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
她现在心里对这个人民币玩家的形象定义,便顺其自然的转变成——那种经常上新闻就能见到的,一个暑假花光爸妈积蓄十万块玩游戏的网瘾青少年。
看向【我见青山】的目光中,再也没有客服的虔诚狂热,转而带了三分……同情与谴责。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当前】【一只小瑾】:我只是随口提醒你一下,不用搞得这么正经啦,谁的钱都不是轻松赚来的,你留着自己花吧。
【当前】【一只小瑾】:而且,如果不是真的准备长时间玩,还是不要充那么多钱了,元宝很多都只是用来买时装,就是花俏一点而已,新手用不到那么多的,理智消费最重要啊。
这次对面倒是回的很快。
【当前】【我见青山】:没关系,我有钱。
听听这话!
绝对就是叛逆期不顾父母辛苦汗水胡乱消费的盲目青少年啊!
可惜以她的立场,实在也不好说些什么。想了想,只得一边继续帮忙引怪杀猪,一边也主动发过去个好友请求。
【当前】【一只小瑾】:那,我们加个好友吧,如果你有什么游戏上的问题,可以来问我,很多事不需要用到元宝也能解决的。
她委婉的劝解对方不要花钱过度,自认说话分寸合宜,简直无从挑剔。
结果,对面一秒钟后就点了【拒绝】。
卓青:……??
【当前】【我见青山】:谢谢,但我不打算加好友。
中二。
极端中二。
无比加极端自负的中二。
卓青看着眼前默默消去的交互框,给这小屁孩彻底整蒙了。
敢情自己这多余的善心泛滥,还激起对方的逆反心理了?
沉默。
三秒后,卓青原地下线——
倒也不是别的,主要是再呆在这实在尴尬,她打算把自家大号开过来,直接双开带着下副本升级得了。
说做就做,小号切换手机客户端,她在电脑上登陆【青山应如是】的账号。
红衣女刀客,头顶各种亮瞎人眼的唯一称号,降临在沧州主城区。
她这次没有隐身。
大概是刚才在那中二病土豪那受了挫,此刻格外想念自己作为高玩走到哪闪到哪的感觉。
【世界】【系统】:百花齐放,万鸟齐鸣,传说中的大师级侠客【青山应如是】随风而至,出现在沧州主城区,坐标(121,37),有意瞻仰其风姿的,请务必把握良机,速速前往~
作为大师PK赛夺冠选手,这是专属于她的世界喊话。
以前总觉得招来一堆路人吃瓜,看着就烦,现在倒是无比顺眼,叫人通体舒畅。
果不其然,哪怕是在深夜出没,凡【青山应如是】所到之处,必定是一众迷弟迷妹合影留念的狂欢。
【世界】【青神睡我】:啊啊啊别拦我我要去,青神,看我名字!我要拜你为师啊啊啊!拜师不行结缘也行啊,我都可!
【世界】【一只大白鹅】:别做梦了,青神是承爹的。
【世界】【你老爹最后一次】:这是真青神还是假青神啊?之前不是说青神号被盗了,光是淹死就掉了好多经验……青神求翻牌啊?
【世界】【九亿少女的梦】:我靠!合影留念!!这是真青神啊,她刚才在当前频道跟我们打招呼了哈哈哈哈哈!
……
当青神是很方便。
唯一的不方便,是除非用家里或者公司电脑,否则,但凡电脑设备差一点,就每次都会因为上线被太多人申请加好友和私聊而卡得一动不能动。
卓青开始后悔自己的不低调了。
别说带着小号去刷本,她现在跳个轻功都三秒卡一下,差点摔死。
流年不利啊流年不利。
不得已之下,她只得跳转到好友添加设置中,打算暂时关掉好友添加的选——
“……嗯?”
她握着鼠标的右手蓦地一顿。
滑动的图标,绕着某个眼熟的ID转了一圈。
——玩家【我见青山】请求添加您为好友,是否同意?
世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
原来中二病土豪,也是跟风瞻仰“青神”的一员。
卓青:咳,︿( ̄︶ ̄)︿那就没办法啦。
【私聊】【青山应如是】对【我见青山】说:谢谢,但我不打算加好友。
【私聊】【青山应如是】对【我见青山】说:你年纪应该还不大吧?早点休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大、仇、得、报。
=
与此同时。
上海,纪家老宅。
某位纪总斜斜倚住沙发,看着眼前笔记本电脑、屏幕左下方发来的私聊信息。
喜的是,阿青和自己居然很有默契,在游戏里相当有原则<——真棒!ヾ(^^)
悲的是。
阿青不加好友。
那——他要怎么偷偷跟她说话?
而且,由于刚才那个好心帮他刷怪的小神剑突然僵着不动,他升级的效率也逐步走低。
纪司予冷冷看着画面上那背负箭囊的青年,想起论坛上众人吹得天花乱坠的【江湖你承爹】。
虽说现在不过是起步阶段,但同样是箭侠,总有一天,他要把对面按在地上摩擦。
他不再理睬旁边没了动静的少年小神剑,继续自己的杀野猪大业,准备杀到凌晨五点,睡个觉七点起床,准时去公司开会。
正奋斗着。
打了几轮,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却又开始频繁的震动不停。
影响发挥。
他眉头紧蹙,不得不摸起手机,随便瞥了眼对面发来的信息。
备注简桑的微信联系人,确实写得仿佛字字泣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顶级负心汉,绝世死渣男。
【司予,我知道如果我不主动找你,你就不会找我,我不知道你最近是怎么了,但是我对你的心一直都没有变过,难道这些年我对你的付出,都换不来我到老宅,去给你做一顿饭,换不来你私下答应我吃一顿饭这样的要求吗?你到底在干嘛?】
多作践自己烘托爱情的文笔。
可惜纪总无动于衷。
只回了三个字:“杀野猪。”
对面回:【……】
五分钟后。
【你是在故意侮辱我吗?】
纪司予默然。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多自以为是的人?他并没时间花时间羞辱无意义的无关人员。
故也不再回复了。
毕竟,他是真的——
在勤勤恳恳,为爱杀猪。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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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四十七章 47
次日, 卓青自上海返抵北京。
连行李都没放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先回公司, 向陈启航汇报了此行的工作进度。
考虑到江承毕竟和自己师徒一场, 报喜之外,她也刻意向上头隐瞒了宋致宁方面,对个别人的有意针对——即只要解决了江承,就能解决当下对方大部分不满的事实。
只说:“宋少答应我, 这件事他会尽量协调公司董事会,把双方的损失都降到最低。”
虽然仅限于口头约定,但或许是因为橙花居目前和宋致宁方面的谈判已然渐入佳境, 与她所说不谋而合, 陈副总倒是难得对她摆出点好脸色。
“辛苦,问题要是能解决, 公司上下都能受益,”说话间,男人复又搭起二郎腿, 看向一桌之隔、满面平静的下属, 有意无意试探了句,“但谢青,你和那个宋少之间吧, 是……”
“以前偶然有机会, 经人介绍认识的,”好在卓青早有准备,听出他的话里有话, 当即把万金油似的托词搬出来,笑道, “算是普通朋友吧,也不太熟。”
即便那些富贵人家,是真的不把钱当钱,一个比一个的挥金如土。
可一个不太熟的普通朋友,就能因为随便陪着聊了几句,让出了名“万花丛中过”的宋家三少,动辄便把几千万的利益空间弃之不顾?
陈启航心生疑窦,但瞧着卓青面色如常,不像欺骗,毕竟也不好再往下细问。
只得再夸两句,便摆了摆手,直接放人离开。
卓青提着自己的小行李箱,去财务部报销公账。
在公司里上上下下绕了一大圈,快到中午饭点时,方才总算回到自己的大本营,剧设组所在的六楼。
车轮骨碌碌滚,响动声惊起几个躲懒睡趴了的同事,连忙抬头冲她打招呼,她一一回以微笑,把手中顺带买来的几提咖啡分发下去。
唯独最角落的工位上,某个戴着耳机专心致志打游戏的大神,竟完全没注意到这头变动。
还是卓青专程走到那桌前,放上咖啡。
复又手指微攥,轻叩他资料堆成山、几乎把人埋没的桌面。
“笃笃”两声。
江承猛然抬头。
一见是她,撇嘴不耐的表情,瞬间换作个灿烂微笑,把耳机往下一扯。
“青姐!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别急着套近乎,”卓青拍开他作势要拥抱的手,侧过一步,直视他电脑桌面上、熟悉的游戏操作界面,“不是说陈总让你去做客服,怎么这会儿倒是有空,又给我上班时间,在这摸鱼打游戏了?”
“别了吧,就我那个客户,白天基本不上线,除了第一天以外,出没时间都在晚上一点以后,八成是个跟我一样的社畜,平时忙到飞起,哪有时间找我,”江承笑,“而且,青姐,这可不是摸鱼——你忘了,今天周五了好吧?”
他指了指墙上挂钟,冲她无辜摊手。
“公司规定,周五我们要下固定本啊,你最近都没怎么练号,我趁着有空,就调调自己的装备,晚点给您扛怪,”小青年满脸无辜,“不然,死了可就丢脸了,你说是不是?”
这么一提醒,卓青才想起来,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遭事。
作为业内大主播,【江湖你承爹】与《创世录》互相成就,互带热度,每逢新赛季,必定是江承各种熬夜加班直播引流的“旺季”。
虽说卓青在进公司前只是个自由的大神玩家,但是既然已经成为在编职员,也不得不为这份“事业”尽一份力,固定在赛季初的每周五,和江承下副本直播,对外做cp营业,时不时卖一波情怀圈粉。
她最近游戏上得少,险些给忙忘了。
“……好吧,那你好好弄,晚上电话提前通知我一下。”
卓青心虚的轻咳两声,带过话题。
末了,话音一转,又问:“还有,关于上次并购案的事,你哥有没有说什么,会不会帮你协调着,就是,缓和一下?”
“缓和?”
“我的意思是,稍微,在咱们公司和宋致宁手上的星辰IT那边给你做个缓冲,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僵之类的。”
江承闻声,朗然一笑,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哦,你说这个——但我哥忙着陪嫂子,忙着发展公司,也没时间管我,我看事情没发展得太超出预计,李总看着也快处理好了,大不了我扣光奖金呗,哪敢随便去烦他那个大忙人……怎么,还是青姐,你在上海和人谈事,提到我了?”
卓青:“……”
她无意做他和宋致宁之间挑拨关系的罪魁祸首。
短暂一顿过后,当即摇头,“不是,只是我觉得你哥如果能帮忙,这件事能更轻松解决就好了,对你的影响也可以降到最低。”
她已经把该提醒的提醒了,于情于理,也不该再去添油加醋,惹人联想。
可惜,江承耸了耸肩,显然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听天由命吧,我哥只是我拿来敷衍秃头陈的借口咯,”倒是端起咖啡抿上一口,又指了指电脑屏幕,示意她看,“要是实在不行,我把这个号送给你,青姐,然后让他把我发配去客服部得了,反正在那也挺悠闲的,还能体验生活。”
“……昨天还那么不乐意,今天倒是又想得开了?”
