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火热
崔羡鱼醒来已经上午十点多,身侧空空如也。
她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昨晚发生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连续播放,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浇灌了,从头到脚都舒展得不可思议,在床上打了个滚儿,才起来洗漱。
因为前一天晚上有酒会,她担心今天起不来,提前和公司请好假。所以今天一天她都没什么事。
她从衣柜里随便找了件顾平西的衬衣穿上,光着两条腿,啪嗒啪嗒来到厨房。
顾平西果然在这里。
他们之前住在教师公寓的时候,只要前一个晚上没有节制,她就一定会赖床。顾平西则会遵循着严苛的生物钟早早起来,然后等到十点钟的时候,去厨房给她做一顿早午饭。
这是他们相爱过的痕迹。如此鲜明地烙在了他们的身上。
清晨的阳光透过大大的窗户洒落,给男人镀上一层光晕。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正在做厚蛋烧,空气中弥漫着鸡蛋的香味。崔羡鱼倚在门前静静地看着他,一种失而复得的幸福慢慢漫上心头,有种天荒地老的错觉。
蛋卷煎好了,顾平西去橱柜拿盘子,扭头就看到了门前的崔羡鱼。他目光一闪,清了清嗓子:“还有十分钟,先洗手去餐桌上等着。”
崔羡鱼懒懒地笑了:“你怎么在家里也捂得这么严实?”
已经是六月初的早夏,气温突破三十度,他依旧一身长袖长裤,上半身的扣子死板地扣到最上面。哪有人在家里也穿得像去通勤啊?她笑得像小狐狸,挑衅般晃了晃自己那光溜溜的长腿。
顾平西没有理会她,在壁橱里找了只小巧的盘子,把精心煎制的厚蛋烧放进去。嫩嫩的暖黄色的蛋卷像小雏鸡,入口即化,她最爱吃。
崔羡鱼调戏完心情大好,趁他还在做饭,大大咧咧地参观起他的新公寓。
公寓大概一百多平,两间卧室,一间书房,一个巨大的客厅,采光非常好,基本上都是落地窗。
顾平西是极简主义,又有点洁癖,所以公寓挺大,东西不多,显得空间感十足。为数不多的家具也基本上都是黑白灰,设计简单,实用,唯一的点缀就是向阳处的几盆花草,被他养得很精细。
主卧和书房离得很近,算是他平时呆的最多的地方,所以略微有些生活痕迹,书房的墙全都打通做了书柜,里面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地上铺了地毯,关上门,就是个寂静的房间。
侧卧在房子的另一端,大概只有十二三平,空置着,被他布置成了健身房,里面摆了一些健身器材。
奇怪,安安的房间呢?
崔羡鱼这才发现,这个房子干净得过分了,一看就没有小孩子生活的痕迹。难道安安住校了?那总不至于周末不回家吧。
她带着疑问回到餐桌前,顾平西刚好把她的早午饭端了上来。一份加了生菜和虾仁粒的软嫩厚蛋烧、一杯热气腾腾南瓜豆浆,还有两片烤的焦黄的全麦面包。
昨天了累得不轻,看到这份色香味俱全的早餐,崔羡鱼立刻觉得饿了。她坐下,心花怒放地拿起叉子,吃了口厚蛋烧。
“真不错,”她心情很好:“你的手艺还没退步。”
“慢点吃。”顾平西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慢条斯理地喝着。
“你要吃点吗?蛋烧还蛮好吃的诶。”
“我吃过了,不用。”
这个人的作息规律得像设定好的程序,每天五点半起来,哪怕昨天他们做完已经是晨光熹微,他也雷打不动地早起健身。崔羡鱼想起他饱满紧致的身材,完全看不出岁月留下来的痕迹。
她低头抿了口豆浆,香醇可口,放了一点点糖,像小孩子的口味。她又想起安安,抬头道:“我刚刚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好像没看到……”
话未说完,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后打断了她。崔羡鱼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林越两个字出现在屏幕中央。
崔羡鱼心虚地捂住屏幕,但为时已晚,顾平西看到了,他的眼神一凉,别过脸。
她起身,去客厅的阳台上接电话。
……
林大公子一般不主动联系她,打电话来绝对是有紧急情况。
她刚接通,那边立刻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怎么现在才接?”
崔羡鱼:“在吃饭。怎么了?”
林越:“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做好准备了吗?”
崔羡鱼:“快说吧,别买关子了。”
林越:“啧……我爸妈下个月回国度假。具体时间还没定,他俩今早给我发的消息,提前给我们打个预防针。”
崔羡鱼倒抽一口凉气:“等等……下个月?他们要去哪儿?”
林越:“回海城这边的老宅看一看,顺便去附近古镇游玩。但我估计游玩是假,奉命监督我
们备孕是真。老家伙们这下子是真的想抱孙子了。”
崔羡鱼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着。林家人太传统,俩人“结婚”还没多久就急哄哄地催生,就跟掐着时间赶任务一样。她本觉得回了国会好一些,哪能想到这家人竟然能追到国内来。
她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了,等时间确定下来,跟我说一声。”
林越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咱俩这下子真的是患难与共了。不过我爸妈还算好应付,别担心,崔羡鱼。”
崔羡鱼:“我知道。”
林越:“那就先这样吧,没别的事。昨天怎么样?做了吗?”
崔羡鱼:“一整晚。”
电话那边的男人低骂了一声,他本想和乔池鏖战,到了酒店浑身上下都洗干净了,那厮临时被喊去出任务。他现在怨气很重,没好气地说了声:“不该问你的。挂了。”
崔羡鱼乐不可支:“祝你好运,Alex。”
客厅离餐厅并不远,顾平西坐在餐椅上,隐约能听到对话里那个低沉的男声,和她声音里的笑意。
他对林越印象很深,优雅风趣的贵公子,能力和家世背景都很强,各方面都与她相配,他们的结合本就是天作之合,而他如今只能当她见不得光的情人……
顾平西的心脏漏跳了一瞬,杯中的咖啡不小心洒落,滴在了腿上,氤氲出一小团银币大小的湿痕。他想起昨天晚上她在自己胸前留下的痕迹,早上起来对着镜子看了许久,她的唇吮吸出蓝莓大小的红痕,在他的胸口密密麻麻地分布着,他看了许久,不由得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妒意,她好像爱这副身体胜过他本人。
所以穿上了长袖,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她看不到,他感到安心。
崔羡鱼重新回到餐桌旁,坐下,长长叹了口气。顾平西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似乎没预料到他会开口,崔羡鱼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含糊道:“是林越的电话,他有点事情……”
她该告诉顾平西吗?她知道全世界只有他绝不会伤害她,是全身心都可以托付的人,但是不知为何,她不想让他掺合进她这骗局一般的婚姻里。
林家、崔家、叶汶、交易的婚姻……这是一潭烂臭泥沼,她在其中苦苦挣扎,早已经习惯。他这般光风霁月的人,不该染上丁点纤尘。
她弯了弯眉眼,露出一抹楚楚动人的笑意,转移话题:“今晚我可以继续留下吗?”
