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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错过

当天晚上回去,崔羡鱼立刻就去洗了个澡。

她满脑子都是顾平西身上的味道,天知道她有多想那个淡淡的薄荷味,干燥又清爽,是他常用的洗衣凝珠的味道。这个味道让她久违地感到情动,五年来压抑的欲望像是破土而出,她匆匆洗漱完毕,就躺回了床上,三分钟不到就缴械投降。

心情逐渐平复后,她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突然好奇顾平西在做什么。

“贴面礼”结束后,她就从车上逃之夭夭,离开的时候看到他像尊雕塑一样坐在驾驶座,耳垂红得能滴血。早知道不该看他耳垂的,她心想,应该看他下面。

虽然很想给他发条微信调戏一下,但还是得适可而止——顾平西这个人太正经,太古板,不经撩,撩过头他反而会生气,她哄了几次才摸清他的脾气。

现在不能再去戳他了,需要让这朵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平复下心情,适得其反就糟了。

于是接下来的周末,崔羡鱼的心情都很好,到了阳光小屋,秦秋池打量着她红润的脸色,冷不丁道:“睡了?”

“NO。”

“亲了?”

“NO。”

崔羡鱼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得意洋洋:“重大突破是——贴面礼。”

真没出息。秦秋池嗤之以鼻,不再搭理她。

所谓的阳光小屋就是秦秋池在校医院租的一间办公室,在一楼,闲置很多年。她也不打广告,只是在各个群里发了个消息,所以也没多少学生来。

到了周日下午才热闹了些。

几个男孩子红着脸,从在门口来回走了十几趟,目光也不藏着掖着,不住地落在秦秋池和崔羡鱼身上,偷看美女的目的非常明显。

两个人都是大美女,但美得各具特色。秦秋池一身素色缎面丝质长裙,裙子上是手绣的青竹,直发垂肩,眉眼素净,不食人间烟火;崔羡鱼则明艳妩媚,长腿细腰,一条低腰牛仔裤都被她穿得性感火辣。

但两位大美人看起来都不好惹,所以男生们个个心猿意马,个个都不敢踏进来半步。

“你们几个有事吗?”秦秋池终于开口,声音清清冷冷:“不要咨询的话请离开。”

男生们红着脸彼此交流了一下眼神,终于有一位大块头鼓起勇气,走了进来。一闻到屋子里的香气,黝黑的脸泛起可疑的潮红。

“我没有心理问题,能不能加姐姐的微信啊?”

“不加。”

“真的不行?”

“不行。”

秦秋池态度冷漠,拒绝果断:“你再不离开,我就喊保安了。”

男生撇撇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有了这一幕杀鸡儆猴,门口几个游荡的幽魂都四散开来了。崔羡鱼看到好友那油盐不进的模样,调侃道:“你这辈子是不是都不打算谈恋爱了?”

“我就是无条件讨厌所有男人。”

这话秦秋池多年前就说过。那时候她们才十几岁,参加高中毕业舞会的时候,很多男生邀请秦秋池当舞伴,她都拒绝了,甚至连舞会都没去,窝在家里听了一晚上的黑胶唱片。

崔羡鱼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笑得停不下来:“蛮好的,人最幸福的就是能随心而活。”

秦秋池:“结婚还让我坐主桌吗?”

崔羡鱼:“当然。这世上都是一模一样的人,多没意思。”

她们的友情历久弥新,经过了十几年的磨合,早就对彼此无比包容。这世上不仅仅只有天长地久的爱情,友情也一样坚不可摧。她们都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之一。

过了一会儿,手机连着响了好几下。崔羡鱼打开微信一看,是林越发来的几张照片。

为了应付林家那几个急着抱孙子的老古董,俩人商量好演一出恩爱夫妻的戏码,林越找了专业的修图师P了一些俩人的假照片,立人设用。

照片上她和林越亲密无间,有拥抱、有亲吻,看起来很真实自然,没有一丁点PS痕迹。崔羡鱼翻了几张就看不下去了,有些辣眼睛。

林越:【对了,还有个事。我可能马上要回国一趟。】

林越:【既然要‘备孕’,我们总不能一直异地分居吧?正好有个跨国的项目,我亲自来谈一谈。】

崔羡鱼:【什么时候?】

林越:【下周三。当天晚上有个商务酒会,你配合我一起出席一下。】

崔羡鱼:【没问题。住的地方解决了吗?】

林越:【宝贝,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

林大公子是个多情种子,情人遍地开花,全球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他可以回的家。崔羡鱼没再多问,聊了几句后就结束对话。

放下手机,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她脑海里满是自己和林越的“合照”。那一瞬间她想起了顾平西,他们好像没怎么拍过亲密的照片,寥寥几张还是她死缠烂打换来的,也都跟着之前的手机一起丢了。

如果能留下那几张照片就好了,在美国的那五年,她会好过些。

……

一下午都闲来无事,秦秋池拿了本书静静地读,崔羡鱼坐不住,出门溜达去了。

海城大学风景很好,湖泊静谧,绿树成荫,还有几处很适合野营的翠草山坡。周末的时候开放校门,周围的居民在茶余饭后会进来遛弯。

崔羡鱼没怎么在国内读过书,她12岁就被叶汶丢到国外去了,因此对国内的校园很好奇。之前她经常往教学楼和顾平西的办公室跑,其余的地方没怎么逛过,这次溜达才发现这里竟然还有干洗店、修鞋铺、餐厅、理发店,像个迷你小社会似的,跟美国那边完全不一样。

于是开始漫无目的地闲逛,周末校园人气很旺,遛狗的、推婴儿车的,还有不用上课在学校里约会的大学生。她路过了图书馆,里面好多学生在上自习;路过了一个宿舍区的澡堂子,大晌午也有学生提着澡篮错峰洗澡;还路过了一个很宏伟的行政大楼,门口铺着红毯,竖着一只指示牌,上面写着“EBMM学术交流会-主会场”,估计是个很重要的会议,周围停满了油光水滑的商务车。

崔羡鱼逛累了,看到附近有长椅,便就近坐下。下午三点多,太阳还挺晒,长椅刚好在树荫下,清爽的小风一吹,很是惬意。

这里了无人烟,或许是因为这场重要的论坛,很多人都绕开了这里。刚好让她捡了个清净。搁在平时,她会忍不住想抽烟,但是和顾平西在一起后,她就把烟瘾借了。

顾平西这个人不沾烟酒,作息规律,活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每天准时五点半起床,健身、做早餐,八点钟开车去学校。然后晚上七点前吃完晚饭,看一会儿新闻或者处理工作,到了十一点钟准时上床休息。