“那可不嘛,主要我做了两天客服才发现,啧,但凡能碰到个好客户,光拿提成,给他做做代练,可就比我们这么每天日夜颠倒写剧情做主播可爽多了。”
卓青看向界面右上角的悬浮框,是公司内部系统设计的客服聊天页。
江承把对话框放大,“像我那个一对一的客户,事不多,爱充钱,还正好就对箭侠这个职业格外执着,估计也是我们的粉丝吧,指导起来也方便。”
卓青:“……”
她没来得及纠正江承那微妙的用词,倒是默然看着那聊天页左侧的玩家ID,有些傻眼。
——【我见青山】
又是他。
怎么哪哪都有他?
她眉头紧蹙,“他,这几天充多少钱了?”
“不多,也就二十来万吧,土豪就是土豪,688都是10组起充,昨天我跟他说,咱们游戏的女玩家没一个不喜欢高头骏马、大神武特效、顶级时装,”江承掰着手指,“他想都没想,直接把商城里全套过了遍,买空了。”
卓青:“……”
吐槽都不知道从哪吐起。
她只得看向屏幕,画面上,江承与对面的最后一次聊天,大概在今天凌晨四点左右。
【我见青山】:在?
【小橙子】:亲亲,在呢,感谢您支持我们游戏~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呢?
【我见青山】:你知道Vic77,碧海等等一些主播的联系方式吗。
【小橙子】:抱歉亲亲,这属于他们的私人信息,不方便透露呢~您找他们有什么事呢?
江承指着聊天记录,“他问的都是我们的在职主播,全都是同事,问得这么专业,我还以为是内行来探消息呢,吓我一跳。”
咳。
能不专业吗……这可是“青神”亲自开金口提醒的。
卓青汗颜。
虽然当时这中二土豪跟完全没有听进去似的,但没想到,这人还是个口嫌体正直的傲娇?
她接着往下看。
【我见青山】:我需要一个专业的主播代练,把这个号交给他“磨装备”。
↑
得咧,连特有名词都原模原样照搬过来,学习能力还挺强。
【我见青山】:一个月内,如果能让这个号进入排行榜前三,在打造装备需要的费用之外,我会另付三百万的奖金。
那话发出来,毫无间隔的一秒后。
【小橙子】:给我我来。
【小橙子】:VX号是CCC19990806,我是专业的。
卓青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什么私人信息不好泄露,关键时候,江承这小兔崽子,果然还是他行他就上,谁抢都不行:)。
【我见青山】:你不是客服吗。
【小橙子】:其实说来话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不仅是专业客服,还是我们业界一流的主播。
【我见青山】:?
【小橙子】:你玩箭侠应该听过吧,我ID叫“江湖你承爹”,是全服第一箭侠。
聊天记录到这里,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
江承神神叨叨的冲卓青感慨:“我感觉他是吓到了,毕竟有可能是我粉丝,突然就是,嗯,跟我来了个亲密接触,还能直接加到微信,估计是受宠若惊吧。”
卓青看着对面在十分钟后、最终回过来的一个“哦”字。
配上又十分钟后,回复的——“加了”。
大概是幻觉吧。
她没觉得有多开心,怎么反倒觉得杀气腾腾的?
撇开这些不提,她问江承:“这个活你真接下来了?”
“接了啊,反正我最近直播缺素材,而且对面估计是什么大老板吧,不差钱,为了隐私,还让助理加的我微信,”江承答得坦坦荡荡,“他遇到我算是运气好,我作为良心主播,肯定好好给他把装备弄好,随传随到好吧,跟我合作绝对不亏。”
卓青没说话了。
话虽如此,江承说的也有道理。
但是,盯着眼前聊天页面,她心里还是突突直打鼓:莫名其妙啊……真的就是,怎么越看越觉得这语气有点,有点熟悉?到底是在哪听过的?
一时之间,倒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不过目前来看,她可以肯定的是,自己昨天是真的误会对方了,这就是个闲得有钱没处花的土豪,还真不是什么偷偷摸摸拿了爸妈钱鬼混的小屁孩。
这么一想,她昨天特意用大号拒绝他,似乎略显小题大做。
说不定人家真的就只是想跻身高玩行列,不想理睬小透明而已,反正该答谢的时候,已然算是出手阔绰大方,五百金甩手就来了。
“青姐?想什么呢?”
“……没,”卓青摆摆手,“你好好帮人家弄吧,毕竟花了大价钱的。”
思来想去到这一步,她倒是有点好奇。
这人又是剑指顶级玩家,又是主动加自己好友,还不惜花重金请主播打造一个顶级号——
该不会是,打算抢走自己一人独霸的位置,要做全服第一吧?
【完全不对!】
——远在千里之外,正因为前一天晚上熬夜打游戏而精神不济、顶着黑眼圈翻看公司文件的纪总,蓦地打了个喷嚏。
恰好候在一旁等待批示结果的陆尧,赶忙颇有眼色地端来一杯热水,放到他面前,“老板,最近天气突然降温,是不是感冒了?”
“不碍事。”
纪总话音淡淡。
复又静下心来,把手中手里文件翻了两下。
也真就两下。
他忽然问:“陆尧,昨天让你加的那个游戏代练,聊得怎么样了。”
陆尧闻声即会意。
不用提醒,立刻识相的递出手机,交给自家老板过目,口中答道:“谈得还不错,对面没有狮子大开口,因为涉及到的金额较大,我会尽快写好合同,明天之前交给您过目,之后交给对面签字。确认无误的话,再向您汇报。”
“地址和交易人,都用你的信息,中间有各种税务的问题,报给财务部补偿,年底增发一倍奖金,没问题?”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老板连玩个游戏都玩得这么神神秘秘。
但金钱在前,陆尧还是忙不迭笑着点头,“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纪司予遂不再细谈。
只接过他手机,随便翻了翻两人散发着满满铜臭气的聊天记录。
然后。
从不稀罕观摩旁人生活的纪总,竟破天荒地,点进了对面朋友圈。
陆尧:……?
他当然不敢阻止。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老板那纤长手指,颇有目的性地,一路向下滑动。
12月6日,公司聚餐,配三图加表情包,无阿青。
11月20日,晒游戏战绩,无阿青,但是有一条可疑的回复评论,写的是“Yes,madam,我马上去睡觉。”
纪总:(▼ヘ▼#)
接着往下翻。
11月5日,公司又聚餐,照片角落有一片衣角,被打了个箭头,标记“不愿意出镜的大美女/星星//树叶/”。
嗯?
陆尧感觉周遭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太妙。
他擦了擦汗,悄悄掀起眼皮:好吧,自家老板仍在不厌其烦——加不死心的往下看。
眼花缭乱的图片,插科打诨的用词。
全都是纪司予绝对不可能喜欢的生活及社交方式。
但是。
直至8月6日。
【今天过生日,小谢也送我礼物啦,感谢小谢。】
一张江承和男孩的合影,终于使得纪司予,停下了越翻越快的手指。
照片上,和之前不愿意出镜的妈妈一样,小男孩脸上被贴了一个贴图,似乎有意不想被人看到长相。
他点开那张图片,放大。
无意识地,便在心里默默打量评价起那男孩来。
嗯,虽说年纪不大,倒是长手长脚的。
看得出来白白净净,有点瘦,所以能轻易就被抱起来,应该要多吃点。
还有……
和那天黑黝黝的楼道,又或是莫名打来的电话不同,这大概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现代化且具象的方式,看到这个孩子,虽然至今也没看到脸。
但毫无疑问,这就是属于阿青的孩子,一个爱撒娇又胆小的小屁孩,取了个文绉绉的名字。
谢怀瑾。
纪司予:“……”
他看着照片,面无表情的,指尖摩挲着那孩子脸上贴图。
很奇怪,虽然没有看到脸,但他几乎可以想象那孩子的表情。
开心的时候,掉眼泪的时候,撒娇的时候。
一种无法形容的,让人发闷的感觉,忽然搅得他心里一阵泛酸。
眉头紧蹙许久。
不知何故,又气上心来。
陆尧:“……老、老板?”
他没心思答话。
只猛地反盖手机,把想象中、那孩子的脸连同讨人厌的江承,一起抛诸脑后,原地删除。
眼不见心才净。
哪怕,他并不介意阿青有孩子,不介意阿青有新的生活。
只是看见这铁证如山,满满他从未参与过的人生——
还是讨厌。
他想。
……讨厌极了。
=
下午五点半。
因为晚上有直播活动“顶替”加班,卓青难得按时下班到家,
“小谢~”
一进家门,她把行李箱推到玄关里侧,便顺势弯腰、一把捞起飞奔过来的小男孩。
大概是刚洗过澡,小谢浑身香喷喷的,也不管自己是个几十斤重的小秤砣,就这样像个树懒似的挂在她身上,死死搂着她脖子不放。
“阿青!”嘴里还嘟囔着,“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卓青失笑,“知道你想我,但你再这样下去,快把我搂得窒息了。”
说话间,她勉力抱住小谢掂量几下,把人抱进客厅。
母子俩一并陷进沙发,白倩瑶正在厨房手忙脚乱做饭,听见外头动静,也探头出来,喊了句:“阿、阿青。”
却难得有些拘涩似的。
别人或许听不出看不出,但卓青和白倩瑶是什么关系?
那是十几年铁邦邦的感情,一个表情就觉察出不对来。
登时也收了笑脸,跟着语气一变,沉声问:“怎么了?闹不开心了?”
她以为是两人都闹小孩子脾气,有些需要调和的矛盾。
闻声,白倩瑶手里扒拉着个汤勺,俩手无处交叠,直往身后藏。
咕哝着:“也不是、就是……我……”
得。
知道这头是一时半会儿套不出来什么话了,卓青索性伸手扶住小谢肩膀,把人从自己颈窝处掰正,转而从他这问:“那小谢,你——”
话未说完,余音停住。
她的脸色几乎瞬间便森寒无匹,盯着面前,眼角留着一条狭长血痕,从额头一路划到太阳穴的小谢,半晌没再说话。
小谢脸上写满惴惴不安,一时看看阿青,一时扭头看看瑶瑶姐姐。
年纪虽小,可他毕竟也知道气氛不对。
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解释:“阿青!是我不听话,一不小心摔倒了,不关瑶瑶姐姐的……”
无奈,话刚说出口。
便被旁边几乎异口同声响起的女声截断:“阿青!是我没有照看好小谢,他们幼儿园里的小孩真的太凶了,老师还搞道德绑架,我、我明天就去找他们算账!”
这可就把他的解释给直接撞破了。
俩“小孩”一个赛一个的愧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还是又一并垂头丧气起来。
卓青沉默许久。
伸手,小心拂过小谢额角伤痕。
她一碰,男孩便疼得“嘶”一声抽抽。
“……知道疼了?谁弄的?”
“我、我自己摔倒了。”
“……小谢,你从来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她顿了顿,又抬头看向红脸又红眼的白倩瑶,缓了语气:“瑶瑶,没事,小谢这个年纪,本来就是爱闹腾的时候,看不住也很正常,我会处理的,别哭。”
白倩瑶抹了抹眼睛。
这么多年,她是最疼小谢的人之一,又生来是个天真脾性。
原本都还不哭,听着卓青安慰两句,却再忍不住地哽咽着。
索性,就把自己知道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明明白白:“我前天,带小谢去欢乐谷玩,也跟他们老师请假了,小谢还买了很多纪念品,打算回去送给他们班的小朋友。结果昨天送小谢去上学的时候,那个老师找我谈话,说小谢之前就和班上的同学闹了不愉快,我,我就跟她一直在解释,我们小谢根本不可能主动找茬……我还在前面解释,然后就听见他们教室那边吵起来了,过去的时候,就看见小谢脑袋边上一圈血,吓得我、我赶快抱他去医院,医生不让用绷带,说不透气反而会留疤……”
说到最后,她几乎要哭出声来,不住说:“对不起青青,我太粗心了,我本来应该好好盯着小谢的,我……”
“不关你的事,”卓青搂着小谢起身,走到白倩瑶身边,拍了拍她肩膀,“再说了,已经进了幼儿园,那就是幼儿园老师在盯着,你只是为了给小谢争取好印象,我都知道……好,瑶瑶,不哭了。”
说完,她把不知何时,又搂着自己不放的小谢,轻轻搁到地上。
微微弯腰,她扶住男孩肩膀。
只问了句:“是不小心摔倒了,还是有谁推你了?”