顾平西举起咖啡,顿了顿,那一瞬间崔羡鱼直觉自己会被拒绝,他并不是那种不知节制的人。之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缠了他好久,才松口答应她搬进来,开始同居。
可顾平西点了点头:“只要你老公不打扰你。”
“他不会的,”崔羡鱼翘起二郎腿,隔着宽敞的餐桌,白嫩的脚趾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朦胧暧昧:“算上周末,这三天我属于你,嗯?”
她属于他,多么诱人的一句话。他的小腿像是缠上了一条冰凉的白蛇,一点点地将他收紧,偷偷张开獠牙。这三天他们一定会疯狂地做/爱,他会再次背上插足的枷锁,他的人性会愈发卑劣。
而他甘之如饴,他全然沦陷,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占有她,哪怕成为第三者。
“好。”
他听到自己说。
……
下午,顾平西早早出门去学校,准备晚上的课程。崔羡鱼去了趟秦秋池的心理咨询室。
秦秋池下午刚好不算很忙,她给崔羡鱼做了杯冷萃咖啡,俩人在休息室里聊天。
崔羡鱼今天穿了件高领的无袖衬衣,下半身是条紧身牛仔裤,身姿绰约,丰满玲珑。她尝了口咖啡,眉眼尽是舒展。
秦秋池瞥了她一眼:“你不对劲。”
“怎么?”
秦秋池瞥了眼她严严实实的领口,嗤笑一声:“成功拿下顾教授了?”
崔羡鱼对她的观察力表示惊叹。也不外乎被猜出来,她出门前看了眼镜子,自己都忍不住惊叹,那皮肤红润,双眸含情的女人是谁?像一朵被滋润到极致的花。
“嗯哼。”她坦诚道:“我们分开了五年,身体还是如此契合。真好,岁月没有剥夺一切,还留下了一些痛快给我。”
“你这句话像诗一样,真难得。”
秦秋池为她感到高兴,勾起唇角,淡淡地笑:“所以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他应该知道你和林越结了婚。”
“不知道什么关系,我和他解释了这场婚姻是交易,但是他依旧很在意。不过我的要求也不高,只要他不要再把我推开就好。”崔羡鱼垂眸,看了眼杯中沉浮的冰块:“反正年底,我和林越就要‘离婚’了,到时候我就能自由……”
在意是因为爱情,如果不爱的话,谁会在意一个虚假的社会身份?秦秋池看得透彻,但是她也不好说什么,崔羡鱼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她亲眼目睹。要是再让俩人分开,她敢肯定,崔羡鱼恐怕很难好好活着。
她举起咖啡杯,与好友轻轻一碰,清冷的目光中难得染上一丝温柔:“一切顺遂。”
玻璃杯碰撞,“叮当”一声脆响,声音悦耳动听。像昨晚顾平西抽去皮带、丢在地上时的声响。他温柔的吻,美好的身体,和深深的律动让她心驰神往,陶醉不已,杯中的咖啡仿佛是醉人的佳酿。
真奇怪,只是睡了一觉而已,为什么会有种热恋的感觉?她的脑子里怎么都是顾平西呢?
……
下午七点钟,海城大学的《博弈论》准时上课。顾教授走上讲台。
尽管是最大的阶梯教室,这场选修课还是人满为患。学生们的热情超乎了他的想象。他拿起学生名单,准备点名,目光不经意间朝台下扫了一圈。
掠过某个身影时,视线瞬时凝固了——崔羡鱼久违地出现了。
她依旧坐在第一排的老位置,似乎有些热,指尖勾起衬衣的高领,扇了扇风,露出一小片嫣红,是他留下的斑驳吻痕。
于是,在这个人满为患的阶梯教室,顾教授站在讲桌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法抑制地想起了昨天那个的火热夜晚。
第32章 妒火
那一节课顾平西的脑子里都非常精彩,昨晚的绵软和冲撞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重播。但没有人看出他的异常,除了崔羡鱼。
他们的目光偶尔相撞,那一瞬间仿佛带着火花,滋啦作响,烧得她心房滚烫。她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听到声音,但她肯定顾平西也听到了。
而且,他们一定在想同一件事。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离开教室。崔羡鱼还特地去了趟洗手间,给顾平西发了条微信:【车库等我。】
顾平西回了一个“好”。
崔羡鱼又回了一个“亲亲”的小猫表情包,那边没有再理她。
她心情不错地打开水龙头,一边照镜子一边洗手。洗着洗着,身后走进来两个女生,叽叽喳喳。
“哎,你说小林能成功吗?”
“我看悬!”另一个女生摇摇头:“顾教授这个人特别老派,肯定无法接受师生恋。”
“我也觉得,但是她喜欢顾教授三年了,都成了执念了,”女生叹了口气:“希望她告白了,就放下吧。”
原来是少女心事。崔羡鱼津津有味地听了个全须全尾,又掏出口红和粉饼,对着镜子补了补妆,收获颇丰地离去。
到了地下车库,顾平西已经在车里等她。她轻车熟路地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低声启动。
崔羡鱼扭头看了眼驾驶座上的男人,眉目疏朗,英俊清隽,暖黄色的车库灯照在他脸上,那白皙的皮肤好似莹润的玉。
确实挺招人的。她都有些心痒痒了。
顾平西察觉到她浓郁的目光,不自在地别过脸:“怎么了?”
“刚才下课是不是有女生跟你告白?”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崔羡鱼身子往他那边凑了凑,像只好奇的猫,眼睛亮晶晶:“你怎么回复人家的?”
