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30(2 / 2)

重生之与君厮守 于欢 24106 字 2个月前

命令下达后,张庆在坤宁殿外急得团团转,思考着要不要将实情告知,在心中反复琢磨着如何委婉转述,他在外省游走官场游刃有余,可偏偏到了公主这儿就成了不会说话的哑巴。

“张翊卫怎么在殿外打转,姑娘先前还提到你,说你怎么好几日没有出现了。”

张庆紧锁着眉,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得捶着自己无处安放的手。

昨夜一场大雪,将坤宁殿老梅树的枝干给压断了,厚厚的一层雪地上静躺着枯木断枝,白色的雪,红色的梅,凌乱不堪。

没有她的吩咐,宫人们不敢乱动这颗梅树。

“姑娘,张庆回来了。”

“快让他过来。”

“是。”

张庆迈着急促的步子,紧紧捏着手,“姑娘。”

“西南出了什么事吗?我见前省有动静,但是后省似乎很是安逸,又有点反常。”

张庆的脸色不好,神态也有些慌张,她皱眉道:“怎么?”

见他支支吾吾不肯言语,旋即冷下脸,呵斥道:“说!”

张庆当即吓的双膝跪下,颤道:“大军攻柳州,分三路,驸马率左翼被围,反贼手中有□□,左翼全军覆没,驸马被擒!”

“右翼支援时已经迟了,军中的消息与一信物一同传回”他颤巍着将一快染血的玉拿出,“派去保护的人,只活了三个下来。”

身心具颤,含泪的眸子盯着手中的玉,于她而言,此物,再熟悉不过了,原本晶莹剔透,一摸便生暖,如今却是血迹斑斑,冰冷刺骨,泪水堵在眼眶中,哽咽道:“这玉是从何而来?”

“军中传,是刺史丁绍文赶去救援的时候在血泊中捡的,因觉像宫中之物,便派人送回确认。”

“军中还传,驸马已经遇害!”张庆闭眼磕下头。

出征前一刻还道:“玉在,人在!”

如今带血的玉归,却不是人带其归,马革裹尸,看似□□无缝。

“军中将士皆亲眼所见,连云烟传回的消息都是…”张庆抬头,大惊,“姑娘?”

“姑娘!”

以为是梦一场,直到醒来后才发现,原来,这梦是真的。

126人间自是有情痴

文德殿前的积雪刚刚清扫完, 剩下的雪化之后地上一片湿漉。

赵宛如跪在殿前阶梯口, 守门的几个内侍将头低得低低的,面对殿内的人无动于衷不免觉得心凉,随行的宫人内侍不敢言语也只得陪着跪下。

寒风凛冽,呼啸在禁中上空。

小柔知道劝是没有用了,如今除了心疼,她能做的也就是陪着主子跪在殿前。

“为什么要舍弃柳州攻打宜州?”

“驸马在柳州啊!”

“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从殿外传来, 赵恒坐在书桌前,拉沉着一张不悦的脸。

周怀政出去瞧了一眼, 回来心疼的劝道:“圣上,父女连心啊, 何况公主殿下如今还怀有身孕, 这样跪下去,迟早”他不敢再言下去, 心疼的哀叹着,试图让这个君父软下心来。

“陛下!”

“爹爹!”

“您舍弃了驸马, 与舍弃我有什么区别!”

殿外的声音越来越小, 每一声都牵动着帝王的慈爱之心,看着手中的折子,心中复杂。

西南的那封折子让他狠下了心,“哼, 她要是我的女儿,便该懂得什么才是对的,这天下, 两难的东西太多了,我不能为了一己私欲,而置我的子民于不顾。”

“可公主她”

“跪就让她跪吧,知道疼了才会学乖!”赵恒转过身,面对着墙负手而站。

文德殿外,大臣们怕殃及自己纷纷绕而行之,刘娥闻讯赶来,看着女儿这般,心疼的紧,“你这又是何苦啊?”

刘娥挥手示意宫人们退下,独自走近赵宛如弓腰想要扶她起来,可奈何拗不过她的倔强,见她分毫不肯动,挑眉道:“你素来是一个懂事的孩子,这天下大事,总不能因他一人而变,你这是疯魔了吗,为了他?”

赵宛如仍旧跪立不动。

“你若真是为了他好,便安安心心的在宫中等候,将孩子生下来,留了子嗣,这也算是对得起他了。”

赵宛如抬起头,哭红着眼,愤愤道:“若是没有她,我要这个孩子的意义何在?”

真是疯魔了,“他不光是你父亲,他还是大宋的皇帝!”

赵宛如僵着的身子一颤,突然失声冷笑,伸了冰冷的手,明白她意思的小柔跪走上前将她扶起。

她越发的笑着,笑的可怕,“是,他是大宋的皇帝!”

跪疼了的双腿仍吃力的走动着,寒风一遍遍打在她泛白的脸上,血丝与泪布满眼眶,她狠狠的冷颤道:“但驸马,是我的夫!”

“你”望着女儿憔悴的背影,刘娥紧着心,欲入殿劝说。

“圣人,公主殿下如此,恐做傻事,用不用差人封锁宫门?”

“从小到大,吾都拦不住她,你如何拦她?”刘娥侧头怒道。

触了圣人眉头的雷允恭跪下发抖道:“小底该死!”

移清殿内四季如常,不冷也不热,幽幽的烛火撑亮殿堂,玉清,上清,太清,三清其一的元始天尊:顶负圆光,身披七十二色,左手虚拈,右手虚捧,象征,天地未形,混沌未开,万物未生的无极状态和混沌之时。

以阳生阴降、昼短夜长的冬至日为元始天尊的圣诞,冬至才过不久,正是一年风雪最盛之时。

“宸妃娘子,前省出事了。”

李舒手中的念珠突然散开,八十一颗珠子撒了一地。

—哒—哒哒—哒— 念珠落地反复弹起。

“天尊。”李舒合上双手,“灾人者,人必反灾之。”

“师尊也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可师弟一心向善,终是走错了道。”

一辆檐角悬挂白玉龙纹环的马车出了南熏门,马车后面紧跟着数十人,守城的将领不敢阻拦,放行之后见马车已经远离。

“来人!”守城官急忙换来人将入宫的鱼袋取下交付,“速去将惠宁公主出城的消息传给官家。”

朱漆金字牌的诏令已出,君无戏言,这次赵恒已是铁了心,即使刘娥苦口劝说也未能让他动心丝毫。

“启奏陛下,惠宁公主率府上随从往城南方向出城了。”

雍容华贵的妇人躯身一颤,“你看看,你这是要你女儿的命啊!”

刘娥走到士卒身前,“她何时走的?”

士卒低着头,不敢看圣驾,回禀道:“一个时辰前。”

刘娥有些懊恼,与这个铁石心肠的人争论了一个时辰未果,还耽误了南门的消息奏上。

“她这是要成心气死朕!”赵恒将手中的笔一扔,起身出了殿,“让她去,谁都不要管。”

“朕就不该纵容她!”

“陛下!”

————————

顺利出城之后张庆骑马掉头,吩咐身后几人道:“找几个有名的大夫再雇车往这条路上来,还有,各类药品,与大夫说是产妇,但不得提及是公主,他自会明白,事关公主的安危,不得含糊半点!”

“喏!”

张庆身负要职,私自出宫是重罪,可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公主的性子他一直都知道,如今只祈祷着路途中不要出事才好。

城南郊外,一匹黑色的快马赶上马车,骏马极速纵身一跃在路中间停了下来,刚刚好挡在了马车的去路,车夫知道车内的情况,不敢拉绳急停,见有些距离,轻轻拉了拉缰绳,马车便慢了下来。

马车内,秋画与阿柔小心翼翼的扶着赵宛如,忽感觉马车慢了下来,小柔爬出车厢。

“孙管事?”见马上的人正是府上的管事。

“姑娘,是孙管事!”

孙常下了马,双膝跪在马车前,颤声道:“臣曾答应过阿郎,要好好照看大娘子,如今阿郎生死未卜,战场瞬息万变,大娘子此去亦不能改变什么,还请大娘子顾及自己,顾及腹中孩儿,否则阿郎”

阿柔将车帘掀开,车内的女子冷若冰霜,“我不去救她,这天下就没人能救她了!”