“……”
“我是你妈妈,小谢,你连这点事都不告诉我,是不是觉得阿青不是好妈妈?”
说他可以,但是一说到阿青,小谢的眼圈瞬间便也红了。
他只能抹抹眼睛,说:“不是,阿青。”
他说,可是阿青,我是男子汉,摔了就摔了,但你好累啊,我不想让你去跟他们说说说,他们会凶你,他们的爸爸都是男人,个子比你高,也推你怎么办?
卓青笑了笑:“笨蛋,这世界上又不是所有人都要用暴力解决问题,”她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我用脑子就可以说服那群大坏蛋,帮我们小谢讨公道,你要是不说,我肯定才气死了。”
“真的吗?”
“真的。”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的看着面前的小男孩。
“你还没有长大,所以阿青保护你,等阿青老了,有老头子推我,小谢再帮我主持公道啊,好不好?”
她从不试图用大人的思维去说服小谢,而是努力走进小谢童年时天真缤纷的世界。
所以,小谢笑了。
这年刚刚六岁的小谢,不再因为聪明和成熟藏住自己的委屈,转而气愤的挥舞起小拳头,说起自己主动去找方耀和好,送去礼物,结果被对方随手一推,磕到桌角的事。
“我不想让英英老师和阿青难过,所以就去找方耀说我们都有错,就抵消了,不要吵架了,可他把我送给他的明信片扔到地上,还笑我是穷鬼!小桃子帮我去捡明信片,差点被他踢到,我就……我就骂他了!然后他气得直接推我,我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脑袋很痛,然后就被送去医院了……他今天干脆不来上课,也不愿意跟我道歉!”
白倩瑶也在旁边气鼓鼓地补充一句:“我明天就找他家算账!什么方什么的,就一个炒股票的,也敢在这吆五喝六纵容他儿子当老大,我用钱砸死——”
咳。
这么教育小孩好像不好哈。
白倩瑶心虚地咳了两下,冲卓青笑笑,挠挠头发。
卓青伸手,拍拍她手背,“我会处理的。”
又低头,揩了小谢红红眼圈,“好了,现在事情都清楚了,我明天去幼儿园一趟,不管怎么样,这件事一定要有个处理办法,小谢乖,小男子汉,不委屈了。”
话毕,便叮嘱白倩瑶在客厅陪着小谢玩会儿,自己拽过一旁衣架上挂着的围裙,进厨房忙活去了。
切菜,熬汤,炒菜。
这边是饭菜香气,那头隐隐约约,重新又传来嬉笑声音。
一切好似都恢复如常,有条不紊地进行。
卓青摸了颗洋葱来切。
切着切着,鼻尖一酸,一边感慨着这洋葱呛人,一边又挥手把不时凑过来看热闹的小谢赶跑。
她擦了擦眼角。
抿着嘴唇,皱皱鼻子。
想起小谢额角的伤痕,痛得龇牙咧嘴的表情。
“阿青”,可以不管不顾,在小谢面前因为烂肥皂剧哭鼻子,因为不顺心的工作偶尔抱怨两句,嘻嘻哈哈地带着小谢快乐生活。
可是阿青,不能在小谢哭的时候,也跟着一起嚎啕大哭,哪怕她是最心疼小谢的人。
因为她是撑起小谢头顶荫蔽的大树,是小谢最依赖的亲人。
她是母亲。
是“妈妈”。
妈妈是永远只会对心爱的小孩笑的。
是故,即便红着眼睛,她也只是笑着感慨:“这洋葱,真是……”
怎么越切,就越让人想哭呢。
作者有话要说:
阿青不是因为没人帮才哭的,她自己处理事情处理惯了,没那么软弱。
哭主要是因为小谢差点破相了5555555这么好看的小孩竟然被划伤脸了,做妈妈的怎么能不心疼呢。
我爱阿青!阿青是我亲闺女!
谁、谁说阿青不好,那我就!——我就当没看到OTZ反正我就是爱阿青。
以及,我,打算逼一逼自己哈哈哈,如果这章评论有60个及以上的话,明天我就更万字吧……
如果没有。
就当我没说过55555我再把作话删掉好了(捂脸跑走)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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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桃可爱 14瓶;他年、sophie 5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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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48
晚上吃饭, 卓青做了三菜一汤。
又是红烧排骨,又是鲜炖鲫鱼,本打算给家里这俩吃了两天外卖的补补身体。
结果小谢倒是胃口好, 吃得挺欢, 可白倩瑶下定决心减肥,却基本没动筷子。
与之前卓青亲眼看见的那副饿狼扑食似的模样不同,一旦决定控制饮食,她连半点对食物的欲望也没有, 捧着杯水抿两口,视线压根就不瞥向那一桌子丰盛饭菜。
只说是因为前段时间吃胖了四五斤,必须得节食三天来瘦回理想体重——毕竟, 休息完这半个月, 她还是要接着飞回美国拍戏的。
卓青问:“真一点都不吃?”
“不吃不吃,再吃我就要失业了, 先饿几天再说,”白大小姐冲她没心没肺的笑,“饿完了, 到时候再大吃一顿就好了呗……好啦, 青青,你也别这么看着我嘛。”
或许是因为之前已经阴差阳错让卓青看到自己暴食的老毛病。
这会儿闲着无聊,又上了饭桌, 白倩瑶倒也不再藏着掖着, 像是很坦然的,愿意主动同她分享自己的“心路历程”。
“不过,其实我自己也觉得我可能是心态有点小毛病, 哈哈哈,高中时候减肥, 完了好像就一直落下这毛病,在国外的时候更严重。”
“可是我觉得我也能理解自己,饿晕了怎么能不想吃东西啊,何况再然后,我又选了当演员,要上镜好看,就必须得要控制饮食,但……饿太久了嘛,节食过度就会暴食,暴食胖了,我怕运动,爱偷懒,又得靠节食来瘦呗,然后就又是一个死循环。”
“节食的时候,我看着那种油腻的和高热量的就想吐,就想着,啧,人类怎么能研究出这么恶心的东西啊,一直给自己催眠。可一旦我给自己设定的那几天过去了,我的妈耶,跟打开潘多拉盒子似的,我的胃就是个无底洞,吃多少都不会饱,吃完了躺在床上一看,肚子就像是怀了一个小谢似的,哈哈哈哈~还好,虽然没办法,但现在身体适应了,其实也不觉得痛苦了。”
她把自己情绪性的进食障碍,当笑话似的绘声绘色讲完。
“好了,专心吃饭吧,”说话间,复又伸筷,给小谢碗里夹了个大鸡腿,“我们小谢长身体呢,多吃点,努力吃成个小胖胖~”
“我才不要当胖胖!”小谢咬了口鸡腿,愤怒回应,“方耀就是胖子!讨人厌的那种胖子!我绝对不要变胖!”
说得跟胖子犯了滔天大罪似的。
“好吧,但也不是每个胖子都讨人厌嘛,我小时候也特别胖,”白倩瑶颇无所谓地摊摊手,“我最胖的时候,我想想,一米六几,大概一百六十斤,小谢,可能比你认识那个胖子还胖呢。”
闻声,小谢满眼不可置信:“啊?!”
很显然,对他而言,要把眼前这个瘦的筷子腿竹竿腰,风一吹就能刮跑的大美人姐姐,和比方耀还“肥沃”的大胖子联系起来,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白倩瑶见状,遂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小谢,那时候我们学校还都传呢,胖子都是折翼的天使,只有你瑶瑶姐我,是六翼天使——因为,少个翅膀就拖不动我了,哈哈哈哈哈!”
她毫无芥蒂地,笑得畅快欢乐,小谢不明就里,也跟着笑起来。
他年纪还太小,初听时,自然听不明白这话里的自嘲,只以为是家里姐姐刻意编了笑话来哄他开心,还嚷着:“那你现在只需要一边翅膀就能飞起来了,瑶瑶姐,你现在好瘦好瘦啊~”
笑闹声响成一片。
唯独卓青,在这吵嚷中,只是默默低头扒了口饭。
她心里闷得慌。
不仅因为这次回来,小谢的受伤,也因为,曾几何时,她是真的以为,白倩瑶是他们几个一同长大的少年人里,唯一一个由始至终保持快乐的人。
胖的时候没心没肺的快乐,瘦的时候,漂漂亮亮的快乐。
可社会对于女性,尤其是女性外表和身材的苛刻,最终还是在她心底毫不留情地落下伤痕。
极端的节食,在带来美丽和纤细身材的同时,也带来暴食,催吐,带来被腐蚀的牙齿,肿大的咬肌,变大的脸。
企图变美的女孩们,本就已经走上一条自以为是的捷径,无法回头,只能试图通过瘦脸针、抽脂,甚至更极端的节食,让自己保持皮囊的青春靓丽。其后,过分纤细的身材不堪重负,身体机能濒于崩溃,便靠接着暴食来寻求安慰感,长此以往,一旦这股欲望反噬,死循环背后已然岌岌可危的身体和心理状况,便会一朝垮塌。
可悲的是,哪怕作为白倩瑶最好的朋友,如果不是偶然的撞破那场面,她甚至对此一无所知。
悲哀吗?
或许是多年来自以为对白倩瑶最最理解的……出于挚友情分的那份羞愧,令她在忧虑之外,几乎难以言语。
只能在饭后,小谢看着电视独自玩耍,而她和白倩瑶在厨房“合作”洗碗时,努力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明天,”她说,“明天,瑶瑶,我们去一趟医院吧。”
白倩瑶正动作生疏地擦着碗边,头也没抬,问:“啊?带小谢去换药吗?”
“嗯,换完药,我们再去看一下医生,”她努力谨慎着措辞,放轻声音,“你不是说,最近吃饭有点不太规律嘛,现在这个年代还是要相信科学。我查过了,医院精神科那边,其实对于暴食症之类的进食障碍,早就有对症下药的治疗办法,不管怎么样,身体总是第一位——”
“哈,原来是这件事啊。”
“……嗯?”