顾平西当然是拒绝的。他不仅拒绝了,态度也十分严
厉,和那个女生说现在她是学生,要端正学习态度。他们之间绝无可能。
崔羡鱼“扑哧”笑了出来:“顾教授也太不怜香惜玉了。不过,的确是你的风格。”
之前她追顾平西的时候,听过比这还难听的话。结果她竟然愈战愈勇,不仅在教室里堵他,还去他家附近各种‘偶遇’,一个女生给他送花送礼物,顾平西虽然一个都没收,却暗暗惊讶于她的厚脸皮,开始对她另眼相待。
顾平西冷冷睨了她一眼:“少幸灾乐祸。今天也有男生看你。”
“哦?我怎么不知道?”
崔羡鱼对别人的目光习以为常,她长得太美,又很会打扮,只要不是死死盯着她,她都不在意。
“坐在你斜后方,从左数第12个。”声音冷冷。
“……”
崔羡鱼愣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突然间“咔吧”拆掉安全带,凑过去在他唇角印了一下。顾平西躲闪不及,被她亲了个正着。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唇角,还有那股馥郁的花香,是她颈间最浓郁的味道。
亲完后,她又系上了安全带,勾着唇角倚在了副驾驶座。
“顾平西,你还是这么爱吃醋。”
他看着前方那堵沉闷的厚重的墙,下意识抿了抿唇,濡湿唇角上还残留着她的气味。
像一抹甜腻的奶油。
……
回到顾平西的公寓,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俩个人依次洗了澡,又洗了冰箱里的圣女果当夜宵,简单吃了点。
崔羡鱼洗了头发,她的头发又厚又浓密,每次吹头发都要折腾掉半条命,所以一般都是去外面洗。现在时间已晚,她懒得出门,就把吹风机塞到顾平西手里,让他给她吹干。
这种事情他们之前常干,除了给她吹头发,顾平西还帮她剪过指甲、洗过内衣、揉过肚子。顾平西熟练地坐在沙发上,叉开腿,让她钻进去。然后吹风机响起,一阵暖烘烘的热风吹了过来,他的手指轻柔地插进她丰盈的发丝中。
顾教授做事情很细致,工作上和生活上都是如此。他从小被爷爷奶奶抚养长大,到十八岁那年老人都去世了,他又和弟弟相依为命。安安那时候还在襁褓里,十八岁的顾平西自己也才是个半大的孩子,就要被迫当爹又当妈,把小人儿拉扯长大。
所以他很懂得如何去照顾人。时常让崔羡鱼觉得,从他那里弥补了些许缺失的母爱。
这次也一样,他耐心地帮她吹干头发,又用手指摸了摸发梢和发根,确定头发都干透了,才把吹风机放下。崔羡鱼转过身,猫儿一样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顺势爬到了他的大腿上坐下。
两个人面对着面,鼻尖抵着鼻尖,目光像是交融的糖浆般纠缠着,凝固着,不肯从彼此的脸上挪开。半晌,她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鼻子,然后缩起身子,依偎在他胸前。
顾平西熟练地将她抱好,一只手托住她,另只手轻轻拍打她的腰侧,像是在安抚一个午夜梦魇的小孩。崔羡鱼闭着眼睛,安心地枕着他绵软的胸脯,聆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她爱他很多面,教书时严谨认真的样子,私下里体贴入微的模样,但最爱的其实是他当她母亲的时候。不用太多言语就能轻易看透她的脆弱和不安,用温热的怀抱将她裹住,让她像婴儿那样蜷缩在他宽厚温暖的怀里。
而他会用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和拍打的节奏一起蹭她毛茸茸的发,那个时候,崔羡鱼觉得这辈子都没有遗憾。
……
周五晚上,连带着周六一整天,他们几乎没有从家里出来。
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崔羡鱼原本准备的2盒套全部都用完。最后一片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有种狠狠做了几百组坐姿髋内收的错觉,腿几乎都废掉了,腰也没好到哪儿去,整个人几近脱力。好在顾平西对此已经熟练,他帮她洗了澡,换了床单,然后才沉沉睡去。
虽然听起来有些疯狂,但是两个人在过程中,其实没怎么讲话。
每一次都像燃尽的火柴,火光无比炽热疯狂,但熄灭之后便是一簇烧干殆尽的冷灰。顾平西像是为了做这件事儿而做似的,偶尔崔羡鱼在十分兴奋的时候,会撞上他带着麻木的眼神,明明也很动情,明明也会紧紧抱着她,凶狠亲密地接吻,但是就是哪里不一样,和过去不一样了。
崔羡鱼疲惫地想,他的眼中没有那种明亮坦荡的爱了。
他或许现在依旧爱她,但是她能察觉到他是痛苦的。每次和她接吻的时候,上床的时候,都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姿态,像是要把他自己的身体献给她一样。他们之前是这样的吗?并不是,之前的他们那么好,他会呢喃着我爱你,我爱你崔羡鱼,他会在结束后紧紧地抱住她,温柔地安抚她,捧着她汗涔涔的小脸,柔声道辛苦了,崔羡鱼。
可是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她在枕头上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不知什么时候背过了身,宽厚成熟的男性躯体像一座大山,将她拒之门外。
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他还是介意,介意她消失的那五年,介意她的“婚姻”,介意她有了一个所谓的“丈夫”。
真是可悲,明明距离这么近,明明刚刚还在肌肤相亲,为什么他们的心反而越来越远呢?
为什么他们这么爱着彼此,却要经历这样的折磨,他们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在一起?
是她,是她把他逼成这样的。
是她把他的人生搅得一团糟,他的尊严和原则都为了她碎成了千万片。
崔羡鱼轻轻地、悄悄地蹭过去,在快要贴上他的枕头时停下,眼睛静静地凝望着近在咫尺的身影。两具身体离得那么近,却又那么远,五年来改变的又何止是两个人的年龄?
他们都已经伤痕累累,不再是五年前的那个人了。
所谓破镜重圆,不过是刻舟求剑。
可是她没办法放弃他,她做不到失去他。她宁愿让痛苦和麻木把他们扭曲成陌生的、丑陋的样子,也好过此生不相见。
……
周日一早。
顾平西依旧五点半醒来,崔羡鱼还在梦周公。
女人宁静的睡颜浸泡在晨曦中,乌黑的发丝洒落肩头,素面朝天的五官带着一丝少见的孩童般的天真。
他静静地看着她,伸手将她脸颊边的碎发拨开。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肌肤后,像是有了自主意识,轻轻抚过那柔软娇嫩的唇瓣。
她似乎有些痒,呢喃了一声,嘴唇无意识地在他的手指上蹭来蹭去。顾平西眉眼柔软,莫名露出一抹满足的笑来。
即使已经为人妇又怎样?
