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好不容易找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等到把门合上、一转身,却直接僵在原地。

小谢看看身边冷着张脸的老妇人,又看看书房主座上端坐着的老太太,疑惑……又害怕地,歪了歪头,下意识后退半步,抵住房门。

年届九十六岁高龄的纪老太太,而今一身翡翠色针织裙,纯黑色的绒毛披肩轻搭肩头,满头白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头顶,哪怕只是这样闲适会面,依旧背脊笔挺,坐姿优雅。

如若不是满脸岁月痕迹无从遮掩,恍惚间,似乎依旧还是几十年前,那位风姿冠绝上海滩的闺秀名媛。

顾姨伸手按住门把,阻了小谢所有退路。

老太太倒还一派慈眉善目似的,不复之前在车上打量他时的严肃,缓和了面色。

视线在他脸上逡巡一圈,温声道:“怀瑾,过来坐。”

小谢:“……π_π?”

若真要说他现在的感觉,不外乎是一句——刚出虎口,又进狼窝。

老太太不急不缓,眼见着他一动不动,遂继续“出招”。

这次是大打温情牌。

“不用害怕,怀瑾,你应该已经见过司予了吧?我是你爸爸的奶奶,按辈分讲,你该叫我一声太婆……乖孩子,就是‘曾祖母’的意思。”

说话间,一旁的顾晓微微弓腰,向小谢递来一张早已备好的合影。

那照片年代久远,但仍依稀可辨,那时不过小谢这般年纪的纪司予,正被老太太牵在手里,平静微笑着,看向镜头。

那是他小时候,做完手术出院,和自家奶奶留下的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合影。

可老太太依旧能把这合影说得,仿佛祖孙亲密无间,无与伦比。

“你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交给了我来养,照片上,就是那时候的我跟他,”老太太说着,面带微笑,“看看,你们小时候,是不是长得特别像?”

小谢捧着那张照片,低头看几秒,抬头看几秒。

好像确实是眼前这个老太太的模样,只是稍微年轻了些。

毕竟还是个孩子,加上刚认回了爸爸。

再加个曾祖母,好像也不是……不是特别让人惊讶似的。

小谢攥着那照片,心防卸下七分。

老太太见状,抓住时机,冲他招手,“别害怕,如果我是坏人,就不会在这里见你了,楼下还有你的小同学,是不是?……来,到太婆这里来。”

小谢虽然迟疑许久,到底还是迈开步子。

到了近处,老太太仔仔细细,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倒也没问他脸上伤是谁划破的,只摸过书桌上纸笔,随便写了几个字,递到他面前,问:“都认识吗?”

她写的是自己的小字。

方敛晚。

字不算难,只是一点初步“考试”罢了。

小谢本就聪明,自然顺利通过。

虽说,对眼前的处境,他仍显得有点怪不自在。

但作为一个小乖宝宝,接着,却还是又在老太太的提点下,给展示了一番远超同龄人的算术能力和数独技巧——可惜眼下没有什么奥赛题,不然,或许还能再演示下他引以为傲的“越级答题”。

这都是阿青曾经夸过他的优点呀!

而且爸爸昨天也说了,“小谢真的很聪明”,如果太婆看到的话,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小谢放下笔,把填好的一整页数独,交到老太太手里,脸红红地等待夸奖。

可惜老太太只是笑笑,随便扫过一眼,便把那纸放到一旁。

只转而问:“怀瑾,除了这些,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才艺?……对了,你有没有学过马术?”

骑马?

小谢摇了摇头,“没有,我不喜欢马。”

“去过高尔夫球场吗?”

小谢摇头。

“……没有啊,那网球呢?”

小谢还是摇头。

老太太蹙眉,又问了一堆诸如“学过钢琴吗”“书法练得怎么样”“有没有上过礼仪课”之类的问题——

十几分钟过去,在试图用英语跟小谢交流,依旧告诸失败后,她终于摇摇头,得出结论:“看来你妈妈在教育你这方面,没有下什么苦功夫啊。”

话音刚落。

方才还一副乖巧懂事小可怜模样的小谢,登时皱皱鼻子,开口反驳:“我不喜欢运动,不喜欢骑马,阿青不会逼我去学不喜欢的东西,这有什么错呢?”

他说:“我不喜欢你的语气,就算你是老奶奶,也不应该说阿青!”

本就因为感冒而红扑扑的小脸,此刻愈发红得吓人。

老太太瞥他一眼,没说话,手指不耐地轻敲桌案。

唯独心中,不住冷冷叹息——

这孩子理应是个聪明的,可惜都六岁了,许多从小就要培养起来的习惯,到底是没打好基础。

可惜啊,真的是可惜。

老四家那不省心的走了之后,老大家里那个,肚子不争气,膝下一直无所出,倒是老三家的,丈夫虽病得不知哪天就要西去,也叫她生了一儿一女的龙凤胎,今年刚刚好都是五岁。

可惜这俩孩子生出来,正逢自己心脏病发住院,险些彻底撒手人寰。

算命的来来回回算过几遭,暗示了好几次,这命里犯冲救不得,她就是再盼着有个曾孙带在身边,也不想给自己明着找晦气,心里对那两个孩子膈应得很。

不然,也不会因为听说卓青这还有个孩子,便强撑着病体找来。

她原先还抱着满腹希望,觉得卓青至少在自家“修炼”了好几年,不至于在教孩子的问题上过于目光短浅。

可如今看来,她那两个孙子,再加上一个外孙女,虽说年纪都不足小谢大,但是都比这孩子懂礼貌,也更聪明,多才多艺,言行举止之间更有教养。

还以为这孩子能继承他父亲一星半点,当得起纪家这第六代长孙的身份。

但眼下,就连门边的顾晓,也被他那一两句话说得眉头紧蹙,手里记录的动作跟着慢下来,默默对自家主子摇了摇头。

老太太沉思片刻。

再抬头时,冷了面容,只淡淡感慨:“罢了,你还小,有些事不懂也正常,这次就算了。”

不过好在,司予当年做完手术恢复,也约莫就是这个年纪上下,不是照样被自己教得很好。

只要根没坏,她还是有信心把这孩子掰正的。

思及此,老太太当即施恩:“我会安排你妈妈回来,到时候,你们一起搬回来住。”

“啊?”小谢没太听明白,刚才剑拔弩张的气势一松,只反问道,“什么回来?”

“当然是回上海,那里才是我们纪家的根基所在。现在你爸爸当家,你就是纪家的长孙,不回上海,难道还呆在普普通通的学校,过受人欺负的日子?”

说话间,老太太伸手,点点小谢额角伤痕。

心头暗忖:不过说起来,卓青也算是母凭子贵,有了这孩子,再让她当回纪四太太,也不是不可以。

虽然有点可惜,但是这下,那个简桑,就没必要再——

“砰!”

“哎哟……我……!”

一声巨响,混杂着顾晓跌倒在地的喊痛声音,蓦地惊醒老太太心中沉思。

她霍然抬眼望去,神色瞬间大变。

此刻一脚踹门而进的,不是别人。

正是本该在上海总部焦头烂额,收拾兄长烂摊子的——

老太太眉头紧锁,低呼:“司予?!”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生病加上体测真的很颓,努力保持日更,但是可能会比较晚,大家可以早上来看,别熬夜呀。

还有,就是如果有姐妹要养肥,不用在评论区跟我说了……因为你不说我会默认你在追,你说了,更多人养肥,这对于连载期的文来说是致命的。

我不敢要求大家追更,也无力再去长篇大论说什么请大家多支持连载期的文,因为没有追更没有好榜单的情况下,为了尽快完结,我只能压缩情节,越写越焦躁。

抱歉给大家传播了负能量,我也想尽快渡过这段时间。只有十章左右就完结了,如果可以的话,请尽量多支持吧。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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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五十八章 58

老太太满目不可置信。

小谢跟着循声看去, 眼神却“噌”得一亮。

下一秒,便头也不回地从书桌旁跑开,一把飞扑进父亲怀里。

“叔……爸爸!你怎么回来啦?”