白倩瑶的打断来得开朗过头,令卓青有些摸不着头脑。
“嗨呀,青青,我已经有在吃药啦,我也是个成年人了好不好,知道身体不对劲,我就在美国找了最好的精神科医生,也开过药了。但是那个药吃了会很困,又会发胖,所以也不能经常吃……而且我明天就回上海啦,我还得去看我爸呢,他念叨好久了,没时间去医院咯。”
白大小姐,似乎一点也不需要人担心,说的话有理有据。
卓青盘问再三,她甚至直接亮出了手机里存着的药品单,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末了,经不住敲打,忙不迭又指着墙角的一提垃圾,冲好友撒了个娇:“你就别担心我了,要是真心疼我,青青~你去帮我倒个垃圾好了,下面好黑,我好害怕的~”
卓青:“……”
明知这是转移焦点的话术。
但她看着面前耳根泛红,眼神漂移的女人,十几年相识,怎么会不了解这表情背后,不堪重负的逃避。
白倩瑶勉力笑着:“好不好呀,青青~”
她明白自己不能再往下问。
哪怕出于对白倩瑶的尊重,对她不愿意为人所知的那些小小自尊,最后的保护。
是故,迟疑片刻,卓青还是拎起了垃圾袋,转身下楼。
虽然只是短短一段路,可她却有许多事要做。
譬如,先是给白父打了个电话,微妙提醒了一番,最近白倩瑶有些太瘦,应该适当去做些身体检查的话题。
她反复强调,一旦有时间,一定要带白倩瑶去医院仔细就诊,顺带也要帮她做饮食上的规划,直至白既明怀疑自家女儿是不是生了什么大病,这才及时刹车,赔笑说只是担心她身体,提前预防。
其后。
她复又整理好心情,趁着小谢和白倩瑶不在,急忙抓紧时间,打通了小谢的班主任,英英老师的电话。
卓青开口便说明了来意。
那头还算明理,起先迭声向她道歉。
但卓青一提起要和对方家长面谈,彻底解决矛盾,并且要求对方赔偿医药费、当面向小谢道歉之后,对方却显然转了话风,立场也跟着偏移。
“这,方耀确实是推了人,有他的不对,但是之前,之前两个小孩就有矛盾了,当时怀瑾就挠了方耀同学的脸,可以说是结了梁子,再加上这次,方耀确实是玩闹时随手一推,没有故意伤——”
“一码归一码,英英老师,之前有矛盾,不代表推人没错,不是故意的,不代表不需要道歉,”卓青深呼吸,努力控制好说话的语气,“现在我儿子的情况,您应该知道的……当然,既然您这么说,我体谅您的难处,那我可以再退一步。我不需要金钱上的赔偿,只需要对方真心实意对怀瑾道个歉,这样,总可以了?”
对面沉默良久。
终于再开腔时,也只是说:“抱歉啊,怀瑾妈妈,考虑到现实情况,我没法给你一个很肯定的答复。”
“……”
“方耀小朋友的爸爸,是我们幼儿园家长委员会的会长,也是我们很重要的,呃,合作对象,在园区扩建和招生规模的扩展上,给我们带来了很大的帮助。如果您要我给您建议,我的建议就是,如果只是要经济上的赔偿,相信对面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这件事反而更好解决一点。”
卓青冷了声音:“能方便您透露一下,方耀小朋友的父亲是?”
英英老师默然,轻咳两声。
“那个,方国华,您知道吗?”
当然知道。
但凡手里有点闲钱投资炒股的人,大概都听过这位的大名,继昔日的“股盘圣手”江瑜侃之后,方国华,也算是当今业内有名的风向标,一本万利操盘手,年收入八位数以上不是事。
也难怪没见过世面的,大都把他奉为什么高级座上宾,城中新贵了。
思及此,许久没有过的烦躁情绪,竟也让卓青没忍住,在心里冷哼一声——
真的阔的,不见得爱摆阔。
不够阔的,才觉得自己“老子天下第一”。
可惜,这种一脚刚踏进上流圈底层的高级白领,在真正的豪门眼中,也不过就是个替人管钱的,仅此而已罢了。真要说起来,哪里轮的上这个姓方的来越级碰瓷。
“好的。”
她不再多问,只看似温和的结束这话题:“那就麻烦您转告,请让方先生,明天来一趟幼儿园,抽空和我聊一聊道歉和赔偿的事。”
“这,方先生哪里有空——”
“如果他不愿意来,我会去海通证券找他,”她冷笑,“既然做的是体面人的工作,该承担责任的时候,希望方先生也能体面一些。”
话毕,趁着对面尚未想得起反驳词句,卓青当机立断挂掉电话,扭头上楼。
不过,或许也正因为脚步声愈发沉重,她忽而一抬头,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
“诶?”
她孩子气的蹬了几下脚,看一楼的声控灯,在她的“控制”下明暗交替。
暖黄色的灯光,洒落她惊异又盛满疑惑的双眼。
自己家这块的物业,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不用提醒也知道修灯?
——不过也好。
她松了口气,笑笑:小谢最怕黑,有这盏灯,他大概就不会那么害怕啦。
=
虽说那盏莫名被修好的声控灯,给卓青带来点难得惊喜的小插曲。
但这天晚上,因为明天要去幼儿园找人理论的事,她依旧是憋着一肚子气,在直播里和江承打完的游戏副本。
全程只顾贴怪输出,中间死了两次,也没等原地复活,便直接嗑药起身,打得比谁都猛,纯输出量队内占比超过七成。
剩下的两个组来的输出职业,只能在队伍里打字问:青神这是,吃□□了?
【队伍】【江湖你承爹】:别哔哔,看着就行,我们青青真威武~
在游戏里,是他唯一能直接喊青青而不被打的时候,每次总得逮着机会多喊几句。
果不其然,卓青后面的发言,也确实没针对这公司安排的亲昵昵称。
只不容置喙地,向他交代了下自己今晚的“行程”。
【队伍】【青山应如是】:重新开一把,刷出神武就散。我想早点打完,九点半下线。
正在直播间唠得欢快的江承,瞧着那行字微微一愣。
很快,便跟着敲出一句。
【队伍】【江湖你承爹】:怎么了呀~打得不开心吗?那要不我换个奶妈的号,不跟你抢队内焦点了,〒▽〒
【队伍】【青山应如是】:不是,家里有点事。
话音落定,直播间里登时开始疯狂刷屏。
——什么事?
——家里有事?青神结婚了?
——青神和承爹现实里很熟咩,对话好家常哦!
……
正一如既往在家加班,一边插着耳机看直播,一边批阅年底成堆报表的纪总,钢笔笔尖微微一顿。
抬眼看向手机屏幕,生着张俊朗且青春气十足面孔的主播,同样面露疑惑。
可惜,哪怕再接着逼逼叨问东问西两句,那忙着刷怪输出的女血刀,也压根就没有理睬他的意思。
末了,江承只得摸摸鼻尖,无奈笑笑。
没再多话,却依旧沉下心来,接着配合杀红了眼的某位,全力在旁辅助。
弹幕的画风随即变成:
——老夫老妻的日常,我慕了,承爹对青神真滴好,毫无底线那种好。
——忠犬×御姐,我要站一万年!
——每次看到承爹对青神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样子就觉得好萌啊!!他们现实里是不是也这么萌,求解答,求八卦!!
纪总:“……”
现实里?现实个屁:)
他把手机一盖。
顿了五秒,又重新把手机摆回原位。
而后,便盯着画面左下角队伍聊天里,那句“家里有点事”,陷入思索。
说是家里有点事。
可阿青家里,现在都有谁?
除了那个小屁孩,说不定就是……老公?
老公能出什么事。
不就是什么车祸,跳江,跳楼,天有不测风云。
纪总露出了一个担忧(?)的表情——>(*^__^*)
于是。
晚上九点,刚刚收拾收拾准备开始夜生活的陆尧,接到了来自老板的新鲜旨意。
——又订票?又、又飞北京?又要在人家楼下站一晚上吹冷风吗?
老板最近,怎么,怎么有种……从此昏君不早朝的感觉?
听得那头沉默片刻,纪司予问:“有问题吗?还是买不到票。”
陆尧一个激灵,连忙鲤鱼打挺似的,匆忙从床上蹦下来,口中接腔:“没有没有,我马上去订票。”
对于老板这种各大银行黑卡用户,订不到票当然是不存在的。
再加上老板这人别的不说,加班费给的比谁都大方,这种临时出差的事,陆尧大部分时候,还相当乐意陪……
纪司予补充:“你不用去,我单独去就行。”
“啊?”
“你帮我盯着公司这边的情况,我大哥和二姐交给董事会的填,先给我过目一遍。”
不愧是老板,就是私事火烧眉头的时候,也绝对不忘记手握权力,丝毫不放。
陆尧汗颜,连声应是。
再然后,便是纪总的深夜私人出行了。
没有陆尧的陪同,他低调地换了身简单休闲装,连行李箱都没拉,独自坐在头等舱休息室的角落。
闭眼假寐,顺带在心中默默纠正自己:这不叫出行,叫旅游,去北京找代练确认情况,是正常的商业贸易行为,绝对不是去找人的。
或许是他这副模样确实深沉得很。
以至于就算碰到上海一大票熟人,在头等舱候机室同他撞见,连上来搭讪的勇气都没有,难得给他留了份清静。
然而,终究也有意外。
“纪总!在这都能见着你呀!”
和着欢快的招呼声,一只厚实手掌伸到他面前。
纪司予支颊抬头,对面正是前不久才刚见过,他旗下子公司、天华能源科技的总经理,黄培。
黄培与他握手,上下颠颠,不尽热情。
“纪总,真是太有缘分了哈,”说话间,赔着笑脸,也不管纪司予会不会搭腔,便自顾自表明了立场,“我这也正要去北京呢,逢着周六,我那小侄子吧,最近遇着事了,他爸他妈又忙,都在国外,只好我这个当舅舅的去处理了。”
剖白自己不是因私误事,又想立起一个慈爱人设。
“小侄子?”
“对啊对啊,我那小侄子吧,才六岁多呢,挺可爱的,就是最近幼儿园里闹矛盾,他们打打闹闹吧,有个孩子摔着了,非赖着我家要赔钱,对面家长也不讲道理,搞得特别不愉快,像是医闹一样,不然我也不会急着赶最早的飞机,特地去一趟了。”
听他描述,似乎确实是很难搞。
可惜这话题不对胃口,纪司予一向和那些小孩子家家的事处不来,也缺乏耐心。
遂摆了摆手,示意这话不用再往下继续。
黄培看了看人脸色,笑:“那,纪总,您这回去北京,是……”
“旅游。”
大半夜,去旅游?
这借口比自己的还难让人信服。
可黄培毕竟也是个人精,当下也不戳穿。
只硬挤着,坐到纪司予旁边,继续有话没话找着唠两句,套着近乎。
最后,还不忘热情邀请。
“我那个妹夫啊,在北京还是混得不错,纪总,您要是有理财炒股方面的需要,要是能光顾到他,也是他的荣幸——”
说话间,递来一张名片。
【方国华】
【海通证券股份有限公司,高级经理】
纪司予还算照顾下属,给面子的轻瞥一眼,没让气氛彻底冷场。
末了,不咸不淡点了点头,把这名片,塞进了钱包最角落。
“再说吧。”
黄培只当他是有所考虑,欢天喜地的应了。
默默地,又掏出手机,给妹夫发短信报喜——
哥给你抱上大腿啦!
一个金大腿!
我们老板,有钱到几辈子都花不完那种!