崔羡鱼说他这是老干部风。年轻人就该去过夜生活,大晚上的

穿上小吊带去喝酒蹦迪多爽,可顾平西特别会管她,每当她那群狐朋狗友开了卡喊她来玩,他都会掐着点准时在十一点喊她回家。

不回家的话,顾教授是要生气的,生气就得她去哄,而生气的顾教授特别难哄,特别固执,特别软硬不吃,崔羡鱼欲哭无泪地在好友群里说‘最近一个月都别喊我了,后院着火了’。

“你这是找了个爹还是找了个妈?”Selina嘲笑她:“究竟是何等神人能把咱们崔大小姐管成这样?我可真想见见。”

“我乐意,我超爱。”崔羡鱼嘴硬。

所以慢慢的她很多熬夜的坏习惯就改掉了,和他在一起过上了老年人般的养生生活。只是偶尔按耐不住,和朋友去狠狠玩一通,只要别喝到烂醉如泥抱着马桶吐,顾平西倒也不会说什么。

而且顾平西所谓的十一点上床也并非盖着被子闭眼睡觉,都是成年人,喜欢的人又在枕边,实际上能在一点多睡已经是少数。顾平西对自己的身材管理异常严苛,精力体力都很充沛,崔羡鱼缠人的时候又是个十足的妖精,两个人都有种想把对方降服吞吃的凶狠劲儿,一点都不知餍足。

有一次崔羡鱼汗涔涔地倒在他怀里,被抱起去洗澡的时候,她掀开眼皮,看到窗外已经是晨光熹微。

那时候可真好啊,崔羡鱼心想,想吻他就吻他,想拥抱他就拥抱他。现在他们想见一面都不容易,他不让她亲,不让她抱,更别提做/爱了,不删她微信好友都是体面。

……好想来根烟。

楼上,学术交流会中场休息。

休息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不少人却争分夺秒地开始社交,微信二维码递了一圈扫来扫去。顾平西不喜欢这种场合,直接离席,去外面走廊透气。

走廊的人果然少了很多,但也有稀稀拉拉的人站在窗边,一边喝着手中的咖啡一边寒暄。他一直往尽头走,直至完全听不到那些声音,才停下脚步,给自己找了片净土。

夏天快到了,气温已经暖和,走廊里的窗户都大开着。

顾平西下意识看了眼窗外,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纤瘦漂亮的小人儿,白衬衣、牛仔裤,正发呆。

一缕风把碎发吹到了她的唇边,她抬手撩到耳后,露出泛着薄红的脸颊。头顶是一棵温柔的梧桐树,为她洒下一片凉爽的树荫。

此情此景静谧得像一幅画,像镜中花,水中月,路过的一阵风一吹,她连同这把黑色的长椅就要消失不见。所以下意识地,顾平西站在窗前,连呼吸都收敛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高的垂直距离,像是两条纵横的单向线,而他们此时正处于交错的那一点上。她看着远处模糊的人和景,而他看着她,目光深深,像注视着一张老照片——名为《错过的过错》。

是错过,是过错——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求收藏呀呜呜呜

第22章 罪火

或许是那天坐在长椅上想了些有的没的,崔羡鱼回去后做了个漫长的梦。

梦里她和顾平西结婚了,婚房就是那间破破小小的教师公寓。她穿着纯白色的睡裙在家里像一朵云一样乱跑,光着脚,“啪嗒啪嗒”来到厨房,看到顾平西在做早餐。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柔软的乌发泛出蜜一般的金黄。她忍不住贴在他背后,脸颊在他身上蹭了蹭,鼻腔里都是他身上好闻的凉爽的薄荷味。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已经十点半了,顾平西故意调侃她。崔羡鱼哼了一声,踮起脚,透过他的肩头看他正在做什么。

是煎蛋和香肠,还有几根鲜绿的芦笋。崔羡鱼喜欢吃芦笋,但做起来麻烦,需要削掉根部的薄皮,这样吃起来最嫩。顾平西经常给她做,有时候会做成培根卷,有时候简单炒个蛋,有时候和牛排一起煎,变着花样,生怕她吃腻了。

她一看到芦笋,心情大好,黏黏糊糊地在背后蹭他。她就喜欢他贤惠的样子,心痒痒地想亲他一口,甜言蜜语地哄他转过身。可顾平西说什么都不肯,他在做饭,让她别闹了,洗了手去餐桌等着。

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早晨。两个人吃了早饭,下午就去逛超市,买点水果、零食,晚上一起看一部电影,看完去洗澡,睡觉,平淡的一天完美结束。

有时候也没有那么平淡,比如他们去亚马逊雨林度蜜月了,住在一艘豪华的船上,一晚上好几千美金。但是吃的很差,蚊虫也很严重。她一天被叮一百多个包,痒得欲哭无泪。但是他们大战了杀人鱼、大蟒蛇和史前巨鳄,他们像勇者一样征服了这片雨林,得到了一棵大榕树的祝福,他们会白头偕老,长长久久。

梦里两个人地生活像一本魔幻现实主义的作品,有时候是海城,他们上班、教书,过马路遵守交通规则。有时候他们突然出现在沙漠中,火山里,尘沙和硫磺的味道真实得可怕。

他们的年龄逐渐变大,成为了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眼角开始长皱纹,头上也有了几根刺眼的白发,有时候早上起来,身上各个地方都开始痛。但他们感情甚笃,依旧是亲密无间。然后白头发越来越多,他们越来越喜欢阳光了,崔羡鱼不再视紫外线为恶魔,她会在一个风情日丽的上午,和顾平西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们把六楼的公寓卖了,置换了一间郊区的独栋别墅。

顾平西给她带了条毯子,盖在她腿上,细心地边角掖紧。他已经满头银发,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带着斯文的金丝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依旧爱穿衬衣、皮鞋。

他们偶尔还会做/爱,一如年轻的时候,对彼此的激情从未消却,反而越来越多。他们共同见证了彼此的一生,结婚、度蜜月,穿越亚马逊丛林和撒哈拉沙漠,爬过布罗莫火山,被蚊子叮咬过上百只包,吃过油炸杀人鱼,和巨蟒大战中解救了一只会说法语的猴子。

她很庆幸,她和顾平西一样度过了如此精彩纷呈的一生。能来人间走这么一遭,死而无憾了。

最后,手机闹钟响了,将这场酣畅淋漓的幻梦击碎。29岁的崔羡鱼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一时间恍如隔世,分不清身在何方。

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已被唤醒,依稀能听到一两声车鸣。繁忙不已的工作日。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却摸到了满脸潮湿。

……

周一,公司笼罩着一股丧尸围城的压抑感,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淡淡的绝望。

刚坐下,隔壁的男同事就八卦兮兮地凑了过来:“小崔,你知道段总出事了吗?”

