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地一声,大门从外关上,公寓顿时空旷得了无人烟。崔羡鱼像是站在沙漠的正中央,浩渺的寂寞像碎沙一般将她淹没。
过了几秒钟,她抬腿跑去客厅,爬在落地窗上往下看。看了好几分钟,始终没看到顾平西离开的背影,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电梯直达地下车库,他估计直接开车离开了。
有时候他们两个人还挺像的,伤害对方的手段都一摸一样,只是她更狠一点,离开了五年,他只离开两天三夜而已。
那个晚上崔羡鱼没有睡好。尽管她睡在两个人的大床上,依旧觉得很寂寞。睡到一半醒来,她去厨房接水喝,客厅的电子表显示是凌晨两点钟。
喝完水,她回到卧室,打开顾平西的衣柜。衣柜现在被她霸占了一半,顾平西又拿走了两套衣服,因此他的衣服更少了。她抽出一件他常穿的衬衣,抱在怀里,挪到床上。
他的枕头、他的衬衣全都有他的味道。崔羡鱼把衬衣和枕头一起抱在怀中,脸颊埋进去,让那好闻的薄荷香味包裹着她的全身,她才有几份安全感。
但还不满足。
漫漫长夜,空旷的沙漠中央。
他们这周什么都没做。
没有拥抱,没有接吻,也没有好好地相爱。
第36章 守身
崔羡鱼周一上班的时候收到了林越的消息,林父林母明天中午到海城机场,届时俩人一起去机场接人,当天启程去杭城的疗养别墅。
她之前已经请好了假,所以周二上午干脆没去公司,直接提着行李去了机场。林越人已经到了,这位贵公子依旧风度翩翩,只是脸色有些憔悴,看起来心情污糟。
“怎么了?”崔羡鱼哒哒哒踩着高跟鞋,来到他面前,笑得不怀好意:“你该不会怕你爸妈吧?”
“我怕他们干嘛 ?“林越嗤了一声,将飞行员墨镜推到头上,露出带着红血丝的眼睛:“我和乔池吵架了。”
“哎哟,后院着火了。”
林越没理会她的调侃,这几天的火气憋在心里也难受,他索性都说给崔羡鱼听:“他侦查能力也太强,直接把我手机密码破解了,就这还不够,还把我所有的聊天记录都看了个遍。让我解释Keith和Neil是谁。我说是客户,他不信……”
“所以Keith和Neil是谁?”
“我在美国和加拿大的男朋友啊!管他什么事!”
“那乔先生知道了吗?”
“知道了,所以周末我们大吵了一架,他说我骗他感情,”林越冷笑:“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什么叫欺骗?我也就回国呆几个月,谁当真谁是傻逼。”
崔羡鱼看着他满脸愤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自己本身也是一地鸡毛——这次林父林母回国,要在国内呆一个月。目前的安排就是先去疗养别墅住几日,再去海城附近找个山林吸氧,然后回到海城,把老宅子打理一下,最后返回美国。
老人们刚来,她肯定得陪着,疗养别墅加上周边游,差不多要一周。这一周她都回不了海城,也见不到顾平西。
但是和顾平西的不告而别不同,她今早把自己要离开一周的事情和他说了。他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句:“好。”
别的竟再也没说了。
已经分开了三天,然后又要分离一周,满打满算他们有十天都见不到彼此。虽然这十天对于五年来说,并不算什么。
崔羡鱼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但是想了想,最终还是依次删掉,退出了微信对话。
没过多久,林父林母便出来了。这次除了两个老人以外,家里的保姆刘阿姨也跟着一起来了。刘阿姨从年轻起就开始照顾两位老人,对他们的生活作息了如指掌,林越也是她亲自看着长大的,因此林家也把她当作家里的一份子。
林越往崔羡鱼身边站了站,熟练地将手揽在她的肩头,冲三个人挥了挥手。
“爸!妈!这边!”
林父满头银发,个头很高,面容严肃,看起来很有中式家长威严。旁边的林母就和善多了,林越的长相大多随了她,都是看起来很亲切好接触。一看到俩人,林母就笑弯了眼睛,冲俩人点点头。
“飞十几个小时,你俩身体还好吗?”林越接过两只大行李箱,语气恭敬:“要不要先在附近休息一晚?有一家五星酒店还不错……”
“不休息,按计划来,”林父严厉地瞥了眼林越,“一身懒骨头,满头歪脑筋,我看你这辈子难成大器!”
这话还是收敛着的,因为崔羡鱼还在,林父没能骂出更难听的。但林越也是出于好意,林母安抚般拍了拍林父的胳膊:“头等舱还是挺舒服的,我们还睡了一觉呢,别担心。”
她又对崔羡鱼道:“小崔也来了?今天没耽误你上班吧?”
“不耽误,已经和领导请假了。”崔羡鱼笑着走到她身边,亲昵地挽住林母的胳膊:“听说叔叔阿姨要来,林越上周就派人去打扫度假别墅了,他那么认真,我也不能拖他后腿,毕竟你们难得来一趟,我们做小辈的做好万全的准备都是应该的。”
林父听到这番话,面色稍霁。林越感激地看了崔羡鱼一眼,带着几个人朝地下车库走去。
……
杭城的疗养别墅藏在一座山里,从海城驱车大约两个小时便到了。
这座山人杰地灵,有好几座清净的古寺,还有一汪天然温泉,因此很多富人在这边买了地盖了房,时常来这边避世。
林家的别墅在绿荫环绕中,门前是宽敞的水泥马路,一路开到山中,便能看到别墅干净玲珑的身影。这个别墅非常大,虽然只有三层,但是占地面积却有900多平,客房三十多间。水龙头一拧开就是优质山泉水,浴缸里接的都是天然地下泉,不用热水器就有三十五。另外配备了专业的健康团队和营养专家,悉心照顾林父林母的起居。
到了地方,两个老人最终扛不住时差,先去房间休息。林越去安排晚膳,崔羡鱼没什么事干,先去泡了个汤。
她和林越住在三楼的套间,套间其实是两间单独的客房合二为一的,中间有一扇大门隔开,互不干扰。她的房间是朝南的那一个,光线充足,大床松软,二十多平的大浴室里有一个圆形的按摩浴缸。浴缸里已经提前放好温泉水,淡淡的硫磺味道迎面而来。
她脱去衣服,浸入水中,将脑袋枕在浴缸边缘,惬意地长叹一口气。
泡了大概十分钟,四肢有些酸软,水汽蒸腾着她的脸颊,让她有些昏昏然。于是她在昏过去之前从水里出来了,擦干净身体,对着镜子开始抹身体乳。
镜中的女人明艳动人,身材成熟丰满,纤腰长腿,肤白似雪。
滋润的身体乳涂上去,细腻的皮肤顿时嫩如羊脂,散发出一股淡雅的茶香。只是腹部一处狰狞的疤痕破坏了这无瑕的美感,为了遮盖而纹上去的刺青,也无力藏起那刺眼的缝合痕迹。
那是五年前,在美国时留下的疤痕。她曾经为此挣扎过,拼命拒绝过,但是一切都无能为力。她被关在叶汶的私人别墅里,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
一想起那噩梦般的半年,崔羡鱼顿时又有些痛苦。她掏出手机,本想转移一下注意力,却习惯性地点开顾平西的对话框。
两人的对话止于上周五下午,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说过话,也没有发过一条消息了。
想起他们现在的关系,她有些迷茫,像是走在迷雾之中。他貌似很不开心,一直对自己的身份耿耿于怀,而她也需要时间来收拾人生的烂摊子。
该怎么办呢?他们该怎么办才好?