论撒娇, 小谢实在信手拈来。

全然不复方才的谨慎小心, 委委屈屈又娇得很,直恨不得把纪司予的脖子蹭秃一层皮。

纪司予无奈笑笑,将小谢抱起,孩子气地颠颠几下。

仿佛刚才踹门而入时的悖怒表情只是一瞬幻觉, 只温声应了句:“在上海没什么大事,所以处理完就回来了。”

说话间,他伸手摸了摸小谢额头, 又探过那略有些滚烫泛红的小脸。

也没管周遭剑拔弩张的气氛, 复又问:“小谢乖,是不是感冒了?……白天还有没有闹肚子?”

“有一点点~”

小谢抠着小拇指冲他比划, 又小心地,贴到他耳边轻声嘟囔:“不过不要告诉阿青哦,她知道了, 又要让我去打针了, 爸爸,我不打针~”

这孩子。

纪司予失笑,只得捏捏他脸, “那也要你能好才行, 要是再闹肚子,今晚又不睡了?”

小谢撇撇嘴。

“好嘛……但是打针真的好痛啊!我吃吃药就会好了……”

话音刚落,两人身后, 慢了一步的方国华,刚好也气喘吁吁追上二楼。

眼见着这门也踹了、人也摔了的架势, 险些脚下一软,趔趄摔倒。

还没等他去劝架。

再后脚匆匆跟来的保姆,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凑到他身边来,低声问:“先、先生,有位谢青小姐——说、说她是少爷领回来那小朋友的,的妈妈,在小区门口被拦住了,警卫让我来问问,您跟她认不认识,这门,这门开还是不开?”

“开!当然开!”

声音虽不算大,但这样的距离,已然足够书房内外听得一清二楚。

纪司予闻声,冷冷向后瞥去一眼。

随即,却也把小谢放下,拍拍他肩膀,“好了,小谢,你先跟着方叔叔下楼吧,阿青马上就过来了。”

“爸爸你呢?”

“我跟这个奶奶说说话,”纪司予的用词很是微妙,说话间,指了指书房里的老太太,“你和阿青稍微等我一下,我们待会儿一起回家,好不好?”

小谢最听他的话。

闻声,笑出双月牙儿眼,只脆生生答:“好啊~!”

说完,压根连看也不看老太太一眼,便转身蹦蹦跳跳,一副“没大没小”模样,径直走向方国华。

老方如蒙大赦,一时也不敢多话,赶忙领着小谢下了楼。

脚步声逐渐远去。

顾晓揉腰站起,不敢再喊痛,只是小心翼翼绕过纪司予,将房门重新阖拢,将里间声音隔绝。

书房里,便很快只剩下默默退到角落的顾晓,和始终坐在主座上,一动未动的纪家老太太——以及她那曾经引以为耻,后来引以为傲,如今再难掌控到手心的孙儿。

各个都是聪明人,自然无须像对外人或是孩子那样拿腔拿调。

说话也都开门见山,各有底气。

老太太先发制人。

一开口,便是冷声发问:“司予,你叫他小谢?”

纪司予在老太太书桌对面落座。

斜斜倚住扶手,不咸不淡答一声:“嗯。”

见他这风轻云淡模样,老太太愈发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的低斥:“怎么连你也这副态度——他应该姓纪!你当爸爸的,他也叫你一声爸爸,你怎么能连这点威严都没有?”

“这重要吗?一个姓氏而已,他喜欢姓什么就姓什么。”

纪司予却依旧平静,“小谢长到六岁,纪家没有给过他半粒米。既然他习惯了叫小谢,那就小谢,我没意见。”

“我有意见!”

他的态度空前无谓且冷淡,显然激怒了一贯高高在上的老太太。

猛地连拍数下桌案后,她复又迭声质问:“而且,真要说生了不养,那是我不养吗?是你不养吗?是卓青根本没有告诉我们这件事!现在成了我们纪家理亏了?谁教的你这样的道理!”

老太太鲜少露出这般勃然大怒表情。

可也不过数秒,甚至不等纪司予反驳,她便也马上自己收拾了情绪,霍然挥手。

“行了,司予,我不想跟你吵。我只是来见见怀瑾,你这幅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来拐卖他的——这不是你对我该有的态度,也不是你该做的事。”

纪司予闻声反问:“那我现在该做什么事?”

“……”

“奶奶,如你所愿,在上海帮大哥收拾烂摊子吗?”

这话里话外,已然近于嘲讽。

至于其中缘由,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因为这样的接连欺骗,一环扣一环的算计,终于将本打算心平气和,好好处理这件事的纪司予彻底激怒——

这一天下来,白天,他因为察觉黄培告密而匆匆返沪,结果没见着老太太不说,连一贯寸步不离伺候着老太太的顾晓,竟然也没有在檀宫露面。

虽说察觉到不对,但他那时还没有想到,老太太沉疴病中,会舍得亲自动身到北京,来一招调虎离山计,甚至不惜用纪司业来当挡箭牌,拖住他的脚步。

后来知晓经过,他只得重新返回北京。这一来一去,行色匆匆,老太太的一贯作风,到底踩到了他底线。

是故,也不介意当面摊牌,直接便问:“如果不是背后有人授意,以我大哥的脑袋,您觉得,能想得到这些个无伤大雅又拖时间的烂招吗?”

老太太眉头紧拧,“司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手指轻叩桌面,不疾不徐,“只是奶奶,这样说吧,你跟我说过无数遍,我们这一辈里,我是你教出来最好的学生……那你觉得,用一个差生和一个外人联手,能骗得过我吗?”

他说的差生,自然就是他那点不醒的庸碌大哥,纪司业。

至于外人——

老太太瞬间会过意来,不怒反笑:“陆尧啊,咿个墙头草,真真是风吹两头倒!”

纪司予默然,心中冷笑。

祖孙两人,都已然是风里来雨里去,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狠人。

如若力往一处使,当然是相得益彰,一如纪氏这腾飞的七年,各取所需,各有所得。

可一旦改换方向,针锋相对,便是刀不见血,却寸寸攻心的杀意四溅。

毕竟,纪家人都是一模一样的冷血矜傲,不容欺骗。

老太太见证了三代一朝天子一朝臣,当然她最清楚这道理。

是故,自知这次有三分理亏,高傲如她,也不得不同样沉默片刻,复才重新开腔,试图四两拨千斤地带过话题。

“我刚才已经和怀瑾谈过,虽然他现在底子不行,但是只要愿意用心,总还有得救。”

“嗯?”

什么叫底子不行,还用上“有得救”这样的说法?

纪总护短出名,尤其听不得人说自家人半句坏话,在老太太面前,已经是忍了又忍。

而老太太依旧一副施恩般的语气:“以前你总以为奶奶针对你那个卓青,现在好了,也算是她命里有时终须有,生了个孩子,还是男孩儿,是长孙——这样吧,你不是也一直都没有直接对外公布离婚的消息吗?那过两天,就直接去复婚,然后让他们回上海来住。”

纪司予:“……”

“让卓青重新做她的纪四太太,也让那个怀瑾吧,接受更好的教育,不然你说,司予,他都六岁了!没去过高尔夫球场,没上过礼仪课,不说别的,连狼毫笔他都没碰过,字也写得上不了台面,做那些什么数独,那能顶什么用?我们家不需要什么数学天才,科研民工。”

老太太越往下说,眉头蹙得越紧,“反正,我看着真是心里头急,正好要是你把卓青给接回来,就这件事,我还得再跟她好好聊聊,咱们纪家的孩子,以后都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怎么能什么事都随着孩子的兴趣来?”