崔羡鱼扫了眼斜前方的工位,果然空空如也。

段枫人到中年,压力大,工作很拼。每天九点钟上班,八点钟就到公司。现在都9:05了人还没来,确实奇怪。男同事说他出车祸了。

“严重吗?”崔羡鱼惊讶道:“怎么会出车祸啊?”

“人还在医院躺真呢,具体情况不清楚。好像说是接了个工作电话,走神了。”男同事叹了口气:“他压力其实蛮大的,老婆是家庭主妇,小朋友在上补习班,一家三口靠他养着。”

“是不是得去探望他一下?”

“应该会,到时候听工会安排吧。”

这件事情很快在公司传遍了。段枫这个人虽然有些狡猾,也没什么担当,但也并非罪不可赦的坏蛋,一把年纪出了这么大的事故,看着也挺可怜。

当天下午,工会就给企划部的内勤发了通知,安排他们部门集体探望,时间暂定周五下班后。

崔羡鱼看到这个时间,有些为难。顾平西的选修课恰好在这个时间,但是第一次有部门的集体活动,还是探望病号,无故缺席也不太好。

她想了想,决定先去医院。等探望结束后直接

打车去海城大学的车库,在车库里等他。

……

企划部的内勤是可怜的许嘉敏,探望段枫的安排落到了她头上。

许嘉敏简直是手忙脚乱。首先,她第一次知道部门有工会费,其次,使用工会费还要写使用说明,让部门总签字,再递交审批流程。德盛体量很大,审批流层层走下来至少要三天。而不巧,他们部门总这周去出差了,周三才回来,已经来不及走流程了。

于是,她问了前内勤老师,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那位前辈的回答宛如晴天霹雳——先垫付,再报销。

探望的礼品、鲜花,加起来要好几百。许嘉敏一个月工资才七千多,去掉房租、水电等日常开支,也剩不了多少。一下子让她自掏腰包大几百,她有些委屈。

几百块对老员工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是对新人而言就有些囊中羞涩了。她不是掏不起,只是有些肉疼——上班明明是挣钱的,怎么反而让她倒贴呢?这几百块够她买一个月的菜。

小姑娘情绪低落,到了下午的固定摸鱼时间,崔羡鱼主动请她喝咖啡。

俩人都点了一杯甜味的摩卡,喝不下冰美式了。

“羡鱼姐,和你说句实话,”小姑娘声音沉闷:“我有些撑不下去了。”

“因为垫款的事吗?”

“算吧,我感觉祸不单行。我和男朋友不是分手了吗?现在房租都是我自己付的,好不容易存了点钱都花出去了,现在又要为了这个工作自掏腰包,”许嘉敏迷茫地看着窗外:“为什么这么难呢?”

崔羡鱼其实很能理解她,因为她现在手头的钱也不比她多多少,虽然有林越的卡,但是她不肯刷,每个月都靠工资干巴巴地活着。

谁能想到呢?这点工资放在以前,也就是她出去和朋友喝顿酒。

“总会好起来的。”崔羡鱼感慨地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谁能想到之后的事情?说不定马上就有好事发生了。”

许嘉敏叹了口气,也知道没别的法子,抱着甜滋滋的咖啡闷了一大口。

……

五点钟一到,崔羡鱼依旧是到点溜走,打车去了海城大学。

顾平西除了周五七点钟的选修课以外,周一和周三还有两节安排在下午的课程。她虽然赶不上,但是5:45下课,她刚好可以打车过去,在车库等他。

她像守株待兔一样等到了下课回家的顾教授。他看到她在车旁,并不意外,似乎已经习惯。

“这次又要做什么?”

顾平西和她保持着安全距离。

“放心,这次没有贴面礼了。上次是我没忍住,现在光天化日的,我能对你做什么?”

知道他不禁逗,但没想到这么不禁逗,崔羡鱼心情舒畅。顾平西怀疑地看着她,觉得她笑得像只坏心眼儿的狐狸,盘算着把他一点点吃掉。

她确实这么想的,因为早上醒来时的梦历历在目,他们做/爱的感觉太美好,她一看到他就满脑子黄色废料。谁让这个人太好吃了?身材好,长相也好,尤其是动了情后,那副隐忍不已的神情,把她馋得不要不要的。

“要么我们再去吃鱼吧。”崔羡鱼活动了一下右手腕,精准卖惨:“上次吃了你请的鱼,感觉恢复了许多呢。”

“看来那条鱼不该进锅里,应该上实验台。”

顾平西一眼识破她的借口,但目光不住地落在她的手腕上。喉结微微动了动。还是开了车门,放她进去。

“话说在前面,崔羡鱼,”顾平西坐在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你说从朋友做起,我没有异议。但我并没有和你有更进一步的打算。所以我希望你可以把握住朋友的尺度。再发生逾矩的情况,我们还是做陌生人更合适。”

崔羡鱼先前还在回味梦里两人头发花白一起晒太阳的模样,冷不丁听到这句划清界限的话,愣了一下。

她嘴角还扯着笑,指尖却无意识掐进了掌心,这股尖锐的痛感,倒比梦里那条毯子的温度更真实。

“好的,顾教授。”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明艳动人的眼珠里空旷而淡薄,没有一丝诚意,也没有什么欲望,像是他一开始认识的崔羡鱼。

她唯一的朋友秦秋池说过,崔羡鱼完美得无懈可击,长相极美,家境富裕,身边总是不缺朋友,身上总是不缺关注,只要花钱能买来的东西她都不缺——但是她是个空心人,她没有真正爱过谁,也没有被特别珍惜地爱过。

可他明明花了三年,用爱把她变得鲜活生动、有血有肉;如今她却变回了从前的样子——这五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她的眼神空洞又干涸,她的丈夫难道不爱她?她手腕有旧伤,她的丈夫不心疼吗?那个男人到底为她做过什么?