对着对话框兀自出神了片刻,大门突然被人敲响。刘阿姨的声音响起:“崔小姐,晚饭快好了。请您到餐厅用餐。”
崔羡鱼应了声“好”。
算了,他既然想冷静,那就冷静一段时间。等她下周二回去了,再找机会和他坦诚谈一谈。
崔羡鱼收起收起,换了身新衣服,下楼去吃饭。
……
顾平西是下午返程的高铁。回到海城后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他拖着行李箱,来到地下车库,直接开车去了海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彭暨的父亲先前中了风,这几天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了,从ICU搬了出来。于是彭暨立刻给父亲办了转院,把他转到了海城来。
今天就是转院的第一天,各种乱七八糟的手续很多,彭暨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这个人死要面子绝口不提找人帮忙,顾平西和粟梅自然是知晓他这个脾气,私下约好去市一院探望。
顾平西五点多到了病房,刚推开门就听到了彭暨的声音。他一边和医生沟通父亲的病情,一边安抚他母亲的情绪,让她不要在病房里走来走去影响其他病人休息。
看到顾平西出现后,彭暨的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兵。
他大步走过来,伸手拍了拍顾平西的肩膀:“你来了?”
顾平西风尘仆仆,手上提着大大小小的礼盒。有水果也有补品,价格都不菲。他把东西放好,开门见山地问:“手续都办完了吗?”
“办完了,粟梅上午就到了,帮了我大忙,”彭暨看了眼桌子上的礼品:“你买这玩意儿干嘛?那么贵,我爹也吃不了。”
“给你和许姨吃,许姨上了年纪得补补身体,你就别客气了,收下吧。”
话说到这份上,彭暨也就没再推辞了。许姨感动得红了眼睛,又怕彭暨说她哭哭啼啼,赶紧用手背擦了擦。
就在这时,粟梅从外面进来了。她手里提着一只四层的不锈钢饭盒,看到顾平西后,又惊又喜:“明明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到。”
“你吃饭了吗?我打了些饭,不知道你要来,也不清楚够不够……”
现在刚好是饭点 ,粟梅去医院食堂打饭了,她按照三人的分量打的,没想到顾平西也来了。许姨见她着急,连忙从包里掏出几张红票子:“这附近有好多家常菜,要不让彭暨带你俩去吃吧。小梅忙了一天也辛苦了,明明又带了这么贵的东西,这顿饭许姨请你们。”
“附近有家潮州菜不错。”彭暨拿起车钥匙:“走吧,咱们出去吃。”
粟梅把饭放到桌子上,说她肚子不饿,待会儿回学校食堂可以吃点。顾平西也说没关系,他中午吃饭晚,现在也还好。
海城的治疗费比老家高了两三倍不止,彭暨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怎么好让他请客吃饭?见俩人态度坚决,许姨也不好勉强,打算去食堂再打一碗饭。
顾平西问了下粟梅食堂的位置,自己去打饭了。
彭暨和许姨要看护病人,不好离开病房,粟梅又忙里忙外了一整天。他自己去最合适。结果人刚出门,粟梅突然拍了下口袋,惊呼一声:“饭卡还在我这呢!”
许姨道:“快去给他,没走远呢。”
小姑娘应了一声,立刻转身追了上去。病房“咣当”一声关上。许姨听着脚步声逐渐消失,突然间笑了一声。
彭暨瞥了母亲一眼:“想起啥开心事了?”
“没什么,我就觉得小梅这姑娘真不错,”许姨满目慈爱:“从小看着她长大,知根知底,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孩子。今天一大早就赶过来帮忙了,手脚也勤快。”
“您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彭暨道:“但先说好,我对小梅没有别的意思,她和小玥差不多大,我把她当亲妹妹。”
许姨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这臭脾气,人家小梅要是嫁进来,指不定得受多少气。我还心疼呢。我就是觉得她和明明刚刚站在一起挺登对的。”
彭暨听到这话,冷笑一声。他妈不知道顾平西和崔羡鱼的事,也不知道这个情种子已经没救了。崔羡鱼离开的那五年,他曾经想过撮合顾平西和粟梅,但是这个人守身如玉连母猫都不肯养。现在崔羡鱼回来了,粟梅就更无可能。
毕竟这个人喝到胃穿孔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嘴里还在喊着崔羡鱼的名字——她到底去了哪,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不要他了……
彼时的彭暨目睹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爱的极致。
他心如刀绞,暗暗发誓这辈子绝对远离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也绝对不会让自己因为一个女人,沦落到如这般下场——
作者有话说:顾教授守男德守得让我害怕
他要做一个干干净净的男人,不是最年轻的,也不是最会说情话的,但绝对是独属于崔羡鱼的。别人都是旅馆,他才是家。他的贞洁只配一把钥匙。[狗头]
第37章 老鼠
顾平西长腿一迈,转眼就下了楼梯。粟梅一路小跑也跟上了,却怀着某些不可说的念头,隔了一段距离,捏着饭卡,静静跟在他身后。
食堂在另一栋楼的一层,要想过去需要先到一楼大厅,然后再穿过一条链接长廊。
人潮汹涌,她跟在顾平西身后,远远地看着那抹高大的身影,幻想时间可以就此停下,她可以这般遥遥地注视他直到地老天荒。可惜天不遂人愿,到了一楼大厅,顾平西突然停下脚步,左右张望起来。
粟梅吓了一跳,立刻躲在柱子后。
他的手机在闪烁,好像来了通电话。男人环顾四周看了一圈,也只有外面的花坛比较安静,于是转身出了大厅,快步朝花坛走去。
粟梅紧随其后,听到了他低沉的一声“喂?”