事实证明,Flag果然是立不得的。
作者有话要说:
OTZ我再也不订什么评论过多少就……的约定了哈哈哈哈
是真滴达不到……
我本来为了万更切开了两章更新,这张过渡,不过也好,正好下一章还需要修,那就明天再发吧~
会加快节奏完结啦。
第四十九章 49
次日一大早, 白倩瑶便收拾了来时的简单行李,回了上海去探望她的“孤寡老爹”。
她原本还打算先陪着卓青去把幼儿园的事给处理了,无奈话还没开口, 提前预料到她打算的卓某人, 便以“不想把事情闹大”为由,直接把她给塞进了出租车里。
“你出手就是你爸出手,你爸一出手,改明儿喝酒的时候随口一说, 全上海都知道我现在在哪了,”卓青笑,手伸进车窗, 最后捏了捏白大小姐只剩薄薄一层肉的小脸, “这点小事我能处理,倒是你, 回上海的时候,要抓紧时间好好补补身体,知不知道?”
“好啦, 知道啦, ”白倩瑶撇撇嘴,又看向阿青身旁矮了一截、正努力踮起脚找存在感的小谢,冲他热情地摆了摆手, “小谢, 好好养伤,不能在脸上留疤知不知道?瑶瑶姐走啦!下次来,再带我们小谢去吃怀石花传的日料!”
“好!瑶瑶姐姐, 你回美国之前还要再来玩哦!”
“好!我会想你的,小谢。”
“我也想你, 瑶瑶姐姐再见!”
卓青:“……”
她站在一旁,看着这俩做作的挥手对喊,默默扶额。
都是孩子脾气,不过回趟上海,给他们整得跟电视剧里生离死别似的。
末了,在小区门口目送完那的士远去,她复才转而微微弯腰,牵起了小谢的手。
“走吧,小谢,去幼儿园了。”
小谢点点头,走了两步,却又先松开她手。
从园服口袋里掏出个口罩戴上。
摸摸索索,确认自己遮好了大半张脸,他才抬头,一边拉住阿青的手,一边闷声闷气地问:“阿青,你又请假啦?”
“偶……偶尔请个假嘛,又不是经常,这不是要去给你主持公道,”卓青轻咳两声,瞧见他这模样,有些好笑的,拨了拨他脸上那灰布,“你伤的是脑门到太阳穴那块,戴着这个,又遮不住,还难受,取了好不好?”
“不好!”
小谢义正言辞,“就是因为遮不住我才戴着,才不会闷到伤口呢……而且,我要是不戴口罩,可能会吓到小桃子吧。”
他老成地叹了口气:“ε=(′ο`*)))唉,自从我摔了之后,她每次看我眼神都红红的,我感觉我把她吓哭好多次了。”
卓青:“……”
人家那是心疼你吧?
但她也没点破。
小孩子之间的感情,自由天真最好,哪里需要她用大人的思维去过多揣测。
“我们小谢,真是细心又勇敢的男子汉,”她只是愈发拉紧了小谢的手,小幅度地晃呀晃,一路走到马路对面,“所以呢,阿青负责给你讨公道,你负责做你想做的事,保护想保护的人就好了。”
她一贯是说到做到的。
却没想,两人刚走到幼儿园门口,还没进门,早已不住往这头探看的英英老师,便忙不迭迎到面前,一把拽过小谢,请她暂且停步,嘴里嘟囔着:“怀瑾妈妈,送到这就好了,我会送怀瑾去大班的。”
四周都是来送小孩的家长,老师突然只“宠幸”一家,自然引来不少注目。
“怀瑾妈妈,是这样,来,你到这来。”
英英老师只得把她带到一边,愈发低下声音,提醒着:“我昨天是跟方先生转达了您的意思,但是今天早上园长告诉我们,方先生本来是打算息事宁人的,但现在就是,很不满意您的态度。”
不满意自己这边的态度?
天可怜见,这大白天说鬼话怎么也越说越顺口的。
卓青扯了扯嘴角:“嗯?”
“对,就是不满意您的各种说法,然后现在,对面不仅不愿意道歉和赔偿,还要求您这边先给他们道歉,因为之前,小谢确实是挠伤过方耀同学,”说着说着,这年轻的女老师,愈发眉头紧蹙,“这个,本来我以为伤情不是很严重的,但是他们说有医院报告,写得很……总之,今天方先生也不会过来,是方耀同学的舅舅过来处理这件事,您单独一个人,又是女的,我觉得,还是最好先避一避风——”
“他们人来了吗?”
“没呢,我这不是早点等在这,就希望您来得早,我赶紧提醒您别逞这个强,”英英老师瞄了一眼四周,似乎不打算再多说,只直接拽过小谢的手腕,便带着人往幼儿园里头走,“您别管这个事了,我会去和方耀小朋友做一下思想工作,让怀瑾给他道个歉,这个事就当是过……”
还真是好一套妥协的人生狗屁哲学。
卓青扬高声音:“等等!”
“……?”
英英老师脚步一顿。
看似没做反抗的小谢,倒是弯弯眼睛,扭头来看自家阿青。
小心掰开英英老师扣在自己手腕上的五指,他冲卓青蹦蹦跳跳跑来。
卓青弯身抱起小谢,如他所愿地颠颠两下。
“谢谢您提醒,但我今天就是专程来等方先生的,无所谓人多不多,害不害怕的。”
笑不及眼底,她淡淡对英英老师颔首,“谢谢您关心,但我从没认为小谢在这件事上有错,哪怕对方要闹到法庭上,我也根本不虚,因为我完全相信小谢说的话,如果您不信,那就麻烦当着我们双方家长和幼儿园负责人的面,把那天的监控调出来看看。”
英英老师默然。
看她的眼神里,终归是写满了:这么大个人了,还是个单亲妈妈,怎么还没受过社会的毒打?
真相哪里有强弱本身重要。
都是成年人了,能不能不要这么理想主义。
双方正僵持着,不让进也不打算退。
难得一身西装革履的老园长,却恰好迎面从大门出来,同一行人当头撞上。
视线逡巡了一圈,便基本明白了眼前状况。
他走到英英老师身边,指着卓青问道:“这就是谢怀瑾的妈妈?”
卓青抱着小谢,不着痕迹地把人侧身带了带,避开园长那针尖似的精明视线。
不等英英老师回答,便径自应声:“是我。”
对方的目光,遂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个遍。
“哦,”末了,老园长嗤了一声,摆摆手,“那你们不用进去了,先在这等着吧,也讲点礼貌,方耀小朋友的家长马上就到,等他们来了,再一起进去谈。”
说着好听,但哪里有受害者冒着寒风,谦卑安静等着“嫌疑人”到场的理?
话里话外,男人显然就已经把卓青一方放在了必输无疑的立场,丝毫没有尊重可言,满满都是“净会添麻烦”的冷嘲话风。
也是。
和方国华这样的大金主相比,她这样的买了学区房就想“蹭教育资源”的普通家长,实在有些过于不值一提。
发展到这一步,这头的气氛已经僵得是个人都能查觉。
过路的家长小孩,却都在短暂讶异过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淡定无视。
小谢有所察觉地,搂紧了她的脖子,轻声在她耳边说:“阿青,别害怕,园长是个大坏蛋,有我在,有我保护你。”
他可还没忘记不久前园长在办公室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不懂事、逼着自己给方耀道歉的“仇”呢!说他就算了,但谁要是敢说阿青不好,他第一个就要跳出去给阿青撑腰!
卓青笑了笑,风衣外套一裹,将义愤填膺的小谢往怀里带带,护得严严实实。
她说:“没关系,妈妈会处理好的。”
而后,园长,英英老师站一头,卓青抱着小谢站一头。
双方就像约好了似的各据一方,等着据说“即将抵达”的方耀小朋友及其家(靠)人(山)。
直至上午八点。
早已过了上学的时间,马路对面,复才终于隐隐走来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俩人,顺带溜着个小胖墩。
没看错的话,身后似乎还跟了四五个黑衣保镖,瞧着架势颇为唬人。
小谢一直盯着那方向,此刻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胖墩便喊:“方耀!”
他拽拽阿青的袖口,轻声说:“还来了一个大胖子,和……和一个瘦高瘦高的人。”
卓青闻声,跟着抬眼看去。
哪怕是挺着个大啤酒肚、气势汹汹拖着自家侄子走来的黄培,也不敢争先,极尽下属之谦卑的,落后身旁人半步。
那人穿着一身休闲服,卫衣运动裤,看着就像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看似平易近人,依旧无比打眼,不少路过身旁的女孩走出几步,复才后知后觉地一扭头,满面羞怯地和同伴指着男人讨论着什么。
“……!”
等等。
这是。
卓青看了看对面,又侧头看了眼还完全状况外、眨巴着大眼睛看向自己的小谢。
靠!!!!!
刚才还表现得无比英勇,仿若女壮士般的卓某人,此刻也不顾不上小谢已经戴上口罩,瞬间一个小鸡护崽的,把他脑袋埋到自己颈窝。
她托着男孩的双臂,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小谢挣扎了一下,问:“阿青……?”
她复又腾出一只手,按住小谢后脑勺,“小谢乖,别抬头。”
和那天雨中告别时的无奈又或失落不同,这一刻占据她大脑感官的,只剩下一种即将被就地处决般的慌乱感,几乎退无可退的仓皇。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甚至偏偏挑在这时候?
所以,纪司予知道了多少,纪家知道了多少,上次什么都没提,究竟是装作不知道小谢的存在,还是故意就等着这一刻?
无数的阴谋论论调不受控制地涌入他脑海,如鲠在喉的窒息感,几乎逼得她险些转身就逃。
一旁的园长瞧出她瞬间面白若纸的神情变化,当即开口刺道:“怀瑾妈妈,这就是您要的结果,您说您没事找事,非得把事情闹大,现在双方家长都来了,您满意了?”
他说着,便起身往马路对面迎,路过她身边时,冷冷撂下一句:“这个时候道歉还来得及,不要搞得大家都难堪。”
这话说得,小谢险些气到直接蹦起来挥拳头,又被卓青及时按回原地。
然而园长说了什么,她实际根本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所有的想法绕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她不能让纪司予看到小谢。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谓的感情范畴,一旦小谢被认定是纪家的子孙,毫无例外,那个庞大且缺少后代继承人的的家族体系,只会对这个孩子的未来势在必得。
这甚至不一定是纪司予能够控制的事,遑论是此刻已经脱离了纪家的自己。
那才是真正的螳臂当车,不值一提。
卓青不住深呼吸。
对面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脸色不佳,堪堪停住脚步,止步于马路对面。
一街之隔。
她抱着小谢,而纪司予无声地望向她。
还对此情况不明所以的黄培怔了怔,低头,看着大老板拦在自己身前的手,令人羡慕的骨节分明,却不知为何,又过分的青筋毕露,乃至微微发颤。
“……老板?”
“闭嘴。”
在纪家人面前,黄培一向比鹌鹑还鹌鹑,当即乖乖站好,半字不敢吭,连带着,也把身旁方耀的嘴给一捂。
纪司予定定看向那个埋头于阿青颈边、背对自己的孩子。
半晌,微微侧头,他问黄培:“那边的女士,就是你今天要去找的小朋友家长?”
顿了顿,也问跟在后头、被他蓦地沉郁面色吓得有些不安的小胖子:“你,是跟那个她抱着的小孩打架了?”
方耀得了舅舅眼神的暗示,当即结结巴巴开口解释:“那个,叔叔,不、不算是,我跟他不算是打架,是他先找我的麻烦!然后我就轻轻、特别小心的推了他一下,都没有摔得很严重!然后他就要我们赔钱什么的,肯定是因为他是个娘娘腔啦,就是……一点小事就要哭着找妈妈那……”
年纪虽小,但这精明的小胖子也能感觉到面前“叔叔”的眼神不对,大抵因为心虚,后头的话也跟着越说越低。
黄培及时轻轻拍了他背一下,把小胖墩拽到身后。
“纪总,我家小侄子一向都很乖的,哈哈哈,耽误您时间了,您不是说要到这来逛逛,看个朋友,那我们就先直接去对面幼儿园,您、您觉得呢?”