“即使我不知道结果,但要我坐以待毙,我做不到。”

“可是于阿郎来说,大娘子比阿郎的命比天下任何都重要,阿郎所希望的,只是大娘子安好。”

“那她为什么不说我希望的,也只是她安好呢?”冷漠的语气逐渐缓和下来,“罢了,这事,也非她能预料的。”

“官家是以为我始终是个女子,以为这世间的爱,不会比命更重要,以为我不敢,若我不去,他就不会改变主意!”

“您…逼的是自己的父亲!”张庆骑在马上,低沉着头。

孙常软塌下身子,旋即重重叩头,“十三,会打点好家中庄园,等候主子们归家!”

马车绕开孙常,继续向南行驶,张庆紧跟随在车侧,“江南西路,荆湖南路,广西东路各州的团练使已经通知,但是咱们的人只在江南,其它几路的人未必敢私自调兵出来,而且诸州团练都是厢军,战力不高。”

“那就等!”

等皇帝改变主意!

张庆侧头看向车窗,窗内的人影若隐若现,“喏。”

整整一日,大内都无人敢提及大公主与驸马之事,赵恒呆在自己的寝宫也闷了一整日未出来,直到入夜时宫人入内更换炉中火炭。

“不要!”惨绝人寰之声。

一场噩梦将他吓醒,赵恒摸了摸自己发凉的额头,深皱眉头道:“几时了?”

宫人听见皇帝的声音,便点亮灯火,“回陛下,酉时三刻。”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赵恒掀开身上的绒袍,低头疑道:“圣人是否来过?”

“圣人先前来了,见陛下睡着了便没有打扰。”

他捏着手中的袍子,老皱的手背上青筋很是明显,“周怀政!”

“奴在呢,官家。”

“下钥,召枢密院的人前来见我。”

周怀政反应了一会儿,旋即应道:“喏。”

十二月下旬,逼近年关,曹利用率军攻打宜州,朝廷再次下诏,命夔州路以及成都府路诸州刺史调兵同时进攻柳州,并令利州路,秦凤路陈兵边境随时支援。

朝廷发布告令,献城者不降罪,降者不杀,与此同时又下密诏,务必保全驸马。

宜州战火冲天,城池被毁,鲜血汇流成河,与东京城的八街九陌,车马如龙的繁华便是地狱与仙境。

历经澶渊之战,签订澶渊耻辱的之盟,又加诸郡暴动起义接连不断,赵恒一连数月都被噩梦缠身。

“爹爹为何不救我,我不是您最疼爱的女儿吗?”

“不要元贞,别管爹爹心狠,爹爹也是迫不得已不!”

“陛下为何舍弃臣,陛下不是最敬重道家吗,陛下曾经也是看重臣的吧,因为臣是扶摇子的徒孙,可陛下最爱的还是江山。”披头散发的人突然将头抬起,七窍流血乃至面目全非将他吓得瘫软在地。

“不不是的!”他想跑,拼了命的跑,可是脚下却不听使唤,丝毫不能动弹。

“陛下自诩仁君,可如今所做呢?”

鲜血淋漓的人逼近,他恐慌的大叫,挣扎,甚至是求饶。

“还我命来!”

梦中,自己昔日最疼爱的长女与驸马双双变成了厉鬼前来找他索命。

“不要!”伴随一声惊叫,赵恒从噩梦中醒来,望着有些发白的窗户,他摸了一把冷汗,“来人。”

内侍闻声进来掌灯,“圣上。”

“叫丁谓和王钦若来!”

周怀政看着又是一头汗水的皇帝,“是。”想来该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皇帝半夜召见宠臣的事情传去了坤宁殿,“近日官家生病都不肯让太医诊治,非要找一些道士听道,如今更是寻炼丹之术乞求长生。”

“官家老了,也怕死,也怕丢江山了,他这是相由心生!”雍容华贵的妇人不紧不慢的修剪着殿内的盆栽。

“可古来炼丹求道的帝王,未曾有几个是长寿的!”雷允恭说着自己的担忧。

“人老了就容易糊涂。”

雷允恭又道:“好在官家还是信任丁相与王学士的。”

他的话倒是提醒了刘娥,自从赵宛如提醒后,他便开始留意起丁王曹三家真正的用心,疑心道:“丁谓近日有和举动?”

“常常出入城外的宫观,与道家来往密切,还联合王钦若怂恿官家进行泰山封禅。”

“呵,他现在是越来越会揣摩官家的心思了,连我都自愧不如呢!”

“澶渊之盟签订后就成了官家的一块心病,说是现在国库充裕,封禅能洗刷”

“这是欲盖弥彰!大兴土木祸害的是百姓。”刘娥怒道:“也只恨我是个妇人,阻止不了糊涂人!”

“圣人,小底冒死斗胆一句。”

“古之君者,必杀伐果断,武皇之功,胜太多帝王。”

刘娥回过身,冷冷的看着躬身正对自己的宦官。

赵恒在自己的寝宫召见大臣,“朕梦见神人星寇绛袍,告诉朕,若想平西南此患,便于正殿建黄箓道场一月,届时降天书《大中祥符》三篇,勿泄天机!”惊魂的一刻梦他咽在肚子里不敢说。

此梦是真是假他们不知道,王钦若思考着皇帝的话,突然大喜道:“神人托梦,天佑陛下,西南战事必得平息!”皇帝信道已到痴迷的地步,而王钦若从年幼起就崇信道教,年轻时曾在宜春的湖岗寺和奉新华林书院两大道教所在地读书,深受道家影响,好神仙之事。

然如今大多道家弟子都不愿入仕留于宫中,说话也都率性,不喜迎合帝王,而王钦若善于逢迎,因此深得皇帝宠信,官运亨通。

“陛下有此梦,明年必是一个祥瑞之年,三司统计了国库,前阵子日食钦天监也在东市的井口发现了五星会聚,说明此是吉兆。”

“臣知道陛下是雄主,陛下登基之初至今,矜矜业业,使得国库的充裕,如今百姓人口的增长便可证明咸平盛世,宋结束十国乱世,终结战争,停止杀戮,救黎民百姓于水火,应当封禅。”

历代帝王无不想建立一番功业的,听着王钦若的一番吹捧,赵恒动了心,但又有些犹豫,“封禅会不会太过劳民伤财?”

王钦若摇头道:“封禅是祈福,向天神祷告,乞求风调雨顺,为的也是百姓。”

“而且!”王钦若故意停顿,视线离开笏板抬眼看着皇帝,“国中之外,虎狼环饲,也可借天意来威慑外敌。”

虎狼环饲大宋境外,这是自开国初就存在的外患,而这其中最大的隐患是契丹,如今虽停战,然其心各异,王钦若戳到了皇帝的痛楚,又让他感到害怕。

“先建道场,奉神尊,封禅事关重大。”赵恒想了想,“若先改元,待日后再提此事恐会容易的多,王卿家哪里…”

“丞相哪里臣替陛下去说。”

“好,那便交由你。”

“吾皇圣明!”

等人退出后,赵恒又朝周怀政招了招手,“速命王德用率一千禁军南下,务必找到大公主保护,若伤分毫,让他不用再来见朕了。”

“是。”

127妻可休夫可再嫁

“殿下出了东京, 东京就会完全落入丁王两个贼子手里, 陛下已经被王钦若迷了心智…还想要改元封禅,丞相差人来问该如何劝阻?”

前脚刚出东京,后脚东京便生乱,赵宛如扶额靠在马车内,该来的总会来,似乎这一世, 所有事都提前了,“东京城不用管, 他是圣人的人,只是迎合了些, 让他们露些面目出来让圣人好好瞧瞧, 无非就是代价大了些而已。”

“封禅会不会太…臣是觉得有些荒唐,这样怎能震慑的住早有觊觎之心的诸国呢。”

“谁不荒唐呢。”她只是冷冷一笑, “去信给折惟昌,务必守好辽国边境。”

“是。”

“但愿内乱与外患不会一起来。”她有些失落的看着车窗外, “要变天了, 朝中,你在哪儿呢?”

