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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森自顾自的说了一大通,什么话都让说尽了,黄木匠还能怎么说。

忍着饥饿说吃过了呗。

就这样,3人连晚饭都没吃就上床睡觉了,黄木匠自己睡张床,朱亮和罗威睡新床,3人同间屋子,别提多郁闷了。

可有什么办法,石森年纪小,不懂事,他们不能跟个孩子计较吧,如果石林或石磊那么说他们能借题发挥,偏偏是石森,有苦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本以为没吃晚饭就够郁闷了,哪晓得更郁闷的在后边。

清晨,3人睡醒后院子里清风雅静的,除了虫鸣鸟叫连个人影都没有,除了这间屋子,其他屋子皆落了锁,朱亮气得捶墙,“爸,他们又是干啥呢,不给咱吃早饭?”太抠门了吧,他亲爹亲妈再抠门,老丈人过去都会好吃好喝款待,难道因为石磊不是上门女婿,唐知国和余秀菊就瞧不起他老丈人?

什么逻辑啊。

黄木匠此时的脸色堪比泥色了,穿上鞋子跺了跺,咬着后槽牙说,“去唐知军家。”

这儿他以后不来了,求他他都不来,唐知国这个亲家就当没有过,谁在乎谁啊。

老实说,还真不怪唐知国,亲家上门,他自然是想好好招待的,傍晚回家就进屋找酒,哪晓得石森和石林两兄弟煮好了饭,说是要早点去草篷读书,争取考个好成绩,让他不准拖后腿,然后草草吃了几口饭就被兄弟两推着出了门。

早上出门前想和亲家打声招呼,哪晓得石林说他事多,‘黄叔他们想多睡会儿就睡呗,你把人家叫醒多不礼貌,反正早饭在锅里温着,你还怕他们没饭吃哦’,他怎么知道石林会拿钥匙把灶房的门给锁了!

要知道,他特意托唐知综开完会买两斤肉回来款待黄木匠他们呢。

其实他掏钱唐知综就想说不用了,以黄木匠的气性,起床后见不着人,发现门又锁着,绝对不会再和唐知国打交道,但想着唐知国难得主动给钱买肉,不要白不要,黄木匠不吃他们自己吃啊,愉快的揣着钱就和唐大壮走了。

他甩空手,唐大壮背个背篓,路上遇到赵振贤,也是去公社开会的。

赵振贤50多岁了,常年穿着双解放鞋,再热的天都舍不得换,头发长年累月的油腻,发量少,贴着头皮像粘了层布在头上,看久了眼睛疼,唐知综挨着唐大壮,尽量避着他,防止视线不受控制的落在他头上。

“大壮,你知道今天开会的内容不?”赵振贤剔着牙,热络的和唐大壮搭讪。

唐大壮嫌唐知综凑太近,扬手推开他,“挤着不热啊,走前边去。”

宽敞的公路,硬是走出狭窄小路的感觉,唐大壮火气蹭蹭就来了,唐知综扁扁嘴,不乐意的去了前边,赵振贤看着他背影,眼含鄙视,“想不到有天会和酒鬼坐着开会,大壮,你们桃花村生产队是不是没人了啊。”

酒鬼都能做队长,桃花村的人怎么想的啊。

周围空气顺畅,唐大壮心情平复了点,闻着赵振贤独有的头臭味,他往前垮了两大步,错开点距离,“不知道。”

两个问题,不知道他回答的哪个,赵振贤感觉他情绪不好,便没追问。

公路两旁是玉米地,向阳的玉米长得好,玉米杆又粗又高,结的玉米又大又长,唐知综没事干,看哪儿玉米好就伸手撕叶子掐玉米粒,沿途撕了好几个,赵振贤看他身姿挺拔,撕玉米叶有模有样的,故意哟了声,“唐队长知道关心庄稼了嗦。”

唐知综没啥反应,倒是唐大壮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他眼,反应过来赵振贤指的是唐知综,又埋头继续走路。

赵振贤或多或少了解唐知综的性格,爱吹牛,读过几年书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比谁懂得都多,谁有酒就和谁玩,狐朋狗友一大堆,放眼整个公社,再烂的人就没不是他兄弟的。

他怎么就做了队长呢?

本以为唐知综年轻气盛会和自己斗嘴,他似乎很沉得住气,直到进了办公室找位置坐下,他都没吭气,安静得很。

唐知综坐在最边上,靠门的位置,其他队长没见过他,刚开始以为他是县里来视察工作的,纷纷笑脸相迎,得知他就是鼎鼎有名的有鬼,态度就冷淡了。

除了各个生产队队长,粮站和妇联的人也来了,最后来的是秦书记,他手里拿着份文件,眼神扫过唐知综时有些许诧异,不过见多识广的人,任何情绪都稍纵即逝,他坐在最中间位置,坐下后,翻开文件,先扫了眼在场的人。

最后才低头看桌上的文件。

唐知综不动声色观察着他,虽说脸上有岁月的痕迹,但应该比他大不了几岁,气场很强,他坐下后,窃窃私语的人立刻不说话了,翻出小本本做笔记。

他没经验,除了把扇子啥都没带,别人握着笔写字,他就只能握着扇子扇风。

“这是县里下来的文件,前段时间暴雨,外县多地爆发山洪,山体滑坡等现象,庄稼损坏严重,县里让我们自查情况,有灾情的及时上报”

“暴雨后,我亲自带队去各个生产队了解过情况”

听前两句是个爽快人,越说就越拖沓了,办公室就只有两扇窗户,开在同一面墙上,压根没风透进来,唐知综坐了会就坐不住了,手里的扇子越摇越快,只想他趁早说正题,说完好解散。

“公社没有发生任何灾情,受损庄稼挽救及时,没造成什么损失,我上报给县里领导后,领导夸奖我们基层干部做事认真,应对得当”听到最后两句,唐知综不由自主的端正了坐姿,不是认为县里领导在夸他,而是无数的经验告诉他,领导但凡夸下属,后边绝对还有事,且是下属不喜欢的事。

可惜其他人没他这个觉悟,听秦书记转述县里领导的话,个个眉开眼笑的。

蠢货,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唐知综在心里骂人。

作者有话要说:

德高望重的文渊阁大学士病重,在子孙科举前夕留下‘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喟叹后闭上了眼。

哪晓得子孙不成器,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没几年就把家业败尽了,

痛心疾首的他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从此,振兴家业成了他的使命!!

☆、第67章 067 忽悠

在所有人被夸得得意忘形忘乎所以时, 唐知综绷着脸, 眉头微微蹙着,平静中略带严肃, 和周围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秦书记不由得多看他一眼,压着文件, 略带关切的语气问道, “知综同志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不怪他认得唐知综, 长得好看, 说话声音好听, 特招人民群众喜欢和拥戴, 他去桃花村视察情况,没进村呢, 地里干活的人们就急切地涌过来, 争先恐后地说他好话。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基层干部有没有做事,听群众的评价就知道。

唐知综, 是个好同志。

因此看他端直坐着, 神色凝重, 不由得询问两句。

猝不及防的关心吓得唐知综身体颤了颤, 回过神, 望着面露担忧的领导,他皮笑肉不笑的摇摇头,示意秦书记继续, 别管他。

他就想听听秦书记挖了什么陷阱等着。

“你要不舒服就去旁边办公室休息会,有水壶杯子,自己倒水喝。”秦书记正了正色,继续开会。

“咱基层干部的艰辛县里领导是看在眼里的,领导说了,考虑咱的不容易,年底会多推两个表现优异的去评选市里先进生产队队长称号!”

唐知综:“”绝对是给个巴掌赏个甜枣,来了,重点要来了,他双手搭在桌上,目光如炬的望着秦书记,修长浓密的睫毛眨也不眨,直接看入了神。

在场其他人:“”太他妈不要脸了,就他吊儿郎当厚颜无耻的模样,再多10个名额都没他的份儿好吗?