她说:“就算孩子不懂事,难道她一个大人也不懂吗?总之,这件事,听奶奶的,你也得站在奶奶这边。”

说得多理所应当。

可惜,最主要的倾听者,却不知何时,已然右手支颊,听得昏昏欲睡。

“说完了?”

纪司予最后总结:“那是不是,也该轮到我说了。”

……

他的话简短有力。

两分钟后,老太太满面惊怒,不住打量着面前人,厉声呵斥:“纪司予,你疯了?!为了一个孩子?!你对我这是什么态度!”

“是您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踩到我底线。”

老太太闻声,手指颤颤,不住抚着胸前,试图给自己顺气,整个人却依旧直打哆嗦。

疯了。

真是疯子!

“我教了你这么多年,我一番心血扑在你身上,指望你这芝兰玉树好子弟给我光耀门楣!你现在跟我说,你跟我说这种混账话——”

纪司予的态度,比任何人都平静。

“事实上,我试过想跟你好好谈,连阿青我也努力去说服过。但是,照现在看来,谈和不谈都是一样的结果。就像我曾经以为我能改变点什么,可其实你从来没有给过纪家的孩子改变的资格。

我不想看到跟我人生一样的悲剧,发生在我的儿子身上,所以,在来北京的飞机上,我已经想好了,现在只是找个机会如实告诉你——并没有和您商量的意思。”

究竟是他没了纪家死的更快,还是纪家没了他,会一蹶不振?

这问题就留给旁人去揣测,与他无关。

至于老太太留给他的回答——

一如他十来分钟前,那“砰”一声踹门而入。

老太太在下一秒轰然倒地,白眼直翻,喘息不止。

那模样,让纪司予想起许多年前,他的母亲,也是死得这样狰狞可怖,一点也不像旁人说的安详平和。

但再可怖,也比不过老太太在母亲葬礼上故作慈悲的嘴脸。

那份自以为是的高贵。

那份任性矜傲的高贵。

永远高高在上,不容践踏的高贵。

以及让人无法呼吸的,“人上人”的自觉。

所有这一切,逼死了他的母亲,也逼死了他心里所有,生而为人本该有的善良,让他在母亲的葬礼上面无表情,不曾掉过一滴眼泪,成了彻头彻尾的怪物。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为人子时不能保护的,终于花了十来年站上顶端,等到这一刻,为人夫,为人父时,为什么还要再沉默?

他低垂眼睫,冷眼看着老太太挣扎,在地上不住拍打着胸脯,哀鸣,抽噎。

而顾晓惊叫一声,飞快跑到老太太身边将人扶起,从外套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盒,收拾出两片硝酸甘油片和速效救心丸喂她服下,“小姐!小姐!振作一点……我马上联系医院,小姐!”

顾晓艰难地抱住老太太,从怀里掏出手机。

想要联系医院,却怎么也按不下号码,手指不受控制、颤颤巍巍发着抖。好半天,只能转头恳求:“少爷!少爷您帮忙,帮忙打医院电话……”

这大概是老太太发病最严重的一次。

她已是九十六岁高龄,本就在鬼门关外徘徊已久,只差一步,便是天人永隔。

更何况她早也该死。

是故,哪怕哀鸣与抽搐声不住传入耳中,纪司予依旧只是面无悲喜,寸步不动。

分明生着一张小菩萨般白玉无瑕面孔,却比寒冰冷玉更加绝情无义,冷酷无情。

甚至于,就在心底狂欢的黑暗即将把他整个吞噬之际——

“是我,李云流,你不是认识301的王主任吗?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我这边有一个病人发病很严重,年纪很大,可能需要手术,总之情况很危急,麻烦他安排一下……对,是纪老太太。”

“喂你好,我这边是海淀区合景映月台,有一个心脏病发的老人……”

卓青突然推门而入,当着所有人面,两个电话一前一后打通。

飞速联系完人,她复又快步上前,帮忙将老太太放平,询问乱了方寸的顾晓,该怎么做人工呼吸和胸外按压。

纪司予愣了愣,看着眼前意外场景。

卓青没有理睬他,

只等手脚利索地急救完毕,复才当机立断,回头一瞪,“杵在那干嘛?纪司予,过来帮忙!”

=

事实上,进了门以后,卓青并没安静等在楼下,而只是把小谢安抚着,哄着他和方耀一起玩,随即便上楼听了十来分钟墙角。

也好在她多留了这份心,才不至于让事态发展到最严重的地步。

——“去看看,救护车来了没?”

——“老太太的药,顾姨,先喂她吃药!”

虽然她深知,纪司予内心对于老太太从未原谅过的新仇旧恨一箩筐。

然而,她也更明白,以老太太的身份地位,如果一死,绝非什么“突发病危死了”的六个字就能一页掀过的小事,更不是纪司予在场见死不救,能够随意撇清的责任——

她必须站出来,在纪司予险些犯了糊涂的时候。

为了保险起见,也为了不让纪司予再回忆起更多昔日细节,她甚至也主动提出,让他和老太太“隔离”开来。

“北京这边我比较熟,我跟着去更保险。你就先带小谢回家,喂他吃药吧,”是故,临上救护车前,她把家里钥匙塞进他手里,“你是他爸爸,好好照顾他,不要想别的事,知不知道?”

纪司予看着她,默默将那钥匙攥紧。

没点头,也没摇头。

但她知道,她说的话,纪司予能听进去。

因为她是卓青,所以纪司予一定会听进去。

故只一眼,她便转过头去,不再多话。

至于顾晓,直至上了救护车,终于恢复一贯的冷静沉着,开始联系纪家的人马布置医院细节。

老太太被送进301医院,由主任医师负责临时急救,熬过大半晚上,终于堪堪脱离危险期。

死不了,但也没醒来。

于情于理,卓青最终和顾晓一起守了老太太一晚上。

一直到大清早,才不得不赶着去上班而匆匆离开。

“喂?嗯,我刚从医院出来,小谢呢?……待会儿你叫他起床,送他去上幼儿园,可别迟到了。”

“老太太没事了,你也不要多想,好好睡一觉。”

一边咬着从医院一楼小卖部买来的三明治,她一边打着电话往大厅那头走。

即便如此行色匆忙。

狭路相逢的剧情,似乎还是犹如老天爷恶作剧般,乐此不疲的,在她挂断电话后的数秒,径直找到她头上来。

医院大厅的走廊尽头,寥寥过路人里,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忽而取下墨镜,冲她不偏不倚看来。

刚刚好对视瞬间,不过一眼,卓青倏然停住脚步。

卓青本青:(ー_ー)!!

她花了十几秒辨认那张脸。

最终,虽然毫不犹豫地得出结论——然而……该怎么说呢?