看到她这副模样的,此时此刻拥有她的,是他,而非林家那位少爷。
那位得到的不过是个虚名,是一个虚假的社交身份,是被她利用的假象。而他得到的才是真的,她的身体,她的心,她的气味,她的陪伴。
他才是被爱的那一个。
心里涌上一阵诡异的战栗,刚刚那个想法让他感到兴奋,又有些悲哀,分不清那种情绪占了上风。只知道他像个找回了心爱之物的孩子,本该幸福满足的,可是他为了找回她,已经变得丑陋、面目全非。
崔羡鱼爱的是五年前的顾平西,还是现在的他?
崔羡鱼爱的是他的身体,还是他的品德?
崔羡鱼会不会察觉到他已经跌落神坛,不再是那个冰清玉洁的顾教授,崔羡鱼会不会和世俗一起唾弃他,崔羡鱼会不会像五年前那样再次丢弃他?
崔羡鱼、崔羡鱼、崔羡鱼、崔羡鱼、崔羡鱼崔羡鱼崔羡鱼崔羡鱼崔羡鱼——
瞧瞧他变成了什么模样!
他嫉妒那个在课堂上盯着她看的男生,嫉妒林越,嫉妒这具被她亲吻的肉/体——
甚至,开始嫉妒五年前的自己!
真是丑陋。
真令人唾弃——
作者有话说:顾平西吃林越的醋,吃年轻男孩子的醋,吃五年前自己的醋,吃自己身材的醋,吃全世界的醋
与此同时的崔羡鱼:他怎么背对着我睡觉?!
第33章 心动
两个人的关系像是一块平静的跷跷板,微妙而脆弱地找到了平衡。
崔羡鱼每工作日都呆在自己的公寓。到了周五晚上便去学校找他,然后一起回到他那边,共度周末。
顾平西把从车子的备用钥匙给了她,现在她可以直接去车子里等他下课。然后两个人回家、做/爱,像是设定好的程序。
看起来和普通的情侣没什么两样,崔羡鱼也逐渐往顾平西的公寓里面添置自己的东西。比如她的水杯、吊带睡衣、粉色的家居拖鞋、气垫梳子、简单的护肤品。东西不多,但是也塞满了这个空旷的公寓,房间里随处可见她的痕迹。
这让她很满意,也很安心。
偶尔她会接到林越的电话,林父林母下个月回国,到时候打算去住杭城的疗养别墅,他暂时计划带着俩位老人去周边游玩一圈,大概一周。
具体地点还没定,林越问她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哪里都行,”她想了想:“老人家腿脚不便,就近的几个古镇都不错,还有温泉。”
“我也这么觉得。那我来安排?你提前把假请好。”
“好。”
对话就此结束。没有别的寒暄,也没有聊起别的话题。他们不过问对方的生活,也不插手对方的私事,像是一个普通朋友。
饶是如此,崔羡鱼还是无端生出一丝罪恶感。所以她每次接林越的电话,都会特地跑到客厅的阳台上去。
不想让顾平西看到,哪怕她和林越根本没有什么。
可她和顾平西现在,算什么?
床伴?地下情?还是复合的情侣?
她偶尔会想到这个问题,因为这个关系的界限太模糊,说是床伴,又不那么纯粹,他们见面并非只为了上床。说是情侣,但是那份爱又不是那么的光明正大。
她在微信上和秦秋池讨论过。秦秋池问她:【你想要什么关系?】
崔羡鱼:【五年前那样的关系。】
秦秋池:【这不可能。崔羡鱼,五年很漫长,足以改变一个人。你和顾平西都不是五年前的那副模样了。你要知道这一点。】
崔羡鱼:【我知道。所以我是不是要满足现状?】
秦秋池:【你现在快乐吗?】
崔羡鱼:【应该是快乐的……?】
她重新回到了顾平西身边,他们每周都可以抽出三晚两天的时间住在一起,像普通情侣那样亲密无间。只是这份关系无法给她那么多安全感,她的快乐像镜花水月。
秦秋池:【快乐就好。其他的不要想,先快乐,再圆满。】
先快乐,再圆满。
人活一世是多么辛苦啊,圆满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奢望。所以当下让她快乐,何不珍惜当下?人生已经难得快乐了。
秦秋池活得通透,崔羡鱼也豁达。顾平西自尊心很强,又古板保守,对自己的要求极其严苛。让高岭之花放下身段回到她身边,心路历程不亚于烈火烹油。
他一定很爱她,才会选择这么做。所以,她不能逼他太紧。
而且,她这次一定不能再伤害他了。
她会好好爱他,让他慢慢放下芥蒂,治愈他那颗伤痕累累的真心。然后,他们会像五年前那样,真诚而又刻骨铭心地爱着彼此。
崔羡鱼踩着拖鞋,啪嗒啪嗒来到了书房前。顾平西关着门在里面写论文,一上午都没出来。她突然很想他,迫切要见到他,轻轻拧开门。
身形修长的男人站在书架前,指尖摸索过一排排书脊,似乎在找某本书,灿烂的阳光顺着男人的宽厚的肩膀倾泻而下。
她走过去,轻轻贴住他的后背。顾平西身体一僵,扭头看她:“怎么了?”