没错,旁人以为他是冲着市级先进生产队队长称号去的,金铭县共有12个公社,每个公社底下有8至10个生产队,光是凭县级先进生产队队长就竞争激烈,更别说去市里与全市顶尖优秀队长竞争,难,太难了。

随即想想唐知综都露出势在必得的神色,他们有什么资格泄气,屁股坐正,脊背挺直,心无旁骛地继续听。

办公室迎来史无前例的安静,秦书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不仅如此,县领导还说了,评选上市级先进生产队队长的人,明年直接去市里学习两个月,开销由县里报销”

还真的是接二连三的好事砸下来,学不学习是其次,唐知综只想听公文的内容,他肯定,公文的内容绝对不简单。

“县领导重视基层干部的培养,公社紧随上级指示,也对今年先进生产队队长评选做出了调整,决定推荐在场所有人都去评选县级先进生产队队长,县级优秀基层干部!”

啥?他妈的往年推荐公社先进生产队队长去县里评选,就两个名额,今年轮到他率先占到个名额,结果没有他妈的任何优势,所有人都能去县里边评选,他们公社这样,那其他公社不也都这样?

也就说所有队长都在一条起跑线上,水,太他妈水了。

真想摔凳子走人,这他妈就是个坑,他不干了。

和他忿忿不平的表情不同,其他人特激动,想不到有生之年有资格竞选县里先进生产队队长,要知道,在场的10个队长,有6个没拿过公社先进生产队队长,有8个没拿过县里先进生产队队长,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啊。

兴奋过后,几个队长就暗暗琢磨怎么提高政绩了,扫盲教育是必要搞起来的,除了扫盲,还得搞点其他,搞什么好呢?

就在他们绞尽脑汁思考时,秦书记挪开手,认真看了看公文,觉得差不多了,叩了叩桌面,语气低沉下来,“这件事说完了,下边再说另外一件事”

嘀嘀咕咕的人闭上嘴,静静听他说。

“暴雨没在本县造成严重的损失,但外县庄稼受损严重,出现房屋倒塌,人民群众无家可归的情况,四海之内皆兄弟,华夏人民是家人,县里领导组织筹物资去支援外县兄弟,你们回生产队问问,尽量收集粮食”

来了,终于来了,说什么狗屁名额,光荣称号,通通都是假的,要粮食才是真的,唐知综瞪着眼,眼神亮得像黑夜里的星星。

粮食是人民群众的命根,谁舍不得拿不出来,别说他们舍得,在场的队长也舍不得,听到这,气氛终于冷了下来。

秦书记也注意到了,他顿了顿,“我知道要做老百姓思想工作很难,但你们要体谅外县受灾群众的困难,拿出抗日精神的团结来,众志成城帮受灾群众度过难关,社会有情,人间有义,咱的国家才会发展得越来越好”

“况且啊,也不是让你们白忙活,你们这次的踊跃贡献会成为县领导考核你们评选先进称号的重点,老百姓的粮食咱也不是白拿,今年粮食紧缺,大家伙互相体谅,等明年,明年条件好了,公社降低公粮指标,他们不就能把今年少的粮食补上了?”

话是这么说,但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只是说不上来,几个队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书记,话是这么说,但这个时候,队上囤有粮食的人家恐怕不多啊。”再过大半个月就是秋收,各家的粮食恐怕吃得差不多了,哪儿拿得出粮食。

“是啊。”赵振贤顺了顺汗腻的脑袋,叹气。

“你们回去问问,能收多少是多少,你们要和老百姓说清楚,明年条件好起来,公社会把粮食还他们的。”秦书记保证。

唐知综嗤了声,虽然不合时宜,但他真的忍不住了,收集粮食不是重点吧,重点是‘今年粮食紧缺明年降低公粮指标’,这话明显有问题啊,他们公社都没灾情,粮食怎么会紧缺,除非公社干部想提高各个生产队交公粮的指标。

要知道,每个生产队交多少公粮是由队长根据实际情况估算产量后上报的,唐大壮比较有良心,尽量留够老百姓的粮食又不让报上去的数小得没脸见人,10个生产队,桃花村生产队每年交的公粮不是前四,也不是倒数。

他刚做队长,秦书记就要收紧指标,存心跟他过不去呢。

看所有人望着他,唐知综咧嘴笑了笑,“不用管我,你们讨论你们的,我就是想到我两个儿子摘桃从树上摔了个狗吃屎的场景了。

“”

这话怎么听着好像意有所指呢,狗吃屎是啥意思?

秦书记眯了眯眼,暗指他站得越高摔得越惨吗?

“知综同志,这两年风调雨顺,庄稼收成不错吧?”唐大壮做队长时满心向着群众,每年交公粮的斤数都踩着最后两名底线过,不冒尖,也不倒数,其他生产队谎报粮食产量,卯足劲攒政绩,他却是个踏踏实实为人民服务的。

就他所知,论老百姓的平均生活,桃花村生产队是所有生产队里最富裕的。

家家户户有余粮,多多少少有存款。

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唐知综抖了个激灵,深吸口气,重重叹了出来,“书记啊,你是不知道咱生产队的情况,哎,哎,不好说啊”

听他说的神神秘秘的,其他队长的好奇心都被提了起来,桃花村生产队粮食产量不高不低,中等偏下水平,但看唐知综唉声叹气的,难道今年不好了?

“咱村的玉米遭害虫祸害了不少啊,你是没去地里看,咱队上的知青天天都在地里捉害虫啊,哎,我还想着今天开会和你说呢,今年的粮食产量赶不上去年”

秦书记皱眉,他怎么不知道有这件事,侧目看唐大壮,唐大壮摇头,他不知道有这件事啊,唐知综没和他说。

正想问具体怎么回事,就听唐知综说,“不过书记你放心,哪怕产量不好,该交给国家和政府的粮食我们绝对不会少,还交去年的数。”

“”去年的数有点少,县里等着他们收粮食救济外县呢。秦书记想了想,决定暂时不聊这个,先把眼前的粮食问题解决了再说。

“你们回去要和老百姓说,做好思想工作,收到粮食后就挑到粮站,尽早送到县里,粮食早日到受灾群众手里,他们就越有信心生活。”秦书记说完,又和其他几个干事说,粮食吃紧,各个组织单位的粮食得相应减少,要他们回去做好安抚工作,防止工人们闹事。

会议结束后,走出办公室已经晌午了,整个公社像火炉子似的,汗水不停地流,唐知综走在最后,边看周围房屋,边和酒鬼的茅草房对比,前边是办公室,后边是公社干部们住的地方,照理说唐大壮是公社干部能分到间宿舍,奈何他家人多,又在村里住着,故而他天天两头跑,和其他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比,他没有半点干部的样子。

唐大壮在前边送人,回头看唐知综慢腾腾的不心慌,他掉头走了回来,拉着他手腕往外边拖,“玉米遭害虫霍霍了我怎么不知道,唐知综,你能耐了啊,说谎都脸不红心不跳的”

他细细想了想,唐知综说的不是小事,庄稼真长了害虫,不可能没人议论,他媳妇还在村里干活,怎么没听她说,左思右想,他觉得唐知综在说谎。

唐知综被他拽到太阳暴晒的地方,赶紧拿扇子挡在头顶,“能不能找个阴凉的地儿说,你要晒死我啊,晒死我你给我养儿子嗦,我告诉你唐大壮,你要晒死了,我老娘和娃你都得帮我养。”

刚说完,手臂的力量消失了,唐知综赶紧跑到阴凉处,唐大壮气得跺脚,不得不跟上,“你和我到底咋回事,说不清楚看我怎么收拾你。”

唐知综腋下湿了,幸亏衣服颜色深看不出来,他望着这该死的天气,恨不得洗个冷水澡,到底要等多久才能过上有空调的日子啊。

看他还不慌不忙的理衣服,唐大壮快气疯了,“问你话呢。”

“大壮哥,公社啥时候通电啊,没有电太他妈不方便了。”

“老子问你庄稼,你跟老子扯哪儿呢。”唐大壮气得咬牙,眼神快喷出火了。

唐知综怕他气出心脏病,摇扇子给他扇风,“气啥啊,有什么话好好说,我两啥关系,能骗你吗,咱村好几个地的玉米长了害虫,你不知道罢了,不仅是你,咱村的好多人不知道,多亏知青们勤快,自己挤时间捉。”

天气热,风都是热的,唐大壮平复了下情绪,死死盯着唐知综,“有这事?”