那声音不带感情,也不带情绪,冷漠得像一块寒冰。
是谁的电话呢?
应该不是羡鱼姐吧?
她曾经见到过他和崔羡鱼相处的样子,崔羡鱼完全不把他的脾气放在眼里,而那么冷若冰霜的男人,竟也有温柔的一面,时常令她感到不可思议。
所以这通电话,会是谁呢?是谁让他露出如此厌恶而不耐烦的语气?
……
顾平西听到电话那边的女声时,下意识皱紧了眉头。他的回应几乎毫无感情。
“什么事?”
女人咳嗽了几下,声音沙哑,不复之前的沉稳洪亮:“我给我儿子打电话,非得有事?”
“儿子”——
这两个字像匕首一样刺痛了顾平西的心,他仿佛喘不过气来,深吸了几口气,在夜色下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
“没事的话我就挂了,现在正忙。”
“忙什么?如要帮助的话,和我说。”
“不劳您大驾。”
女人笑了笑,又咳了几声,一旁有人关切地问:“周总,要不先喝药……”
周丽娅拒绝了:“待会儿再喝。我先把正事说了。”
到底是血脉至亲,顾平西微微皱眉:“你怎么了?”
“没事,前些天去爬山,染了风寒。”周丽娅不服老,已经60岁了依旧热衷户外,平日里工作不忙的时候,就和驴友们出去旅行,爬山、滑雪、潜水样样都来,她生性就不安于宅内,痴迷于挑战自我极限。
“七月份回家一趟吧,我有些事情要交代,”周丽娅道:“最好是在七月十五号前,我十六号要去川西徒步。”
“你要占用我的时间,却还让我迁就你的安排?”顾平西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中的怒火:“抱歉,我没时间。你那里也不是我家。”
周丽娅笑了笑:“和你爹那死脑筋真是如出一辙。不过没关系,你不愿意回家,那我就安排一个包厢,咱们母子俩边吃边聊。地点就在海城大学附近,这下子总方便了吧?”
顾平西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把电话挂了,指尖捏紧手机,泛着清白。
周丽娅是三年前找上门来的,她自称是自己的母亲,拿出她与父亲的合照当证明。其实根本用不上合照,她保养得宜,眼角有了几根皱纹,但依旧很年轻,父亲钱包里珍存了一张女人的照片,顾平西一眼就知道是她。
那个女人,生下自己后为了荣华富贵,毅然与丈夫离婚,一去不复返的女人。他的童年充斥着对母亲的思念和痛恨,这种复杂扭曲的感情在父亲当着自己的面自杀时达到了顶峰。
因为她,他对所有的女人敬而远之,他厌恶女性的爱慕和触碰,他害怕女性的青睐和追求,每每有同龄的女人向他示好,他都会想起父亲吊死的模样——那个昔日高大的男人挂在一根粗糙的绳子上,嘴里吐着舌头,身体下方是一张只有三个字的遗书,失禁的排泄物滴滴答答地漏在上面。
“你妈妈是爱我的,不然她怎么会和我生下孩子呢?那时候我甚至买不起房子,我们一起住在十五平的出租屋里,厕所、厨房和起居室都在一起……”父亲时常说:“她肯定是爱我的,只是被的男人骗了感情,你等着吧明明,等你四岁的时候,她就会回来了。”
那时候顾平西才三岁,他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四岁。结果第二年生日,妈妈依旧没有回来,父亲的心病更严重了,他开始酗酒、抽烟,乱发脾气,像一头骨瘦如柴、精神失常的狮子。
顾平西也是那个时候被接去爷爷奶奶家的,邻居发现他三天没吃饭,在扣大门上黏对联的浆糊吃。爷爷奶奶送他上学,他本就比别的孩子更早慧,识字念书后,懵懵懂懂地明白了父亲和母亲之间的恩怨,也明白父亲空有一腹才华却不堪承担家庭的重任,母亲离开他或许也有原因。
但是他一直期望母亲可以回来,就像沉香学了一身本事,最终劈开华山与母亲团聚。他只要做个乖小孩,成绩好,又听话,母亲一定舍不得不要他。
在某个暑假,父亲突然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回家吃顿晚饭。顾平西回到家里,看到餐桌热乎乎的饭菜,欢欣鼓舞地把书
包放下。
那天父亲特别温柔,关心着他的学习和他在爷爷奶奶家的适应情况。到了晚上,还给了他零花钱,让他出去玩。他和附近的孩子打成一片,彭暨是孩子王,带他去河边捡石子,打水漂;刚刚上幼儿园的粟梅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二人身后,惟妙惟肖地学大人说话:“明明哥,你妈妈嫁不要你了!”
顾平西愣了愣:“你说什么?”
“我爸爸说,你妈妈不会回来了,她再也不要你了。”
“不可能!”
于是小少年含着泪回家,问爸爸是真的吗?妈妈真的不要他了吗?父亲听完,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抚摸着顾平西的脑袋,说先去洗澡吧,他把热水烧好了。
顾平西去洗澡,一边洗一边害怕得流泪。他的脑海里都是粟梅那句“不是你妈妈了”。这怎么可以呢?他的妈妈怎么能不要他呢?她把他生下来,就是要当他妈妈的呀!
洗完澡出来后,父亲已经不见了踪影,书房的门紧闭着。顾平西已经不再流泪了,他冷静地处理了自己的情绪,回到侧卧里,闭上眼睛睡觉。
凌晨两点多,顾平西突然醒了。
夜色一片寂静,不知从哪里传来了老鼠的动静,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奶奶说见到老鼠要打死,不然会偷吃家里的粮食,还会把书啃的乱七八糟。而那个声音就在隔壁,顾平西拿起自己的拖鞋,推开侧卧的门,悄无声音地靠近书房。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声音逐渐清晰。
老鼠就在书房里。
他鼓起勇气,“哗啦”一下拧开大门,呼呼的夜风从没关紧的窗户里倾泻而出,抚开了他的额发。而在房间的正中央,父亲的身影吊在天花板上,风吹得他摇摇晃晃,那根感叹号似的绳子摩擦着房梁,咯吱作响。
外面的路灯洒进屋内,照亮了父亲垂下来的、青白色的拇指。
原来不是老鼠。
那是顾平西第一次清楚地看清父亲的拇指。
“明明哥?明明哥?”
一阵冷风吹过,坐在花坛上的男人回过神来,撞入海城繁华忙碌的夜色。粟梅不知道何时走到他身旁,隔着一段距离,担忧地看着他:“你还好吗?”