“驸马出事后,大臣都持中立的态度,一是不敢得罪您, 二也不敢触怒官家,李遵勖倒是替驸马上过书,连同回朝的王贻永, 求官家许他们率军支援,但是都被官家训了一顿,且将李遵勖打发去了澶州。”

“您让盯着的李迪与吕简夷也原也要递折子,但是李遵勖之事似乎给他们提了个醒。”

“寇准听说此事倒是怒气冲冲的从陕州跑回了东京。”

“只是他没能进得了大内,没能见得到官家,官家不会见他,他平日里得罪人不少,自然有人阻止他见官家。”

张庆点头,“是…圣人,所以连丞相都帮不了。”

“官家铁了心,寇准扯衣角都未必有用,而且我不认为在家国与私情方面,咱们的旧相会偏袒自己的门生。”

“其实官家对您…”张庆骑在马上低头支吾道:“官家已下了诏令,让西边的守军增援,让曹玮在河西待命,又命王德用率人来寻您。”

即便如此,仍旧没能缓和她凉透的心,身为皇帝,必然这么做,她又能祈求什么呢,“东京朝堂上多是文官,天子一手握兵权,旁人左右不得,可我很疑惑的是东京城之外的长春观为何也没有动静?”

“当日驸马落水,凌虚真人尚且奔袭千里赶赴,如今爱徒被困敌营为何不见太清真人出来?”

“姑娘!”张庆喊完后就沉默了下去。

赵宛如最厌的就是这点,瞻前顾后,“说!”

“卢成均其实与太清真人,有些渊源!”

楚王事发之时,赵宛如尚未出生,楚王被废之后,有关这一切事情就成了禁事,无人敢提,随着时间推移也就慢慢被人忘却。

张庆久在大内任职,大多是听宫里面的老人所言。

“卢成均以前是,道家人。”

————————

东京城,王宅。

“爹爹,您就让孩儿出去吧!”王从益得知父亲回来从后院匆匆赶到书房哀求。

“你是想害死王府?我已替你告了假,元旦刚过,这几日朝中风头正盛,你就不要出去了!”

“为什么,就因为我替驸马求情?”王从益攥紧袖子低着头。

王钦若语重心长道:“你与他交友,我不反对,可你也要分清时候,为父都是为了你好。”紧接着打开帛布将里面一封无字的书拿出,侧头看了看儿子,换了个脸色,“过来替为父写几个字!”

王从益抬着眼睛,应道:“哦。”

景德五年正月初三,王旦率群臣早朝。

“报!”

“启奏陛下,皇城司来奏,在左承天门南门口发现一块帛布悬于房梁上。”

赵恒看了一眼轻点头的王钦若,于是唤道身旁的内侍:“中使。”

“在。”

“去看看。”

“喏。”

早朝完毕,皇宫突降天书,皇帝召群臣至朝元殿启封天书。

又将梦中所见告知群臣,以此证明天书乃神人所授。

帛布上写:封受命,兴于宋,付于慎,居于器,守于正,世七百,九九定。

“天书?”

“这种坑蒙拐骗的事…”

“嘘,悠着点,不要脑袋了?”

“南方战事都未平,官家却在宫里摆祭坛?”

“君为臣纲,君有命,不得不尊!”

“就连大学士都附和,咱们这样的小人物,保命要紧。”

“我看那大学士也不是什么好官!”

天书出来,见朝中没有反声,又派官员开坛祭告天地以及宗庙与社稷。

于崇政殿设斋宴,接受百官朝贺,又为了扩大影响,接连下了几道诏书,大赦天下,改元为大中祥符。

以天书改元,惹来朝中非议,争论祥瑞一事轰动全国。

有人相信,也有人不相信,但更多人选择闭目塞听。

咸平之后,天子就开始痴迷信道,即为无道。

上元节刚过,西南传来消息,西南禁军联合各地守军大举进攻,陈进逃至武仙被杀,卢成均投降,余部继续反抗,皆被曹利用所败。

卢成均之降,乃副使丁绍文所献计,降者免除死罪,叛军军心动摇纷纷缴械投降,卢成均自杀,西南战事平息。

战功皆被曹利用一人所揽。

皇帝借战事得定,认为是天书降下的祥瑞,自此改元一事不敢再有人提出异议。

上元节已经过去半月,战后的西南地图各州已经开始重建城池,恢复秩序,“已到达梧州,离战区只剩百余里了。”

“继续赶路!”

战事虽平,可同西南安抚使李若君仍一直没有消息。

军中传,驸马身死柳州,以身殉国。

“元帅,东京传来密诏,惠宁公主到西南了!”

丁绍文的话差点让曹一头栽倒,“找到人没有?”出征前,圣人的吩咐他一直记着,李若君出事时他写了请罪的折子回去,如今战乱平了皇帝必然高兴封赏,可那驸马失踪得罪了惠宁公主,以惠宁公主的喜爱在皇帝耳畔鼓吹,他怕是此次半点好处都捞不到了。

如果能找到驸马,或许他能够开罪,加上圣人对丁绍文的喜爱,极有可能掌握大权,所以他才一直不遗余力的栽培丁绍文。

丁绍文似十分可惜的摇头,“翻遍了柳州都没有找到驸马的踪迹。”

“恕末将直言,驸马生还的机会不大,那日山崩,右翼几乎全军覆没。”右翼之中他的心腹很多,那日全葬送山下,于是单膝跪下请罪道:“那日本该末将率右翼夹攻,谁知叛军竟如此阴险,若是末将知道如此结果,定不会临时改换将领,害得元帅辜负了圣人。”

曹利用轻叹一口气,将他扶起,“那日事情紧急,怨不得你,他死了,我倒是无妨,大不了官家怪罪停我职罢了,但是贤侄若出了事,我便对不起你爹爹,朝廷损失了一个忠良,是莫大的可惜。”

“可眼下,圣上与圣人定是要降罪的,而且惠宁公主…”

再次提到惠宁公主时,曹利用提起了心,“此次平乱有功,纵使官家糊涂,可圣人如今还需要我们,不会自断臂膀,只是…”花发白的眉毛紧皱着,拍了拍丁绍文的肩膀,“你放心,圣人会护着驸马全因为惠宁公主,方才你说公主赶来西南是秘密消息,那么公主此次应该是私自前来的,咱们只要护好公主,它日回朝你定能重掌殿前司!”

殿前都指挥使一职他倒是不着急,朝中多文臣,武将中得皇帝信任的不多,加上皇帝疑心越来越重。

曹利用打量着丁绍文,而立之年将近如今是越发的成熟稳重,幼时又养在道家门下,满腹经纶,少年时跟随曹璨学武,习得一身武艺,文武双试皆中第,投军之后更是立下一身功勋,年纪轻轻便得帝后二人共同信任。

至少圣人是一直钟意他的,而且圣人不喜驸马,又曾处罚过他,这是朝中人尽皆知的事。

曹利用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如今大驸马已经死了,惠宁公主不可能真的孤老终生,老夫知道贤侄已经娶妻,但,妻,可以休。钱家脸面若过不去,就和离,先与钱家商量,钱怀演混迹官场,不会不识像的,如此之后,你们便可找官家,只道是夫妻二人感情已尽。”

丁绍文睁大眼睛,似对曹的言语很是震惊,“可孩子怎么办,我已有两个孩儿,公主是帝女,怎可嫁有妇之夫。”

“和离再娶,再嫁,这些太宗在位时就已经有了规矩,况且…”

“去年东京来的宣召使便透了消息,驸马走后惠宁公主便有了身孕,这样一来也就没人说闲话了。”

丁绍文又是一惊,“公主有孕了?”

曹利用冷哼了一声,“真没有想到,人都死了…只是可惜了那孩子。”

丁绍文着急道:“伯父,不是这个,是公主身怀六甲怎能奔袭千里,万一途中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妇人产子最是伤身,而且公主自幼体弱!”只见他的眉毛扭打在了一块,极为担心。

丁绍文的话让曹利用大为惊叹,可惜道:“公主当初错失了你,真真是她最大的失策啊,贤侄最先想到的是公主的安危,可见赤诚之心。”

“说句不怕伯父笑话的话,伯文少时在人群之后见到了随太宗身侧的公主,那时心中便生了倾慕,之后从军立下军功,也只是为了能够离公主近些,谁知…”他似眼中有泪。

曹利用再次拍了拍他,愤愤道:“贤侄放心,待回朝之后我替你去找钱家,以及向圣人求情,以圣人对你的喜爱,副相府怕又要多一位驸马了!”

“虽知惠宁公主独自来了广南,可不知公主走的何路,如今又在何处,又是否安全?”

曹利用思索了一会儿,“派去搜寻驸马的禁军回来没有?”

“驸马没找到,不敢撤回。”

“撤回,仍由你率领,公主从东京来,怀有身子走不了多快,沿荆湖南路北上去寻应当能找到,广南的恢复就不用贤侄费心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公主的安危。”

“伯父思虑的极是。”

惠宁公主出了东京城一事朝中没有几个人知道,军中自然也不知,曹利用给了丁绍文一队人马,未说缘由。

“这个曹利用对您这么好,怕是居心不良!”