“我啥时候骗过你?你好好想想,是不是每天出门都看到地里有人在干活了?”知青们醒得早,不教书的都在地里捉虫呢。

唐大壮想起来了,他每天来公社时,地里是有人干活了,刚开始他还纳闷谁起那么早,后来以为是唐知综安排的就没多想,那个时候他们是在捉虫?

知道他是想起来了,唐知综收回扇子给自己扇风,说道,“我说的实话,不仅玉米地有害虫,稻田里也有,收成好不好难说,但我也说过,无论产量高低,就按去年的粮食交。”

“交什么交。”唐大壮拧着眉,“产量低就低,保证老百姓有饭吃比什么都强,你是老百姓投票选出来的,凡事要向着老百姓,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懂吗?”

得,还有这种觉悟呢,唐知综捶胸,“行,听你的。”

秦书记回来时,就看到两人站在树荫下嘀嘀咕咕的,皮肤黑的板着脸,皮肤白的脸上笑出了朵花,黑的就不好糊弄,白的恐怕更难。

他轻咳了两声,抬脚走过去,“知综同志,你来我办公室,说说生产队的情况。”

霍东山等着他送粮食,桃花村生产队是块肥肉,不能放走。

唐知综笑嘻嘻的诶了声,慢条斯理地跟在后边,秦爱国走两步,他走五步,很快就拉开了距离,唐大壮看得着急,过去就踹他屁股,小声道,“书记找你问话,你他妈给老子正经点。”唐家人个个勤快利落,怎么就出个唐知综这么个慢性子,恐怕天塌下来他都不着急。

简直要气死个人。

这次去的是秦爱国办公室,半面墙的书架,一张桌子,两张板凳,简陋得略显寒碜。

秦爱国坐到书架前的凳子上,不着痕迹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短发,穿着干练,看上去眉清目爽的很精神,恐怕没人会把他和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酒鬼联系起来。

“你说庄稼长了害虫,严重吗?”

唐知综坐在他对面,粗略地扫了眼书架的书,有好几本是外文书籍,不知是真有文化还是充场面,他回道,“说严重不严重,说不严重又有点严重,不好说。”

“”到底是严重还是不严重?

作者有话要说:

德高望重的文渊阁大学士病重,在子孙科举前夕留下‘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喟叹后闭上了眼。

哪晓得子孙不成器,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没几年就把家业败尽了,

痛心疾首的他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从此,振兴家业成了他的使命!!

☆、第68章 068 捐粮

“知综同志, 庄稼地有害虫是常事, 严重的话该反映给公社就要如实反映,我说过, 在我所管辖的范围, 不允许各人为了政绩谎报粮食产量,欺瞒政府和百姓, 一经发现, 严惩不贷。”

唐知综垂着脑袋, 连连叹气, “不是感觉事情不严重吗, 想到你日理万机, 哪能碰到丁点事就找书记你帮忙,这样我做啥队长, 不如直接你来做更省事。”

“”话是这么说, 可怎么秦爱国听着就这么不舒服呢。

“那你说说到底啥情况。”

“好几块玉米地里害虫猖獗,蔓延到旁边稻田,哎”

到底是个啥情况, 秦爱国怎么就听不到重点呢, 他略微沉吟, 直截了当道, “玉米和稻谷产量都不行了?”

唐知综不说是, 不说不是,真急死个人,好在秦爱国到公社多年, 见识得多,没有被气得拍桌骂人,温温和和道,“什么事你老实说,别怕担责任,今年产量不好咱明年好好努力,挺起腰板,要对自己有信心。”

“不是我没信心,我要说的都说了啊,地里和田里有害虫,粮食产量会减产。”

“”

秦爱国忍着上窜的火苗,继续问,“减产然后呢?”

“然后该交多少粮食不会少,书记”唐知综抬头定定看着秦书记,“你放心,再穷不能穷国家,我代表桃花村生产队所有人民群众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少交半斤粮食。”

他神色诚恳真挚,没有半点慵懒散漫之心,秦爱国愣了愣,突然想起个人来:霍东山,金铭县县委书记,每次谁找他办事,他不好光明正大占人便宜时就会可怜巴巴的卖惨哭穷,然后态度端正,视死如归的表忠心。

就像这次救济外县,市里领导开会是必须拿粮食救济灾区群众,落到霍东山嘴里就是金铭县土地贫瘠,粮食产量低,粮食尚且不够本县老百姓吃,哪儿有多的收上来救济别人。

他在办公室洋洋洒洒卖了几万字的惨,直到市里某领导允诺为他办件事,他才委曲求全的答应了。

想不到,同样的事儿会发生在公社,他心下好笑,觉得真是小瞧了唐知综。

“知综同志,你是不是听出什么了?”秦爱国是爽快人,说话不喜欢遮遮掩掩,要不是几个队长不好应付,他说话不会留有余地,没错,除了收旧粮,新粮指标也得做调整,各个生产队交的粮食要在去年基础上有所增加。

外县的灾情,要比想象中严峻,市里开过好几次会议了,催粮食催得紧。

唐知综气定神闲坐着,不摇头也不点头,秦爱国会意,开门见山道,“你既然明白,就该懂县里领导的难处,外县大批群众受灾,等着救援,咱不能坐视不理,否则多让老百姓寒心啊,咱是老百姓选出来的干部,就要为老百姓办事,今天我们帮他们,下回他们帮我们,互帮互助,关系融洽,和谐构建社会主义,多美好的事。”

唐知综面上听得认真,心里却快速转着,这些话糊弄别人还行,糊弄他还差得远,骂他自私也好,骂他势力也罢,没有好处的事儿他坚决不干。

何况这不仅仅是没好处,还容易得罪人,唐大壮做队长每家每户粮食够吃,他做队长就要减少家家户户的粮食库存,村里人肯定不答应,因为换他他也不答应,他自己都不能接受的事凭什么要别人接受。

而且别以为他是傻子,他说服村里人拿出旧粮交上去,除了获得个评选县级先进生产队队长资格根本拿不到实质性的好处,但秦书记就不同了,他的政绩是以整个公社收的粮食来算,他以个人竞争,而秦书记直接以团队论输赢。

比好处,肯定秦书记占得更多。

不干不干,赔本的买卖坚决不干。

“书记,话不是这么说的。”唐知综伸长手,使劲摇扇子,让秦书记能吹点野风,“我刚做队长,没为老百姓做过切实的事,开口就要收他们粮食,不说老百姓怎么想,但凡有羞耻心的人就没脸说。”

“”

“书记啊,外县群众受难,我心头也不好受,若我有能力,能帮的我绝不推辞,但我没能力啊。”唐知综愁苦着脸,束手无策的样子。

秦爱国懒得和他磨叽,直说道,“知综同志,我相信你的能力,我来公社几年了,没听过哪个生产队口径统一的夸过谁,你是第一个,我走到桃花村生产队,队上的群众,知青,个个对你赞赏有加,基层就需要你这样的干部”

唐知综竖着耳朵,想听秦爱国究竟能应他啥好处。

好处,他只要好处。

“你表现优异,带头搞的扫盲教育成为全县关注的焦点,你们生产队如果摆脱文盲,县里肯定是要大肆褒奖的鉴于你给咱公社做了个好的示范,公社先进生产队以及先进生产队队长都归你了。”

唐知综挑眉,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论政绩,谁比得过他。

这不算。

都是聪明人,他不吭声就表示不太满意,秦爱国皱了皱眉,拉开抽屉,掏出里边的记事本,沉着道,“若你能收1000斤大米,年底县级生产队队长应该十拿九稳。”

注意,划重点,1000大米,唐知综真想为秦书记拍手鼓掌了,以为他是菩萨呢,动动嘴就能让百姓主动把米送上门,不就是给灾区捐粮食吗,小麦玉米都能吃,凭啥只要大米,他敛着眼睑,继续沉默。