心脏像是被一根羽毛挠了一下,某些坚如磐石的东西竟发出尖锐惨叫。

顾平西知道,那是他的底线。

他无比清醒,任罪火焚身——

作者有话说:顾教授名列海城大学必吃榜第一名,肉眼可见的好滋味。他总是裹得很严实,反而令人遐想。之前学校里有传言,顾教授偷偷穿孔带咪环,也有人说他胸前纹了很反差的纹身。为什么大家都绕不开他的胸呢?无他,实在太大了。

(后来崔羡鱼听到这些谣言后笑话了他很久:这个人才不会玩这么花呢!穿个紧身上衣都要他老命了。)

第23章 拥抱

顾平西又带她去了上次的家常菜馆。

崔羡鱼觉得味道不错,海城人吃惯的清淡口味,于是留意了下店名,叫幸福菜馆。今天是饭点来的,店内热闹了不少,老板娘招呼着俩人去老地方坐下。

“今天小黄鱼很新鲜哦,要不要尝尝小黄鱼?”

顾平西问:“你们怎么烧?”

“红烧、清蒸、香煎都好吃。”

“那清蒸吧。”

老板娘热情道:“行。还要点什么?”

顾平西看了眼崔羡鱼,让她也点几道。崔羡鱼点了份葱烧鱿鱼和白灼小河虾,又加了瓶杨梅酒。

“老板娘,你们新酿的杨梅酒有多少度?”

“30度和50度都有。30度的更甜,适合女孩子喝。”

崔羡鱼瞥了眼顾平西,他的表情很不满,但她这次没有理会:“那我要50度的,给我一小杯尝尝就好。”

既然要当朋友,那就少管她。话是自己说出来的,她就爱看他生气又不能拿她如何的模样。

老板娘利索地记下菜单:“行。两位稍等哈。”

等了一会儿,菜陆续上齐,都是现做的,冒着鲜美的热气。杨梅酒颜色艳红、澄澈,里面塞了两颗又大又饱满的杨梅。

崔羡鱼拿起酒,喝了一口:“味道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你点的,自己喝。”

切。好心当作驴肝肺!

崔羡鱼当着他的面灌下去大半杯,还用勺子挖了颗杨梅吃。结果喝酒没喝醉,吃了颗杨梅立刻有些上头。她觉得自己的脸似乎在燃烧,一抬头,看到顾平西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到了她面前。

“谢谢。”

他扯了扯唇角:“喝那么快,你这是要参加比赛?”

“我怕你抢我的喝。”

这顿饭吃的刀光剑影,但菜确实美味。俩人有来有往也没耽误光盘行动。最后吃得舒舒服服地出来,外面已经是华灯初上。

夜幕低垂,天空繁星点点,月色笼罩着这座城市的安静一隅。

周围都是一些小区,时不时传来厨房叮叮当当的声响,烟火气十足。晚高峰车子不好停,顾平西停在了主路附近,要穿过一处社区小花坛。

崔羡鱼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在前方挺拔的背影,恍惚之间,仿佛是新婚夫妻一起回家。

都怪那个该死的梦,勾起她不安分的小心思。

明明人就在眼前,刚才还面对面一起吃饭,可是他就是不爱她了。他们之间变成了清清白白的朋友,她觉得索然无味。她想和他做一些越界的事情。

眼瞧着要走到大马路上去,崔

羡鱼突然伸出手,扯了扯顾平西搭在胳膊上的西装外套。

“等我一下。”

他停下下来,转过身:“干什么?”

“我鞋子不舒服。”

她一只手搭载他胳膊上,半蹲下身子,另只手掰住高跟鞋后面,调整一下脚踝处的位置。起来的时候好像没站稳,身子一个趔趄了,人往地上扑。

顾平西下意识伸出另只手,接住了她,柔软馨香的身子摔进了他怀里。

夏风惊扰。

淡淡的薄荷香绕过她错乱的发丝,送入她的鼻尖。一瞬间,体温贴合,心跳震动,她那高悬的欲望终于得到了满足。她收紧手臂,将自己埋入这副结实、成熟的男性躯体之中。

她想念他的拥抱,想了五年。

茂密的行道树与灌木丛将这条小路掩藏起来,隔绝了主路上的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男人像是一尊雕塑凝固在夜色中,双手保持着搀扶她的姿势,克制又疏远。

可身体偏偏一阵战栗,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至脚下,全身的细胞都呼唤着,抱紧她,抱紧她,这五年干涸的何止是她?他也一样被思念和渴望折磨着,不得安宁。可他的自尊心和原则又把他的手死死摁在原地,身体被撕扯成两半,大脑里有人在和他说:顾平西,她已经结婚了。

你抱着是别人的妻子。

这个念头惊悚得让人痛苦。但是怀里的人却不依不饶,无视他的痛楚,将柔软馥郁的身体紧紧贴上。她呢喃着他的名字,纤细的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抚摸。

“你的味道没有变。”

女人凑过红唇,娇艳的、如同滴血的玫瑰花,轻轻擦过他笔挺的衬衫领子。若有似无的呼吸喷洒在男人的脖颈处,无法忽视的灼热化作一簇火星,勾起了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像是要对抗那阵反应,他的肌肉蓦地收紧,薄薄一层衬衫被饱满的胸部撑起,将她的柔软挤扁。顾平西让她松手:“我说过要保持距离。”

“朋友之间不能拥抱吗?”她毫无羞耻心地仰起头,纤细柔软的手臂像蛇一样缠上他,肆无忌惮:“五年不见的朋友,拥抱一下也不算越界吧?”

可他们已经接吻过,在她的床上。也贴面过,在他的车里。他们的关系并不纯粹,如此的混沌、粘稠、发霉,拥抱真的只是单纯的拥抱吗?