顾平西脸色有些发白,整个人像沉默的雕塑一样凝固在花坛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粟梅小心翼翼地又道:“食堂六点半关门,你抓紧过去吧。”
“我知道了。”
男人起身,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粟梅把饭卡递给他:“这个忘记给你了。”
他道了声谢,接过。
“明明哥。”
他脚步微顿,转身,看到粟梅蹙着秀眉,依旧满是担忧:“你真没事?”
他站在风里,一身黑色西装,几乎要融入夜色中去。明明就站在自己眼前,粟梅无端觉得,她离顾平西很远很远,他身边筑起了一堵生人勿近、密不透风的城墙。
“我没事,”他淡淡道:“外面闷热,你先回去吧。”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风把他的西装下摆吹得鼓胀。粟梅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心想如果是羡鱼姐,她会怎么办?崔羡鱼肯定会追上去,大胆热烈地捉住他的手,饶是他皱眉也不松开。
但是她不敢,她甚至没有勇气站在顾平西身侧,她哪里都比不上崔羡鱼,所以明明哥不会爱上她的。
从小到大,他都不喜欢她,只是他的教养让他藏得很好。
可惜她知道,她都知道。
……
顾平西当天很晚才从医院回去。
他和彭暨给护工打下手,帮彭父擦了擦身子,然后又给市一院的熟人打了个电话,帮忙给彭父安排了一个单间,第二天就能搬进去。
彭父年纪并不算大,平日里自尊心也强,给他擦身体的时候,老人的眼神有几分痛苦。显然人还是有意识的,只是除了眼珠子其余部位都动弹不得,搬进单间会好一些,至少擦身体的时候没那么难堪。
离开的时候,彭暨一直把他送到了车库。上了车,顾平西降下车窗,对他说:“少抽点。”
彭暨最近抽烟抽得很凶,因为父亲的缘故所以压力太大,每天都成包地抽,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他笑一声:“你小子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也少在许姨面前抽。”
“知道。”
“你今晚要留下来看护?”
“嗯,我买了张行军床,到时候睡我爹旁边。转院第一晚还是得有人守着,担心他不适应环境。”
顾平西点点头:“行,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赶紧回去吧明子,都快十一点了。”
顾平西和好友道别。
车子很快驶出地库,驶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海城的夜幕总是棕红色的,璀璨的霓虹灯将这座城市映照得灯火通明,是人类文明对大自然的挑衅。但是这些繁华都与他无关。他在夜色中疲惫不堪,脑海里错综复杂地想起各种各样的声音。有许姨的,有彭暨的,有粟梅的,有医院里各种滴滴作响的仪器,也有周丽娅的。
唯独没有崔羡鱼。
他们依旧在冷战中。
车子在公寓地下车库听好,熄火,关灯。
他没有立刻离开,打开手机,刷了下朋友圈。先刷到了林越的,发了张绿意盎然的风景,看样子似乎在山里,还有一张生活照。照片里的崔羡鱼一只手举起斟着白葡萄酒的酒杯,另只手托着鹅蛋脸,笑得灿烂俏皮。
崔羡鱼给这条朋友点了赞,留言:为什么把我拍的这么傻?
林越:哪里傻?瞧着挺聪明啊,智商得有60吧,及格了。
崔羡鱼:你给我等着,我这就下楼!
底下有好几条留言在大喊虐狗,还有几条在祝俩人99。顾平西点开图片,放大了崔羡鱼的笑脸,一边心痛如绞,一边不知不觉地跟着她,也笑了起来。
第38章 低头
后面几天,顾平西又往医院跑了几次。彭暨问他是不是最近挺闲,他想了想,崔羡鱼不在,他好像的确有些无所事事,像是在大海里漂泊的船,没有停靠的港口。
那五年是怎么过去的?他已经回忆不清楚了。他的人生总是轻易被她占领。
周一晚上粟梅也来了,三个人去附近吃了顿饭,彭暨买了单。回去的时候,听到救护车呜呜作响,他们刚好走到急救大厅附近,看到那救护车停下,从里面抬下来一个鲜血淋漓的担架,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从车上扑下来,边哭边踉跄地跟上。
粟梅不小心看了一眼,立刻吓得脸色惨白,担架上好像是个姑娘,和她差不多大,腹部好大一个口子,血肉模糊。彭暨立刻挡住她的视线,拍拍她的胳膊:“别看了别看了,心惊肉跳的,晚上睡不着。”
匆匆一瞥,满目猩红。粟梅脚跟发软,赶紧跟在彭暨身后,走着走着又回头看一眼,发现顾平西落在了后面,他看着那急救中心的方向,慢了他俩一步。小姑娘忍不住喊道:“明明哥,咱们快回去吧。”
顾平西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来。
回去之后又呆了一会儿,陪许姨说了说话,时候就差不多了。这回彭暨去送了粟梅,顾平西自己开车回去,结果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急救中心,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四面八方满是匆忙的脚步声。
生死离别在这里变得尤为明显。
彭父的看护病房里大多是生活无法自理的人群,气氛压抑得如一潭死水。急救中心则是兵荒马乱,短短几分钟就看到了另一只横冲直撞的担架,沿途一路洒下淅淅沥沥的血水。
他又想起傍晚那匆匆一瞥。
担架上的女人和崔羡鱼差不多大的年纪,腹部被剖开一道残忍的伤口。而崔羡鱼的伤口几乎在同样的位置,那里绽放出一朵艳丽的大丽花,她不肯告诉他来由,但
每次他吻上去,她都会颤抖着把他的脑袋推开。
恍惚之间,担架上的女人变成了崔羡鱼,他的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呼吸急促起来。
急救中心的氧气似乎被他一个人吸光了,脑海里的残忍景象依旧如烙印,挥之不去。他走出门外,站在苍茫夜色之下,满目迷茫,没有归处。
这时,他又遇见了那个从救护车上下来的中年女人。
她左右两只胳膊都被人馋着,两条腿像泥巴,满脸泪痕:“我女儿啊……我女儿啊……你才27岁,你怎么能丢下妈妈啊,妈妈以后这么办啊……”
哭声一路远去,像一阵古怪的香气随风稀释。顾平西好一会儿才回神,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
“喂,顾教授?好久不联络,怎么突然想起给我电话了?”
“张医生,这么晚打扰了,有个私事我想咨询一下。”
“不打扰。您说。”
顾平西组织了一下语言,片刻后才平静开口:“请问什么手术需要在腹部侧上方开刀?最长的缝合疤痕约十厘米左右。”
那边沉吟了一会儿:“这个疤痕我没有亲眼见到,仅根据你的描述判断,大概率是开腹手术,比如肾结石、肾肿瘤。如果是女性的话,也有可能是宫颈切除,不过那个伤口要稍微靠下。怎么,认识的人生病了吗?”