秦爱国怒气上头了,他不过是个公社书记,允诺他先进生产队队长已算不容易了,能不能说动霍东山他都没底呢,他竟还不知足。

“市级先进生产队队长是由市领导决定的,你想我也办不到。”区区1000斤大米就想蹦到市里去,唐知综真以为其他人好忽悠呢,别说他办不到,就是办得到也不给办,他就奇了怪了,到底从哪儿兴起的作风,上级指挥下级干活还得求着哄着,哪儿来的毛病啊。

唐知综眨眨眼,他没说要去市里啊,就想问问能否收麦子和玉米代替米而已,但听秦爱国口气,好像不是办不到哟。

啥时候区区个公社书记在市领导面前都说得上话了?看来秦书记不简单。

秦爱国不知道自己两句话就把老底露了,普通人真要遇到遥不可及办不到的事,不会说办不到,而爱说‘你杀了我算了’,就像苏卫军问他老娘拿钱,叶英没有,坐地上歇斯底里,‘那么多钱,你要我拿手去指啊’。

点石成金,村里人说话还是有点文化的。

相较而言,秦爱国说的办不到就有点耐人寻味的,不是办不到,更像是不想办。

他心思动了动,使劲给秦书记扇风,“书记,什么话咱心平气和的说,天儿本来就热,你吼两声汗都出来了。”

秦爱国:“”唐知综到底是他妈个什么人,到现在还嬉皮笑脸的。

“县级先进生产队队长,你自己考虑考虑。”

没啥好考虑,肯定不要。

唐知综凑过去,悠悠说,“书记,你想多了,称号啥的都是虚名,我个人不在乎,人民群众受灾,我心亦难安,如果我有1000斤大米绝对毫无保留的拿出来,偏偏我没有,所以你说县级先进生产队队长我没脸要,但老百姓有脸啊,粮食是所有人省吃俭用凑的,有荣耀也该属于他们。”

秦爱国抬眸,心思转了转,唐知综的意思是把县级生产队名额给桃花村生产队?

有这么大公无私的人?他怎么就觉得不对劲呢。

“书记,我说的有问题吗?”

秦爱国摇头,“没问题。”

“所以你是答应了?”

秦爱国没理由不答应,况且奖励集体比奖励个人更光荣更公平,霍东山那边也好操作。

“你真能说服他们交1000斤大米?”

“当然不能了,生产队每年稻谷产量多少你是知道的,况且现在啥季节,怎么拿得出那么多米。”

“”

“1000斤米没有,1000斤粮食还是有的。”既然是灾区,有粮食填填饱肚子就行,不用非是米吧,秦书记要米,绝对是为了自己政绩好看。

秦爱国想了想,这个季节即使有囤粮恐怕也不多,米恐怕就更少,罢了,粮食就粮食,只要能向霍东山交差就行。

达成共识,秦爱国就让唐知综赶紧回去组织开会,哪晓得唐知综坐着不懂,完全不着急,秦爱国问他,“还有什么事?”

“书记,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光口头承诺就想把他打发?假如他做到秦爱国要求的事,到年底先进生产队落到其他生产队头上他怎么向村里人交代,古人还讲究口说无凭立字为据呢,何况他是个现代人。

秦爱国真没懂唐知综的意思,他做人做事表里如一,答应别人的事想方设法都会办到,就像唐大壮,闹灾荒时他帮自己到处收粮食,事后他有什么事找自己帮忙,他绝对能帮就帮,直到看唐知综盯着他上衣口袋的钢笔,他隐隐明白他的意思。

有点不高兴,但不好表现出来。

霍东山指望这次升去市里,搞砸的话等下次机会不知道要等多久。

作为遭人陷害调到基层的人,秦爱国太懂做事不能留把柄了,唐知综要的东西他不会写,他直接起身走了出去,唐知综以为他拿公章去了,谁知回来的是唐大壮,看他睚眦欲裂的脸色唐知综就料到不好,挥起扇子,“唐大壮,我和你说啊,这是书记办公室,你如果乱来小心遭处分啊。”

可能他的威胁有了效果,唐大壮脸色缓和了些,压着声说,“书记做事坦荡,答应的事就绝对不会食言,你别小人之心作来作去的。”

唐知综懂了,秦爱国派唐大壮传话呢。

想想也是,秦爱国是书记,怎么能写那玩意给自己,落到政敌手里就是他的把柄,“既然大壮哥你都这么说了,我就相信书记的为人,大壮哥,我还没去食堂看过,走走走,你带路,中午咱就在食堂简单吃点啥。”

亲热劲儿听得唐大壮想揍他。

秦爱国站在窗户边,看唐知综乐不可支而唐知综鼓着眼生闷气,他觉得好笑,经过刚才那番谈话,他太懂唐大壮有气撒不出的心情了。

不愧是无赖出身,唐知综真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

好在有点能耐,就看他怎么说动百姓拿粮食救济灾区群众了。

公社说大不大,故而食堂是供几个单位共用的,唐知综是生面孔,凭借出色的长相,迷得打饭的大娘多舀了半勺饭给他,趁机问他多大岁数了,有没有对象,家里有几口人等等。

唐知综回答简洁诚实,“30了,刚离婚,有3个娃。”

霹得大娘愣在当场。

食堂就两张长桌,板凳松松垮垮的,其中妇联的人也在,听到他和大娘的话,好奇他家里发生了啥,好好的怎么会离婚。

整个公社,离婚家庭屈指可数,妇联是捍卫妇女同志权益,哪个生产队有妇女同志遭到不公平对待她们会及时解决,尽量不让婚姻家庭走向破裂,故而非常好奇唐知综家发生了什么事。在她们眼里,夫妻离婚,丈夫占大部分原因,或重男轻女,或爱殴打妻子,妻子忍无可忍,只有离婚。

唐知综坐的凳子咯吱咯吱响,像沉闷的放屁的声音,有点影响食欲,见妇联几个干事面露好奇,坦然道,“我媳妇跟同村的男人跑了,不离婚等她回心转意吗?”

在场的人:“”这个故事好像听过。对了,桃花村生产队的酒鬼

忘记了,酒鬼是桃花村生产队队长了。

有个女干事想起来,刚刚书记开会,他就坐在靠门的位置来着,她们忙着记笔记,他就拿着把扇子扇风,比书记还悠闲。

气氛凝滞,所有人都有点尴尬,唐知综像没事人似的,“不就离个婚,又不算啥大事,你们有啥就说,用不着顾及我情绪。”就唐知综而言,离婚不是污点,而是他摆脱婚姻束缚成为自由人的闪光点,多少被婆娘不是打就是骂的汉子渴望有他这样的生活啊。

但他们摆脱不了。

他尝了口丝瓜,差点没直接给吐了,要油没油,要盐没盐,厨艺还比不上钱大,连酒幺炒的菜都比这个好吃,他问唐大壮,“你们天天就吃这个?”

完全就是减肥餐嘛。

唐大壮不想和他说话,直觉告诉他接话不是好事,私底下随唐知综怎么疯,现在有很多人看着,他嫌丢脸。

丝瓜汤很下饭,他大口大口吃,吃了快半碗,旁边就伸过来双筷子,筷子夹着丝瓜落到他碗里。

唐知综:“你喜欢吃就多吃点,我的全给你。”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唐大壮不知道他哪根筋又不对了,不理他,唐知综夹给他他就吃,反正不吃也是浪费。

秦爱国也在食堂吃饭,害怕看着他其他人拘谨,每天都是打了饭端回家吃,走进食堂就听到几个人望着唐知综窃窃私语,而唐知综充耳不闻的给唐大壮夹菜,看得出来,两人关系不错,要不然唐大壮不会推荐他做队长,哪怕不合规矩,但唐大壮为了避嫌没投票,唐知综的票数是老百姓自个投的。

“我看他不差劲啊,他媳妇怎么就和人跑了?”