丁绍文冷冷一笑,“这种人,唯利是图,又贪功,他当然不是真的为了我,他为的是他自己,若此次回京出了差池,他怕是以为我会念旧情感恩戴德的替他领罪呢!”

“那此人…”

“不着急,官家与圣人就算再看重惠宁公主,也不会允许因此而丢了江山,天家情薄,情也多是虚情。”

“主子对圣人了解多少?”年轻男子试问道。

丁绍文回头撇了他一眼,“圣人在王府之时,我便见过,不过说全部,也有十之八九!”

“圣人无出身无家世却能把帝王的一颗心拴得死死的,也不是等闲之辈。”

“主子的意思是?”

“你信否,她如今这般依靠我们,只是为了坐稳中宫,待来日官家驾崩,新帝年幼,她便要像那吕后一样垂帘听政,届时再将我们这些她曾经依赖的人一脚踹开!”

“这,便是圣人,大内人人都传的温柔贤德之人。”

“若真是如此,得想法子提前应对才是。”

“不急,先找到惠宁公主再说,东京的那几个废物,跟个人都能被发现,活该被杀!”丁绍文气道。

————————

梧州,西。

“咱们走的广南东路,应是不会被丁绍文的人发现。”

“东京有消息传来了,丞相没能阻止官家以神人降天书改元年号之事,不过官家调了西南边境的军队支援,广南的战事在一月内已经平息了。”张庆知道赵宛如没有找到人是不会回去的,“军中是不知道姑娘来了广南的,但是先前那批尾随的人…”

“臣怕丁绍文会对您不利,宜州那边寻人迟迟未果,怕也是丁绍文搞的鬼,姑娘不如就在梧州等候,寻驸马一事,臣带您的口谕去寻。”

“丁绍文虽然胆大,但曹利用是不敢胡作非为的,如今没有大夫,随行的人又少,实在不宜…”

“好了,不要说了,赶路吧!”

“姑娘!”张庆驱马横在马车前,“这些消息都是探子回的,连云烟都失踪了,官家退了一步也仅只是为了您,臣虽也可惜驸马,可是说句不该说的!”

张庆紧着剑眉,“何苦!”

不值得三个字,是她们所有人想说却又都不敢说的。

“说够了吗?”车内传来冷漠的声音,“说够了就滚开!”

小柔掀开车帘从内走出,差点就跺脚了,怒指着张庆,旋即又放下,无奈道:“我说张翊卫,姑娘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吗,你是傻的吗?姑娘现在不能动怒,你这样…”她甚至都觉得张庆的脑袋是不是木头做的。

秋画随后出来,一头汗水大急道:“此地离附近的城池有多远?”

“我不熟地形…”小柔突然一惊,“不会吧?”

秋画转问像张庆,“张翊卫?”

小柔怒看着他,“都是你,乱说什么话!”

秋画呵斥二人道:“够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两还闹,姑娘方才动了怒,怕是要临盆了。”

这一路上,张庆的心就没有放下来过,一直觉得姑娘是最为理智的人,可每每为了驸马总要做些出格的事,他对李少怀的赏识,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姑娘喜欢,但若危急到姑娘,那些认可便也在顷刻间消失,“此地处在两广中间,皆是山川,附近没有城池。”张庆骑着马向前走了几步,“不过方才来的时候看见寅时方向有炊烟,这里定有猎户。”

“那快些去啊!”

“咱们是绕道过来的,此地离柳州很近…”

“你先派人去通知曹利用!”

128天南地北双飞客

柳州大牢。

“都与你说不要答应他, 你知不知道若是姑娘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李少怀闭目坐在大牢光照的一角, 脸上很是从容淡定。

“那你知不知道姑娘她…”看着李少怀似没事人一样,她是真想一巴掌拍过去,想起了姑娘的嘱咐,只得将临到嘴边的话又咽回。

“元贞她怎么了?”提到赵宛如,以及女子一向冷漠的脸上突然涌现担忧,李少怀急忙问道。

她只是冷冷一笑, “真不知道姑娘怎会喜欢上你这种人。”

“若不是姑娘怜你惜你,我便真想揍你了。”

李少怀不予理会, “我知会令她担忧!”

“你知道,呵,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让姑娘处于危险之中!”几次想要开口, 可是赵宛如给她下了死命令,她恶狠狠的看着李少怀。

李少怀似隐约间察觉了什么, 就在她想要进一步问话时, 叛军狱卒来送饭了。

“让我见你们的军师。”她起身走上前。

狱卒看着阶下囚的宋朝将领,吐露了一脸的不屑,将饭菜随意扔下,“省省吧, 我们家军师可没空见你。”

“你们军师不杀我,一日三餐按时,便说明他不会杀我, 他不杀我,便是知道朝中局势,你去告诉他,贼终究是贼,反不了天!”

日日送餐,日日听念叨,听的狱卒耳朵都起茧子了,可仔细思考了李少怀的话,似乎又有点道理,军师自从把他抓回来,既不严刑拷打逼问军情,反而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要知道,军师曾经也是朝廷要职,也许与这人认识,狱卒嘴上虽未答应,但是随后还是向上面通报了情况。

“军师,狱中那个人吵嚷了几天,说要见您。”

如今战火紧逼,朝廷不管驸马的死活直接举兵攻宜州,使得卢成均恼羞成怒,左右回援不及,连连后退,李少怀抓回来后一直也没有见过,不厌其烦道:“让他在牢里呆着。”

“可他说您不见他会后悔的,他还说,贼终究是贼,反不了天。”

“岂有此理!”如此便让卢成均更加火大,“不过是个阶下囚,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他?”

大牢内黑暗,此牢是由泥地平地建起,加上潮湿的天气,路面泥泞,牢中便显得越发的阴森。

缺胯衫摆动,干净的靴子嵌入泥泞的黄土中,沾染上了黄渍,一座铁牢门口前站定了一个满面慈祥的花甲老人。

看着一身正气,不似奸邪之人,谁又知道他便是西南叛军的头目之一。

眼前长大后的少年风度翩翩,让他不由得小惊了一番,负手正色道:“听说你想见吾?”

闭目的人缓缓睁开眼,从牢中起身走上前,合起双手,“一别十三年,师叔可安好?”

“你…”卢成均侧眯着眼回头看道:“太清师兄,可养了个好徒弟。”

李少怀浅笑道:“怀在枢密院掌管册子,偶见师叔之名,突觉眼熟,遂去查了查,果然是师叔!”

“是我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已与师门没有任何关系了。”卢成均紧皱眉头,见李少怀只是很温柔的笑,“你想说什么?”

“师叔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善字,所想的,不过是国泰民安。”

卢成均负手转过身背对着他,“所以你故意被擒,是为了来劝说吾的么?”

还没等李少怀接话他当即否定道:“这是不可能的,当今天子昏庸无道,他都忘了自己曾经亲手定下的文武七条了,东京虽繁华,他可曾下到九州亲视,可知当今米价多少,可知税收多少,可知百姓不易,军卒之苦?”

李少怀轻摇头道:“怀并非是来劝师叔回头的。”

“不是来劝我的,那又是为何!”李少怀的话让他有些恼怒,甚至是替她不满,“你的官家只要江山,你这个女婿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外姓臣子,他不会在乎你的死活。”卢成均扭过头,“倒是后宫对你极为在乎。”

她再次摇头回道:“圣人不在乎我,圣人在乎的是我的妻子。”

卢成均回身,“你这么为了赵氏究竟是为了什么?殊不知天家无情!”

“不为了什么。”李少怀回答的很轻松,浅笑道:“仅为我妻。”

“我不爱天家,故不在乎它有没有情,我只知道,我的爱人,对我有情,如此,便足矣。”

卢成均站定不动,长叹一口气道:“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见你幼时眉目便生的与众不同,师尊那时候说你长大了定是个多情之人。”

“师叔。”李少怀走近一步,隔着铁门,“你并非不知道丁绍文的为人。”

“是,当我得知他想以整个广南作为谢礼除掉你的时候我便深思,此人,不希望大宋太平,于你,怕不仅仅是夺妻之恨这般简单吧?”

李少怀无法回答他,反问道:“您认为,陈进能够取代大宋么?”

卢成均揣着双手合起,摇了摇头,又道:“但至少,能够打醒天子!”