“过来看看你在干嘛。”
顾平西扶了扶金丝框眼镜,声音没什么起伏:“在查资料。”
书房里密密麻麻全是他的书籍,弥漫着淡淡的油墨味,浸泡在其中的男人也浑身都是书卷气,偏偏身上的肌群结实性感,抱起来很厚很暖和。崔羡鱼身子一闪,钻进他怀里,后背贴着凉冰冰的实木书柜,仰起头深深地看着他。
他垂下眸子,看着她,无声地问她要干什么。
她也无声,伸手摘掉了他的眼镜。那双漂亮清秀的眸子顿时暴露在她面前。然后,崔羡鱼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
……
周一,忙碌的一天格外漫长,终于熬到了下班的点,张贝在群里发了个定位,喊上崔羡鱼和许嘉敏一起打卡。
她们三个人偶尔中午一起吃饭,成了饭搭子,于是拉了个群叫“吃垮德盛”。许嘉敏一开始对这个群名还诚惶诚恐,担心被领导看到。结果这几周高强度加了几天班后,她已经无所畏惧,逐渐开始在群里放肆辱骂公司的一切。
张贝对此点评:【味正了,你现在是个地道职场人。】
成为职场人,先从辱骂公司开始。恨天恨地恨一切,领导同事上天堂。许嘉敏显然已经进阶了,德盛的职场磨练了她,帮她脱去了学生时代最后一层单纯的皮。
崔羡鱼点开群里的链接看了眼,是家居酒屋,新开业,环境和菜品都不错,她很满意。
张贝:【但是亲爱的们,我可能要晚几分钟下班,突然有个邮件要发,吐了。】
许嘉敏:【我也要稍微晚几分钟……】
崔羡鱼:【那我先过去占位置。】
张贝:【好哇,爱你】
许嘉敏:【麻烦羡鱼姐啦。】
崔羡鱼每天准点下班,部门同事已经见惯不怪,并且在她的号召下,不少人也跟着她一起到点就走,她在部门里的人缘竟然因此变好了。
到了日料店,里面已经有不少食客,她占到一个四人的方桌,等了约莫十分钟,张贝和许嘉敏便到了。三个人为了晚上这顿,中午都是随便应付的,现在饿得前胸贴肚皮,拿起菜单就框框点。
京葱鸡肉、烤鸡心、烤提灯、明太子烤翅、鹅肝小牛排和牛舌是必点,张贝又加了一份和牛寿喜锅,许嘉敏点了份大份鳗鱼饭,三个人分着吃。崔羡鱼刚拿到热乎的薪水,豪横地加了份刺身拼盘。酒水也是要喝的,居酒屋的服务员力荐他们家的生啤,于是又各点了1.4L的超大杯。
不一会儿,热乎乎的烤串上来了。三个人埋头吃了几口,肚子里稍微有点东西,才举起啤酒,碰了碰。
啤酒口感绵密,带着一股小麦的香气,入口有些刺激,成功地激活了被工作摧残的味蕾。三个人都眼前一亮,舒畅地叹了口气。
张贝:“果然周一还是得喝点。”
崔羡鱼:“最近忙不忙?”
张贝:“别提了,马上校招季了,我上周就没有九点前下班过。”
她给崔羡鱼看了眼自己的黑眼圈,委屈地吸了吸鼻子:“真想跟那些大学生说,快逃!别来啊!来了就是我这个下场。”
许嘉敏深有感慨,她虽然满脸胶原蛋白,也没黑眼圈,但是整个人已经染上班味,眼里没光了:“我上周开了60个小时的会,你们敢信吗?”
崔羡鱼伸手摸了摸小朋友的脑袋:“我们嘉敏也辛苦了,整个部门的人都使唤她,开什么会都叫上她。”
许嘉敏委屈巴巴地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小猫似的。
张贝看到不止自己在受苦,心里感到些许宽慰,举起酒杯:“再碰一个吧。祝我们早点经济自由,早点退休,再也不上这破班了!”
“咣”一声,玻璃杯清脆碰撞,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气泡从杯底升腾而上。
不管在哪里,食物最抚慰人心。一口热乎的饭菜,一杯醇厚的酒酿,就能把一天的疲惫和坏心情一扫而光。崔羡鱼身体不好,很少饮酒了,偶尔和朋友们这样喝一次,心情非常舒畅。
她打开手机,给顾平西发了条微信,是她们吃饭的照片。顺便问他在干嘛。
顾平西
不一会儿回了她:【刚刚下课。打算去吃家常菜。】
崔羡鱼:【我也想吃了。周五带我去吃呗。】
顾平西:【好。】
顾平西:【你喝酒了?】
崔羡鱼:【只有一杯啤酒。】
顾平西:【晚上回去注意安全。到家了跟我说一声,我手机一直开着。】
崔羡鱼:【知道啦顾教授,放心吧顾教授。】
她捧着手机,笑得眉眼温软,张贝打趣:“干嘛呢你,和你老公聊天呢?”
崔羡鱼笑了笑,没解释:“跟他报备一下。”
“卧槽!考虑一下在场的两位单身狗好吧!”
张贝已经三十二岁,母胎单身,从小到大连恋爱都没谈过。她这个人风风火火,脾气爆,也有男生示好过,最终都无疾而终。
但她也不着急。海城到处都是单身的女人,这座城市很包容,就算一个女人一辈子不结婚,也没人会在意。
许嘉敏这时候红了脸,眼睛眨了眨,有话想说。崔羡鱼笑了:“话可不能说太早,我们嘉敏可是青春正好。嘉敏,最近有男生在追你吗?”
两位姐姐纷纷看了过来,许嘉敏害羞地点点头:“也不是追啦,是我遇到了比较心动的人。”
有八卦!张贝眼睛一亮:“谁?咱们公司的吗?多大?帅不帅?”
许嘉敏老实坦白:“不是咱们公司的,年纪应该比我大,长相嘛,我觉得蛮帅的。”
“有照片没?”
“没有,”小姑娘摇摇头:“其实是上周的事啦,我那天有些低血糖,本来想去便利店买点吃的,结果没撑到店里就不行了,直接栽到了他身上……”
许嘉敏还记得那一阵天旋地转,她本以为要迎来生硬的地面,可是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被人稳稳地接住了。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他扶着她就近坐下,去便利店给她买了瓶果汁。她一口气喝到底,终于感觉好了些,抬头跟男人道谢。
先前头晕眼花,没看清男人的脸,许嘉敏这才发现他长得很好看,约莫三十岁出头,五官英俊,棱角分明,一身挺括的西装却没打领带,看起来洒脱不羁,还有几分风流倜傥。
“果汁多少钱,我转你吧。”许嘉敏说。
“举手之劳,也没多少钱。”他不肯收。
“要转的,”她不知哪儿来的执拗,大着胆子道:“不然我心里过不去。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男人听到这话,瞥了她一眼,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掏出手机,把二维码递给她。俩人加上了微信。
“你都有他微信了,赶紧看他朋友圈呀!”张贝两眼冒光:“说不定有自拍呢!”