七年前,她曾经在电视上看过简桑采访纪司予的节目,那时的简桑,长着一张标准的“主持人脸”。

在卓青的印象里,就跟央视年轻一辈的美女主持人别无二致,透着一股妩媚又正统的美,不网红,但也绝不清纯。

而如今,站在自己不远处的女人,洗去了纹出的柳叶长眉,只用眉粉轻轻扫过,留个轮廓。

大地色系眼影淡不可见,口红也是最浅的豆沙色,除去点缀些许气色的作用,基本像是素面朝天般,刻意往“清水出芙蓉”的范畴靠。

说不出来的不自在感,一时让卓青眉头紧蹙,更不想主动和人靠近。

可简桑似乎毫不在意。

反倒径直找过来,高跟鞋一顿,稳稳停在她面前。

温柔女声,很快冲她轻声道:“你就是卓青、卓小姐吧,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卓青:“……”

到这一刻,所有的不对劲感觉都合在一处。

她终于感觉到是哪里不对。

——不仅是神态表情。

这个人连说话的方式,断句和尾音的落点,基本都跟自己一模一样。

遮住了脸,随便一听,或许连白倩瑶也会听错,直接说那就是她的声音。

简桑似乎也看出她面上僵硬。

弯唇一笑,那柔美弧度,亦是千百次演练过般的恰到好处——如她当年在礼仪课上千百次练习的那样。

简桑伸出手来,试图同她交握。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司予的……好朋友,我叫简桑,很高兴认识你,卓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不是老太太做得太激进且自以为是,其实司予仔不会黑化的这么快。

纪家大哥说,司予当年在母亲的葬礼上一颗眼泪都没掉,因此觉得司予是个怪物。

其实他并不知道,母亲当年的死有着怎样的背后隐情,也不懂司余仔这么多年固执要走到最高位,其实也藏着他童年时最无法放弃的憎恨……

前面,我为司予的少年时埋了很多伏笔。

他不是一个完人,而是一只魔鬼。

可这个魔鬼,只要愿意被一个人拯救,他就有离开地狱的可能。

而他现在,就在远离那片深渊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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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59

虽然简桑看似把架子放得很低, 一副诚心交友的势头,但卓青确实是真的想不出来,自己到底和她有什么需要畅谈的话题。

故而也不含糊, 当即蹙眉婉拒:“简小姐, 我赶着去上班,有什么事的话,或许改天再——”

“是橙花居的工作吗?我和卓珺关系还不错,可以帮你请假。”

简桑却料事如神般, 抢在她前头开腔:“你放心,卓小姐,我不会打扰你太久的, 只是稍微聊一聊。”

说话间, 女人复又挽住她手。

略微比她矮了三五厘米的个头,却是状若恳求实则不容置喙的情绪暗涌, “卓小姐,其实你也是我在克勤很尊敬的学姐,这次我赶来北京, 除了来探望老太太, 很大程度上,就是希望能跟你见一面,聊一聊……你能抽出一点时间跟我坐下谈谈吗?真的拜托了。”

卓青:( ̄_ ̄)

这高帽子戴的。

说到这地步, 如果她还不愿意移驾, 似乎倒让人觉得是她派头太高,不好相处了。

卓青心底叹了口气,只得抬起手腕, 瞄了眼表,刚好七点差一刻。

“好吧, ”她最终松了口,“不介意的话,这个点也没有什么咖啡馆,我们就近去华熙那边找个麦当劳坐坐。我不想因为私事耽误工作,最迟七点一十要走——简小姐,希望我们不会聊到那时候都聊不完吧。”

话毕,两人却并未同行,只一前一后离开医院,过了马路,又各自在对面的M记买了份早餐。

简桑端着托盘,率先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

卓青随后在她对面落座,和简桑的全份套餐不同,只买了杯豆浆。

她也不说虚的,刚坐定,开门见山便问:“简小姐,你到底是为什么事来找我的?”

简桑闻声,默默低头啜饮了两口咖啡。

沉默片刻,方才很是谨慎的开口,轻声细语:“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卓小姐,听说司予最近经常来找您……我这么问可能有些冒昧,但是,您和司予已经分开了好几年了吧?”

“是,七年了。”

见她答得直截了当,简桑像是突然松了口气,没忍住低头一笑。

顿了几秒,再抬头时,却又挂上那副温和妥帖模样,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也是,难怪。这七年我经常陪在司予身边,从没见过您,刚才也只是靠以前的印象认出了您。”

话里话外,像是对她宣示主权,暗示这七年缺席,纪司予身边已经变了天似的。

可惜,这话倾诉的对象实在不太巧妙。

“嗯,那你记性还挺好——如果没有私下里查过我的话,一眼就能认出来只看过照片的人,不愧是前上海名嘴,很有眼色,”卓青摊了摊手,“只是简小姐,我还是要稍微提醒一下,我们时间真的有限,你可以不用在我面前绕那么多弯子,我能听懂你的意思,ok?”

离开纪家愈久,她已经习惯于打直球的沟通方式。

这么一点破,倒叫刚起了个基调的简桑瞬间面露尴尬。

好在很快,训练有素的简小姐便把表情调试过来,转而轻声给自己解释:“我知道的,我只是先问一下,以免有些我不知道的事影响判断,结果闹得误伤了您。”

“误伤?”

“是的,”简桑短促有力地点了几下头,终于切入正题,“不瞒您说,这七年,我是陪在司予身边最久的人。既然您确实也说了,已经七年没有跟他联系过,说明至少现在,我们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人,我们是平等的,我更加也不比你低一格——”

这是说到哪去了?

“等等。”

卓青越听越不对劲,见势不对,急忙打断对面后话:“听你这个语气,我像是什么竞争对手一样,简小姐,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您当然是我的竞争对手。”

简桑答得委屈又理所应当。

染了浅浅粉色的手指,不住掰着汉堡包的边角,托盘上很快落了半边面包屑。

许久,才声如蚊蝇的继续:“我想嫁给司予,本来一切都已经万事俱备,是您突然又出现,把很多事情搅得一团糟。我已经失眠了很多天,不知道您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婚离了,也就是一拍两散,大家各自都有了各自的生活,为什么还要——”

“行了,我理解你的意思,”卓青一个摆手,止了她那泫然欲泣的话音,“但简小姐,你说得这么委屈,能不能告诉我,结婚这件事,是纪司予说的?是他站在你面前跪在地上举起戒指求婚了?还是他亲口答应了?”

简桑被她这一连几个问号问得呆了数秒。

很快,又回以一句不答反问:“这几年,我是唯一一个可以跟在他身边出席酒会的女伴,老太太也默许了我的‘身份’,卓小姐,司予已经三十出头,他不可能永远不结婚,对不对?”

对个头。

纪司予就算要再娶一个,也不会娶一个卓青2.0,不说什么“放着活生生的1.0版不要去找替身是全世界最蠢的事”,就是退一万步讲,天天对着一个像她而不是她的人,难道不是活生生一点点剜他的伤口?

从见到简桑的第一刻起,以她对纪司予的了解,就已经代替他向面前人宣判了爱情死刑。

可饶是如此,听得对面这样不加掩饰的说明来意,卓青也不得不承认,这大概是今年到头,她听到的最啼笑皆非的诡辩。

“就算结婚也是二婚,不是永远不结婚。”

末了,她只能用尽最后的耐心,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给人纠正,“所以说到底,只是简小姐你一厢情愿的‘我认为’而已,酒会女伴,应该还没有资格坐在我这个前妻对面大放厥词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是正妻来抓小/三。”

更何况,谁是正谁是三,显然是不言自明的事。

虽然她如今已经是谢青,但那副刻意模仿的姿态,但凡认识七年前的她,谁会看不出来?

简桑:“……”

卓青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作势起身,“好吧,看来你说得也差不多了,如果没有别的事,那我——”

话没说完,她便被简桑一把拉住衣角。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是觉得自己反倒有理了是吗?”

显然已经被问得有些恼羞成怒,连刻意模仿她而压低放柔的短句习惯,也被简桑抛诸脑后。

卓青脚步一顿。

眼神寡淡平乏地,她看向面前脸色逐渐涨红的女人。

“卓小姐,我希望你可以不要用这样的态度跟我说话。因为我现在是真的很认真很认真在跟您谈,无论你承不承认,过去七年,至少我是他身边唯一的面——”

“所以呢?你这个唯一面孔,跟他发展到哪一步了?”

卓青不打算太听下去,直接祭出了最后一招。

见简桑脸色一红,她复又柔声提醒:“别撒谎,因为纪司予不会对我撒谎,我随时都可以跟他对口供。而且,连这种事都要编的话,也实在不符合您大小姐和大主持人的派头,嗯?”