“昏者,是打不醒的,您这样只会助长丁绍文,这才是真正的助纣为虐,更会背离您的道,使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

刚到傍晚,南方的天气寒冷又潮湿,山中一个沿溪流的木屋烟囱顶立起了青烟。

一只白鸽从屋前飞了出去,“希望比马要快些!”说话的人紧握着腰间佩剑,抬头望天,柳州方向。

“快,快些送进去!”脚步紧跟着脚步,应接不暇,修平的院子里戒备了一堆壮年男子。

随行的女子实在太少,只有从东京带来的几个接生的坐婆,其中一个还因为水土不服中途放回了,男子止步门口,只好让屋子里的女主人也拉进去帮忙。

“哎呀这都两个时辰了,天都快黑了,怎么还没有出来!”张庆急的团团转,荒郊野岭,他便不敢离开此地半步,消息也只得派人出去传带。

屋子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二人都是这一带的朴实百姓,因为居于深山故而免遭了战火,如今战停才敢出来,谁知还没安稳几日,就又飞来麻烦事。

这行人的穿着打扮以及谈吐,都不似普通人,而且听口音可知不是本地人,里面那位产妇应是他们的主子,且身份尊贵。

壮汉实在想不通,一般富贵人家的大娘子快要临盆不都是小心的伺候在家中吗,为何会跑到这种地方。

他只是心里疑惑,但知道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多嘴的好,他只祈求里面能够顺利,明日的朝阳依旧。

日薄西山,起初屋内频频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唤声,随着时间推移,声音便渐渐弱了下去。

房内用帷幕拉起了一个四方的小帐子,屋子里简陋,没有炭火,柴炭盖上灰所发出的温度远远不够,如今又是深冬,寒冷无比,她们只得将门窗紧闭,在榻上以及座椅上多垫些被褥。

几个时辰下来,本就疲惫的人早已经没了力气,坐婆们的喊叫声她听的越来越模糊,很想就这样闭眼下去。

没了力气的人只得躺下。

“姑娘!”小柔哭丧着握紧了赵宛如的手,手心全是汗,“姑娘,您千万别泄气啊,姑爷还等着您呢!”

“姑娘不会武,不然我可以渡些内力”她不知可不可行,但没有把握的事,便也不敢冒险,毕竟是两条人命。

“姑娘若会,这孩子早就生下来了!”

耳畔的碎发紧紧贴着脸颊,疼痛变成了麻木,看的模糊,听的模糊,突然想起了支撑自己走到现在的是什么,泪水横流,“为什么你不在,你在的话,会心疼的吧~”

赵宛如在极度虚弱下所说的话让秋画也失声哭了起来,她抱着小柔,哽咽道:“姑娘到现在想的还是姑爷!”

小柔紧了心,凑近赵宛如的耳畔,“姑娘,您不能放弃,这是您和姑爷的孩子,放弃了,就什么都没了!”

话语的刺激,使得她另外一只抓在被褥上手再次握紧,将原本平坦的被褥扭成了一团,身上出的汗水再次将被褥打湿。

几炷香的挣扎,沾染鲜血的白布淌过铜盆,盆中的水迅速染红,如此反复数次仍旧未果,坐婆们都知道,越是拖延、用的时间越久对产妇而言便越危险。

空想的执念并不能支撑她多久,身体告诉她已经到达了极限,但她不想在此死去,她想见她,哪怕是最后一面也好。

但这都不能作为她闭眼的支撑了,赵宛如最后用力抓住小柔的手,“保住这个孩子,替我,保住她的孩子,无论如何。”

“姑娘”

忙碌的几位坐婆也都纷纷摇头,“胎死腹中会一尸两命,或许孩子可以保下。”

小柔恶狠狠看向说话的产妇,“你知道我家姑娘是谁吗,今日我家姑娘要是出了什么事”

坐婆低着头,“老婆子们接生这么多年,各种情况都见过,大娘子这种情况…”老妇们怨声载道,她们千里迢迢被绑到这里,背井离乡,本是心中不满。

“你再说一句!”

“阿柔”

“我已经没有力气了,请务必保全这个孩子。”声音小到只能看见发白的唇在蠕动,半睁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眼角涌出的泪水,失华的容颜,小柔看着顿时泣不成声。

幻想过将来,与爱人与孩子,如梦幻泡影这句话说的真是好,满是绝望的人喃喃道:“对不起”

木屋前坪飞来了一只白鸽。

柳州城破,陈进与卢成均逃到武仙被拦截,陈进率军抵抗被杀,卢成均投降,随后自杀,柳州城整整半月都处于战火之中,州桥断裂,城池被毁,城中混乱不堪,地牢之中的囚犯纷纷趁乱逃走。

耸起的衣冠冢前,李少怀看着自己手中的桃木簪子,“师叔,昏者是打不醒的,但是昏者,不会永远存在下去。”

“卢成均是你师叔,为什么你不早说?”

“你也没有问啊。”与木簪一起的还有几封带血的残破书信,她一一收好放在怀中,拍了拍。

“你的武功,根本没有废,为何要骗我们?”

李少怀转身看着她,“要是废了,我或许已经死了无数遍,我骗的不是你们,而是丁绍文,他自损右翼禁军,”调兵之时李少怀才发现禁军的一些都头不受她调度,丁绍文在殿前之时笼络人心,如今便是想重回殿前司,“现在定是以为我死在了山下,他的狂妄,给了我一线生机,以及机会。”

“什么机会?”

“圣人!”

就在云烟想要追问之时,空中飞来过白鸽,鸽子脚上绑着一根金线,是训练过的信鸽。

“那是!”云烟在大脑中搜索了一遍,认定后把握着力度将脚下的碎石踢起,白鸽被震下。

她拾起仔细看了看鸽子脚上的金线,“果然,是张庆的信鸽。”

听到张庆的名字,李少怀急忙走近问道:“写了什么?”

“是写给曹利用的”云烟打开小竹筒里的信笺,在看到后面一行字时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李少怀惊疑的想凑过去看,“何事”才张开口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被眼前的女子一把拉过利落的拽上了马。

“姑娘来了柳州,就在这条路上!”她们如今所处之地是柳州与梧州的山谷间,前段时间柳州城破,乔装易容成百姓趁乱逃离,李少怀途中负了些轻伤,北边的路封死,于是只得向东逃。

却没能想到元贞竟也到了广南,李少怀瞪着双眼欣喜道:“元贞来柳州了!”

“你知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一声鞭挞,骏马飞腾,脸上充满了愤怒,压制着揍人的冲动,“姑娘怀了你的孩子!”

声音震耳欲聋,直逼人心,僵直的身子躯身一颤,连忙将方才鸽子上的信看了一遍,沉着呼吸道后怕道:“此信鸽是要给曹利用的,若是真的被曹利用所看到”她不敢继续想象,一把抢过女子手中的缰绳,“你坐稳了!”

急切,担忧,与恐慌全部化作了扬鞭的力气。

——哒!——

“曹利用是圣人的人,想来不会害姑娘,若非深陷绝境,又岂会求助于人!”扭头间,她好像看到了李少怀眼角中的泪,也能感受到她那疯了似的心跳。

“可丁绍文在曹身旁,你以为丁绍文真的爱元贞吗!”她觉得如今打在脸上的寒风都没有背后那般冷,只得不断挥舞着马鞭,害怕促使她心慌,意乱,强迫自己镇定。

山头的另外一边,张庆见小柔哭丧着脸出来,便憋着没敢问话,随后见小柔上马车取了一把匕首下来,他这才迟疑的拦住了小柔,“你们要做什么?”

“滚开,耽误的时间,你赔不起!”

张庆将阴沉的脸低了下去,往旁边挪了一步,听着身后房门连接的开合之声,响起又停止,他的心,便也停在了此刻,止住了呼吸。

“驾!”

白鸽刚刚飞回停下,山林之中便惊起了马蹄声。

129春潮带雨晚来急

“吁!”