对哦。
许嘉敏这才反应过来,打开微信,点进那人的头像看了一眼。结果很失望,那个人最近没发照片,朋友圈空空如也。
“可惜了。”张贝没看到帅哥,很遗憾。
崔羡鱼也好奇地瞄了眼,觉得那人的头像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但是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真的很感谢每一个支持兔的读者,这篇文很冷,但是好几个宝宝一直在追更,真的给我很大的鼓励兔会好好写完的!
第34章 情人
到了周五,崔羡鱼和顾平西约好,去吃家常菜。
家常菜照常营业,在夜幕中像一颗莹黄的小火苗,看着人心里热腾腾的。俩人一进店,老板娘就热络地迎上来:“好久没见你俩一起来,我都有点想崔小姐了。”
崔羡鱼眉眼带笑:“确实是好久没来了,今天特地缠着顾教授,说什么都得来吃一顿。”
上次已经很久了,那时候两个人还是“普通朋友”,顾平西铁面无私地要和她划清界限。可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一时间她有些感慨,抬眸看了眼顾平西。
他似乎想到了一起去,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分开,沉默胜似千言万语。
怪不得总说造化弄人呢。
那时候抱一下都抗拒的男人,今晚将和她在一张床上水乳交融。
那顿饭崔羡鱼吃得很香,她不爱吃的胡萝卜都挑了出来,给顾平西吃。顾平西才不惯着她,又夹一筷子胡萝卜放进她的碗里。她生气,却乖乖吃了干净。
崔大小姐再无法无天,顾教授就是能管住她,很神奇。
一旁的老板娘看得笑眯眯,给两个人送了一份鲜杨梅。
“上午刚从山上摘下来,送给你们二位尝尝,”老板娘道:“女孩子吃了皮肤好,养颜!”
“那我得多吃点,”崔羡鱼捻起一颗,红彤彤的果子又圆又大,一口塞进嘴里,酸甜爆汁,新鲜极了。她冲老板娘举起大拇指。
“真好吃!杨梅果然还是得吃新鲜的。”
“吃不够还有,崔小姐本来就漂亮,吃了更漂亮。”
“是吗?”崔羡鱼眨眨眼睛,看向顾平西:“顾教授,我有变漂亮吗?”
顾平西闻言,筷子一顿,下意识抬眸,一头撞进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中。暖黄色的灯光下,她的眼神动人多情,像一泓清澈冰凉的山涧,浸泡着他小小的身影。
她将脸故意凑到他面前,红唇微勾:“怎么不说话?”
“顾教授这是被你迷倒啦!”
柜台那里传来老板娘爽朗的笑声。
顾平西的确被她迷倒了,别过脸,红了耳垂。这个人常年面不改色,情绪隐藏得极好,唯有在她面前藏不住心事。
真神奇。
他可以让她吃下不爱吃的蔬菜,她也能让他心动昭然若揭。
他们有什么理由不爱彼此呢?
崔羡鱼心想,他们简直是天生一对,天作之合,灵魂与真心都掺杂着对方的血和肉,注定要与彼此纠缠一生。
吃完饭将近晚上十点钟,黑夜浓稠,万籁俱静。
崔羡鱼熟练地坐上副驾驶,系上安全带,扭头对身侧的男人道:“以后每个周五都来这里吃饭,怎么样?”
她和老板娘特别投缘,一个晚上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顾平西耳边好似养了两只小麻雀。他看在眼里,故意吊她胃口:“你喜欢吃哪道菜,我可以烧。”
“我喜欢吃你。”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大腿,顾平西无情地将她的手挪开。她又放了上去:“顾教授~”
顾教授睨了她一眼。
“我不是嘴馋这家店的菜,”她温声道:“只是和你一起在这里吃饭,有家的感觉。”
这家不起眼的小店像一个世外桃源,他们有专属的座位,菜里有烟火气。在狭小的店面里,他们可以不顾世俗的眼光,肆无忌惮地做一对爱侣。
店内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顾平西身上时,崔羡鱼总会想到白头偕老。
于是她眼巴巴地看着顾平西,几秒钟后,男人终于松口。
“好。”
……
他们之间有了隐秘的约定,给崔羡鱼一种链接更紧密的感觉。
于是她开始对周五格外的期待。时间匆匆忙忙。很快到了下一个周五,她打扮得格外花枝招展,穿着一身白色的无袖连衣裙,脚踩一双细带高跟鞋,满怀期待准备下班,却被临时拉去开了个会。
来到海城大学的时候已经八点半,顾平西已经下课,这回轮到他在车库等她。
崔羡鱼脚步匆匆,掠过漆黑一片的校园,往车库的方向走。路上遇到了好几个穿着学士服的女生,正在打卡拍照。
已经到了六月底,大四的学生迎来了毕业季。原来今天刚好是毕业典礼,她一时间有些感慨,大学好似已经离自己很远了,有时候翻开毕业时的相册,她都认不出那个画着欧美妆还漂了满头金发的女人是谁。
那个时候她是人群的中心,是留学生里的风云人物,身上的各种绯闻流言多不胜数。崔大小姐的心思也不全然不在学习上,她呼朋唤友,身边云集了一批爱玩又放得开的富二代,一起去给喝酒购物、度假蹦迪,花起钱来毫不手软。
那个时候的崔羡鱼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成为怎样的人,就像秦秋池说的那样——她外表是美艳的,心是空的。她喜欢人群簇拥的热闹,喜欢花钱如流水的满足感,喜欢纸醉金迷喝得昼夜不分的洒脱。她时常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女,时常觉得自己连公寓门口的流浪汉都不如,她时常亢奋得跟一群朋友飙车酗酒,时常把自己关在家里憔悴成一盘烂树根。
直到她遇到了顾平西,她爱上了他干净的领口和整洁的衬衫,她的人生变得像他的衣物那般体面、规整。而他在目睹某次叶汶对她的伤害后,毅然决然地留在她身边,将她抱在怀里,说要当她的妈妈。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放过顾平西了。
她就算是一滩烂泥,一条吸血藤蔓,也要死死缠住他。否则她会下地狱的,她的人生会被叶汶彻底摧毁,生不如死。
一路心神荡漾地来到车库,突然有人从身后喊住了她。她扭头一看,是谢默。
少年脸上泛着红晕,眼神明亮,身上隐隐有一丝酒气。
“羡鱼姐,你怎么在这里?”