一语落地,却也显然戳中了简桑难于启齿,也不好与人分享的软肋。

简桑哑声反驳:“至少,但,我们之间……那也是因为我是忠实的婚前无、无/性……!”

“好了,我都懂了,”卓青反手拍拍她手背,拽开对方拉住自己衣角的五指,“简小姐,比起在这里跟我玩诡辩,作为过来人,我给你一个建议——你现在要跟我说的所有的事,决定权都在纪司予,去找他,比什么都有效,不是吗?如果你有信心的话。”

简桑:“……”

生在富贵家,虽然不算富甲一方,简大小姐也是从小就被惯着长大,一路过得顺风顺水。

美国常青藤名校毕业,精通三门外语,回国想进娱乐圈,就当了主持人,刚入行,就能主持地方台最有名的访谈节目,采访到心仪多年的学长,后来又顺利通过卓珺攀附上纪家,得到老太太的青睐——

她何曾受过这样直面且正中红心的打击?

以至于,纵是学了小十来年的礼仪课,学了无数的笑不露齿面不表心,这一刻,她的笑容也依旧僵在原地。

一站一坐,卓青抿了杯中最后一口豆浆,转身扔进垃圾箱里,想了想,又绕回座位旁。

虽然她现在一副云淡风轻稳居上风的模样,心底,倒也不可控制般莫名泛起一股无名火。

撞上枪口的简桑,当然就不得不受了她的最后三分敬告。

“我的礼貌是别人敬我三分,我敬他三分。所以,不要觉得你有多委屈,简小姐,如果别人一开始就认定你是第三者插足,你能端起一副旧社会正妻无限雅量的态度对待吗?”

卓青弯腰,附到她耳边:“以及,如果是老太太答应让纪司予娶你,你应该去找老太太,而不是我——但如果你非要问我,好,那我也问问你,你说你跟在纪司予身边七年,那他还是不是你印象里,克勤外高那个留在光荣榜上、校史陈列馆里的纪学长?学习成绩好,长得帅,高不可攀,比冰山雪莲还冰山雪莲?”

或许是被她语气激怒,简桑想也不想,当即将她推开半步。

也不管周遭投来的质疑眼神,几乎是马上,便回以扬高声音的质问:“是又怎么样?你难道不是因为他完美才喜欢——曾经喜欢他的吗?”

“不是。”

卓青摇头。

“不仅不是,而且,我是因为他一点也不完美,才愿意爱他。”

“……?”

“因为完美的人需要的不是爱人,而是合作伙伴。”

卓青不知想起什么,忽而又笑笑:“你跟在他身边七年,还能做出来他最不喜欢的事,蹦哒到我这来,看来,也并没有太懂他,连做商业伙伴的资格都有点欠缺啊,简小姐。”

如若真的了解纪司予,又怎么会不明白。

哪怕新人旧人更新换代,那都是常事。

可就像活着的人永远比不过死人,现在的人无法回到过去。

无论纪司予身边换了怎样的人,怎样性格怎样面孔,像或不像她。在纪司予心里,“卓青”这两个字,都是最无可替代的存在。

人生没有几个十年,也不会再出现第二个卓青。

哪怕她不在了,这一点依旧不会改变。

——“所以,你是铁了心要妨碍我是吗?卓小姐。”

——“又错了。我如果要妨碍你,你连当酒会女伴的资格都没有。如果要说,也是我给了你飞蛾扑火的机会,简小姐,你别迁怒我,应该多去学一学,“如何不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会对人生比较有益。”

话毕,她最后扫过面色苍白的简桑一眼——莫名地,竟久违想起多年前,叶梦和自己对招“战败”时那灰败脸色。

这孩子啊。

来之前应该没有仔细查过,自己当年在纪家装白莲花,软刀子大杀四方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玩过家家呢。

卓青在心底最后长长长长长叹一声,那股说不上来的无名火,随即被她自己毫不留情,一脚踩灭。

=

然而事实证明。

莫名其妙被迫“耀武扬威”半小时的直接后果,就是她迟到了十五分钟,面对着上头发来、愈发堆砌成山的工作,顺利接收到了所谓“现世报”三个字的内涵。

卓珺到底在搞什么鬼?有完没完了?

她满头黑线地打发走小助理,趴在桌上低沉了五分钟,才勉强收拾好心情,打开电脑。

唯一的庆幸,大概是家里的小谢有纪司予照顾,倒也为她分担了不少潜在的压力——

OTZ。

可即便如此,在一整天不受打扰专心工作的前提下,她这天也是足足忙到晚上十一点多,才结束这让人精疲力尽的加班。

江承瘫倒在工位上,哼哼唧唧的抱怨声响彻整个六楼:“我发誓,忙完这个什么什么瞎几把新春赛季,我马上请假飞出国浪一圈……游戏公司真的没人权,忙起来比驴还任劳任怨,奖金比农民工还民工——”

可惜,他的声音最终也只是被淹没在各个工位上噼里啪啦的收尾打字声,和堆成半人高的一摞摞打印资料里。

唯独剩下个被折腾到半人半鬼的女同事,过了半天,想起抽空瞥他一眼。

“你就知足吧,”她感慨,“有青姐这个好师傅在,帮你分担了一大半,你那些NPC人设都是她改过一遍的了好不好!”

江承闻声,摆弄着耳机的动作一顿。

倒是飞快抬头,冲人挤出个呲牙咧嘴的鬼脸,“当然啰,我们可是澄清cp,我对青姐那是无以为报,要以身相许的~”

“得了吧!”

隔壁的男同事插嘴,“青姐肯定不喜欢比她小的,要我说,之前不是有个偶尔开机车来接她的吗?那个就挺沉稳,一看就和青姐很合拍。”

“那不是青姐的哥哥吗?”

“哇不过你别说,那个小哥是真的挺帅,还很酷……就是那种,啧,热血校园叛逆高中生老大的感觉!青姐跟他郎才女貌啊。”

“听说是个很有名的画家!”

一群人叽叽喳喳没个停。

至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不知何时成了外间八卦暴风眼中心的卓青,则只是收拾好U盘电脑,把桌上的护手霜和润唇膏一应塞进随身的小包,随即裹好围巾,起身离开办公室。

她习惯性地跟外头三三两两下班的同事打了声招呼,觉得今天格外安静不说,还没走进电梯间,后头便跟上一个小跟屁虫。

“青姐!”

江承一副哥俩好的架势,搭在她肩头,“下了班要不要去吃宵夜啊?累都累死了,我请你去吃串串,吃完再送你回家。”

卓青盯着逐步下降的电梯楼层,临下电梯时,给了他轻轻一手肘,“年末奖金都扣光了,还这么花?省着点吧。”

“诶!话可不是这么说,之前不是我连累你,搞得你奖金也被扣光了,这叫补偿,青姐~”

江承后脚跟上她,一并打了卡,“而且,我不是还有个,那个啥,叫【我见青山】的那个大客户,给钱巨大手笔,我现在都不用管我哥要钱了,自给自足美滋滋=W=!……反正,青姐,好不好嘛,去吃宵夜了?”

说话间,两人已然一路走出大厅,离开公司所在的大厦。

卓青不堪其扰,摆了摆手,刚想敷衍几句,说在便利店随便买两个三明治吃吃,正好跟他讨论一下这赛季展示赛的事,眼角余光一扫,却倏而停下脚步。

“青姐?”

江承不明所以,也跟着慢下步子,“怎么了?”

他循着她目光看去,瞧见街边路灯下,一抹颀长身影。

下一秒,便听见身边淡淡一句:“有人来接我了,明天见。”

随即便毫不留恋地丢下自己,抬步向前。

卓青走到纪司予身边。

他这天并非西装革履,依旧是简单打扮,新买的风衣外套,配上里头浅灰色针织衫同黑色牛仔裤,整个人隐没在路灯光晕之下。

分明是冰冷的色调,却竟泛着暖洋洋的引力,褪去高不可攀的清冷,充满着冬日里的烟火气。

她问:“小谢睡了?”