她从不听他的话,也一直试探他的底线。他一次次地退让了,动摇了,哪怕此时,和人头涌动的大马路仅隔着一排梧桐树,他在和有夫之妇拥抱,寡廉鲜耻的败类。

“崔羡鱼……”

他刚要开口,崔羡鱼又打断他:“一会儿就好。我喝了杨梅酒,头晕。你只是扶了我一下,别这么不近人情。”

顾平西屈服了。他仰头看着远处的夜色,苍茫的夜幕扯来一团淡灰色的云朵,将明亮的月亮遮住,像是遮住了世人的眼睛。

心底的某处坍塌了,灌进来一阵冷风,吹得他意识朦胧。

他说:“好。”

崔羡鱼得到了应允,更加安心地把脑袋埋进他的胸脯里。他充满安全感的怀抱,日思夜想的气味,她埋藏其中,身体的每一只细胞都在叫嚣着满足。

他知道自己身上这件白色的T恤里面,是一条暗红色的蕾丝内衣吗?

此时此刻,她的皮肤被蕾丝印上了纹路,是因为他的胸部太结实,拥抱又太紧密,薄薄的蕾丝裹不住她丰盈的柔软。

皮肤好像长出了触手,穿透两人的衣物,触碰到他的皮肉。温热的感觉真令人怦然心动。她永远也抱不腻他,虽然两个人在外面鲜少有亲密举措,但是无人的时候,她就要和他黏在一起,卸下浑身的防备,化成从他怀中诞生的孩子。

好想接吻。

她意识不到面前的男人已经在心里把自己批斗成荒淫无度、卑鄙龌龊的斯文败类,只觉得他安安静静的站着,很勾人,在勾引她。挨这么近不亲一口,算什么成年人?她正绞尽脑汁想个借口亲一亲他的嘴巴,实在不行就脸颊,顾平西终于结束了对自己的道德鞭笞,伸手将她推开。

月亮刚好从云层后面走了出来。

“好了,酒应该醒了。”

说是一会儿,就一会儿,两分钟都不到。

分开的瞬间,崔羡鱼觉得自己黏连在他的身上的骨与血也一同被剥离了。

她不想和他分开,就像扯断一条血缘,剪开一条脐带,她不能失去顾平西。但顾平西转身就走,一点都没有等她的意思。她只好跟上,穿过狭窄的小路和灌木丛,一脚踏入灯红酒绿的主马路。

一瞬间,车流的声音灌入了她的耳朵。她体内的杨梅酒蒸发殆尽了,连同她的躁动和欲望,都被瞬间压了下去。

崔羡鱼又变成了29岁的成年人,踩着高跟鞋,面色从容地坐上车。

“小区地址你存了吗?”她问顾平西。

“历史记录里找。”

她没找,直接对导航说:“去崔羡鱼家。”

果然,导航立刻跳出来她的小区名称,备注一字不差。女人挑衅般看了眼驾驶座上的男人,男人面色不变,也没解释,启动车子,驶入不息的车流之中。

……

开了半个多小时,车子快到小区。

一路都安静无话,刚才那个拥抱的温度,还贴在两人衣料上没散。

那个拥抱的确好极了,成年男女亲密却又正端的肢体接触,比握手解渴,比接吻正经。崔羡鱼的指尖悄悄蜷了蜷,周三去找他还得再来一次。

小区的门头逐渐出现在远处,她突然道:“我把你的车牌号报备给物业了,能开进去。”

顾平西猜到她的心思:“这里的安保很好,不需要开进去。”

“我喝了点酒,走路不稳当。麻烦顾教授送佛送到西。”

顾平西没再说什么,径直开到小区门前,果然起落杆缓缓抬起,门口站姿笔挺的保安行了一个标准的敬礼,欢迎业主回家。

崔羡鱼的单元楼是2号楼,小区的楼王,靠近江边,透过房间的大弧度落地窗,能将对岸的繁华夜景一览无余。

车子稳稳停在楼栋门口。

崔羡鱼礼貌道谢,“咔吧”一声解开了安全带,余光扫了眼座位。什么都没落下,手机和包包都在手里拿着。

推开车门前,她转头望向他:“上来坐坐吗?我买了新的咖啡豆。”

顾平西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猫儿似的的眼睛妩媚多情,盛着湿润的柔意,又藏着点勾人的欲望。她想和他发生点什么,意图昭然若揭。

可他不能再犯错:“不用。你早点休息。”

崔羡鱼没说什么,叮嘱他慢点开车,关上了车门。

“砰”地一声,车门轻轻合上,没发出重响,却给两人之间划了道轻浅的界限。

车子再次启动,缓缓驶离。

前面是一个拐弯,顾平西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看了眼左后视镜,她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窈窕的身影逐渐被楼栋的阴影遮住。

这个夜晚应当会很寂寞——

作者有话说:拥抱的时候,两个人脑子里在做什么:

顾平西:做深刻的自我检讨

崔羡鱼:做!

第24章 创伤

周三下午,顾平西刚上完课,正打算去车库,彭暨的消息发了过来。

他已经到了公寓了,先和粟梅去超市买点菜。

彭暨家里出了急事,突然回了趟赣城。他父母身体本就不算好,母亲有慢性病,父亲上了年纪,今早出门散步时突然摔倒,查出是中风。

家里除了他就一个还在读大学的亲妹妹彭玥,他没让她回来,自己一口气请了所有攒下来的调休假,回老家照顾父亲。直到今天上午才回到海城。

如此折腾一番,彭暨身心俱疲,这会儿就想找地方喝口酒缓一缓,丢进来好几

个烧烤排档地址。粟梅说不如她亲自下厨——之前二房东的事她还没机会和两个人道谢,如今又住着顾平西的房子,她心里过意不去。彭暨一口应下,喊上了顾平西,让他下了课直接从学校过去。

顾平西回了他的消息,很快便到了车库。他的目光扫了周围一圈,这一次没有那抹熟悉的身影,他的车子安全、孤独地在等他。

教师公寓离大学很近,开车大概十几分钟。

到了地方,他先敲了敲门,屋子里很安静,粟梅应该还没回来,于是便掀开地毯,找到粟梅留的钥匙,开门进了屋。

屋子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粟梅几乎没动房间里的东西,只把一些生活用品搬了进来,整个房子的变化不大。主卧也好端端地锁着,她没碰,睡的是隔出来的小书房。当初她搬进来的时候,他特地叮嘱主卧最好不要动。她也没问为什么,乖顺地点点头。

顾平西的手不由自主地放在钥匙上,想拧开门进去看一看,但又突然心生惧意,最后还是放弃了。

趁那俩人去买菜,他打算先醒酒。家里还剩两瓶酒,一瓶干红,一瓶老香槟,都是之前彭暨带来的。他自己不喝,就一直放着。这会儿索性全开了。

结果刚拔出香槟的塞子,那琥珀色的酒液“哗”地一涌而出,悉数喷在了他的衬衣上。

“……”