崔羡鱼打量了他一眼:“你喝酒啦?”
“嗯,今天我们宿舍聚餐,马上要各奔东西。”谢默慢吞吞道:“我们忍不住喝了点。但是不多,我只喝了三罐啤酒……”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崔羡鱼不想让顾平西久等,说罢正要离开,谢默却突然喊住了她。少年清秀的五官浮现出些许可怜的姿态,让人联想到被雨水打湿的小狗。
他结结巴巴地说:“羡鱼姐,我、我其实一直有话想跟你说。你能不能给我一分钟?只要一分钟就好。”
崔羡鱼大概能猜出来谢默想说什么。少年人的心思是藏不住的,他无非喝了点酒,壮了点胆,又因为毕业的离别让他总想做些大胆的事情祭奠逝去的青春。但是她今天不巧,她没那个时间陪小孩子过家家。
崔羡鱼微微蹙眉,认真道:“小默,你喝醉了,先回去休息。今天我们之间不适合谈话。”
她本想说得含蓄些,给他一些情面。但她还是低估了男人的本性,她的一份薄面,在他眼里变成了温柔。这份温柔令他愈发迷醉。
晚风送来了女人身上馥郁的花香,谢默想起第一次见到崔羡鱼的时候,他那时才十二岁,在美国读初中,因为瘦弱矮小被几个白人同学欺负。19岁的崔羡鱼出现了。
她那时候已经上了大学,个头很高,像女神一样呵斥着欺负他的男生。那几个男生本不把她放在眼里,但她身旁偏偏还有几个护花使者,个个都是人高马大,此时刚好抓住机会在女神面前逞英雄,挥着巨大的拳头往几个男生脸上招呼。
男生们吓得树倒猢狲散,小谢默得救了。
在那时候的谢默眼里,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的崔羡鱼好似女神,漂亮,热辣,正义。伸手把他扶起来的时候,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快点长个,以后揍回去!”,那抹笑容明艳极了,像一颗种子似的占领了他心里的某个地方。
那颗种子在这十年里生长、发芽,并未如他所愿般夭折,反而愈发茁壮,化为了少年心中的执念,所有的女生都不如她,所有的女生都不是她。他默默追随着她的身影,搬到她的公寓附近居住,只为遥遥看她一眼。记下她男友的特征,努力让自己往她喜欢的模样改变。他染过头发、健过身、学了西班牙语又学了拉丁语,她身边的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那些男人都没法让她停留,那些男人没一个配得上她。
后来她大学毕业回国,他也刚好初中毕业,回国读了高中,自此一直留在国内,把一颗暗恋的心小心翼翼地藏在她看不到的角落。
谢默知道她不喜欢他,自己配不上她。但是,如果她肯看自己一眼的话……
哪怕只有一眼,哪怕只有一瞬间,这十年的暗恋,也值得了。
“我只说完这一句话,求你了羡鱼姐,”小默脸颊通红,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我发誓……”
崔羡鱼叹了口气,扭头看了眼车库,无奈道:“你快说。”
谢默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羡鱼姐,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无可比拟的。”
果然是这件事。她猜的丝毫不差,只不过没想到,他说得那么诚恳,反而令她觉得有一丝沉重了。崔羡鱼挤出一抹客套的笑来:“但是我已经结婚了小默,谢谢你喜欢我。我们不可能的。”
说罢,她转身要走。谢默的心脏空了一块,一阵冷风吹过来,心脏泛着冰凉的痛楚。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追了上去,他扯住了崔羡鱼的挎包,声音卑微:“姐姐,可我喜欢了你十年。”
她头也不回地将包扯了回去:“松手,谢默。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怎么才算后悔呢?看着她交了一个又一个男朋友,看着她搬到顾平西家里,看着她在美国结婚……他却永远都走不到她身边。一颗心碎了成千上万次,终于粉身碎骨了,如今他把尸骸捧给她看,她却不屑一顾。
都是他太懦弱,所以永远都迟了一步,永远走不进她眼底!
谢默的眼底满上一层薄薄的泪水,执拗地盯着她:“林越前几天和我爸吃了顿饭,我看到了你们两个的照片。姐姐,我嫉妒他,我嫉妒得要疯了。我不在乎,我不需要名分,我只要姐姐能够略微想起我,在你心里为我留一处位置就好。”
“你喝醉了。小默。”她叹了口:“别为难我好吗?你现在让我感到很难堪……”
他的手却越攥越紧,眼里一颗颗掉下来,挂在腮边,委屈极了:“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堪的姐姐,我只是想……我只想陪你身边,哪怕只是情人,哪怕你心里没我,只要偶尔想起我就好……”
这个人真是疯了!崔羡鱼有些无奈,她好话坏话都说过了,还是不知好歹。她有瞬间真想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一下。
正扭头观察周围有没有摄像头,身后突然亮起车灯,“啪”地一声将浓稠的黑暗瞬间驱散。两个人吓了一跳,下意识转身看去。
一辆漆黑的七系轿车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车灯明亮,将二人暧昧得拉扯照得无处可藏。崔羡鱼瞪大了眼睛,像是触了电,瞬间将谢默一把甩开。
第35章 冷战
被甩开的一瞬间,谢默打了个激灵,好像终于清醒过来,难以置信地吸了口冷气。
天呐,他刚刚说了什么鬼话?!
他怎么能这么无礼,这么低劣,这么粗鲁!
谢默感到一丝绝望,脑袋竟沉重地抬不起来,再也不敢直视崔羡鱼的眼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凑着这具身体里为数不多的勇气,颤抖着道歉。
可是对方似乎根本没听见。
崔羡鱼只留下决绝和慌乱的背影,窈窕的身影在空气中晃出迷蒙的光晕。于是,谢默的那句“对不起”像夏季的风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走了。他站在灯光下,影子被拉的很长,长得无边无际,长得寂寞不已。那一瞬间,他的酒突然醒了。
“嘭”地一声闷响,车门被人打开,又关上。
少年被月光推了一把,慌不择路地逃走。
……
到了车上,崔羡鱼下意识要解释,顾平西拦住了她的话,平静地问她晚饭想吃什么。
她好似被掐住了脖子,好一会儿,才开口:“顾平西。”
“嗯?”
“你怎么了?”