说话间。
红绿灯时间已过,园长过了马路,走到几人面前,热情地和黄培握手
“这位就是黄先生吧,方先生给我交代过了,方耀小朋友的事,我们这边一定会妥善处理,尽量让您能满意,”老人视线一转,看向一旁穿着相对随意的纪司予,“方便问一下,这位年轻……”
“是我老板,我老板。”
黄培赶紧打住对方问话,以免用词不妥,倒不忘在自己这多拍个马屁:“纪氏基建,响当当的一把手,我们纪司予纪总,您应该听过的吧?”
开玩笑,都已经知道黄培了,有心往上攀附,能不知道比黄培还高了N个量级的纪家人?
园长脸上登时愈发堆笑,这个咖位的大领导都到场,他心里门儿清,当即已经是给马路后头、那俩还呆在原地的母子判了“最重刑”。
“当然知道!幸会了,幸会,纪总,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
他话音一顿,看着自己伸到对方面前,却毫无回应的右手,尴尬地往回收了收,“我是这边附属幼儿园的园长,免贵姓刘,刘正德。”
然则,纪司予压根就没有理睬面前这俩马屁精的意思。
面色沉凝。
他几乎能很清楚地看见,马路对面,卓青紧绷的唇角,不住漂移躲闪的眼神。
她在害怕。
这是他唯一止步不前的理由。
为什么害怕,怕自己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吗?
害怕自己……侵害到属于她的,新的家庭?
原来所谓的【家里有事】,指的大概率就是眼前这档子事,而不是他预想中的……
如今,所有的猜测,包括阿青的反应,都指向他最不愿意见到,也是早有预料的那一项。
沉默间。
黄培顺着自家老板的视线看去,同样望向对面马路,静静抱着孩子站在幼儿园门口的女人。
有些脸熟,但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在哪呢?
默默地,他只得又和同样有些不尴不尬的刘正德对了个眼神,交换信息:那女人什么来头?
刘正德也是云里雾里,摇摇头,
当下,反倒对这纪先生的立场略感模糊起来。
可他们谁也不敢先开口,唯恐打搅了莫名喜怒不定的纪总心中所想。
直至纪司予收回眼神,气氛方才看似有所缓和。
他问园长:“那孩子,伤得怎么样?”
“您说谢怀瑾吗?嗨,那、那也不算什么重的,就是轻轻脑门那刮了一道血印子,磕到个小尖角嘛,小孩子家家打打闹闹是难免的,”刘正德当着黄培的面,自然是帮着方耀讲话,“倒是方耀小朋友,以前俩人就有不愉快,方耀被谢怀瑾又挠又咬的,留了不少伤呢。”
纪司予闻声,垂眼看向方耀:“……”
这肥的流油、脸上倒是干干净净的小胖子,瞧着哪里有什么被欺负了的影子。
估摸着,就这小孩一个胳膊,就得有那边谢怀瑾大腿厚实。
方耀被他看得一抖擞,小山似的肥肉晃了晃,往黄培背后躲。
至此,黄培也终于回过味来,看了一眼那边卓青的脸色,又看看自家老板。
完了,这语气,这打量,八成就是旧相识啊!
能跟纪家人,尤其是眼前这如日中天的纪家掌权人做旧相识,哪里会是什么寻常人家?自己这是摊上事了!
越想越深,越是沉默,他脑门上密密麻麻出了一层汗。
也没和园长对个口供,他当即“大方”让步:“那,那个,纪总,其实我是在想,这小孩子嘛,最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们也不要对面道歉了,就直接求个和解就好了,是吧?老呆在这,还耽误您时间,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您看笑话了。”
话音刚落,轮到刘正德傻眼了。
这不是说好了要上门找麻烦,讨公道,怎么这会儿也没个预兆,就又突然变卦了?
还没等他细想。
纪司予瞥他一眼,“刘园长,你的意思呢?”
这位纪总瞧着如月似玉,清冷温文,不说重话。
然则看似询问,那双凤眼淡淡扫过,生来天成的凛冽威严,却已足以压得人不敢半句二话。
刘正德虽然尚未反应过来缘由,也知道自己这是大事不妙,定了定神,急忙对着眼前人不迭点头。
“当然当然,我当然同意黄先生的看法,既然他都愿意让步,我们怎么会添油加醋呢,您放心、您一定放心!”
可到底让纪司予放心什么,谢怀瑾又凭什么让这纪总放心,他到底是没能想出来个说服自己的道理来。
无论如何,这场所谓剑拔弩张的双方拉锯,似乎就在纪司予冷冷清清三言两语里,暂时宣告落幕。
掺杂其中的人,大都还没有预料到即将到来的——
“……”
纪司予最后抬眼,无声间,看向街对面,僵得不曾挪动分寸的卓青,不过一眼。
他对那个孩子的人生一无所知,甚至羡慕那小家伙,曾在这六七年间,独独享有了阿青唯一毫无保留的爱。如果不是因为阿青这层原因,他根本不会出手帮忙。
他不是一个仁慈到爱屋及乌的人,他所有的慈悲温柔,都仅仅出于“因为阿青会开心”。
就连如今无法迈出的这一步。
或许,也只是出于他对她的尊重,对她所有的理解。
如果说七年前,他是因为过分的干预,横冲直撞的爱护而伤到了她的心。
那么他现在退后再退后的分寸,是不是,也能算一种保护?
这种感觉陌生又心酸。
可他也同样无比清楚的明白,只有自己停步在这,才是阿青眼下最想要的。
那个孩子是她而今无法碰触的底线。
虽然,那个位置,原本是该留给他的。
“你们过去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他转过视线,轻轻对黄培扬了扬下巴,“这件事,好好处理。如果那孩子受了伤,全额赔付他的医药费,懂吗?”
说是赔偿,实则黄培同陈正德,甚至不约而同地大松一口气,有种逃离牢笼束缚的解脱感。
两人一前一后、拨浪鼓似的点了头。
见纪司予没有别的指示,又连忙拖着方耀,和那四五个特意请来壮声势的保镖一起,准备先过马路。
无奈碰上红灯,一行人又停了片刻。
也就是这片刻。
在家里无时无刻不是被捧成个祖宗、从没被这样吓过的方耀,看看还在旁边站着的纪司予,又看看窝囊的舅舅,再也忍不住委屈。
“那叔叔真的好可怕啊,都不笑的,”这胖墩抹着眼泪,小声跟自家舅舅咕咕哝哝,“而且,而且……他跟谢怀瑾长得好像啊,他刚才盯着我,我以为他都要揍我了!真的好可怕,他到底是什么人啊,舅舅,他是不是帮着谢怀瑾的,他,我、我还以为他是谢怀瑾的爸……!”
他怂的慌,一顿话下来,语速极快。
黄培被他话中所指吓得寒毛耸立,可等回过神来,想去紧捂他的嘴时,却终归,已经是彻底晚了一步。
黄培下意识扭头看向自家老板。
汗意,悔恨,懊恼,愤懑一齐涌上心头,他慌得手里直打颤,最初的气势汹汹半点不见踪影。
而纪司予双瞳微张。
看了下对面,看了看方耀,他的表情有一瞬间,是近乎呆滞的。
人生头一次,他不知道应该庆幸又或是愧疚,自己将该听到、也是阿青或许最不希望他听到的话,尽数收入耳中。
——唯有霍然抬眼,定定望向对面。
望向阿青。
卓青没有说话。
隔着并不算远的距离,纪司予转身时,她那口欲松未松的气,甚至尚未来得及舒出,可到他重新扭头、看向自己的瞬间。
她已经明白。
无论这中间的契机何在。
或许,这就是老天爷留给小谢的选择。
也是留给纪司予,理应知情的权利。
尚且对此一无所知的小谢,从她颈窝处扑腾着抬起头,大呼了口气。
“我快闷死了,阿青,”察觉出不对,小谢尝试着安抚她不安情绪,笑嘻嘻地,撒了个娇,搂住她脖子,“怎么了,阿青,你为什么在发抖呀?”
红灯久留,是留给纪司予倾听的天意。
而此刻,绿灯长亮。
甚至抢在黄培和陈正德之前,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大步走到这头。
而后,停在卓青面前。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小谢听到身后动静,有些疑惑地扭过脸来。
看看面前惨白着脸的男人,也看看不知何时,同样脸色好白好白的阿青。
小谢摸了摸阿青的脸。
他又看向纪司予,皱了皱鼻子。
童言无忌,到最后,也不过一句悄悄附在卓青耳边的:“这个叔叔好怪啊,”他说,“感觉他要吃了我一样,阿青,你认识他吗?”
卓青没说话。
她说不出来话,只能努力抱住小谢,用从未那样拼命的力气,仿佛唯独这样,能寄托她此刻全部的仓皇与不安。
纪司予盯着他口罩没遮盖到的地方,那一路狭长,被药水涂得格外惨烈,依旧尚未结痂的红痕。
他问:“脸上,”他指了指自己脸上同样的位置,原模原样的轨迹,指尖一路划下,“弄伤了的地方,疼吗?”
小谢歪歪头,不解地看向这奇怪男人。
这人真笨,跌倒了,弄破皮了,流血了,怎么会不疼?
“当然疼啦,不过已经慢慢好了,阿青有给我涂药,”他小大人似的回答,“怎么啦,你也摔过吗?”
话音刚落。
吓得魂归天外的黄培同陈正德,已经后脚跟到这头。
“我,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我、我,太太,我那个,我几年前还参加过老太太的寿宴,有幸见过您的风采,我真是,我家孩子真的不懂事,给您道歉,一定给您道歉!”
方耀懵了。
舅舅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好帮自己教训这个娘娘腔吗,为什么突然就道歉了?
“怀瑾妈妈!怀瑾妈妈!您听我给您解释,我们幼儿园这边,肯定是要给一个交代的,等会儿我就去让警卫处调监控,我……”
英英老师也懵了。
园长昨天还说怀瑾的家长不可理喻,怎么这个时候突然一脸谦卑了?
纪司予伸手。
顿了顿,摸着颈侧暖暖体温,这才重新伸出,手指指腹,揩了揩小谢额角伤口漫出的星点血渍。
“没什么,阿青照顾你辛苦了,以后长大了,也要这么保护阿青,知不知道?”
话毕。
他从卫衣口袋,掏出手机。
当着所有人的面。
“喂?陆尧,通知人事部,之前下发到各大子公司的人员调配名单,我要重新调整——还有,马上按我发给你的地址,去查一查,这个所谓的附属幼儿园,要捐多少钱,就可以随便把人家里费尽心思养好的孩子,推的满脸是血,还要反过来道歉。”
他笑:“人家要是说一百万,就给我捐一千万,问问他,捐的钱多了,园长是不是也给推。”
——“再让他头破血流,来给推他的人道歉。”
立万人之上,掌滔天权术,生死予夺。
纪司予,便是这纪家如今,只手遮天的权力本身。
和黄培的不知所措不同。
年逾古稀的陈正德,已难于维持冷静,话音刚落,便已是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这或许是他此生,同纪家那盘根错节的权力体系,最近的一次。
也是最不堪回首的唯一一次。
小谢搂着阿青的脖子,有些难以理解园长这时的表情。
他又看向面前的男人。
想了想,问:“你是,来帮我……?”