“嗯。”

“你等多久了?”

说话间,卓青伸手帮他拢了拢领口,复又把那胡乱围着的灰色羊绒围巾解开,绕个松松的两圈,交叉系住——嫌不好看,她把那围巾往上提拉点,遮到他下巴。

七年过去,他分明瘦得愈发尖削。不说话时,整张脸总散发出格外凛冽冷峻的气势。

可说来也怪,有了这毛茸茸的围巾衬着,倒是一下多了三分……可爱。

那种小动物一样等待顺毛的可爱。

她于是伸手,又假装像是体验手感似的,摸了摸他颈边围巾,理好褶皱。

纪司予笑:“不是很久,站了会儿你就下来了。”

“晚饭吃的什么?”

“……”

纪总有点心虚,“小谢说想吃外卖,我们吃的很普通的家常菜。”

至于所谓的很普通是有多普通——卓青瞥了一眼他外卖订单里那明晃晃的四位数。

行吧,懂了。

她一时半会儿是纠正不过来他这习惯成自然的花钱手法了。

“你呢,阿青,吃晚饭了吗?”

“……哦,吃了,吃了点饼干垫肚子。”

她回过神来。

不像面对江承时的被动和不情愿,倒是很坦诚地说了情况,指了指斜前方不远处的全家便利店,“我要去买点吃的,吃完了再回家。”

他于是很自然地让她走马路里侧。

两人并肩往前走,有意无意,便也都不约而同地聊起这两天发生的事。

“老太太的病发起来确实很吓人,我在医院守了一晚上,走的时候她还没醒,不过还好,今天中午顾姨发了短信给我,老太太已经能吃点流食,意识也清醒很多了。”

纪司予在她面前难得寡言,只应了声轻而又轻的:“嗯。”

“上海那边,老太太暂时还没通知人,顾姨说是因为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老太太还是希望,你就把昨天的事当作气话,都是一家人,闹也闹过了,各退一步——但是啊,我话先说在前头,你之前劝我的时候我是说过可以考虑,看小谢愿不愿意做你那个什么“人上人”,但是现在你也看到了,昨天晚上那个情况,就算你说把小谢接回纪家你能保护他,你会为了他去跟老太太呛声,什么狠话都说了,但也总会有你考虑不到的时候。

我不想他去承受这些。所以如果你问我,我肯定就是一个答复,我不让小谢回去,我养的起他。”

“……嗯,阿青,你很有钱啊。”

“哈?”

卓青脚步一顿,一下有些没听太明白他这是反讽还是赞美,登时侧头看他,“什么叫我很有钱?”

再有钱,她也就是个稍微稍微收入高一点的打工仔,可吃不起随随便便就四位数的外卖。

纪司予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很好。”

顿了顿,他又轻声补充:“而且,我昨天晚上跟老太太说的也不只是狠话,全都是真话。”

“哦,说真话也……”

等等。

卓青瞳孔地震三秒。

昨晚,老太太一通母凭子贵的长篇大论结束,那短短针锋相对的两分钟里,纪司予说了什么来着?

【既然您觉得靠我大哥那点小动作可以拖住我,放心他去做,那一定也是发自内心相信我大哥,会愿意做您最忠心的狗,做到一心不二——多好的接班人啊,奶奶,我确实自愧不如。

而且,眼下纪氏有这样的成绩,对我来说,其实功成身退正是时候,不然,为了这点成绩,为了讨好您这个武则天,我的儿子将来还要接着做狗,像您说的,打好基础,磨灭性格,养的跟那对龙凤胎一样冷冰冰的,我不喜欢,孩子的妈妈更加不会喜欢。

所以,奶奶,我想过了,守江山的事,干脆就留给您最信任的人,我退他进,让他来做做看。这样您百年归老,也能安心撒手……当然了,人都没了,管它大厦将倾不将倾,就是不知道,我做晚辈的这么安排,您会不会满意?】

卓青懵了。

“不是,你昨天难道不是为了气她,让她妥协所以才说这堆狠话的?你真把纪氏给纪司业那个脓包?”

不说别人,连她也心痛,真的心痛。

那可是随随便便都用十亿做单位的百年基业啊。给了纪司业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庸碌人,等到老太太驾鹤西去,没人约束,还不被他坑得万事皆休?

纪司予倒是看的比谁都开,还有闲心,有样学样地折腾她脖子上毛绒绒的白色围巾,绕一圈,又往里头塞好边边角角。

很保暖的系法。

“不要就不要了,七年前我就不想要了。只是觉得不能去找你,如果不找件事做,觉得每天都想去死,所以就继续拼命干,一不小心就过火了点。”

好像纪氏如今的青云直上,只是他凑巧去村口打了个酱油似的,顺路随手一扒拉。

“我也很期待老太太听到我说不干了的时候那个表情,昨天也看到了,确实很精彩。”

卓青:……靠。

收起你危险的想法ok?

如果说早上面对简桑的时候是好笑,那她现在面对纪司予就是无语,真的无语。

她无法理解,这个人的脑袋怎么做到这么跳的?

一会儿是说一不二的大企业家,一会儿是势在必得的家族弄潮儿,一会儿……一会儿就成了究极恋爱脑叛逆青少年?

她还没头脑风暴完,眼前的纪司予,倒是先一步很认真且理直气壮的补充:“我是把七年前早就想做的事都做了,效果肯定比那时候好,心情肯定也很好,但是唯一的缺点就是,我变成穷光蛋了,阿青。”

卓青:“……”

纪总——哦不,“纪小穷”,一边努力回忆今天白天宋致宁宋三少手把手心连心教导的“卖惨秘籍”,一边很正经的,接着给卓青来了个会心一击:“那个,我可以在你家附近流浪吗?”

卓青:……………

流浪个屁。

她面无表情地拍开他给自己整理围巾的手,随即又拽住他,绕过便利店,径直往前走。

“阿青,不买吃的了?”

“不买了,回家做。”

“……?”

“多走几步路,走累了再打车。”

“……?”

纪司予歪了歪头。

虽然不太理解为什么要晚上快走做运动,但也任由她拉着往前走。

好半天,卓青又恶声恶气回头凶他:“以后点外卖不能点超过五十的!知不知道?”

“纪小穷”显然还没太融入角色,对于这前所未闻的两位数外卖金额,更是一脸懵逼。

只能迟钝又迟钝地答:“哦,好。”

懵懵懂懂间,想了好久,也走了好远。

路灯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又在偶尔的路边树荫遮挡下若隐若现。

纪司予盯着看了半会儿,飘摇不定的心情,忽而莫名的定下神来。

他反手握住她温暖掌心。

又是思忖片刻,小心问了句:“阿青,你不生我的气了?”

卓青呛他:“你做梦。做过的事就是泼出去的水,能这么轻易一笔勾销了吗?”