“估计那个男的比他好吧,他以前啥人你不知道嗦,思想教育都不管用,劳动改造怕他带坏人把他名字划掉了。”

“他怎么会做队长,是不是唐干部”

秦爱国严肃的咳了声,两人抬头,看是他,悻悻的闭上了嘴。

说人长短他管不着,堂而皇之的怀疑公社干部暗箱操作队长选举他不允许,今天是丝瓜和豆豉回锅肉,秦爱国拿着碗,难得没回家,看唐知综身边有空位置,走了过去,刚把碗放下准备拉凳子坐,旁边就伸出来只手,把凳子拖到屁股下,将他原本坐着的凳子抽了出来。

唐知综抬眸,看是秦书记,呲牙笑了笑,解释,“这凳子坏的,坐着晃来晃去像放屁,影响我食欲,书记,你要坐吗?”

“”他拿起碗,决定还是回家吃算了。

唐大壮抵他胳膊,“你能不能长点心,在书记面前还吊儿郎当的,说话不注意形象,你非得把人得罪光就高兴了?”

“我说的实话啊。”

看他还敢贫嘴,唐大壮挥起筷子就想打他,唐知综急忙解释,“好吧,我承认,我不想挨着书记吃饭,他是领导,和他同桌多有压力啊。”

这话倒是真的,唐大壮收起筷子,看他碗里的肉没了,把自己面上的回锅肉夹给他,唐知综立马笑了,“大壮哥,你除了爱骂脏话人也没那么坏嘛,多夹块肉给我,这豆豉回锅肉真香,回家我也喊我大嫂弄。”

“”真他妈想找根针把唐知综嘴巴缝起来。

“吃了饭就回生产队,好好和村民们说,你嫂子那就不用操心了,我和她说,15斤麦子,15斤米,明早背到保管室给你过称。”唐大壮是从生产队出来的,自然要支持唐知综工作,30斤粮食,不少了。

唐知综:“30斤是不是少了点,你是前队长,如今又是公社干部,救济受灾群众这样的大事你得做好表率,50斤粮食吧,你出50斤,我好拿你举例做其他人的思想工作。”

“你他妈的别得寸进尺啊。”

1000斤粮食,生产队41户人家,平均每户25斤不到,真以为他不会算账呢。

唐知综凑过去,吓得唐大壮以为他要夹自己碗里的肉,侧身挡了挡,唐知综撇嘴,“不夹你的肉,你自己留着吃吧,我想说你出50斤粮食的话我就出60斤粮食,比你多10斤,怎么样?”别以为他心里没数,像苏家都能拿出50块钱,50斤粮食对唐大壮来说不算什么。

唐大壮表示怀疑,“你有60斤粮食?”蒙谁呢。

“没有我自己拿钱买。”他没60斤粮食还没买60斤粮食的钱?

“”够狠。

作者有话要说:

德高望重的文渊阁大学士病重,在子孙科举前夕留下‘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喟叹后闭上了眼。

哪晓得子孙不成器,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没几年就把家业败尽了,

痛心疾首的他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从此,振兴家业成了他的使命!!

☆、第69章 069

50斤粮食不是小数目, 唐大壮承认家里有余粮, 但和唐知综打交道的次数多了,很是怀疑他故意骗自己的, 没立刻答应他。

等两人吃过午饭, 唐大壮借着给村里人买酱油醋拉着要唐知综同行,变相的监督他买了60斤粮食才稍稍安了心。

但是, 走出供销社他就后悔了, 60斤粮食可不少, 唐知综嚷着浑身没劲, 要他帮忙背回家, 而他自个不挑不提的, 轻松凉爽得回生产队。

就这样唐知综还嫌太晒了,催他向上级领导反应弄个宿舍睡午觉啥的, 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唐知综慢悠悠的回到村里正乃上工时间, 地势高的庄稼地向阳,玉米熟得快,会计领着人掰玉米, 见唐知综从村头回来, 他丢下刚掰的玉米, 站在地埂上扯着嗓门大喊, “队长, 来咯,我有话要和你说哦。”

在玉米地站久了,他满面潮红, 头发上沾了玉米须也不知。

等了会仍不见唐知综脚步快起来,他急得不行,搁着几条小路远的他自个抬脚跑了过去。

唐知综又热又渴,到阴凉的树林里就不想动了,找了块高点的坡坐着凉快会,会计的声音粗犷野蛮,吵得他耳朵疼,有心提醒他小点声,嗓子实在过于干燥,不想说话,就没搭理会计。

旁边竹林后,石林背着个背篓,东张西望的窜到唐知综背后,吓得唐知综差点弹起来,认出是石林,开口就骂,“你是鬼啊,走路连点声响都没有。”

“幺叔。”石林缩着脖子,东望望,西看看,像是害怕被人发现,唐知综嫌他怂,“腰板挺直了,别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什么事啊?”

石林搁下背篓,神神秘秘道,“你不在,村里乱了套了,中午苏卫军从外边回来,说各个生产队都在开会说交粮的事,骂你们当官的不是好人呢。”

苏卫军天天去给杜家人做苦劳力,平时很难看到他的影儿,难得今天回来得早,哪晓得回来就漫山遍野说唐知综坏话,煽动村里人不交粮食,宁肯喂鸡也别给唐知综,不划算。

“幺叔,苏卫军蹦哒得老高了,你是没看见他大摇大摆的模样,气得我想揍他。”石林扯着衣服快速拉扯,胸膛凉快了不少,接着说道,“苏卫军在家睡懒觉,我要不要喊他对峙,杀杀他的威风。”

竹林里有风,坐着舒服,唐知综恨不得躺下睡会儿,说道,“对峙啥,他没说错,我回来就是收粮的。”

“啥?”石林难以置信,“苏卫军说的是对的?”苏卫军说当官的没个好人,公社干部和队长勾结压榨老百姓,逼他们交粮,怂恿大家伙团结起来去县里举报,要公社干部和队长都下台,要不是四爷爷和建国叔他们压住场子,没准真有人会和苏卫军去县城举报唐知综去了。

他眨了眨眼,见唐知综不慌不忙的,神色极为镇定,不由得挑眉笑了笑,凑过去,神秘兮兮道,“幺叔,你收粮食上去自己能得多少啊,是不是很多?”

苏卫军说其他生产队队长要他们有多少拿多少,越多越好,不关心老百姓有没有饭吃,就顾着往自己兜里揣了。

唐知综挥起扇子就打他,“你幺叔我是那样的人吗,你看我做队长后贪过谁家便宜?”

还真没有,石林就不懂了,既然没有好处拿,唐知综收粮食上去干什么。

“就你这脑袋瓜想也想不明白,我懒得和你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路上他还担心村民们没法接受,想了几个方案准备循序渐进的说服他们,既然苏卫军嚷嚷开了,倒省了他不必要的步骤,傍晚扫盲结束后直接说。

石林背着背篓前脚走,后脚会计就来了,他连着跑了几条路,差点没跑断气,看唐知综坐在泥坡那,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嗓子干得声音沙哑,“队长,你是不知道村里出大事了啊”

会计正要把苏卫军煽风点火,怂恿村民们去县里告状的事儿好好说说,就看唐知综拍着身边位置,“会计,来来来,先坐会儿,刚刚石林已经和我说了,你啊,别着急,凡事还有我呢。”

队长就3个最具代表性的人,唐大壮,他,以及会计,他和唐大壮都捐了几十斤粮食,就剩下会计了。

会计热得汗流浃背,听唐知综的话以为他在安自己心,有些动容,抬着疲惫无力的腿大步走过去坐下。

哪晓得,唐知综挖了个坑就等着自个儿往里跳呢。

竹林风吹得竹叶沙沙响,唐知综起身时,身上的汗已经干了,他拍了拍会计肩,关心道,“你是队上的铁算盘,手是拿来拨算盘的,往后我不在,你安排人干活就是,用不着自己亲力亲为,你累垮了,咱生产队就真乱了。”

被糖衣炮弹迷得神志不清的会计呲着牙笑得花枝乱颤,“乱啥乱,地球离了谁不会转啊,再说别看我年纪大,体力不比年轻人差。”

“对对对,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你啊,比年轻人厉害多了。”唐知综竖起大拇指,给予肯定。