顾教授少见地露出一丝无奈,觉得这应当是命运对他的惩罚——泼的位置刚好是崔羡鱼前天枕着的地方。

于是发信息在他们三人群里,他先去洗澡,他俩要是到了,自己拿地毯下面钥匙开门。

彭暨:【你咋了?为啥突然洗澡?】

顾平西:【香槟弄到了身上。】

粟梅:【没事吧明明哥?我这边好像也没男士的衣服,要不要我们给你在超市买一件?】

顾平西:【不用,主卧里还有几件没带走的。刚好穿一下。】

粟梅:【那就好。】

还是进了主卧。布局纹丝不动,和他搬走时一摸一样,床上摆着两只枕头,都是崔羡鱼花大价钱买的真丝枕套。打开衣柜,里面还塞了好几件崔羡鱼的名牌衣裳,当年残余的香味,竟然现在还能闻到。

气味是记忆的载体。

他的目光在那排色彩鲜亮的衣服上停了许久,恍惚间她还住在这个房子里,他们换身衣服就一起出门。过了一会儿,顾平西才回过神,从满柜衣物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旧衬衣,关门、离开。

……

同样是周三下午,崔羡鱼原计划是一下班就冲去海城大学,在车库里守株待兔。结果三点多的时候,她被喊去开了个会——段总住院了,这个会她代替参加,到时候再线上和段枫汇报。

推辞不掉,她只好抱着电脑去开会。跨部门会议向来冗长,你一言我一语,一丁点活推来推去,半小时能讲完的工作,磨蹭了一个多小时。崔羡鱼开会开得头昏脑胀,把打车的事情忘了个精光,回到工位放下电脑,就急着冲去了厕所。

这一个多小时差点把她憋死,再晚一步她的膀胱就要炸了。

洗完手出来,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没太在意,慢条斯理擦干净手,手机却还在不依不饶地振动。

估计不是骚扰电话。

崔羡鱼这才掏出来,看了一眼,美国的号码。

她现在的手机号是新办的,美国那边除了林越,谁都不知道。会是谁突然联络她?

正犹豫着,通话中断了。屏幕上浮现出一条鲜红的未接来电。

一个猜测冒了出来,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她把那条未接电话截图,发给林越,让他帮忙查一下是谁。结果就在这时,电话又来了。

一样的美国号码,一样的疯狂震动。手机在她手中,几乎变成了一只蛮横的胡蜂。她抱着手机,迅速离开卫生间,进了一间小会议室,“咔吧”锁上了门。

深吸一口气后,点了接通。

“滴”的一声,命运的闸刀悬在了头顶。崔羡鱼用力攥着手机,骨节青白,屏住呼吸。

一两秒后,叶汶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在海城?”

崔羡鱼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看来我小瞧你了。”叶汶冷笑了一声:“你找的这个老公还不错,真成了你的靠山。”

崔羡鱼听不得叶汶的声音,她小时候被折磨出了应激反应,看了很多心理医生才慢慢走出来。可如今只是一通电话,又把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护墙击垮。

她害怕叶汶。

在美国的时候一看到她,整晚整晚都是凶残的噩梦。叶汶这两个字是她恐惧的来源,是她的梦魇,她有一阵子看到看到“叶”、“汶”这两个字都会崩溃。

崔羡鱼陷在椅子上,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勉强把情绪稳定下来:“你调查我做什么?我是一个成年人了,回不回国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好奇,我的女儿找了个如意金龟婿,却没有完成登记,加州又不承认事实婚姻,你在打什么算盘?”

不等崔羡鱼回答,她又自顾自道:“拿林氏讨好你爷爷,让他出手把崔氏制药还给你?还是借林氏的手,除了我和叶思昕?”

话中夹杂的恶意几乎迎面而来。崔羡鱼深吸一口气:“崔氏制药是父亲留给你的,我从始至终都不感兴趣;其次,思昕是我弟弟,我为什么要害他?我要想害他,当初就不会把肾捐给他。”

“谁知道呢?谁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从小就心眼儿多,我是你妈,没人比我更清楚。”叶汶一字一顿地威胁她:“我只告诉你,就算你回了国,我也不会放过你。”

崔羡鱼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几乎要爆炸。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像台漏风的破风箱,一下下拼命往肺里拽着氧气。

“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她声音发颤:“我给你儿子捐了肾,被你困在美国困了整整五年,还不够吗?难道还不够吗?”

叶汶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古怪:“你在和男人上床吗?怎么发出这么恶心的声音?”

崔羡鱼几乎要尖叫了。

但是最后理智告诉她,这是在公司,她不能崩溃,不能失态。她用力攥着自己的衣服,字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回答我的问题!”

“崔羡鱼,你让我觉得恶心。”叶汶冷冰冰地开口:“你赶快去死吧,别活在世上浪费资源。”

电话被猛地挂断。崔羡鱼攥着手机,凝固了两秒,突然抓起桌上的笔筒,“哗啦”一声砸了出去。

动静传到外面,会议室贴着防窥膜,隐约有几个人头探过来瞥了一眼。笔筒里的七八支水笔散得满地都是。崔羡鱼捂着脸深吸一口气,缓过那股劲后,才蹲下身,准备一根一根捡起来。

可是她的膝盖一落地,整个人就失去了力气,像是一滩滑落的蛋清。

她在会议室昏迷了半个多小时。

也不算昏迷,只是一瞬间,她失去了意识,眼睛或许还睁着,但是意识已经没了,四肢僵硬得动弹不得。她说不出话,听不见声音,只能麻木地坐在地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公司里的人陆续下班,清洁阿姨开始整理会议室,到了她这间,发现门被反锁着,阿姨敲了敲门。

清脆的敲门声将她唤醒。她从地上爬起来,匆匆收拾好地上的狼藉,才把门打开。

保洁阿姨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清洁工具,语气格外小心:“你们还在开会吗?还要用多久呀?”

崔羡鱼摇摇头:“对不起,耽误你了。”

阿姨连忙摆摆手:“没事没事!是我打扰你了,跟我道歉干啥!”