“朋友做的手术。她没告诉我细节,我想多了解一下,帮她养养身体。”
那边笑了几声:“能让顾教授这么上心,看来是位很重要的朋友。别担心,现在医学水平已经很发达了,就算是大手术,只要术后护理到位,安稳度过伤口恢复关键期,一般都不会落下病根。但动了刀子肯定多多少少伤到元气,顾教授如果担心,做点日常食补即可。”
“明白了,多谢。”
“不客气。”
通话结束,顾平西来到车库,把车子开了出来。苍茫的夜色如流水般在头顶翻涌着,车子一路缓缓行驶,许久才回到家中。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很可怕的噩梦。崔羡鱼睡在他身边,他习惯性地将她抱在怀里,却摸到了一手潮湿,睁眼一看,是滑腻的鲜血。
“崔羡鱼,崔羡鱼!”
他紧张地喊着女人的名字,可她怎么都醒不来,像是死去一样安静地侧躺着。直到顾平西掀开了被子,才发现她的的小腹在流血,整张床单,整个床都泡在了她的血水里,床褥吸得饱胀。
第二天一早醒来,顾平西额头满是冷汗。他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眩晕了好一阵,才有力气抬手,摸了摸身侧的位置。很凉,很干燥。没有湿答答的鲜血,也没有崔羡鱼。
……
七天过得很快,崔羡鱼跟着林父林母在别墅里享受了五天,又开车去附近的山里徒步,吸氧、出汗,泡了泡当地的天然温泉。
林越给她拍了很多照片,也有很多俩人的合照,她都发了朋友圈。发的时候没有屏蔽顾平西,她知道他会看到——有一夜失眠,她看到顾平西给她的一条朋友圈点了赞,结果下一秒就立刻取消了。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声不吭去出差的是他,一句问候一条消息不发的也是他,为什么在凌晨三点多翻她朋友圈呢?
分开真的能让人冷静下来吗?
好像不会,她觉得那条沟壑还在,并不会因为暂时的远离而消弭,反而愈发分裂。
爱情是容不得裂缝的,出现裂缝的爱情迟早要坍塌,只有裂缝愈合了,他们的感情才会坚不可摧。而愈合一条裂缝,最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一起努力呀。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算在床上再眯一会儿。
结果刚关掉闹钟放下手机,顾平西的电话就来了。
崔羡鱼摁了接听,清了清嗓子:“一大清早就给我打电话,什么事儿?”
那边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也是刚醒:“你怎么样?”
“我好好的呢,在大自然里吸氧,还泡了好几个天然温泉,感觉皮肤都变好了,”崔羡鱼问:“你声音咋回事,感冒了?”
“没有。刚刚起来。”
因为老人家醒得早,所以早餐也吃得早,这几天崔羡鱼的生物钟也被调教一番,每天晚上九点睡,五点起。
现在天还蒙蒙亮,她走到床边打开窗户,一阵清爽的晨风灌进来,吹去了沉闷的睡意。
看着窗外苍翠的竹林,她慵懒道:“刚起来就跟我打电话?你该不会梦到我了吧。”
“嗯。”
破天荒地承认了,这让她反而措手不及。崔羡鱼顿了顿,扯出一抹笑:“我猜猜,是春梦?”
“我梦到你变成一匹小白马,抢着要吃我手里的胡萝卜。”
崔羡鱼最讨厌吃胡萝卜,她觉得那玩意儿有一股怪味,到嘴里就得吐出来。她撇撇嘴:“就算变成马我也是不会吃胡萝卜的,别痴心妄想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无端地,这模糊的笑声令崔羡鱼心头一软,思念开闸放水,咆哮而来。
她身体倚在窗前,看着竹林上方蛋白色的天空,整个世界都在等待破壳而出。山风穿过簌簌作响的竹叶来到她面前,将她纷乱的额发吹拂干净。
他们将近十天没有相见了。
怎么不思念呢?她想他厚实温暖的怀抱,总能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她可以蜷缩在他身上做一个卸下伪装的孩子;他接吻时虔诚的微微颤抖的眼睫,他不苟言笑却柔软的唇,明明是冷冰冰的人,却总能给她炽热滚烫、满怀爱意的吻。
她突然有些后悔,这些天不肯低头。
明明自己离开了五年,不是吗?她把他毫无来由地丢下五年,回来后又生硬地将他留在身边。他那么光风霁月的人,感到痛苦、煎熬是正常的。她怎么就不能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呢?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呀。
可没等她开口,顾平西突然唤了声她的名字,声音温和。
“今天几点回来?”
“在这边吃了午饭,大概下午三点多到家,”她道:“我今晚去不了你那里,明天得上班,我得好好休息。”
“嗯,好。”
一阵沉默。
轻轻的呼吸声隔着漫长的距离传递到对方耳内,明明隔着通话,但是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把手机贴近耳朵,好似依偎着彼此的脑袋,耳鬓厮磨似的。
好像没什么话说了,又好像一肚子要说。但是那些话,只能面对面说,隔着手机算什么呢?他们迫切地想见到彼此,这样才能缓解思念给舌尖带来的焦渴。
“等你回来后,我们谈谈吧。”崔羡鱼松了松语气:“开诚布公、毫无保留地谈一谈。”
“好。”
“那就这样,等我回去再……”
“崔羡鱼。”
他突然开口。崔羡鱼一顿:“怎么了?”
“出差的事情,抱歉,”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哑意:“我们以后可以吵架,但是再也不冷战了,好吗?”
一阵清风吹过,吹得她鼻子瞬间酸了一下,崔羡鱼伸手摸了摸鼻尖,点点头。
“好。”
第39章 和好
夏天的天气多变,早上一片晴朗,到了中午又下了瓢泼大雨,高速路滑,出了车祸,堵车好几公里,车子像海参一样缓慢蠕动。
到了海城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林越先顺路送崔羡鱼回公寓,再送林父林母去郊区老宅。到了公寓,老两口很是好奇,凑在窗前左看看右看看,满脸写着“想去家里坐坐”。
但是公寓只有崔羡鱼在住,根本没有林越的生活痕迹,一进去绝对露馅。于是崔羡鱼一下车,林越一脚油门起飞,不给老两口灵机一动的机会。
林大公子人前风流倜傥,如此仓皇失措实属少见,
一起相处这七天,崔羡鱼算是发现了,林叔叔就是林大公子的七寸,世界上只有他能拿捏住他,一个冰冷失望的眼神,就能让林越惊慌不已。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谁都有弱点。
她也有。
崔羡鱼拖着行李箱,慢吞吞地上了电梯,摁下12层。没多久就到了,电梯缓缓向两侧打开,她的七寸站在门前,与她四目相对。
男人高大的身影倚靠在门旁,长腿窄腰,西装革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迎面撞上他滚烫的眼神,小腹没出息地酸了一下。
他像是要将她吃掉。
顾平西没有说话,一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像是暗藏着汹涌波涛的平静海面。她走到门前,伸手摁下密码,可手指竟然微微发颤,密码错了好几次。
第三次的时候,背后突然一热,他的身体覆盖了上来,从她另只手中接过了行李箱。崔羡鱼打了个激灵,浑身像是被电流过了一遍,一股温热的泉水从小腹处潺潺流淌。
“忘记密码了吗?”