会计被夸得飘飘然,瞅了眼稻田里除草的人,“不和你说了,我去看看,自从苏卫军挑拨离间后,人们干活就懒洋洋的,我得说说他们,苏卫军那个烂人的话信不得,谁信谁是傻子。”

唐知综:“你忙你的去,我先回家看看钱大他们。”

放暑假后,钱大又天天带着权二和酒幺去山里捡柴,有时运气好能捡几朵鸡枞菌,有时能摘到野果子,但进山的孩子多,少不得有磕磕绊绊,他不盯紧点,钱大他们遭人欺负了怎么办,本村的他不怕,就怕外村的。

水池边的水沟挖好了,沟上边铺了木板,不影响走路,唐知综喊了声钱大,没人应,他走到院坝看,只有石磊在做木工,见着他,石磊既欣喜又愁闷,“幺叔,你回来了啊。”

“出啥事了?”就石磊那点心思,用脚趾头都想得到,唐知综尊重他意思,故意问了句。

他一问,石磊就兜不住话了,停下手里的活,苦大仇深道,“我老丈人好像被气得不轻,我爸骂了我一顿。”

清晨出门前,石林偷偷锁了灶房的门他是知道的,扫盲学习结束,他爸他们忙着干活没多想,哪晓得路上碰到他老丈人,把锁门的事儿说了,哪怕石林坚持说是害怕小偷偷东西不得已锁门,还是被他爸臭骂了顿。

顺带把他叫到跟前骂了个狗血淋头。

唐知综以为多大点的事,“骂就骂呗,又没打你,你有啥好难过的。”他是被唐知国拎着棍子追着打过的人,比起自己,石磊这点不算什么。

他说,“你爸骂你又不是真心的,你怄气啥啊。”唐知国真发火才懒得多说,直接打,打人多省事啊。

“啊?”石磊惊了。

唐知综看他脑子没转过弯,决定好好和他说道说道,推他回屋搬椅子自己坐会,待坐下后慢慢道,“你老丈人是亲戚又是长辈,你们的做法的确过于小家子气,如果你老丈人闷在心里不说就算了,他既然说了,你爸顾及他颜面总要骂骂你们,彰显他自个儿光明磊落,你想啊,他要护着你们,你老丈人会去外边怎么说?别人怎么看你们?”

石磊听得认真,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唐知综摇头,他大哥教的孩子哪点都好,就是情商不够用的样子。

如果他是石磊,就自己拿要是锁门,出门后逢人就说老丈人来了,还在睡觉,都去上课,害怕家里进小偷把灶房门锁了,村里人实诚,谁家去草篷不是把门锁得死死的,就怕家里没人被小偷钻了空子,肯定能理解石磊的心情,不会认为他做得不对。

等扫盲结束,石磊就风风火火的往家里赶,那会人们没从学习的氛围里走出来,看他动作怪异,肯定会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就说赶着回家开门,给黄木匠他们热早饭,打洗脸水。

别人只会夸他人好,对老丈人好,不会有其他看法。

任他黄木匠受生闷气,说啥坏话,村里人都会站在石磊这边维护他。

哪至于把唐知国牵扯进来,看来还是他没考虑清楚,以后这种事还得自己手把手教,要气死人有很多种方法,犯不着把人气到台面上来,石磊火候欠了点。

“石磊啊,好好跟着幺叔学,幺叔的智慧无穷尽,你学到老都学不完。”

石磊快顶礼膜拜了,毫不怀疑唐知综乱说的,冲着唐知综把简单的事儿说得头头是道,光这点本事就够他学很久了。

“幺叔,我爸喊你买肉你买了没?”他老丈人走之前发誓再也不去他们家,他爸买的肉没人吃了。

“没买,但我把钱给你大壮叔了,喊他傍晚去供销社买。”办公室温度高,搁一下午的话肯定会臭,还会招苍蝇蚊虫,直接傍晚去,买了就背回家做,唐知综靠在椅子上,有点昏昏欲睡,叫石磊去外边喊钱大他们,问问他们在哪儿,他眯会儿。

他乐得清闲,不知道队上的人都在讨论交粮的事儿,尤其看会计找唐知综,两人在竹林说了很久的话,都去问会计事情是不是真的,会计害怕说错话给唐知综遭麻烦,无论谁问都喊他们去找唐知综,由唐知综和他们说。

人们看他嘴巴严实问不出情况,不由得各自回去干活了,趁着耳根子清静下来,他去地里找他媳妇,喊他媳妇回家弄60斤粮食背到草篷去,他媳妇长得高大,年轻时也是不好惹的主,整个下午都魂不守舍的,既不想会计被别人骂是贪官,但又希望收上去的粮食她家能分到点,毕竟每个生产队的会计都算公职,除了队长就会计最大。

☆、第70章 070 和谐捐粮

任华仙自认没霸占过谁粮食, 相反, 因为她丈夫是会计,跟人吵架影响不好, 偶尔遇到纠纷, 她是能让则让。

她在玉米地割玉米杆,休息时无意瞥到自个丈夫埋着脑袋, 缩头缩尾的过来, 她心咚咚跳了两下, 既矛盾又复杂, 她真不想拿村里人粮食, 但如果公社干部硬要给, 不拿不行啊,就在她以为会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时, 她丈夫要她回来背60斤米去草篷。

美其名曰支持队长工作, 支援灾区受灾群众。

她眉心跳了跳,拽着他就进了玉米地,低吼道, “要60斤米干什么, 别人想方设法的往家里搬, 你倒好, 给人算了几十年账, 尽想着把家里的粮食搬到外边去,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不中用的人哪。”

两人都是有孙子的人了,很少在外边吵, 任华仙是真憋不住了,说着说着就上了脸,声音压不住,周围干活的人都听见了。

“怎么说你也是生产队的会计,活没少干,凭啥好处就没你的份儿了,他们收那么多粮食干啥呢,还不是自己吃,唐知综呢,我找他去,唐大壮做队长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他倒是事多”

四周窸窸窣窣的,玉米杆东摇西晃,人们不是傻子,瞅着老两口往里边钻就料到有事,好奇会计从唐知综那听了啥,轻手轻脚的往那边凑。

会计不知道周围聚了许多人,压着声说,“你胡说八道什么呢,知综是那样的人吗?你听苏卫军瞎说,苏卫军嘴巴多厉害你还不知道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要不杜花儿能听他几句话就跟他跑了?”

自始至终会计就不信苏卫军,人品不好,说的话没有可信度。

“这么大的事儿他能瞎说吗?”

会计皱眉,“他就是瞎说,你以为交粮食是为了啥啊,我和你说,外县爆发山洪,村子被水淹了,许多人无家可归,公社组织收粮食是支援灾区的,唐知综是队长,咱生产队收粮食的事儿自然由他负责。”想到唐知综描述的灾区情形,会计想到了打仗的时候,那会人人惊慌,丁点动静就吓得躲进山里的石洞里,地里的庄稼都不敢要了,怕死得很。

打仗他们面对的是敌人,尚且能听到动静,自然灾害不同,说来就来,完全让人措手不及,人民群众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听说灾区好多人打过鬼子,咱的安稳日子是他们冒死打下来的,他们有难,咱不能坐视不理。”可能年纪大了,说着说着他就眼淚盈眶。

任华仙窝火,灾区群众不好过,她们就好过了?平时舍不得煮白米饭,常常是杂粮馍馍混着稀饭,60斤米,够她们吃两个月了。

“你要帮我不拦着,但60斤米太多了,咱自己都舍不得吃呢。”

会计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柜子里不是有吗,我记得前年的米没吃完呢,马上新粮来了,你就把去年的米拿出来不就行了?”

几行外的玉米杆抖了抖,听墙角的人你推我挤,真是小瞧了会计,前年的粮食都还囤着,岂不说去年的粮食还没吃,众人不禁在心里算了,算会计家到底有多少粮食。

任华仙舍不得,但她也经历过战乱年代,要她见死不救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纠结道,“麦子和玉米就不行?非得是米?”