崔羡鱼没有再说话,冲阿姨点了点头,回到工位上。她拿起自己的包,下班离开。

已经六点

多了,整层楼基本上都空了,这次许嘉敏也没有加班。

她打了一辆车,上车后,司机和她确认地址:“去海城大学地下停车场?”

“嗯。”

“可能有些堵啊,现在过去得半个多小时。”

“没关系。”

司机听出她语气有点怪,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小姑娘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像是被人掏空了似的,真可怜。

这都下班的点了,还要去海城大学,估计是因为工作吧?这年头,上个班可真辛苦!

车子缓缓驶离,带着她朝目的地驶去。崔羡鱼倚在车玻璃上,穿梭的风景飞逝而去,像是一抹色彩斑斓的水彩。

她惴惴不安,魂飞魄散,整个人像濒死的溺水者,拼命寻找着救命稻草。

而这根救命稻草,是顾平西。

她需要顾平西。她需要他,就像五年前她被叶汶伤害时,他将她抱在怀中,温声细语地哄。他说崔羡鱼,别怕。

你的妈妈不爱你,没关系,还有我。

谁都能丢下她,谁都能不要她,只有顾平西不行。他说好的,他说好要成为她母亲的!母亲怎么能丢下自己的孩子呢?母亲怎么能不要自己的孩子呢?

他不能不要她!

到了停车场,很多车子都开走了,车库空旷无比,一眼就望到头。顾平西的车子不在车位上。

她将停车场来来回回地找了三遍,终于确定,他已经走了。

于是她立刻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第一个没接,她就再打过去。忙音在空旷的车库里一遍遍撞着墙,好似嘲笑。如此打了三次,第四次终于通了。

“喂?”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崔羡鱼的心脏蓦地一停,像是被系上了巨石,猛地坠入腹腔深处。

“请问是哪位?”

少女似乎心情不错,声音轻柔好似春风。

崔羡鱼喉间发紧,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顾平西在哪儿?”

“羡鱼姐?”粟梅惊讶道:“你找明明哥?他正在洗澡,可能不太方便接电话……”

崔羡鱼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说罢,她直接挂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大战一触即发了(兴奋搓手手)

第25章 偷窥

顾平西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发现彭暨和粟梅已经回来了。

俩人买的菜放在餐桌上,满满当当两大袋子,有菜有肉有瓜果,丰盛得很。粟梅正从里面挑出小米椒,一抬眼和顾平西撞了个正着。

他发尾濡湿,没有戴眼镜,整个人很放松。少女匆匆别过眼,脸颊微红。

顾平西和她打了个招呼:“回来了?”

“嗯。”粟梅点点头:“对了明明哥,刚才羡鱼姐给你打电话,我担心是急事,帮你接了一下。”

“是什么事?”

“不知道。我刚接通她就挂了。”

粟梅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碰他东西,生怕自己做错事,下意识道歉:“明明哥,抱歉。”

知道她也不是故意的,顾平西说了声“没关系”,抬步往客厅走。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他戴上眼镜,解锁屏幕,果然有三通未接来电,都是半小时前打来的。彭暨听到了粟梅那声道歉,忍不住为她打抱不平:“是我让她接的,那个女人给你打了三四通,吵得要命。你关心她就直接给她回电。”

彭暨护短,又不喜欢崔羡鱼,说话夹枪带棒。顾平西平静地瞥了他一眼:“吃枪药了?”

彭暨冷笑一声,起身捋起袖子,去厨房帮粟梅洗菜。

顾平西给崔羡鱼播了回去。这年头大家都有微信,很少电话联系,除非是真的有急事。他走到客厅窗边,看着外面苍茫的夜色,心里在想她到底有什么事,这么着急找他。

或许是喊他一起吃饭,她似乎掐准了他的行程,这两周都来学校找他。按理来说她今天也在,可是教室里没人,车库也没人,她没来。

电话的忙音响了许久,直至机械女声提示他用户无法接通,他才挂断。

半小时前那么着急找他,现在反而不接电话。很奇怪。他在微信给她发了条消息:【找我有事?】

消息发送,等了两三分钟,那边依旧没有回复。

朋友的界限在此时清晰起来。就此打住,是他对一普通朋友的关怀。要是再继续下去,那她在他心里,就有了些重量。

在他心里大部分人都是没有重量的,有重量的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他。所以他习惯性地将周围的人看作过客。

但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找到了秦秋池的微信,问她崔羡鱼是否找过她。

秦秋池回得很快:【没有。怎么了?】

顾平西:【她给我打了四个电话,我没接到。刚刚拨回去,她也没有接。】

秦秋池:【我帮你打个电话问问。】

顾平西:【多谢。】

秦秋池:【不客气。】

顾平西觉得自己的心又回到原处,平稳地跳动起来。他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帮忙。彭暨从不下厨,洗菜都洗得一塌糊涂。看到顾平西过来,粟梅的眼里闪过一丝感激。

“我来吧。”他接过彭暨手里的菜篮子,里面的芥蓝已经被祸害了:“你去客厅等着开饭。”

“得令!”

彭暨长舒一口气,将烂摊子丢给他,大摇大摆地离开。

……

七点多,所有的菜都上桌,素的有青葱油绿的炒芥蓝、豆豉炒空心菜,荤菜有赣城人爱吃的辣椒炒肉、红烧鲫鱼,还有每人一碗晶莹剔透的墨鱼排骨汤。彭暨刚一坐下就觉得自己今晚得吃三大碗米饭,道道都色香味俱全,下饭神菜。

“粟梅的手艺真了不得,”他大大方方道:“能娶你回家是幸事。”

小姑娘红了脸,眼睛哪儿都不敢瞥,直直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米饭。

“其实,有几道菜是明明哥做的。”

顾平西从小照顾安安,那时候他也才刚刚高中毕业,又当爹又当妈,洗衣做饭逐渐都得心应手。彭暨看了眼还在厨房忙碌的男人,喊了他一声:“先别忙了,过来吃饭吧!”

“你们先吃。”

“我们可不客气了。”彭暨给粟梅夹了一块最嫩的鱼:“咱们开吃!”

顾平西这边正脱下围裙,就收到了秦秋池的微信。她说崔羡鱼挺好,刚才的电话是误触。

误触?误触四次?然后至今不回他消息?