飞奔的骏马似感到脖颈间的拉力, 骤然停止下高抬起前肢嘶鸣了一声。

山间回旋马鸣, 惊了林中的南方过冬的鸟儿,更惊了屋前戒备的众人。

烈马还没停稳,马上的人便纵身一跃,三步并作两步的往木屋处走。

屋外狂风呼啸,屋内只有小声的抽泣,盆中的热气不断冒出, 屋子里已经够暖和了,心中却感受不到丁点温暖。

两盏油灯的灯芯并在一处, 火焰高涨,银色的匕首架在火上。

她们将拉起的帷幕撤下, 汗水湿了她的身子, 打湿了周围柔软的被褥,开始变得冰凉。

“刀已经热好了。”

秋画颤抖着手一怔, 握刀十年,从未想过有一日会持刀指向自己的主子。

“倘若我身死, 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意思, 圣人若是怪罪,便将马车上的书信交予圣人,可免你们死罪。”赵宛如的声音很小,小到含糊其辞, 只有小柔与云烟看着唇齿蠕动猜懂了。

那几个坐婆隐约间似听见了圣人,于是对视着惊慌失措了起来,她们不敢问娘子的身份, 但从外面的侍卫来看也知道,她不是普通的仕宦之家。

剖腹取子,这便是只保孩子,坐婆们自言经验老道。

若非家中主母,一般不受待见的妾室与通房若出现难产,大多都选择孩子,妇人在产房内虚弱至极,甚至连求生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一般的坐婆,手上定要染不少冤魂的血。

不是谁都会为了孩子而放弃自己,没有人想在最惨烈的韶华之年死去,但是她们的命却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从入房开始,所有的危机,生死,都握在了所谓的家主之中。

坐婆们只是下等人,靠接生讨生计,即便有妇人流泪哀求,纵有人懂医理也无计可施,有些为钱,有些或也会动恻隐之心,但万般都是命。

眼前这位竟自己提出剖腹取子,着实是震惊了她们一番,几月下来,娘子的谈吐以及衣着,应都是家中管家的主母,除了对家主的情深,她们想不到其他。

因为场面过于便让几个害怕的人退出去了,其中一个年长自诩经验丰富的妇人见持刀的女子犹豫,狠了心道:“瞧你也不过双十左右,若是害怕”

“我武功虽不如云烟姐姐,可这持刀的本事还是要比你们在行!”秋画年纪轻轻,不通岐黄,但终究自幼习武,清楚的知道人体的各个要害以及深浅,将刀交与这几个妇人,她们更是不放心。

老妇人无奈的摇着头,因为她觉得,无论再如何小心,结果都是一样的。

真是没有经历过凶险与死亡,便不能体会到面临死亡的心境,死过一回的人,仍然绝望,她迫使自己强撑着,最起码要见一眼,她们的孩子。

“好了,莫要犹豫,不然里面的孩子也要不保了。”

衣衫褴褛的人踏着破旧的草鞋,走在广南这潮湿的土地上,冬日太阳微乎及微,屋子前的草坪浸没着昨日下的雨水,太阳并没有蒸发干它。

脚掌踩去,水面漫上了脚背,旁人看着深感冰冷刺骨,她却无所察觉。

院中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山中来了个乞丐,便涌上了几人将她拦在堆柴的院口,张庆随之走上前,见着生面孔,“你”

“是我李少怀,让我见娘子。”李少怀从两个拦他的侍卫手中挣脱,尽管解释了可还是被张庆堵住了去路。

屋内危机万分,张庆是一刻也不敢松懈的,此人显然是一副生面孔,不过又为何知道驸马的名字,“你说你是”

“她是!”云烟将自己脸上的脂粉擦拭干净走上前,呈现在众人眼前,使他们一惊。

“云烟姑娘?”

李少怀推过张庆横在身前的手,刚上台阶,便碰到了端来一盆血水的小柔,睁大了眼睛,几乎怒道:“元贞她怎么了?”

小柔已经泣不成声,也无法言语,呆呆的望着眼前这个“陌生人”一时间愣住了。

“阿柔,他是驸马。”

也许是因为怒吼,也许是因为担忧,李少怀的声音变得十分沙哑,加上这张陌生的脸,让人难以分辨。

云烟的话,直接让小柔放声大哭了起来,差点将手中的血水撒了,“姑娘在屋内,早产,快不行了!”

心中咯噔一下,碎成千万的心瞬间瓦解,闯进屋子内的人一脚踏空,栽倒在屋中的木板上。

—碰!— 动静闹得极大。

旋即又迅速爬起,跌跌撞撞的跑向前。

房门被人用力破开,将她的视线从窗前带往了门处,只是还是那样模糊,她只看见了闯进来了一个人跌倒又爬起。

跌倒又爬起,像极了日思夜念之人,她以为她在做梦,又或者是自己已经死了。

直到,李少怀扯着嗓子,清晰的喊了一声,“元贞!”

爱人的呼唤,总是能够震入心中的,她不需要看清,便知道。

她来了。

秋画手中的匕首被李少怀的叫唤吓落,老妇人上前,见她穿着破烂,分辨不得是男还是女,“外头那些人是睡着了吗?”

赵宛如抬起的手被人握住,不知何时,李少怀已经绕过了妇人与秋画走到了榻前,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阿怀!”

“这?”

秋画知道姑娘不会认错人,也知道张庆不会随便让人进来,她泄了力的瘫倒在地,小声抽泣了起来。

哽咽道:“这是我家家主!”

妇人松了口气,旋即又惊讶,眼前这个人面相难看,看着年龄似乎也年长娘子太多,但似乎见怪又不怪,这人虽不好看,胜在气质好,像是做官的权贵人家,那原配妻子能有这般容貌与谈吐也就不足为奇了,既然是官人老爷,便更知道某些忌讳,于是提醒道:“大官人,妇人生产之时”

“她是我妻,是我的命,不要与我讲那些恶臭的礼俗,滚出去!”她见着屋内凌乱,似觉得这几个坐婆很是一般,断定妻子难产与接生不当有关,于是怒吼道。

妇人开始有些慌了,她活了五十多年,这种情况是头一次见,“这”

秋画从地上坐起,“我们家主是大夫,他来了,姑娘就有救了,我们先出去吧。”

妇人只好也随着起身,害怕殃及己身,遂提醒道:“大娘子本来就体弱再加上连月奔波千里,途中动了胎气导致早产,怕是凶多吉少。”

李少怀没有理会妇人的言语,朝阿柔道:“还请再速备些热水来!”

“厨房一直在烧着,姑爷唤就是,人就在外面候着,医箱与药材都有。”

——吱~——

门被带拢后,她将脸上的面皮厮下,望着怀中的人面色惨白,身体已经逐渐冰凉,眼角的泪水便如泉涌一般止不住的往下倾泻。

“你怎么才来!” 她将湿了秀发的头埋进她怀中,本没有了力气的手又覆上狠狠抓着她的衣襟,哀怨,也是埋怨。

怎狠心,怎舍得!

这一句话,直接击溃了李少怀所有的克制,覆上手紧紧握住,拥住,一股酸涩从心口涌上鼻头,旋即充斥全身,颤抖道:“对不起,对不起!”

“可是我已经…”汗流的手从衣襟滑落,她虚弱的话,带动了她颤抖的心。

李少怀接住无力的手,似疯了的摇头道:“不要!”

睁着满布血丝的眼睛,“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元贞,我是阿怀呀!”

她当然知道。

“办法!”

“办法!”

李少怀在脑中不断搜寻着,轻轻将她放下,破烂的衣角被人紧紧拽住,“不要”

“我不会走,等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拍了拍手背便起身跑出了房,朝人群大声喊道:“药呢,有没有带丹药来?”

“带了带了,临走的时候您药房里那些姑娘都吩咐带上了。”

“哎?”几个妇人很是惊讶出来的少年,挤在屋前的一角疑惑的争望着,方才还是一个糟老头,现在怎变成一个少年了。

李少怀颤抖着双手,不断翻寻着药罐,青的白的瓷瓶接连被她扔出,还是没有找到她想要的,她睁着发红的双眼,拼命问道:“那个玉罐呢师姐走前留给我的!”

一旁急得攥手的人听着她含糊的话,“可是一个似净瓶一样的玉罐?”

李少怀扭过身子跪起,捧着阿柔连忙点头,“是”

阿柔推开这个快要疯癫了的人,不敢怠慢的跑向马车,从车上拿了一个小罐子出来,“姑娘说姑爷你曾告诉她这个东西很是珍贵,可以起死回生,姑娘不信你死了,便小心翼翼的一直随带在身上,本是想带来救你的!”

李少怀颤了一口气,似是笑,很感激的笑。

拿了药的人火急火燎的冲回屋中,平缓呼吸后将榻上的人轻轻拖起,俯下身道:“求你,求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鼻尖泛着酸,她无力的看着李少怀,冷峻的容颜已是憔悴不堪。

“这本是恢复功力的丹药所谓起死回生,也不过是能渡人一口气。”先前钱氏生产,她带去的便是此药,“如今只能一试。”

“能含下么?”