男人点了点头。
可他不看小谢,看的是抱着小谢的阿青。
“但是,那你帮我讲道理就好了,为什么要把园长也逼哭啊?”小谢更茫然了,“我不想像方耀那样欺负人啊,是不是你也很有钱,所以他们都怕你?”
他说:“我们本来就没做错,你这样,我感觉我才像是做错的人呀!”
作者有话要说:
见面啦!!
小谢有他自己的想法,这也是阿青教出来的孩子,和纪家孩子的本质不同吧。
以及。
姐妹们!!我!下一本想写古穿!最早小格就是靠写飞魔幻,才开始写作之路的……所以,真的好想写一次古言的长篇鸭!(捂脸)
叫《穿成魔头白月光》,戳作者专栏可见,早收开文早知道,开文会评论发红包滴~
文案附下。
1.
韶遥穿越了。
穿进一个破庙,被迫女扮男装演小和尚的她,为了活命,足足供养了那只身负重伤还脾气暴躁的佛修十年。
结果到最后,还是没逃过挫骨扬灰一条龙服务的命运。
韶遥:(╯°Д°)╯︵┻━┻!
还没等缓过神来,她又穿了。
这次,穿成个天天跟变/态小皇帝玩《霸道弟弟爱上我》的智障公主,好不容易熬到得了恩赐,能收拾行囊麻溜滚蛋,万万没想到,城门一开,八万敌军已是箭在弦上。
败局已定的战场,在她被一箭封喉,血溅城墙的瞬间,倏而风云变色。
先是四方之主,万里来归,口诵佛偈,步步生莲。
而后万千厉鬼嚎哭,阴火辟道,曼陀罗花开万株。
那一日,八万敌军无一幸免,葬身血阵。
韶遥被刺穿咽喉,口不能言,只能指着眼前衣冠楚楚、满头白发的大帅哥,默默口吐鲜(芬)血(芳):操/你妈,魔头扮和尚,你给老娘不得好死!
2.
韶遥再一次睁开眼时,半路迟到的穿书系统终于载入她识海,告诉她,之前所有的遭遇,都是因为穿进一本坑了八百年的古早文,成了反派Boss练级之路上的炮灰。
唯一的回家办法,只有帮助爽文主角登顶仙门首席,剑指万魔之首,提前奔向幸福美好大结局——
可惜,想象中的鏖战三百回合,自打她真正踏足魔境之后,不知为何,就只剩下了……风靡魔族全境的头条八卦。
魔主大人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回来啦!
魔主今天也去北境给夫人摘花啦。
魔主今天也在为夫人洗手作羹汤。
魔主今天也……
靠啊!
这剧情发展……怎么不太对??
3.
后来她才知道。
意识到这不过是一本书,不过是幻梦一场的,原来并不止她一个。
本文又名《你说的那个魔头,他有头发吗?》《魔界之主什么的不干了啦》《那些年,魔主惨死的白月光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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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他年 5瓶;婉若星芒、洛书、火锅不加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五十章 50
小谢生着一双和纪司予很像的眼睛。
轮廓尚未长开, 那双眼皮的皱痕却已明朗,凤眼威仪,润而不狭。
眼神儿扑扇扑扇, 看向初次谋面、而他尚未可知的奇怪叔叔, 也像是在用他那稚嫩的视角观望这世界,眼里碧波清透,装满一望见底的天真诚挚。
可惜,纪司予向来不擅长和孩子打交道。
尤其是这样尚未长成, 却已经有了他所无法理解的处世之道的孩子,一时间,竟被问得哑口无言。
谨慎起见, 他没有反驳, 也没有试图说服对方,只是放下手机, 转而看向始终紧搂住小谢的卓青。
“……”
女人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抚过男孩单薄的脊背,亦静静凝视着面露迟疑的他。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地步, 显然已经不是她说一句“误会了”、“你别插手”就能翻篇的小事。
她深知这其中利害, 是故,倒也不想再歇斯底里或毫无颜面地解释什么,也无意狗血至极地撇清小谢和他的关系, 让场面变得更难看。
只得放平心态, 先就坡下驴。
“你们别当真,纪……不是,司予, 他不是那么意气用事的人,只是随口一说, 哪能真这么一言堂。”
于是,她对纪司予做了个暂缓手势,先转过身,向已是满目惶然的陈正德和黄培解释:“只是他最近公司事情很忙,我没有告诉他小谢的事,他一下有些,嗯,不太开心。但该谈的事还是照样谈,你们看,要是现在得空,我们就进去谈吧,外头风也大,也冷——你们不用因为他在,就觉得有什么不适应的,大家就事论事就行了。”
话毕。
黄培和陈正德对视一眼,双双赔了个笑脸。
可看着原地一动不动也不表态的纪司予,两人心底,依旧是一个赛一个的欲哭无泪:说得好听,但纪总也没说话,他们这家里到底是谁做主?
几年都没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的纪四太太,眼下还剩下多少话语权,毕竟是谁也猜不透的罗生门。
双方又僵持了两分钟。
直至小谢揉揉鼻子,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问说:“我们还要站在这吗?”
卓青复才不再多话,径自将他放到地上,牵起小手,便拉着他先往幼儿园里走。
不说黄培和陈正德,就连哭累了的小胖墩方耀也知道,跟着那边走是天堂,留在这边和奇怪叔叔站在一起是地狱。
结果,脚没迈出去半步,又被自家舅舅一把拉了回来。
舅舅瞪他:看你惹出来的好事!还敢走,想让你舅直接失业吗?!
方耀怂巴巴地皱皱鼻子,不敢说话了。
黄培收拾完自家小侄子,又给自己做了好半天心理建设。
眼见着纪总还站在原地,光盯着人背影看,没有移步的意思,只得抖抖嗖嗖,准备再试探两句——
没来得及开口。
却见前头还没走远的一大一小,忽而顿住脚步。
卓青回过头,看向纪司予。
北京的冬天,不比他呆了多年的上海,连风都是硬生生的凛冽,铺天盖地往脸上压,寒意冒着尖往领口里钻,冷得霸道又蛮横。
可她好像一直都站在四季如春的地方,说是变了,又从没变过。
哪怕他还正想着,这到底算不算自己找上门去。
是不是应该给阿青一些缓冲的时间,或是先瞒着他们俩,把黄培和这没长眼睛的老园长彻底解决了再进去,这时被她直直盯着,倒冷不丁有种一激灵的错觉。
卓青看穿他那些晦涩心思,叹了声气,冲他招招手。
“进去说吧,别在这吹风了,”她问,“而且,你穿这么少,不怕冷?”
是冷。
所以他再没必要挣扎,抬步便向阿青所在的地方走去。
于是十分钟后,这附属幼儿园的园长办公室里,便竟就这样平静的……迎来了一个,不能常见的大人物。
没带保镖,没有张口闭口“解雇三连”。
有卓青在一旁“镇压”着,纪总也只和所有上门找茬讨公道的寻常家长一样,站在电脑桌前,眼也不眨地看向屏幕上的监控回放,然后乖乖和小谢一起,坐在左手边的长沙发上,单手支颊,看着卓青独自义正辞严,有理有据,要求对方道歉——他倒也想说,阿青不让,怕他直接把人幼儿园都给掀翻了。
黄培一边听,一边擦擦那满脑门的汗。
时不时瞥一眼还没发过言的纪总,末了,也不知道听进去几成,想也不想便应着:“好说!好说!这监控里也看到了,是我们方耀先推了人,道歉是肯定的!……就是,那个,四太,只是道歉就够了?”
“我们不缺那点医药费,黄先生,既然之前方先生通过园长这边,转告说,认为我只是贪图那点经济上的赔偿,那我现在,只要方耀小朋友,能够诚恳认识到这次的错误,以后跟小谢和平共处,不要再发生任何类似的事,”卓青定定看人,话中不容置喙的坚定,“不要再说两句就动手,更不要给小谢取一下奇怪的外号,那这份道歉我们就收下,不需要您给一分钱的赔偿。”
话已至此,听出玄妙之处的陈正德,赶忙在一旁打圆场:“这是当然的,道歉一定得要道歉!我们也会督促方耀小朋友努力认识到错误!”
黄培也跟着连连点头。
一把拽过小胖墩方耀,努努嘴,示意,“嗯?”
方耀看看舅舅。
又看看坐在对面一语不发、沉着张脸的男人。
终归只是个孩子,连吓带怕之中,不敢再逞强多问,只得揉揉眼睛,咬牙切齿的喊:“对不起!”
顿了顿,他又看着小谢,迭声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
黄培踢他那敦实小腿,“哪错了?诚恳点知不知道!”
“我不该推他!”
“还有呢?”
“我不该说他不好,不该,呜,不该……”
小胖墩的哭声也是哭声,嚎啕着,嘶哑着,装满了大人无法理解的委屈难过。
不就是个孩子吗。
道个歉怎么了。
道个歉就能息事宁人,还想怎么着?
卓青怔了怔,看着那涕泗横流、不复往常跋扈的小胖子。
方才的冷静果断,尽数终止于脑海中忽然浮现的十七岁,那个在年级组办公室里,握着笔不住流泪的自己。
没有意识到错误却违心喊出来的对不起,和没有做错却被逼着低头认错的“歉意”一样,都是暗地里滋长恶之花的肥料。
不甘心和憎恨,强权之下的低头弯腰,亦是把善变恶,把恶变更恶的由头。
从前的她,在选择走向纪家,选择抛弃自己成为人上人时,又何尝不是因为有那么一刻,想着再也不要那样屈辱的被逼着道歉?因为觉得权力是最好的保护伞,哪怕是栖息在旁人的保护之下?
是故,沉默半晌,她忽而起身,牵着小谢走到方耀面前,蹲下身来,与这小胖墩平视。
伸手理了理男孩折了边的衣领,又轻声问:“可不可以告诉阿姨,你为什么一直不喜欢小谢?”
小胖墩看着她,被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这个漂亮阿姨也好奇怪。
他本以为她会像妈妈一样,扬手就给自己一巴掌,说【你这么大声是对我不满意是吧】、【哭哭哭就知道哭,给你钱的时候你倒是笑,跟你爸一个德行】,或者像家里的保姆阿姨那样,哄着说【好了好了,我们皮皮知错了就好,真乖,还是多小的孩子啊,还不懂事呢,随他吧,随着性子来就好了】。
可她好像是第一个,耐着性子问他“为什么”的人。
不阿谀奉承他,也不把他当做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不拿腔拿调的教训他,而是像他想象中的妈妈一样,温柔又耐心地对待他。
方耀忽然有些委屈,嘴一扁,一下子,哭得连肩膀也抖啊抖。
嗫嚅半晌,只说:“因为、因为……”
黄培和陈正德还要插嘴,被纪司予一个眼刀冻在原地。
方耀“因为”了好一会儿。
终于,他嚎啕着,抱怨着:“因为他长得好看,好多人都喜欢他,我每天带这么多零食分给他们吃,他们还更喜欢谢怀瑾!就因为他好看,我长得胖,他们私下里叫我猪头和死胖子,肯定就是谢怀瑾教他们的!就是!”
小谢原本还在旁边噘着嘴不开心,这么一听,当即便怒了:“我没有!”