“哦……”

他想:那就慢慢学吧。

他从前为了工作很忙很忙,也很烦很烦,但如果是为了阿青去学,应该不会觉得烦了。

“还有,住我家可以,我做饭你洗碗,帮我接送小谢上下幼儿园,还有,偶尔带着小谢去游乐园玩,要是有时间,帮……和我一起去陪小谢参加幼儿园亲子日的活动。”

“好。”

“……还有,以后不要后悔,莫名其妙就变得跟我一样,要做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朝九晚五,有时候半夜都吃不上饭。”

“不后悔——而且,不会吃不上饭,我可以给你点外卖的,阿青。”

纪厨房杀手司予满脸诚恳地回答说。

卓青:“……谢谢你了,你可真厉害。”

话虽如此,她简直想要拆开纪司予的脑袋,看看里头到底是些什么奇怪物质。

却也不知为何。

又突然别过脸去,轻轻又轻轻地,笑了出来。

=

【如果我愿意跟你走一样的路呢?】

【……什么一样的路?】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大概就是,阿青,你下班的时候,我会去接你回家,我生病的时候,你会给我熬粥,你最爱喝的白米粥。

夏天的时候,我们就带着小谢一起去游泳,冬天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包饺子,一起围着火锅,一盘一盘的往里头下菜,然后问是谁吃到了饺子里的硬币。

等我们都再老一些,五六十岁吧,就丢下长大的小谢好了,我们一起去环游世界,芬兰,瑞士,澳大利亚……我们都不要生病,一起老成慈祥的老爷爷和老奶奶,然后买一个小房子,在山上或者哪里,有几亩田,几颗果树——好吧,后面是我胡乱想的,但是,到环游世界为止,都还不错吧?】

【……你疯了?】

【没有。】

他说:“阿青,只是你在的时候,我突然就又能看清楚,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纪小穷真的不穷。

他的小金库……咳咳咳,还是可以支撑他点四位数,不对,五位数的外卖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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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60

声称要在家里附近流浪的“纪小穷”, 最后顺理成章地住进了——住进了小谢家。

当然也不是白吃白喝的。

虽然作为一个“无业游民”,他确实是白天里基本找不到人,整天不知道晃荡去哪, 但对于自己肩负起的送小谢上下学加陪/睡这一艰巨任务, 终归还是贯彻执行的相当出色。

光是人往那一杵,就让小谢在幼儿园里出了好一把风头。

【哇!怀瑾,那是你爸爸吗?好帅啊!】

【怀瑾怀瑾,你和你爸爸长得好像, 你以后也会是个大帅哥吧!】

以及。

【怀瑾,那个,我妈妈问我, 能不能要一个你爸爸的……】

【我爸爸跟我妈妈关系很好啦, 他们每天都卿卿我我超级恩爱!我才不要给你呢!】

对于这种问题,小谢一律回以自我欺骗式的毫不留情拒绝(;`O′)o。

到后来, 为了防止他大班第一英俊清冷美男子的人设崩塌过快,这活计又只得由方耀接手。

从此,整个幼儿园, 便都经常能听见这小胖墩的大嗓门响彻半空中:“谢怀瑾的爸爸妈妈每天都亲亲(小谢在旁边更正:是卿卿我我!没、没有亲亲……), 你们不准要谢怀瑾爸爸的电话号码,不然谢怀瑾的妈妈和谢怀瑾都会不开心,知道了吗?!”

声音之大, 终于让站在幼儿园门口等着接小谢放学的纪某人“无意”听见:!!!∑(Дノ)ノ

然后。

沐浴着所有家长惊诧目光, 又默默变成:……(v^_^)v

在这种事上完全没有羞耻之心啊摔!

当然,卓青对此是一概不知的。

彼时的她,正忙于应付卓珺这个新任大股东层出不穷的针对, 左肩扛下新春赛季活动剧情设计,右肩扛着和江承定时定点的游戏直播, 整天忙得日夜颠倒,就差没搬个帐篷住在橙花居楼下。

虽说倒也无数次想过,按照言情小说里的套路,她这会儿应该要“揭竿起义”,来一段英勇打脸,控诉卓珺的小人做派,赢得万千瞩目,从此迈上爽文人生巅峰。

但是现实就是现实,一来,以卓珺目前的所作所为,毕竟没有踩到她的底线,仅仅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高压老板形象,二来,作为一个高级打工仔,她有付出有回报,拿着丰厚的工资养家,既然是自己主动离开了所谓的上流社会,就不会再拿着过去的面子耀武扬威。

是故,能做到的极限,也不过就是让本质依旧是个趋利商人的卓四小姐,也咬牙承认,她于公司而言的不可或缺。

事实证明,她的确做到了。

卓四小姐黑着张脸,在员工大会上点名表扬“谢青的方案确实做得不错,玩家反馈非常……好”的模样,实在像极了很多年前——

她把三模模拟考的成绩单拿回卓家,卓珺望着上头年级第二的排次,听着卓父难得把一夸一贬的对象调了个边,咬牙切齿又敢怒不敢言的神情。

无论时间过去多少年。

卓青想,还是要承认,靠自己双手获得认可的感觉,实在太棒了。

能够为自己喜欢的职业奉献热忱而博得喝彩,哪怕是一生敌手也不得不承认这份成绩,实在是太棒了!

“青姐,终于忙完了,下班要不要去聚个餐?”

江承不失时机地凑到她身边,待她一个懒腰伸完,便大咧咧搂住她肩膀,“我请客啊~上次你被你哥拐走了,这次可不能缺席喔。”

“……我哥?”卓青有些疑惑,“什么我哥?李云流吗?”

说起来,自从上次老太太那回事,李云流跟自己说没接到人,但目睹老太太跟着小谢之后,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这个便宜大哥了。

“就是上次我说请你去吃夜宵,然后你哥抢先一步在楼下把你接走——”

“哦,你说那天啊。”

卓青一下反应过来,顺手拍开江承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重量。

“那不是我哥,是我……”

她话音一顿。

收拾好包包,作势起身,又是迟疑良久。

末了,方才在离开办公室前,最后撂下一句:“是我,嗯,比男朋友更近一步那种关系的人,……也是小谢的爸爸。”

当天下午,结束了一连十来天不间断加班的卓青,便特意抽(请)空(假)回家做了顿丰盛晚饭,和家里人一起庆祝这终于能短暂松口气的年末。

当然,由于她这不打招呼的提前一回来,实在太像是突击检查。

小谢端完肥牛片上桌,还不忘悄悄把餐桌底下压着的一个M记纸袋踢到垃圾桶后头、藏得远远的。

父子俩几乎同时间松了口气。

纪司予一边整理桌上碗筷,调试火锅炉的温度,一边也不忘悄悄伸手,冲自家小谢比了个相当隐匿的大拇指,相视一笑。

如出一辙的双凤眼,笑起来时,也是一模一样、浑然天成的漂亮月牙弧。

——不得不说,本质上,这俩人确实都是段位相当高的鬼灵精一哥。

卓青技高一筹,早早看在眼里,倒也没有主动去揭穿这俩人拙劣的骗术。

只招呼着小谢把洗干净的一筐生菜叶端到外头,又最后甩甩手上水珠,将泡好的绿豆粉盛出装盘。

热腾腾的火锅,围坐一桌的三人,还有小谢停不下来的絮絮叨叨,在不知名的往后岁月里,成为这个家很常见的晚饭场景。

“瞧我们小谢吃的,真成小胖子了。”

正吃到兴头上,卓青忽而轻咳两声,伸手,捏住小谢被一口生菜塞得圆鼓鼓的小脸。

小谢被这么一捏,满脸不解地抬头,“啊?”

他吃的可是健康蔬菜诶!

平时阿青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多吃不能挑食来着,今天居然……

小谢鼓起嘴,正要发问,卓青却在结束上句过渡后,又连珠炮般续上两句:“马上过年了,今年放爆竹的时候,就不用缠着你大舅了——让你爸爸陪你去,让他见识一下你有多能嚯嚯,又能吃又能闹的。”

虽说话题牛头不对马嘴,尤其是“爸爸”那两个字说得飞快。

可纪司予却似乎猛然意识到什么,筷尖一停,默默抬眼看她。

小谢并没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

闻声,只傻呵呵一笑,囫囵把嘴里那口菜吞下,便把之前的疑问抛在脑后,兴奋接话:“啊,真的诶,要过年了!不过阿青,今年我们在北京过吗?”