男人平稳地开着车,缓缓驶出校园,神情像是一抹被刮平的墙面。
“我很好。”
崔羡鱼看着那张坚不可摧的假面,心跳如雷,一股莫名的不安慑住心魂。她突然觉得自己离他很远——酒会那晚,他们闹得面红耳赤都没有这种感觉。但凡是此时此刻,他们宁静地坐在车内,一臂之隔,却仿佛离了十万八千里。
他为什么没有表情?不生气?不嫉妒?也不问她为什么。
“谢默他只是……”
“我都听到了,崔羡鱼。”顾平西淡淡道:“从他说他爱了你十年开始,全都一清二楚地听见了。只是你们
太投入,没有看到我。”
崔羡鱼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处停脚,她呼吸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现在,生气了?”
遇到一个红灯,车子稳稳停下,两个人的身子都被惯性推得晃了晃。
男人侧过头,看向她,目光带着几分漠然:“你希望我怎样?”
崔羡鱼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你刚刚都听到了,难道不在意他的话吗?”
“我不是你的丈夫,崔羡鱼,”他的唇边略微浮现出些许冰冷砭骨的笑意,像一把薄薄的匕首切进了她的骨关节:“我没有立场做出你期望的任何反应。”
换句话说,他和谢默的立场有何不同?他甚至没有谢默的勇气,无法那么坦然地说“我不介意名分,哪怕当你的情人”。该死的道德感几乎要将他撕碎了。
这些天饮鸠止渴,他一分一秒都没有停止过对自己的唾弃,此时那些唾弃终于将他整个人撕碎了,他看到了谢默丑陋的爱,发现自己的爱也同样上不得台面。
所以,他又有什么资格来嫉妒?又有什么立场让谢默离她远些?
她名义上的丈夫只有那位林家的少爷,他和谢默都是罪恶滔天。
崔羡鱼完全没意料到他会这么说,甚至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
“你和小默不一样。顾平西,我对他没有任何感觉。”
“我不是你的丈夫,也不是你的男朋友,崔羡鱼,”绿灯了,顾平西发动车子,声音一字一顿:“你不用和你的情夫解释这些。当然,硬要为我考虑的话,下次最好不要当着我的面,我不喜欢竞争上岗。也不要让我闻到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有洁癖。”
这句话彻底将崔羡鱼点燃,她突然发现一条深不见底又鲜血淋漓的沟壑。这条沟壑一直都在,一直都在!只是她忽视了,她得意忘形,以为在床上拥有了他,搬到了他家里,他们就能重回五年前。
但是现实狠狠甩了她一巴掌,顾平西是怎样高傲的人?他折下这颗头颅,却依旧不肯放过自己,也不肯放过她!他心中始终芥蒂,始终在折磨自己——为这份感情感到羞耻,为亲吻她、和她做/爱感到羞耻,为他们见不得光的感情感到羞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种怪异的疏远感都解释得通了——难为他屈尊降贵,所有的亲吻与缠绵原来全是错觉。
她的心好似在滴血,比那日他要掏出手机和林越坦白时更痛。因为他让她感到陌生,他们分开的这五年,彼此已经是彻头彻尾的陌生模样,她一直以来的痴心妄想碎得一干二净。再也回不去了,他们再回不去了!
眼底顿时一片酸涩,却干枯得挤不出一丝泪来。她脱力般看向窗外,一个故作平静的男人和一个极力强求的女人。他们共在一辆车上,他们在这段爱里饱受折磨,他们都不肯放手,却又不肯让彼此好过。
突然间,她笑了,笑得浑身都发抖。顾平西看了她一眼,她红着眼睛,唇角勾起一抹疯狂而又诡异的弧度,轻声道:“你这样伤害我会让你自己好受些吗?顾平西,我死也不会和你分开的。”
顾平西也笑了,像是痛极反笑,这种万箭簇心的感觉竟然有几分痛快。
窗外的夜色如坟墓般冰冷,被隔绝在车窗外。
他说:“好。那就不死不休。”
……
冷战悄无声息地开始了。这是他们相遇之后的第一场冷战。
那个周五的晚上他们什么也没做,彼此背对着睁眼到天亮。周末的两天也完全视对方为无物,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生硬而刻意地假装对方不存在,连睡觉都睡在边缘,生怕触碰到彼此的身体。
同床异梦,不过如此。
崔羡鱼察觉到他们的关系像是一层薄冰般摇摇欲坠,布满裂痕。她每呼吸一次,裂痕似乎都会加重,如此脆弱不堪。
本以为等到年底就好,年底她会和林越彻底结束这场虚假的婚姻,她可以把他再追回来。但是现在看来,她已经没有多少自信。
五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他们地间隙如此之大,他到底遭遇了什么?他究竟有多恨她?
如果不弄清这些,这道鲜血淋漓的沟壑会一直存在。昔日美好的回忆和爱会被慢慢消磨殆尽,这是她绝对不愿看到的结果。
如此压抑地过了周末,公寓内的气氛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除了一些必须的对话,其余时间都是各自沉默。
到了周日傍晚,崔羡鱼在厨房给自己做咖啡,听到玄关的动静,出来瞄了一眼。
顾平西西装革履、穿戴整齐地打算出门。崔羡鱼愣了愣:“你要出门?”
“开会。”
“什么时候回?”
他提着一只小行李箱,看起来像是要出远门。果然,顾平西说:“后天。是兴市的一个学术会议。”
兴市在海城附近,高铁大概一个小时。是场短途差旅。
“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她捧着凉冰冰的咖啡,心里泛着一丝同样的凉意。
顾平西淡淡道:“抱歉,忘了。”
想起来的时候,高铁还有三个小时发车,差旅APP给他发了提示弹窗,他才记起出差的事。
但是记起来又怎样?这两天,他们几乎没有说一句话。他们都需要时间来让自己冷静。
顾平西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冷静机会,索性自顾自地收拾好行李,打算出门。但崔羡鱼的反应让他有些迟疑,她端着咖啡出来,表情有些难过。
她是个敏感的人。
她可能确实爱他,但身边永远有数不清的莺莺燕燕,他算什么?算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他不计较,只是做到了为人情夫的本分。
这不是很好吗?他不是很尽责吗?为什么她会那么受伤呢?
再说,她也曾一声不吭丢下他五年!
顾平西想到这里,心脏一阵尖锐的刺痛,匆匆把鞋子码好,转身便推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