“你就有!你别以为你长得好看就全世界都喜欢你,我就不喜欢你,我讨厌你,你就是个娘……”
方耀吞了口口水。
明明还哭得抽抽搭搭,可他忽然顿住话音,小心翼翼瞥了眼卓青。
想了想,把“难听的外号”吞进腹中,复才继续喊:“反正你也不愿意跟我玩,你就是故意孤立我!你就是、你就是想不跟我玩,让后他们都喜欢你,就也不找我玩了!”
“我没有!明明是你开学第一天就硬要逼我吃难吃的蛋糕,我说我不要你就丢地上,后来还找小桃子麻烦我才不理你的啊,你怎么总是这么恶人先……恶人告状啊?”
“明明是你,你不吃我的蛋糕就是不喜欢我,是你先讨厌我的!”
“方耀!你别不讲道……”
“好了好了。”
眼见着又要吵起来,卓青连忙及时调停,一边一个,握住两人肩膀。
她看向方耀,“你是因为小谢不跟你玩才不喜欢他,是不是?”
方耀哭着点了点头,胖胖小手上,鼻涕和着眼泪,一片狼藉,瞧着比刚才让人逼着说对不起的时候还委屈。
她又看向小谢,“小谢,你是因为他欺负小桃子,你得给小桃子出头,才不喜欢他的,是不是?”
小谢原地跺了跺脚,“是!但是阿青,我真的没有说过他是死胖子,如果他不那么坏,胖一点又怎么了,瑶瑶姐姐小时候还胖呢,我现在还不是特别喜欢瑶瑶姐姐!”
“好好好,我知道了,”她拍拍小谢肩膀,“那就这样。”
说话间,不知打哪掏出来三颗草莓味的牛奶糖。
第一颗糖,他递给方耀,“你如果愿意以后跟小谢做好朋友,就把这颗糖给他,小谢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不喜欢那块蛋糕,换一种方式,他就会接受的——所以,以后不要再欺负小谢了,跟他好好相处,一起做讨人喜欢的小孩,好不好?”
小谢:“……”
他看着眼前飞速递过来,但是已经湿哒哒的牛奶糖,露出个嫌弃的小表情。
可想起阿青常教他“得饶人处且饶人”,虽然嫌弃,他还是接过,攥在手里。
卓青又把手里第二颗糖递给小谢。
“那小谢呢,如果方耀改正错误,你是不是也能把他当成好朋友?”
当然不愿意了!
小谢嘟着嘴,“可是阿青,他推了我,骂过我,我又没有失忆,应该他先改正完,我才能决定要不要原谅他……他也欺负了小桃子啊。”
别人认错他接受,是阿青教给他的礼貌,但干嘛要随随便便就原谅啊?脸上的伤可还疼呢。
他又不是那种心软的笨蛋。
卓青笑,把糖塞进他手里,“我不是让你给方耀,是给你吃的,好朋友就要吃一样的糖啊。”
小谢:“啊?”
可是……
他皱皱鼻子,看着自己手里一个干净、另一个脏兮兮的糖。
这样方耀把他的糖给了自己,就没有糖吃了,是不是有点可怜?
好在,卓青倒是没忘亮了亮手里第三颗糖,递给了方耀。
小谢松了口气,心里的愧疚感减轻不少。
不过,怎么突然阿青也不说话,方耀也不说话了?
过了好半天。
方耀把那糖揣在手里,在衣服上蹭蹭干净,闷声闷气地哽咽道:“其实,我也不是故意去欺负杨桃,我只是觉得、觉得大家都有好朋友,但是我不带零食来,他们就都不跟我、不跟我玩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随便就能有好朋友呢?”
可是,是“随便”吗?
方耀自己心里也有答案。
他看了看小谢,看看面前的“漂亮阿姨”。
下一秒,像那天小谢扭头从园长办公室逃窜那样,小胖墩也迈起步子,晃晃悠悠地抖着一身肥肉,往门外跑去。
小谢心道不好,赶忙摆摆正脸上口罩,也跟着后脚跑出去。
卓青拦住了一直在角落里当透明人的英英老师,也制止了黄培后脚便要大骂自家侄儿的势头。
只指了指园长桌上电脑,“能不能开一下,大班现在的监控镜头?”
陈正德虽不解其意,可眼见着后头还坐着一尊大佛,自然不敢怠慢,连忙点点头,“行、当然行。”
于是,几个人又像刚才那样,聚集在电脑桌边,这次看的是实时监控,尚算清晰的镜头中,很快,出现了方耀气喘吁吁跑到大班门口的画面。
小胖墩没回自己的座位,而是站到了小谢空出的座位上。
小桃子正默默埋头拼那套被胶布贴好的旧七巧板,闻声抬头,瞧见面前伸来一只胖手。
胖手的主人红着眼睛,也不顾别的小朋友笑话,哭得肩膀筛子似的抖。
可即便如此。
那胖手上放着的,依旧是一颗很干净的,一点也没被碰脏的草莓味牛奶糖。
=
“后来呢?”
“后来我就,我就把我的糖给方耀了啊!不然我有两颗,他什么都没有,不是有点像我欺负了他一样,阿青,你说我乖不乖?”
“当然乖了。”
“那阿青,后面方耀的舅舅怎么说啊,他……他会不会打方耀啊?我觉得他好像很怕——”
小谢悄悄指了指两人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怪叔叔”。
“……其实,道了歉就好了,医生都说,我脸上不会留疤哒!阿青,你说的,男子汉要有广阔心胸嘛,既然他都跟小桃子道歉了,以后我可以试着跟他做朋友的。”
小谢是个小话痨。
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嘴上说得起劲。
阿青也不打断,等他说完,复才一个一个问题答他。
“不会打的,我特意跟那个黄叔叔说了。”
“小谢真乖,但是以后如果他再欺负你,还是要跟阿青说,知不知道?”
“因为他道了歉,所以我们可以原谅一次,但是如果有第二次,就再也不要让步了,男子汉也要英勇果断才行哦。”
“英勇?果断?”
小谢歪了歪头。
于是,话风一转,卓青同他的一问一答,很快转作了词语解释的范畴——
这其实,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讨公道”的事情达成和解之后,卓青因为只请了一上午的假,便准备趁着还有空闲,顺带领着小谢去医院换个药再回家,便把小谢也带出了幼儿园。
她没有主动搭话,但是却也默许了此刻更像个游荡闲人的纪总,不紧不慢的跟在自己后头。
谨慎的两步之差,足以听清他们说些什么,问些什么。
虽然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情况,至少,她也没有小气到连让他多看小谢两眼也舍不得。
纪司予便这样一路跟着,偶尔提醒一句,过马路的时候要记得看红绿灯。
对上他时似乎格外调皮的小谢,扭头做了个鬼脸,“知道啦!”
于是停步于马路这头。
温暖日光下的影子交叠在一处,看起来,似乎也有些一家三口的模样。
纪司予看着卓青的背影,偶尔,也看看手舞足蹈的小谢。
很奇怪的,八面玲珑,在商场上强于诡辩如他,却在这一刻,很难形容或去分享自己的心情。
毕竟,那头三十年的全部人生经历里,他其实并没有任何关于家长会,或校方谈话的记忆,今天是头一遭,也是唯一一次。
母亲还在世时,他不过六七岁,因为生来便有的背部肿瘤模样可怖,老太太便“体贴地”、专门为他请来全套的家庭教师,只需要在医院或家里念书就能汲取知识,完全不必到外头见人——以免丢了纪家的脸面。
母亲抗争过几回,可她本来就是个温柔文弱的个性,遇上老太太,每次闹得灰头土脸,偶尔还波及到父亲那边,搅得家无宁日似的。
他虽然还小,但自觉成了恩爱父母之间,难得发生不愉快的根源,于是主动提出接受家庭教师,说自己“很喜欢只待在家,哪里都不去”。
于是,直到母亲陪伴他短短几年,潦草离世,父亲也跟着饮弹自杀,属于他“家长”的位置,从此永远缺了人。
他再没有、也没机会参与过哪怕一次,父母相伴的亲子活动。
再长大些,成了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学校的老师又无不对他的家世三分畏惧七分敬,加上他成绩出了名的优异,没有什么“请家长”的噱头,便压根不会有人对他说些什么,诸如“纪司予同学,可不可以把你的家长请过来聊一聊”的话。
慢慢地,连他自己也忘了,其实他也是有父母生养,且本该被父母引导着、成为有健全世界观而热爱生活的大人的。
取而代之的,是察言观色的摸索“学习”,是老太太手把手教会他,所有出身高门大户的子弟通用的人生准则。
教他习惯于用生来的优势解决问题,譬如家世,强权,金钱,心机谋划,拉帮结派,分裂阵营……杀人不见血,以留存家族的颜面。
不管他们对外是否衣冠楚楚温文尔雅,又或是桀骜浪荡,万花丛中游,本质上,同在华丽又腐烂,且催人成长的大染缸里长大,无论未来是朋友、爱侣、对手又或死敌,谁都不比谁善良到哪去。
——然而小谢是不同的。
他头一回知道,原来是可以不同的。
流着纪家的血,过着这样的人生,或许从一开始,也是他原本能有的可能吗?
可惜,他并不如小谢幸运。
纪司予默默别过头,指尖不动声色揩过眼角。
双手揣进卫衣兜里,他默默弓腰,地上的影子,似乎也更靠的——
卓青忽然扭头看他。
纪总吓得一个抖擞,瞬间直起腰来。
原本就挺拔的大高个儿,愈发松竹似的冒尖,在等红绿灯的人群里,格外鹤立鸡群。
卓青:“……”
她抬头看他,“冷吗,穿这么一点?”
还是这句话。
他答:“上海现在还没这边冷,随便穿了一件就……就来见个朋友,没注意。”
“也没带行李?”
“没。”
“什么朋友,她家有你衣服?”
“没、没有啊,”他愣了愣,“就,直接买新的,急着来所以没准备——没人有我衣服。”
卓青“哦”了一声,低头,拎着小谢的瘦胳膊抖了抖。
好半晌,轻声说:“对面就我家,家里好像有两件大号的外套,看你能不能穿吧。”
她在心里给自己挽尊:这样找个理由,总比破了毒誓改明儿死于非命强吧。
对。
就是这样。
小谢察觉到阿青拉着自己的手力气紧了紧,疑惑地抬头看人。
她安抚似的冲小谢笑笑。
正不知话题如何继续,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倒先“颇有眼色”振动起来。
简直是救命铃声。
卓青将电话接起,冲那头的同事应声:“喂?是我,怎么了?”
顿了顿。
“临时开会?没通知我啊,我请了一上午的假。”
她眉头紧蹙,越听越满脑袋问号,“什么新老板?宋……宋三少吗?”
“不是,总之,现在意思是现在所有人都要到场是吧,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咱们组屁股上……嗯?”
卓青的尾音突然扬高,似乎打电话那头听到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沉默片刻,不知又听了什么,却也就此也没了下文。只把电话挂断,急匆匆把手机重新揣进兜里。
勉强定定神,带着小谢过了马路,一路闷不做声走到小区门口,她突然停住脚步。
而后,从另一侧口袋掏出串钥匙,转身扣到了纪司予手里。
“我公司现在有很重要的事,特别重要,你——总之,不要做多余的事,回我家换个衣服,然后,帮我带小谢去医院换个药,再把他带回来,行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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