他的唇碾在她的耳后,沿着外耳的轮廓慢慢向下,温热的吐息从她的发梢间穿梭。
崔羡鱼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吱呀”一声将门锁打开,整个人连带着箱子瞬间被托起,塞进了屋内,
又是“嘭”一声,大门在面前关上。她被男人用结实的手臂死死箍住,整个人几乎要嵌在他身上。另只手松开了她的箱子,虎口卡住了她的下巴,拇指沿着她的唇瓣摩挲。
窗外是灿烂的余晖,屋内没有开灯,没有拉窗帘,零星的阳光钻过厚厚的窗帘,给客厅带来些许朦胧的光亮。他们的视线再灰褐色的房间里胶着,像两片单面胶面对面粘在了一起,光是这漫长的凝视,都暧昧得让人双腿发软。
崔羡鱼被他托着下巴,仰着头,唇瓣传来阵阵温热的触感。她的身体好像被抽取骨头,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香气,便萌生出想要融化在他骨血里的冲动。那双妩媚动人的桃花眼湿漉漉、雾蒙蒙地盯着他,张嘴含住了他的拇指。
下一秒,手指被他抽开,他送上了他的唇。
该怎么形容这个吻?宛如久旱逢甘霖般通透、燥热、解渴。狭小的玄关勉强容纳下男人高大成熟的身躯,他靠着大门,怀里抱着他的女人,低头凶狠地撬开她的牙关,将她的舌尖从自己领土中拽出来,掠到他的领域去。崔羡鱼只觉得自己要被他拆开四肢吞吃入腹,耳畔边尽是唇舌搅动的黏腻声响。
像是一团烂泥,从手中脱落坠地,在指隙间留下淅淅沥沥的痕迹。她就是那摊软烂的泥浆,她把他整个人都拽进了污糟的沼泽里,浑身上下都是和她一样的肮脏了。
可是只是接吻,还不够。
十天的空缺,十天的思念,冷战遗留的刺痛和委屈,并非一个缠绵的深吻所能化解。她依偎在他温暖宽厚的怀中,身体像蛇一样在他手心扭动,蹭过的每一处地方都落下了点湿润斑驳的泥痕。她在告诉他,更多,她要更多,更深,更亲密。于是拇指在她的牛仔裤上摩挲,慢慢探了进去。
崔羡鱼吐出一口长气,双手狠狠抓住他的手臂,一根暴起的青筋抬头吻了吻她的掌心。
“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颤声开口。
“两点整。”
“那岂不是等了三个多小时?”
顾平西点点头,空出来的另只手捧着她的脸,温柔而又细碎地吻着她的五官。从眉眼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她温顺地依偎他的掌心,白嫩的脸蛋染上一层旖旎的嫩粉色。
“傻子……也不知道给打我电话。”
顾平西贴着她的唇角,轻哼一声:“我猜你不方便。”
确实不方便,她坐在林越的副驾驶,后排就是他爸爸妈妈,她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接他的电话。
崔羡鱼吃瘪,夹了下他的手指。他低笑,胸膛的震动蔓延到她身上。崔羡鱼不知道有多想念他的笑声,从电话里就思念难耐,如今真真切切的听到了,更是无法忍受,一边往他身上蹭,一边搂住他的脖子,让他低下头。
她张嘴,含住了他的镜框,往后一仰,他的眼镜被她摘了下来。然后就这样叼着他的眼镜,她微微颔首,媚眼如丝地看着他,额前渗出一层薄薄的香汗,像一只挑衅的眼镜蛇。
一瞬间,顾平西脑海中有什么弦崩掉了。
崔羡鱼的这副模样,会被他深深地镌刻在脑海里,一辈子都无比鲜明。
于是另只手将人一揽,从背后摸索到她的上衣拉链,“刺啦”一声拉了下来。她顿时抖了抖,像只鹌鹑一样缩起肩膀。
就在这时,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嗡嗡嗡——嗡嗡嗡——”
顾平西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眼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的手机,来点人显示是林越。
“你丈夫的电话。”
说罢,他松开手。崔羡鱼获得了久违的自由,双腿竟然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捡起手机,匀了几口气,才接听:“喂?”
“亲爱的——”
假惺惺的声音。
“亲爱的你烧饭了吗?”
林越这几天一直在用这个声线和她讲话,当然是当着父母的面。所以崔羡鱼立刻反应过来——林父林母也在。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冷静:“还没呢,怎么了Alex?”
“爸妈坐车有点累了,晚饭想在咱们家吃。你待会儿要不去买点菜?我记得冰箱里没什么菜了。”
崔羡鱼立刻头皮发麻,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等下……有点突然……”
林母的声音传来:“小崔不方便吗?那要么就下次吧,这回也是我们突然想来,没提前和你们商量。”
“伯母,没有不方便……”她看了眼倚在门前的顾平西,对方漆黑的眸光正紧紧地盯着她,让她有些口干舌燥:“你们大概还有多久到呀?我正好去买点菜。”
林越瞥了眼导航,刚刚也没走多远:“差不多十分钟。”
“好的。那我在家里等你们。”
电话挂断,崔羡鱼立刻看了眼玄关处的某人,深吸一口气:“顾平西……”
“要赶我走?”
他眸色很深,像是氤氲着一场阴云。崔羡鱼纠结地看着他,迟迟开不了口。但是越犹豫越坏事,他们十分钟就到了,留给他离开的时间不多了。
但是两个人才刚见面……这么一折腾,他该不会又要生气吧?
崔羡鱼瞥了他一眼,商量的语气:“这个公寓不大,伯父伯母估计吃了晚饭就走。到时候我去你家找你,行不行?”
“你第二天不去上班了?”