这话会计问过唐知综,唐知综说受难群众不仅仅缺食物,重要的缺活下去的信心,米珍贵,送他们米,他们就更能感受到来自同胞的关怀,树立灾后重建的信心,唐知综很少对自己说那么多话,会计觉得唐知综是很有理想抱负很有安全感的人,看着没心没肺,能注意他们忽视的细节。

“媳妇,有件事我和你说,你别告诉别人,咱队长为了帮助受灾群众,自个掏钱买了60斤粮食,大半年津贴都花进去了呢。”

任华仙怀疑,“真的?”

“我骗你干啥,粮食在唐大壮背篓里,傍晚唐大壮回来你就看到了,还有啊,唐大壮是公社干部,照理他不交粮没人敢说他,但他自觉,主动找唐知综说交50斤粮食呢。”两人加起来就是110斤,怎么说自己也算个干部,不能落后于人,60斤米,说多也不多,自家是拿得出来的。

任华仙找不到话了,只得老实回家背粮食,家里没称,她估摸着斤数先背到保管室,等会计过了称再说。

地里干活的人不少,听到夫妻两的话都知道错怪了唐知综,尤其是任华仙回家背粮食半点没有不情愿的样子,大公无私的精神令好多人自愧不如,年轻人或许没啥感觉,年长的是经历过战争,山洪,饥荒的,回忆涌来,老头子们就在地里诉说小时候的事儿。

苏卫山他们也在地里,得知唐知综为了支援灾区主动花钱买了60斤粮食,他脸色僵硬,没觉得唐知综多伟大,买粮食的钱是他老娘的,唐知综是借花献佛,有啥好值得吹嘘的,有本事还他老娘的钱。

当然,这种话他只敢在心里想,唐知综在村里有许多拥护者,自己要说出来,肯定引来集体围攻和唾骂。

苏卫国离他不远,问他,“大哥,真要交粮食你家交多少?”

唐知综和会计各60斤,唐大壮家50斤,交少了会被唾弃吧。

这时候,分家的坏处就来了,交粮食是按户头算的,意味着苏家要交四份,四份什么概念,每家10斤,加起来就40斤,问题是10斤粮食并不算多。

苏卫山回答不上来,因着苏卫军,他们在村里遭人排挤,分家后情况稍微改善了点,如果粮食交少了,恐怕要遭人嫌弃,但交多了吧,自家不够吃,难做。

他问苏卫国,“你准备交多少。”

“我不知道,要回去问问铁蛋娘再说,但铁蛋娘再过不久就要生了,我家孩子多,紧巴巴的,应该交不了多少。”分家后,苏卫山凡事听孙晓华的,遇到事两口子有商有量,他也懂柴米油盐不容易了,不像以前,他只需要干活其他啥也不用管,万事有他妈撑着。

现在,他得为孩子们多想想。

苏卫山家的条件也不算好,想了想,说道,“下工后找爸商量商量吧。”

苏卫军在屋里睡觉,睡醒后去他妈屋翻箱倒柜的找钱,家家户户交粮食的任务下来,罗红花又朝他发脾气了,骂他坏了杜花儿名声,要不然凭借杜花儿的容貌再嫁不是问题,拿到彩礼,杜家就不用为粮食的事儿和队长撕破脸了,追根究底,杜家的穷都是他害的。

屋里他找过很多次,真没钱,而且他也老大不小了,他妈有钱的话不可能不给他娶媳妇,奈何他磨破嘴皮子杜家人都不信,回来时,杜花儿嫂子偷偷追出来,告诉他没钱干再多的活都娶不到杜花儿,杜家人只看钱,为什么呢?

因为杜花儿离婚前,罗红花给了唐知综20块钱做离婚费。

那20块钱要算到自己头上。

他妈的,唐知综就是个流氓,借着离婚两边坑钱,坑他妈50,坑杜家20,不要脸的无赖。

所有能藏钱的地儿他翻遍了,啥都没有。

最后,他视线落在墙角的大柜子上,几乎每家每户都有柜子,专门装粮食用的,他眼神闪了闪,嘴角浮起丝笑来,就在手伸向柜门时,外边传来说话声,他爸妈回来了,他急忙收回手,匆匆跑了出去,装作气喘的语气,“妈,你回来了啊,我说淘米煮饭呢。”

“煮啥饭哦,咱家的粮食都快保不住了,唐知综就是个要债的,要逼死咱们哪。”换作平时,听到小儿子说帮家里干活,她铁定会夸奖两句,但今天情况特殊,她没心情吃饭,气都气饱了,吃啥啊。

苏卫军知道她说的哪件事,并不担心,说道,“咱祖祖辈辈是贫农,怕他干啥,我想好了,明早就去县里找领导举报他压榨我们,要他干不成队长。”

下工回来的苏卫山他们听到这话,眉头皱了下,没有说话,各自回了院坝,以前的大院坝被栅栏隔开,设了个腰高的篱笆门,他进去后就检查鸡笼去了,李翠兰看不惯苏卫军得意的嘴脸,不怼他两句不痛快,便说道,“老四,你去县里有啥用,最近各个公社各个生产队都在组织老百姓交粮,你以为县里领导是咱亲戚呢,你说啥就是啥。”

挺着大肚子的孙晓华跳出来帮腔,“是啊老四,你还是在家待着吧,小心去县里举报不成反倒被人抓了,唐知综收粮是为灾区群众筹粮,又不是私吞,造谣干部是要坐牢的。”

苏卫军怒了,“谁造谣啊,唐知综就是唐大壮的走狗,唐大壮扶他做队长就是要他”

“老四,你说啥呢。”苏国良即使制止苏卫军接下来要说的话,唐知综选队长是堂堂正正投票选上的,和唐大壮有什么关系,为了避嫌,唐大壮家没有投票,苏卫军的话传到唐大壮耳朵里,不得遭来祸事?

唐大壮是队长他们都惹不起,更别说现在是公社干部了。

况且苏卫军说的不是事实,唐大壮为人怎样,村里人谁不比苏卫军有发言权。

苏国良不怎么生气,但凡他生气就没人敢惹,苏卫军也不例外,他歪了歪嘴巴,嘀嘀咕咕把剩下的话骂完才停下,问叶英,“他要粮食,咱就得老老实实给他粮食?”凭什么啊,别以为他啥都不懂,这件事是要纳入队长政绩考核的,做得好,唐知综没准能选上公社先进生产队队长,有钱拿,而他们啥都捞不着。

拿他们的粮食给自己揽政绩升官发财,唐知综真是会算呢。

“不给能咋办,其他人都给咱家不给算什么样子。不行,我得去问问其他家给多少,不能给多了,咱家粮食自己都不够吃呢。”说着,叶英坐不住了,抬脚就要往外边走,苏卫山叫住她,“妈,你慌啥,还没开会说呢,等开会再问也不迟,先煮饭吃吧。”

他怕叶英咋咋呼呼的,去外边说唐知综坏话,得罪唐知综不说,还遭人嫌弃,何必呢。

不管交多少,总之等开会就知道了。

苏国良也凶叶英,“忙了一天,还不去煮饭干啥呢。”

等所有人吃了饭,赶到草篷准备学习,唐知综背着背篓来了,他好像从地里扯猪草回来,后背衣衫都是湿的,发梢还滴着水,李大娘纳闷,“知综,下工了你还扯猪草啊。”

唐知综笑盈盈的,搁下背篓,蓬蓬松松的一背篓猪草快满出来了,他说道,“开会回来有点中暑,在家睡了一觉才好点,看天儿还早,能扯多少猪草是多少,今天我有重要的事要说,扫盲课就不上了。”

从会计嘴里已经知道事情始末了,李大娘说,“知综啊,你注意身体,开完会晒的话就在大壮办公室坐坐,今年天气反常,小心出人命。”

前段时间下暴雨,冷得人把棉被拿出来,这今天又热得死去活来,要不然外县怎么会出现灾情呢。

挨着叶英的苏卫军嘴唇快翘到天上去了,明明偷懒躲屋里睡觉竟有脸说中暑,脸皮比城墙倒拐还厚。

“大娘,我没啥事,扯猪草出了身汗后好多了,人都来了吧,那我就和大家伙说说开会的内容。”