没得到赵宛如的回应,李少怀便将丹药捣碎,兑上了温白水。

初喂两口接连吐出了,似是吞水的力气都已经没了,李少怀急得满头大汗,遂将碗中的药自己喝下再送服。

随后,贴合手心运转着内力,一股暖流缓缓流向,冰冷的身子开始回温,李少怀俯下身在她耳畔颤道:“我未求过你什么,如今只求你,不要离开我。”

“死,亦同死!”

受刺激的人,恢复些许意识,再次攥紧了榻上的被褥。

“《十产论》言:儿语将生,其母疲倦,久坐椅褥,抵其生路。”便又想到了唐代王燕所写的《峦公调气方》

李少怀抬起头,屋内简陋的除了一张床榻和方才坐着分娩的椅子便四壁皆空。

房梁不是很高,但也足够了,她将帷幕拾起,撕成手巾打了死结串在一起,用力扯了扯,确认稳固后将其扔上了房梁悬挂起,不用人比对,她便知道其高度应在何处锁结。

“来人,来人!”

待命的内侍与坐婆闻声进来。

“过来帮我忙!”李少怀擦着满头的汗水,小心翼翼的扶起赵宛如。

悬挂在房梁上的布条像极了白绫,小柔大惊道:“这是要做什么?”

老妇旋即反应道:“这是要站着生吗?”

“可知竖式分娩?”李少怀交握着赵宛如的双手让其倚靠在自己怀中,又催动内力使得身体保持温度,低头在她耳畔道:“不要紧张,一切由我在。”

手中被人反握紧,她便暂且松了大半的气,想来应是恢复了些力气,于是朝她们吩咐道:“《诸病远候论》所记载”

“再打一盆热水来。”

“你们在旁边看着,护住孩子。”

“喏。”

李少怀低下头轻声道:“且试攀手巾时用力,不要怕。”于是将握住她的手慢慢松开,从身后轻抱住她的腰。

似乎人手已经够了,几个坐婆有些心虚便出了房,在后厨干起了先前阿柔与秋画送水的差事。

去往厨房盛水的时候还时不时议论着,“嘿,你说新奇不,官宦人家的家主亲自接生?”

“那姑娘说他是大夫?”

“可能是御医。”

“可是我听说御医中最大的医官使才七品啊,你瞧瞧他们院里那架势。”

几个妇人走到屋前时便会停止议论,就在将要入夜,火把刚一点亮,屋内便传来了孩啼声。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紧了心。

公主如何了?

如释重负的人在闭眼倒下那一刻看到了血淋林的婴孩,听到了啼哭,便勾勒嘴角笑着倒在了李少怀的怀中。

李少怀稳稳抱着再次出了一身汗的人,汗水滴落在脚下的褥子上,与血交织一起。

李少怀底下头,将脸贴在她的额间,拼命的呼吸了一口气,颤道:“对不起,让你受这么多苦。”旋即紧皱起眉眼,恶狠狠道:“我会让贼人,百倍偿还!”

几个妇人捧来一个高底座的方形铜盆,呈漏斗式,阿柔抱着孩子,先是试了试水温,随后才将其放下沐浴。

“可要报喜?”孩子与母亲皆平安,坐婆们松了一口大气。

“不用,姑娘与姑爷已有半年之久没有见过了,送些干净衣服与水进去就行,不用你们伺候。”

“哎,好。”

按照吩咐,将水与衣物备好,房门关上。

更换好榻上的被褥后她将人抱回榻上,探了脉搏确认无事时,才松下一口长气。

洗干净手绢小心翼翼的替她擦拭着汗水。

“旁人生孩子,便都是要胖上不少”看着昏迷之中的妻子,生下孩子后,与离别时瘦了不知道多少,去年回来东京,几乎一有空她便亲自下厨做药膳替她调养身子,如今才不过半年…她深深自责道:“我却让你受了诸多苦难。”

一直到入夜,屋内只掌了一盏暗暗的灯,李少还怀寸步不离的守在房中,就这样一直守到了赵宛如苏醒。

好在,这也不是梦,渐渐恢复知觉的人,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扑腾进斜靠榻上的人怀中失声抽泣了起来。

李少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没事了。”

“孩子呢?”

李少怀扭头,“阿柔抱着,我还没看。”

赵宛如抬起头,“你”

“我不放心你。”又朝屋外唤道:“阿柔。”

孩子安置在屋子的另一间房,通着门口,阿柔蹑手蹑脚的将放在襁褓中的婴儿抱进。

“姑娘,是个可爱的宗室出女。”

孩子出来时,李少怀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只顾着赵宛如了,听到阿柔说是个女儿时心中压不住高兴,欣喜的接过,“元贞。”

赵宛如看着她怀中熟睡的女儿,又抬头看了看她,侧头问道:“你就这般喜欢女孩子么?”

李少怀对视道:“我喜欢,是因为是她是元贞所生。”腾出手覆上赵宛如有些苍白的脸颊,道:“从今往后,你和她,都是我的命。”

李少怀回过头,一手抱着孩子,冷冷唤道:“那几个接生的妇人是哪儿找的?”

阿柔低着头,“好像是刚出城时张庆派人在东京城找的,因为走的匆忙,又害怕被大内的人知道加以阻拦,便没有带宫中的坐婆”

李少怀皱着眉头,“叫她们进来!”

没过多久,几个三四十岁左右的妇人推搡着走进房。

她冷眼看着几个发抖的坐婆,一向温和的人瞬间拉沉了脸,“东京城的坐婆众多,若是经验老道的,自然会读几本产科类的医术,即便不识字的也该懂些常理,你们?”她本想大骂的,突有人扯着她的袖子,遂回过头对视了一眼,轻摇头的人眼中满是柔和,瞬间将她的气火压下。

纵使有气,可这不是宫中,这些坐婆们都是出东京城时张庆差人临时找来的,侍卫们都是一些年轻的男子,哪里懂生产之事,只是问了些人,有人推荐,便顺着方向寻到了人,这几个妇人见钱眼开,便谎称自己是专替人接生的婆子,从而险些害了主子性命。

事出有因,再严谨的东西也会出差。

“回了东京我会差人给你们一笔钱,但今日之事不得向任何人提起,否则,”李少怀侧抬着阴冷的眸子,“吾会让你们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130半缘修道半缘君

除了药箱, 车上还备了李少怀的衣物, 因为赵宛如无论去何处都会常备衣物,婚后便也替李少怀备着,如今已成了习惯。

换了一身干净贴身的衣物,人就立马干净精神了许多,只是脸上有些许的疤痕,印记不深, 都是些战场上很寻常的伤。

依靠在心上人怀中,看着旁边熟睡的孩子, 她突然觉得先前所经历的一切苦在此时都值了。

凝固的空气中,李少怀想要说些什么, “元”

“西南的战事, 等日后回了东京你再告诉我缘由,现在, 我只想安静的靠着你。”

“就像几年前在江南的那个时候,不涉朝堂, 不谈政事, 只论你我。”

“只论你我”李少怀笑着低下头,“还有她。”

“说起她,还没给她取名字呢,我一直瞒着你, 是觉得你不会回来的太晚,总以为什么都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却什么都搞砸。”

李少怀欲反驳解释什么, 还没开口说话双唇便被她覆上的手堵住。

“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更怕遗憾,我想要一个孩子,一个长得和阿怀长一样的,我们的孩子,因为将来不知道要多久,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我怕我等不了。”

柔和的眼神闪烁,“元贞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只是”李少怀搂紧了她,“仅此一次,好吗?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不然我真的”紧皱的眉头是深深的后怕。

“不会了。”她紧紧埋进她怀里,寸步也不想离开,半分也不想失去,因为后怕的不只是李少怀,还有她自己。

游离鬼门关,她觉得这一世若就这样死去,才是最不甘心,因为有太多太多不舍,因为她拥有了。

轻轻柔了柔她的头,侧低头看了一眼襁褓中熟睡的婴儿,思索道:“正月所生,未足月而降南方。”

“洛泱。”

“愿她宽容善良,愿她将来能够像她母亲一样,”李少怀宠溺的看着她与孩子,柔笑道:“坚强,勇敢。”

“如何?若觉得不合适,你替她取也是一样的。”

“你取的,我当是满意的,当年赵允升出阁时官家曾赐其今名,他便一直接替着楚王失去了自由。”