“上,可是……”她咬了咬下唇,目光落在他松散的领口上。她走了过去,伸手将他领口的褶皱抚平,鼻尖在他的下颌处蹭了蹭,沾染些他身上的味道:“可是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顾平西伸手,将她散散地抱住:“我去主卧。”
“主卧?”
“一般去别人家里做客,不会随便参观主卧,那个房间是屋主人的隐私,不是待客的地方。”
这倒是真的,林父和林母也是很有边界感的人,他们一起在疗养别墅住的时候,因为她和林越的房间都在三楼,两个老人连三楼都不去。他们肯定不会随随便便闯进主卧里的。
“那你岂不是也不能去?”崔羡鱼挑眉。
“我是你的客人吗?”顾平西反问。
她坏笑着,不说话。顾平西捏了捏她的鼻子,把她后背上的拉链“嗖”地拉了上去。
……
果然,十分钟后,林父和林母过来了。崔羡鱼提前给两个老人准备好了客拖,给林越准备了双男士拖鞋。
这个男士拖鞋是给顾平西买的,这次刚好给林越用上了,林大公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她低声道:“只是买来备用,还是新的。”
林越别无选择地穿上。
俩人个头都很高,林越一米八三,顾平西一米八七,所以拖鞋略大了一些,但是肉眼也看不出来。到了屋内,林父林母虽然好奇的四处打量,但是的确很有边界感,除了客厅、厨房,哪里都没去。
他们对厨房很感兴趣,打开冰箱一看,里面果然空空如也,除了一些冷饮和沙拉,几乎没有什么备菜。林母对林越嗔了一下:“家里的冰箱时刻都不能空了,冰箱满了,家里才有烟火气。”
“我俩喜欢下馆子。”林越把外套随手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再说了,我也不会做饭。”
“我就知道。”她瞪了眼回到沙发上老神在在的林父:你们男人也该学着下厨房。现在女孩子都是家里的宝贝,不是来给你们当保姆的。”
崔羡鱼打了个圆场:“伯母,我已经喊了个超市的配送,还有两三分钟就送到了。这回买了不少菜,估计一周都够吃了。”
“你们年轻人爱下馆子,我们能理解。但是家里还是得备点吃食,”林母语气和蔼了许多:“自己做的总归更干净。要是实在忙不过来,可以请个阿姨,钱我和老林出。”
“不用不用,忙得过来。”
两个人本就是假夫妻,要是花对方爸妈的钱,可真的说不过去了。就在这时,林母瞥了眼站在落地窗旁上无所事事的林越,突然问她:“你们的客卫在哪儿?”
崔羡鱼指了指走廊:“倒数第二个房间就是。”
“你带我去吧。”林母冲崔羡鱼眨了眨眼睛,显然是有话要说。
崔羡鱼起身,跟在身后。
客卫离客厅比较远,就在客房的隔壁,斜对着主卧。崔羡鱼把人带了过去,结果林母往门前一站,笑盈盈道:“小崔啊,刚才当着那俩男人的面,伯母没有问你。有个事情我想跟你求证一下。”
“伯母您说。”
“你和林越已经结婚一年多了,一直没有孩子,我想问下是什么原因?”她和蔼道。
话音落地,主卧突然传来一声“咯吱”声。像是有人在地板上走动。崔羡鱼顿时如芒在背,额头冒了些白毛冷汗。
“没什么原因。”她干巴巴地解释:“我们比较随缘。”
林母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又追问:“那你们过夫妻生活的时候,还在做措施吗?”
第40章 淡粉
崔羡鱼觉得自己要死了。
她很想拉着林母钻进客卫,进去把门一关俩人想怎么聊怎么聊。可林母不想进到厕所里,她守在门前,距离主卧不过一门之隔,问她和林越的夫妻生活。
崔羡鱼敢肯定顾平西能听到。而且他现在绝对在偷听。
“有时候戴。”心一横,她决定先应付眼前的局面:“伯母,我知道家里想要孩子,我们俩也在努力……”
“实在不行,我教你一个法子,保准灵,”林母笑了笑:“我就是这么怀上林越的。”
“什么法子?”
“我跟你说,你们结束后,在腰下面垫个枕头,然后呢让林越给你放一首儿歌。小朋友都喜欢听儿歌的呀,不想听歌,讲讲儿童故事也可以。而且一定得是男孩子听的故事,你懂吧,他爷爷那边想要重孙,必须是男孩,女孩子嘛虽然也很好,但到底要嫁人,以后不好继承家业的……”
崔羡鱼脑袋简直要爆炸了。她感觉被迎面喷了一脸的封建糟粕,心里憋着火气发不出来,脸上还得对长辈陪着笑。幸好林越发现情况不对,把她喊去客厅吃葡萄,否则她差点就要喊救命了。
“记得啊,垫个枕头,腰抬高点,然后放儿歌讲故事。”林母生怕她忘记,跟在身后叮嘱:“今年你们得加油呀!”