唐知综瞥到角落里站着的唐大壮了,背篓就在他脚边,里边是他买的60斤粮食,他刨开猪草,拿出里边的扇子扇风,走到平时知青上课的台上,汗流不止的望着底下的人,“你们坐着听吧,像上课那样,干了一天活,也累了吧,坐坐坐。”

唐大壮扁着嘴角,满脸嫌弃。

看人们慢慢坐下,他说道,“我去保管室的晒场看过了,总的来说,这两块地的玉米不错,比其他生产队的要好”

“多亏大家伙施肥施得勤,草除得干净,还有知青们把虫捉得干净,咱半年多来的辛苦没有白费。”

底下的人自发的拍手鼓掌,想到庄稼收成好,人人脸上洋溢着喜悦,庆幸自己多挑了两挑粪,庆幸自己多除了半小时的草,庆幸自己没有虚度光阴争分夺秒的起床捉害虫,庄稼长得好,离不开所有人共同努力,他们不禁想到唐知综的话:想要生产队好,单靠个人努力是没用的,得所有人行动起来。

唐大壮嗤了声,谁在书记面前说玉米长虫遭霍霍了,说得他都信了,现在又说玉米长得不错,真不知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唐大壮觉得他不去做骗子真是可惜了,冲着他能说会道的本事,做骗子绝对大有前途。

唐知综要知道唐大壮此刻的想法,没准会为他鼓掌,他能走到这步,离不开自己行骗的本事。

因为他本身就是个骗子!

掌声热烈,唐知综抬手示意他们安静,“你们知道我看到晒场的玉米想的什么吗?”

众人摇头,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他想什么他们哪儿知道。

唐知综叹了口气,“我想的是老天爷对我们不错,让我们今年有个好收成能过个好年,高兴过后,我又有点难过,想到外县的灾区群众,他们庄稼受损,房屋倒塌,家人失踪生死不明,我们高歌欢呼大丰收,而他们守着坍塌的房屋,用本该挖地种庄稼的手撕心裂肺的刨家人的身体。”说到后边,他声音有点哽咽,底下坐着的人跟着湿润了眼眶。

“当我想到他们,我心情就没法平静,恨不得立刻飞奔到他们身边,帮他们重建村子,给他们个拥抱,告诉他们别怕,再大的灾难终会过去,各地的人民群众永远陪着他们。”

语落,有几个老妇人直接哭了起来,抽抽搭搭的抹着泪,唐知综喉咙拥堵,鼻尖泛红,眼眶湿润润的。

“洪水越不过,我们就用身躯为墙能救多少人是多少人,山体滑坡跑不赢,我们就抱团堆成山,能活几个是几个,任何时候,我们要记得,我们是同胞,是兄弟,要团结,要互帮互助,众人拾柴火焰高,只要我们互相依靠,互相支持鼓励,再大的苦难我们都不怕。”

掌声再次响起,众人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从前,面对敌人的炮火,我们的革命同志不惧生死勇往直前,是他们的牺牲和无私奉献换来我们的和平年代,我们要传承他们无私无畏永不屈服的精神”

好像有点偏题了,唐知综清了清喉咙,拉回正题,说道,“社会安稳,不需要我们普通老百姓扛着枪打鬼子,但我们要始终记得,新中国能取得胜利,离不开所有人的团结,所以外县群众受灾,我们仍要团结,拧成股绳,帮他们度过难关。”

妈的,唐知综觉得照他的进度说下去,再说几万字都说不到关键,决定直接说粮食算了,“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大家,任何时候遇到困难不要忘记我们背后的人民群众,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互帮互助才能生活得长久,外县粮食紧缺,我们的兄弟姐妹正饿着肚子,而粮食充足的我们,有义务支援他们,不用跋山涉水过去建屋子,通沟渠,挖公路,忍受艰苦的环境,我们只要送粮食,满足他们温饱就够了。”

说得口干舌燥,他偏头咳了两声,越咳越厉害,到最后咳得腰都挺不直了。

“知综啊,你要不要喝点水,你用不着和咱说这么多,你说的咱明白,要不是灾情严重,公社干部也不会给你们分配这种任务,这两年风调雨顺,咱生产队粮食产量还算不错,我家人多,一年到头囤的粮食不多,我啊,表表心意,出30斤吧。”

说话的是李大娘,年纪大听不得家破人亡的故事,她宁肯唐知综直接收粮食算了。

现在她脑海里满是洪水泛滥,山体滑坡,人们趴在坍塌的房屋边绝望哭泣的身影,不禁难受得想哭。

李大娘是唐知综的忠实拥护者,准确的说,猪场的大娘们都是他的铁杆粉丝,几人私底下商量好了,每家出30斤粮食,就当积德了。

“大娘,你的好心我会想办法传达给灾区群众,你们也学过不少字了,如果有什么想说和灾区群众说的话就写下来,到时候我收起来,托人送到灾区去,粮食的支援是身体上的鼓励,温暖的文字更能安慰人心。”唐知综扯了扯喉咙,刚刚咳嗽太厉害,嗓子火辣辣的疼。

“知综,真能写字吗,我就会自己的名字,还有努力干活,其他不会写,他们看到会不会笑我啊。”李大娘有点不好意思。

唐知综笑,“笑你干啥啊,他们认识字的也不多,估计喊知青念给他们听,得到你们这么多人的鼓励,他们会很快振作起来的。”

说到写字上,底下的氛围活跃起来,前后交头接耳商量写什么,毕竟第一次写信,担心自己的字不好看,词语不合适,你一句我一句的,压根不说交粮的事儿了,唐知综也不着急,任由他们讨论,自己就在台上认真听。

待下边声音渐渐小点了,他重新大着嗓门说,“写信的事儿不着急,明天我去公社买笔和纸,大家伙儿轮流写,如果有不会写的字就请知青教,若内容长就找知青帮忙写,你们要知道,知青来咱生产队是帮咱的,有什么困惑找他们帮忙,不要害怕丢脸,关起门,大家就是一家人,在家人面前,干啥都不丢脸。”

趁热打铁,趁着大家伙有热情,得抓紧时间把粮食的事儿办了。

“好了,我们说交粮的事,我是队长,要给大家做个榜样,我交60斤粮食,我自己穷点累点不关系,地里有庄稼,我看得到希望,不像灾区群众,屋没了,庄稼又”

这时,会计站起来,声若洪钟道,“支援灾区群众,我也交60斤粮食。”

有他们起头,纷纷有人站起来说自家交粮食的斤数,有40斤的,有50斤的,最少也30斤,连村里的李奶奶都交了50斤,李奶奶是九十多岁了,丈夫儿子都死了,孙子也有自己的孙子了,一年到头没怎么出过门,她站起来说50斤粮食,人群都安静了。

唐知综拍手大声鼓掌,用最大的声音说,“李奶奶,你是咱村的骄傲!”

苏家人是最后站起来说话的,最好都30斤,苏卫山没办法,只得踩着底线走,叶英气得浑身发抖,耐不住苏国良要面子,说交40斤。

他们苏家,交了100多斤粮食。

气死人哪。

“好,我了解大家伙的心情,为了趁早把粮食送到灾区群众手里,现在大家伙就回家拿粮食去保管室过称,我安排人连夜送到公社,争取明天中午灾区群众就吃到咱的粮食,绝望的心能稍稍平复些。”

唐知综催他们赶紧回去拿粮食,喊唐大壮背着粮食去保管室,开这个会,他嗓子快废了。

唐大壮算见识到他本事了,其他生产队吵得不可开交,谁都不肯交粮,到唐知综这,半个小时就搞定了,他心服口服的背着粮食走在他后边,问唐知综,“真要连夜挑粮食去公社?”

“对啊,骗谁不能骗老百姓啊。”

唐大壮撇嘴,很想揍他两拳,瞧瞧他得意成啥样了?转而想想,确实有得意的资本,秦书记要1000斤粮食他觉得异想天开,根本办不到。

不成想会超出预期,1500斤粮食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