李少怀紧握着她的手,“不管是你还是泱儿,等回了东京,我定当好好护着你们,绝不让你担心,也绝不会让她卷入纷争之中。”

“等过些时日,你的身子恢复了我们再回东京,通知曹利用的人我让张庆叫回了,咱们绕从江南东路走,途中会经过长春观,正好可以带着你散一下心,我亏欠你们的实在太多。”

“长春观我还没去过,不知道里面如何。”

长春观乃她长大的地方,“与东京的宫观相差不多,十年前开山扩建了一次,如今比宫观还要大些了,师父当年是自创了一派,本脱离了华山,只不过师祖的名声太大,师父原先又是他的嫡传,长春观在师祖仙逝后便又归回了华山门之下,观中有三清,师父不喜欢带弟子,所以观众师姐妹都是师叔们的徒弟,”李少怀认认真真的向她介绍,“山下还有一些田地,不过因为都是女冠,地都租给了农户耕种,至于为何只招女弟子,我也不知道,后山有一片桃林,再过不久就要花开了,还有一颗梅树,比坤宁殿那颗还大,我们赶到的时候应当能同时看到桃花与梅花。”

她似认真过了头,没有察觉赵宛如话里的意思,“我已好几年未曾回去过,师父说过度牒只是官府的一个凭证,只要我一心向道,便永远都是她的弟子。”

“看来未遇到我的二十年,师父倒是将你呵护的极好。”

“师父她老人家是将我保护的极好,如我这般不食人间烟火,下山行医不过也只是游走乡间,踏足朝堂之后方才知人间的险恶。”

“你怕吗?”躺在她腿上的人睁开眼,伸着右手摸了摸她脸上的疤痕。

李少怀将她的手握住,勾起嘴角浅笑道:“有你和她在,我便什么都不怕。”

屋前地势较高的一块空地上架起了火堆,几人围在火堆旁烤火取暖,南方的夜很冷,阵阵寒风皆能入骨。

火光打在男女的脸上,能清晰看见呼吸时产生的雾气。

“云烟,能说说去年冬至后的战事么,保护驸马的武士传回消息说的可是”张庆有些不敢相信,他那日向赵宛如禀报情况,已是将实情修改了一番,没有直接将恶果说出,为的就是怕姑娘知道实情会承受不住,但也深知以姑娘的聪明才智他是不能完全含糊过去的。

这是所有人的疑问,云烟与李少怀一起失踪,今日又一起出现,她们如今都很是好奇,这段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目光云集,女子抬头,只是淡淡说了四个字,“将计就计。”

不明所以。

她又扫视了一圈漆黑的周围,除了远处的几堆篝火边围满了侍卫,便再无旁人,“你们以为,丁绍文如何?”

“我知道我知道,”阿柔争先恐后的抢答着,“最开始我可是很赞同他和姑娘的,圣人也那么喜欢他,因为他不仅年轻又有才学还长得好看,结果姑娘竟然不喜欢,我寻思着,这么优秀的人,东京城多少小娘子求都求不来,又只钟情于姑娘,便有些摸不着头脑。”

“直到后来”阿柔将眉头皱紧,“我觉得岑妈妈教导了我十年,说人心最是险恶,你永远不知道皮相之下藏的究竟是怎样令人作呕的心,我全然忘了,都似白教了我一样,也可能是我眼神不好吧。”

张庆将一块木头掰断丢进火堆,冷哼了一声,“哼,莫说是你,便是我与他共事过几年,都未曾察觉过他的心思。”

只有秋画深思极恐,她接触丁绍文最少,了解的也不是很多,但从她们的言语以及脸上的表情也可知道。

“表里不一之人,天下比比皆是”这么一说,好像李少怀又不是很差,云烟下意识的停顿了会儿,转话道:“丁绍文费尽心思进入殿前司,精心布置多年,将殿前司掌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即便更换殿前都指挥使,他仍能握有不少人马。”

“这个我知道,当年侍卫司被一分为二,使得殿前成为了三衙之首,”张庆突抬头,“这难道与他也有关?”

从云烟的眼神中,张庆得到了震惊的答案,他将剑眉扭作一团,“这样说的话,那他不单单是为了权利,而是”

“虽能掌控,但还是不及身任殿前都指挥使一直要便利,所以我们利用了他迫切想要除掉驸马的心来了一个将计就计,顺势借卢成均之手除掉了一些人。”

还有一点云烟没有说,也不会说,她不知道李少怀会不会与公主说,反正等公主身体恢复她是会告诉公主的。

卢成均抓了李少怀,却也是救了李少怀,右翼之中各个都头、都虞侯大多是丁绍文曾经提拔的心腹,他们麾下的禁军都是他们亲自挑选的人,如此一来,即便更戍法,也不能阻止他掌控,不能完全达到兵不识将的目的。

交战之际,炸药炸开山头,贼人趁乱之际露出了面孔一路追杀她,若不是遇到卢成均的先锋部队,他恐难从自己人手中逃出。

不过这也是她自己算好了,朝敌军方向奔去的,可笑的是,死路在自己家,生路竟是在敌人之手。

“姑爷是想做什么?”

云烟摇摇头,“她只与我说了,圣人。”

张庆细思着,“姑娘曾说过,顺与不顺,皆在圣人,圣人若欣喜,则事半功倍。”

“可圣人不也是个柔弱的女子么?”阿柔心中嘀咕着。

秋画连忙摇头,“云烟与我最先都是圣人的人,圣人,是真的圣人!”

张庆点头道:“是,你们看丁谓,王钦若,曹利用,哪个不是圣人扶持上去的,你再看看丁绍文,因为圣人钟意他,他便平步青云,得了圣人的帮助才被官家所注意,然今时不同往日,丁绍文已经深得官家的宠信,非圣人再能撼动了。”

“说了半天,不就是说圣人不喜欢姑爷吗。”阿柔双手撑着脑袋,呆呆的看着眼前旺盛的篝火。

“圣人不喜欢驸马,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还不就是因为姑爷是旧相的学生吗。”

“周怀政私下与寇准交好,如今常为驸马说情,这便更惹圣人猜忌。”

“旧相什么都好,只是太死脑筋了,跟姑爷一样。”

阿柔的话似乎打破了沉重的气氛,让她们都忍不住笑了,“阿柔,你也太直白了吧,好歹你也称寇老一声旧相。”

“实话实说嘛!”阿柔则不以为然的耸耸肩,似雨过天晴,终于可以舒缓一口气了,“姑爷回来了,连天上的星星都格外明亮。”

“是啊,他可是,姑娘的心。”张庆抬头望天,弯月藏进云端,周围星辰耀眼。

——————

大中祥符元年,冬末,大陆之上此时的景色与陶瓷一般,南青北白,北方白茫茫一片,而广南东西两路还是葱绿,南方四季常青,浔江往南一带更是常年不雪。

“占用了你们的房舍多日,真是抱歉,这是一点点心意,还请收下。”

随行乔装的侍卫里有广南人,他将赵宛如的官话转成地方语言说给屋子的主人听。

“大娘子客气了,我与她在这山中生活了多年,这里平时也很少会有人来,我们不舍得那几座山头,便一直留在这儿了,这几日遇到了你们,一开始还挺慌的,觉得你们谈吐不凡,听口音像是京城人士,就怕有个什么闪失我们担当不起。”孩子平安诞下后夫妇松了一口气,几日下来,发现这些人并没有京城里那些官老爷的做派,“大娘子与大官人郎才女貌,我们二人时常也会出山去走动走动,男人也去过不少地方,可还未见过这么登对的人儿,大官人瞧着和善,实接触下来性子也好,这几日下来对大娘子关怀备至,凡事亲力亲为,这在大户人家很是少见,想来必是极其恩爱的,让我们这些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有些羡慕了。”

女主人一边说,侍卫一边转换语言,听着听着,李少怀下意识的搂过身旁抱着婴儿的妻子,不自觉的笑了笑。

临走前备了谢礼,夫妇迫于无奈,只收了一些女子佩戴的首饰。

李少怀小心翼翼的将她扶上马车。

夫妇二人站在路边道别,“路上小心啊。”

“二位,保重。”李少怀站在车前揖别之后转身入了车厢。

刚出生的婴儿睡眠时间极长,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因此也安静,她尽量腾出地方又调整了身子好让能够她靠的舒服些。

“广南是个好地方,民风淳朴,百姓热情。”

“哦?官人可是喜欢上此地了。”

“喜欢,但是要有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