加不了一点……
崔羡鱼快昏过去了。
等到林母把饭烧好,菜都端到桌子上,她和林越才发现林父林母这次来吃饭,其实是一场鸿门宴。
这顿饭从一开始就波云诡谲。林父和林母左右夹击,丝毫不给俩年轻人喘息的机会。一会儿聊起明年的宝宝属相好,从天而降小福星。一会儿谈起林越的表弟比他晚结婚,但老婆肚子已经有了动静。如果是男孩,老爷子可能会把考虑把继承人交给他。
林越目前已经进了林氏集团的核心管理层,也被当作继承人来培养,但根基还不稳固——家里的老头子特别注重传宗接代,所以继承人的子嗣也是重要考量之一。说到底,公司得姓林,这个姓氏比一切都重要。刚移民到美国的时候也曾经被当地的地头蛇打压,林氏差点覆灭,但最困难的时候,老爷子也没提过要卖公司,他把林氏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都重要。
“说到底,你才是他最精心培养的长孙,只要你和小崔加加油,老爷子肯定还是偏向你们的。”林母给俩人各自夹了只鸡肾:“两个人那么年轻,身体又那么好,只要有心,肯定能要上孩子的。”
林越当然知道孩子的重要性,不然也不会精心设局和崔羡鱼演这出好戏。但是他绝不会生小孩,原因无他,他觉得传宗接代是男人最令人作呕的欲望,为此骗一个无辜的女人,死了会下地狱的。
所以在今年,他必须得把继承人的位置坐稳了,跨国基金这一仗必须得打得漂亮。
林越一口把鸡肾塞进嘴里:“我知道,您放心,我俩只会超额完成任务。”
“那就行,”林母又看了眼崔羡鱼:“小崔也辛苦了。到时候林家不会亏待你。”
崔羡鱼挤出一抹干巴巴的笑来。
这时候,林父突然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茅台酒,给崔羡鱼倒了一杯。
崔羡鱼立刻站起来,拦住林父的胳膊:“伯父,您这是……”
他把她的手拨开,酒倒满,然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小杯:“我们林家的家训,第一条就是‘诚信立身、正道立业’。崔小姐,这杯酒喝了,就是一言九鼎。我先干了。”
说罢,他仰头将茅台一饮而尽。崔羡鱼捏着小小的酒杯,仿佛是捏着一团火,灼得她指尖滚烫。她看了眼林越,林越冲她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仰头正要饮尽。林越夹着的鱼肉突然掉回了盘子里,一瞬间酱汁飞溅,崔羡鱼的身上这件雪纺衬衫顿时污糟一片。
“哎呀,真不好意思。”林越起身,将她手中的酒杯抽走,拿了张餐巾纸塞她手里:“瞧我这手跟得了帕金森似的,亲爱的,快擦擦干净。”
崔羡鱼顿了顿,低头擦了几下,油星已经渗透料子里,很难擦干净:“抱歉,我得去换件衣服。”
林父冷冷看了眼林越,没说什么,直接坐下了。林母和蔼道:“没关系,快去吧。”
于是崔羡鱼便离席,去了卧室。林越似笑非笑地捏起自己的酒杯,冲父亲举了举:“我替她喝。咱们自家人的事,别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
……
她一回到主卧,便看到顾平西正坐在桌前,翻看她的时尚杂志。听到动静,男人转过身,惊心动魄地瞥了她一眼。
“我进来换身衣服。”她伸手够着后背的拉链,吃力地往下拉。顾平西起身,站在她身后,帮她把拉链“刺啦”一声拉下。
顺手把她的上衣也脱掉了。
“多谢。”崔羡鱼侧过脸,脸颊在他指尖蹭了蹭。
脱掉上衣,里面就一件贴身的内衣,白色的蕾丝花边,包裹着两坨呼之欲出的柔软。她也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走到衣柜前,挑着衣服。顾平西顺势坐在床边,看着她举起一黄一蓝两件上衣,问他:“哪件好看?”
顾平西认真思考:“蓝色更衬你。”
她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听你的。”
于是把上衣穿好,扣子也一粒粒扣上,她对着梳妆镜照了一下,便打算离开。就在这时,男人撑在床上的手抬起一只,慢条斯理地摘到了金丝眼镜,“扑簌”一声丢到了床中央。
她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交汇的一瞬间,一股粘
稠旖旎的味道油然而生。
大门紧闭的卧室内,身材姣好的女人,和成熟精壮的男人,一张洁白饱满的大床。摘掉眼镜后的顾平西带着一股锋芒毕露的英俊,而那锋芒又带着一丝别样的蛊惑,生涩的,自然的,朴素的蛊惑,像甘蔗的甜而非提取的糖精,他每一粒扣子都扣得好好的,但是崔羡鱼就是知道他在邀请自己品尝已经熟透的身体。
崔羡鱼下意识看了眼大门:“他们还在吃饭,我得赶紧……”
顾平西淡淡道:“我为你准备了礼物,你可以先拆开看一看。”
“什么礼物?”
他没说话,垂眸看了眼自己饱满紧实的胸部。一股酥麻的电流瞬间窜过崔羡鱼的小腹。她走到他面前,呼吸沉沉,目光粘稠。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低声道:“林越的爸妈随时都能进来。”
他牵起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西装外套上,冠冕堂皇的崔羡鱼立刻就沉沦了,她将那黑色的外套从他肩头扒落,卡在手肘处,然后又低头,指尖微颤地解开他的衬衣。
外面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林越的声音传来:“亲爱的,怎么换那么久,需要我帮忙吗?”
她瞬间绷紧了身体,在他身上打了个哆嗦。顾平西攥住了她的手,指尖顺着她纤细柔软的手腕摸索到腰侧,似挑逗,似挑衅。
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马上就好,我顺便补了补妆。”
林越嗤笑一声:“在家里吃饭还这么讲究,你美女包袱这么重?”
“两分钟。”
林越离开了。崔羡鱼听到那远去的脚步声,整个人才放松下来,趴在他胸前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又支棱起来,发狠地咬了口他的唇角,看着他无辜的神色,恶声恶气道:“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勾引我!”
女人手上的速度加快,迅速解开他剩下的扣子,豪情万丈地往两边一扯,男人那饱满精壮的胸膛映入眼帘。他的身材保持得极好,以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这简直是完美如铜雕塑般的身材。锁骨和脖颈骨感很重,在冷白色的皮肤上,散发着玉石般莹润的光泽。胸肌和之前一样柔软而紧致,此时正因为被她注视着,肌群微微颤抖,似乎在和她打着招呼。
但最引人注目的,则是那两点淡粉——颜色明显和之前不一样了,像早春的樱。
她惊呆了,看了眼它们,又抬头看了眼顾平西。男人已经红了脸,抬手遮住面颊,声音沙哑:“看一眼就好……别一直盯着。”
“什么时候做的?”
“今天上午。”
果然,仔细一看,还有些红肿。崔羡鱼的心头涌上一股怜爱,她从未想到这个高傲的男人,肯低下头颅,为了讨她欢心做这种事。
任谁都不会相信的吧?经管院的高岭之花,古板教条的老古董,在哪儿学的这种时髦东西?
但肯为她花心思就是好的。她那副蛇蝎心肠顷刻化作绕指柔,柔软得不可思议。
“痛吗?”
她温声道。
顾平西摇摇头:“一点都不痛。”
她的目光又落在上面。真好看,早樱一样柔嫩。忍不住又凑近了些,睫毛几乎要扎到他身上。他觉得羞耻,却又觉得痛快,这种古怪的折磨让他感到诡异又快乐。
“第一天可能还没那么明显,后面颜色会越来越淡的。”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撑在床单上的另只手,已经把床单抓得褶皱,手背青筋暴起:“你……喜欢吗?”(啥也没干女主只是在看男主的胸而已,审核能不能仔细看看)
崔羡鱼捧住他的脸颊,指尖抚摸着他漂亮的眉眼,眸光脉脉含情,如一泓落满桃花的清涧,倒映着他英俊的面容。
如此短促的距离内,彼此的呼吸像是融化的糖浆,烧出了滚烫粘稠的胶质。
她最终在他的眉心轻轻一吻,无比怜惜。
“我可太喜欢了。”——
作者有话说:顾教授去做美咪手术了,偷偷卷死崔羡鱼身边的所有男人
俩人啥也没做审核能不能仔细看看???有什么好锁的搞不懂[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