不等卓青回答,他想了想,又扭头,冲纪司予小声嘟囔:“爸爸,不知道北京这边能不能放烟花诶,我们之前都是偷偷在老舅的四合院里放……要是能放的话,你陪我去放小蜜蜂和烟花棒哦!还可以带着小桃子一起,嘿嘿(=′ω`=)~”

小谢捧着小脸,显然已经开始沉浸在梦幻的浪漫烟花之中。

当然也没有注意到,他的父亲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尖,垂眼一笑。

末了,揉揉他头发,却是看着他最最亲爱的阿青,温声说:“好啊,那我就等过年了。”

那一定会是个热闹温馨的新年吧。

=

不知不觉间,这火锅一直吃到晚上八点多。

吃到小谢都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跑回房间玩游戏,桌上剩下的俩慢吞吞大人,倒都心照不宣地留了个底,完全没有吃饱的意思。

见小谢屁颠屁颠跑远,把房门关上,卓青顺手往纪司予碗里夹了一筷子肥牛,“最近还没问你,白天都干嘛了?呆在家,还是出门逛去了?”

纪司予大概早料到有此一问,于是相当入戏,且一本正经的答:“找工作去了。”

卓青:∑(′△`)?!

“你?找工作?”她满脸不可置信,“什么方面的?”

“金融理财类吧,投资方面的。”

“……从基层做起?”

“唔,算是吧,白手起家。”

卓青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一眼。

不是她说,面前这人哪里有半点白手起家的局促匆忙感?

全世界大概再找不出第二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跟纪司予一样从容了。

沉思片刻,略微冷静了头脑,她复才重新发问:“你之前说你在上海的时候开掉陆尧,就把大股东和总裁的位置让给了纪司业,但我也没看到金融周刊有什么报道的,像这种大新闻,他们不是都会做很多追踪报道吗——难得你们公司里这种大事,都不需要什么合同,嗯,就做了一个口头协议,你就‘禅让’了?”

“暂时只是口头协议,如果动静太大,股市波动的话,上头的人得找我去喝茶了。”

纪司予随手戳了戳天,“沾了姓氏的光,我们跟政府部/门有很多合作,也有很多国际合作项目,有外交部的人帮我们联络,随便就撒手不干的话,纪氏要承受很大压力。”

顿了顿,他又补充:“不过阿青,你也知道,我们这毕竟是家族企业,我不在上海坐镇,自然而然地,大家就会默认纪司业主管大事,以他的性格,现在应该给自己置办好一班子人马篡位了。”

“……所以,你就是等着他主动?”

“算是吧,”纪司予往卓青碗里捞了两三块虾滑,“奶奶知道他的几个孙子都是什么德性,就算我主动退位,只要她还活着,应该也不会放心让纪司业一手遮天,准确来说,我是在等奶奶出手。”

奶奶。

说起老太太,卓青忽而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墙壁上挂着的电子钟。

距离老太太被气到当场心脏病发入院,已经过去了两周多,这中间,她因为忙得脚不沾地,除了最开始在那守了一夜,后面也没去医院看过,连老人是不是还在301留院治疗也不太清楚。

卓青自诩不太懂那些商场上的股份迁徙云云,便不再往下细究,只转而问了句:“这两个礼拜,你有没有带小谢去看过奶……看过老太太?”

“没有,为什么要去看她?”

纪司予眉心微蹙,“她现在还呆在301,就是想要逼着我妥协,这段时间没少让顾姨用各种方法联系我——但之前她不经过我们允许就对小谢一顿评头论足,不是也没考虑过我们的感受。”

“……但你那次确实是差点把她气死了。”

“是,但我是故意的,不是无心之失或者一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阿青。”

他话音淡淡,仿佛谈起的不过是最稀疏平常的一件小事,“当年,我妈妈努力配合医生治疗,心脏病已经有了一定好转,至少,还不至于会死。是她明知道我父母在因为我的手术问题吵架,然后在我妈妈已经呼吸有点急促的情况下,当面指桑骂槐,最后把我妈妈活生生气死的——当时我在场,我爸爸也在场。”

所以,不久后的葬礼上,他看着惺惺作态发表致辞,对自己的母亲表达无限怀念的奶奶,才会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从此被兄姐愈发认定为当之无愧的怪物;

所以,也是不久后,无法接受这种打击,更无法在对妻子的愧疚和对母亲的憎恨中寻求平衡的纪明越,才会毅然决然的饮弹自杀,自行断送了他人眼中的大好前程。

“她从没承认过在这点上的错误,一直到今天,还觉得自己是对的,”他的话风淬满寒意,“她觉得是她代替我妈妈把我养得很好,养出来了一个最合格的接班人。”

事实上,她养出来的这个逆子,却是无时无刻不在窥伺着一个时机,倾倒对整个纪家无处宣泄的怨恨。

卓青听到最后,唯有默然。

而从未坦诚说起过这不堪回首往事的纪司予,只是冲她笑笑,握住她空下的左手,轻轻抵在额间。

“我原本想过,等纪家彻底交到我手上,要一百倍一千倍的返还这份痛苦的。但是现在不了,我没有时间跟他们耗,因为你不喜欢那样的日子。”

所以,带他们走到今天,又把最好的成绩,交给一个永远没办法守住这块江山的人,就是他还给纪家人最后的‘礼物’——这已经是他千百次幻想过的最后结局里,最温柔的解法。

努力又努力的自我稀释少年时无法释怀的那份痛恨,为了不把那份心情带到和阿青的家里,亦是他最大的让步。

卓青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得身后一阵轻响。

房门大开,也不等人反应,穿着蜡笔小新睡衣的小谢,便已经一阵风似的跑到餐桌前。

“阿青!”

他这么一嗓子,两人毫无防备,一齐吓了一大跳。

卓青通红着脸,连忙把纪司予手一甩,扭头看向小谢,“嗯,我们还在吃饭呢,怎么了?”

“哦,那没事,你们可以继续吃饭啦,我就是问问。”

小谢很大方地摆摆手。

下一秒,又飞快爬上自己的小椅子,仰头问:“就是,我突然想起来,那天看见那个什么,什么太婆……她今年跟我们一起过年吗?就像老舅一样。”

没等卓青回答,纪司予倒是抢在前头:“不了,她生病了,没办法过年。”

比起人不在北京,这确实是比较好搪塞的借口,总不能一家陪着在医院过年吧?也不吉利。

然而,这毕竟是大人的观点。

听完纪司予这一答,对小谢神奇脑回路最最了解的卓青,当即扶额,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

小谢右手成拳,左手成布,一盖,“这样啊!”

纪司予:“嗯?”

“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啊,爸爸!”小谢的小爪子拍了拍爸爸手背,“她生病了,我们不是应该去看她吗?她在哪个医院,远不远?明天是周六,要不我们明天去看她吧?”

小谢说:“生着病过年肯定不好受,虽然我觉得这个老奶奶凶死了……但是过年就是要一家人在一起过,老舅都年年从上海来跟我们一起过年呢!更何况,这个老奶奶都好老好老了……”

他在心里嘀咕:都过不了几年了,应该要更珍惜时间才对呢!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人会喜欢超级严肃又不通情达理的老人家。

也没有人有能力代替谁去原谅谁,但是孩子的世界是单纯的,爱护孩子的人,不会把自己的爱恨投入到孩子的世界。

我在生活中就认识小谢这样的小孩,虽然他已经长大了,不过每次想起他小时候,都觉得自己有种被治愈的感觉,哈哈~

以及今晚还有一更,不过很晚很晚了,我还在改,不用等!

【为啥分开两章的,除了断章的需要,主要是怕你们说我无情无义甜都甜不了一章就搞事……看这不是甜了两章咩!(骄傲(?)叉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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