自己和崔羡鱼的对话还停留在他的那句,她始终没有回复,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顾平西给秦秋池说了句谢谢。然后收起手机。

秦秋池和她是一伙的,她不会告诉他实情。

可自己为什么非要知道实情不可?他已经下定决心和崔羡鱼划清界限,做清清白白的朋友,关心至此已经够了。再越界的话,他怕自己会失控,把一颗心袒露在那个已经结婚的女人面前。

回到餐桌上,俩人已经吃得热火朝天。他在彭暨身侧坐下,顺手把醒好的红酒端了上来。

彭暨惦记着这口酒,眼睛一亮:“好哥们,果然懂我。”

他嗜酒,且千杯不醉,是他们公司在酒局上所向披靡的杀手锏。而且他现在心事重重,百无禁忌,家常菜配红酒也喝得津津有味。

其他俩人都不喝酒,彭暨直接给自己倒了半杯,一口闷了大半,辛辣感刺激得他眯起眼睛。顾平西道:“你这样喝,不如直接对着醒酒器。”

“这样开胃。”彭暨潇洒一笑,身体被酒精烘烤得发热,随手扯开两粒扣子。三两好友、好酒好菜,真是惬意。

话最多的人喝上了头,话匣子自然就打开了。三个人都是一处地方长大,又吃着家乡菜,气氛很快就融洽。粟梅说她已经定了新房子,下周就能搬走。彭暨说到时候他帮忙搬家,小姑娘笑了笑:“我找好搬家公司啦。彭暨哥你最近家里事多,够你忙的。”

提到了家里

的事,顾平西问:“叔叔还好吗?”

“命保住了,但还没脱离安全期,人也醒不过来。”彭暨浓眉紧蹙,叹了口气:“以后我每个周末都得回家一趟,虽然有护工,但是不放心。我妈年纪也大了,也一身毛病,还是得靠我。”

“小玥知道这事吗?”

小玥是彭暨的亲妹妹,年纪和粟梅差不多大,但是今年才大三,正准备考研。彭暨摇摇头:“她不知道,我和家里说了,她备考紧张,这事儿先别告诉她。等年底她考完试了再说。反正家里有我呢,犯不着让小玥担心。她还太小了。”

彭暨家里条件算不上好,他爹本来在事业单位有稳定的薪水,但他高中的时候妈妈患上了甲状腺癌,常年喝中药,一个月开支好几千。

所以他从小就顶上了家里的担子。大学的寒暑假都在外面做兼职挣钱,生活费也非常节俭,不谈恋爱,不考研,也不旅游,但凡挣点钱都攒下来供给家里。后来他找了份销售工作,靠三寸不烂之舌和不要命地喝酒积攒客户,终于在公司站稳脚跟,提拔进管理层。

但这些苦,他不屑和别人说,吃了十分只会露一分。顾平西也知道他是这样的性格,伸手拍了拍好友的肩:“别自己撑着,需要帮忙跟我说。你还有房贷,手里得有点余钱。”

“不用。”彭暨道:“有护工呢,赣城的物价也便宜,钱倒是小事。”

“那等叔叔身体好些了,我去探望一下。”

彭暨点点头,举起酒杯,和他碰了碰。

三个人吃得尽兴,也喝得尽兴。彭暨一个人把整瓶的红酒都干了,意犹未尽,又把剩了半瓶的香槟也全喝了。喝了这么多,才觉得有一点点微醺。他目光昏沉地看着依旧冷静的顾平西,和时不时偷瞄他的粟梅。

都八次了。

这小姑娘偷瞄了他八次,是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藏得好吗?

他漫不经心地往餐椅上一靠,椅子吱呀一响:“下周我们公司在湖滨办咖啡节,有两张门票,你和粟梅要不要去?”

粟梅眼睛一亮,下意识看了眼顾平西。顾平西道:“去不了。”

“为什么?是周四的票,我知道你那天没课。”

“有一个项目评审会,邀请我作为外部专家出席。就安排在周四。”

粟梅眼中的光熄灭了。彭暨挑眉:“哪家公司这么大面子,能请到你?”

“林氏集团。”

饭桌上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两束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林氏集团,崔羡鱼丈夫的公司。彭暨气极反笑:“艹,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

“拿钱办事,别想太多。”顾平西语气淡淡。

“你又不缺钱,那点钱对你来说算个屁!”

他怒极,下意识摸了根烟,想点上,却意识到粟梅也在,直接把烟揉烂了丢进垃圾桶里。顾平西和他对比鲜明,面色平静,甚至有些冷淡,仿佛置身事外。

置身事外才怪!当初那个女人结婚的时候,他是满脸冷静的死样子,结果当天就在家里一个人喝到胃穿孔。要不是他联系不上人一脚踹开他家大门,这人说不定命都没了。

为了一个滥情的女人,至于吗?

“你别忘了安安是怎么死的。”

彭暨冷不丁丢了个炸弹,引爆了。粟梅的身体都抖了抖。

顾平西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直接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吃好了”,起身走向厨房。粟梅有些担心,她看了眼彭暨,想说几句软化息事宁人,却看到彭暨红了眼睛,目光内疚而悲伤。

时隔五年,他们又一次提起了安安。

这个孩子是顾平西心里的伤疤,也是他们所有人心里的伤疤。那是天使一样的孩子,这个世界容不下如此干净纯粹的灵魂,所以早早地把他收走了。

……

提到了安安后,彭暨便有些醉了。他又喊了份外卖,买了一提啤酒,喝完后整个人烂醉如泥,直接睡在了沙发上。

顾平西本想把他弄走,孤男寡女在一个屋檐下不合适。可是彭暨就是不愿意走。他不想呆在空荡荡的家里,他很累,和朋友呆在一起才会让他暂时忘掉父亲流口水的样子。

“我把粟梅当亲妹妹……你放心,”他拽住顾平西的手,断断续续道:“我害谁都不会害她……”

顾平西蹙眉,这不是妹妹不妹妹的问题。万一他晚上吐了,粟梅一个女孩子,不好照顾他。

但是他睡得很沉,一只手还死死抱住了沙发枕头,怎么都不放开。最终,只能让他无奈地留下。

“晚上睡觉锁好门,我手机开着,他要是身体不舒服或者发酒疯,随时给我打电话。”顾平西已经换好外套,离开前又确认一遍:“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

粟梅瘦瘦小小地站在玄关处,温柔地笑了笑:“彭暨哥酒品很好的。我相信他。我爸也经常喝酒,他要是想吐,我知道该怎么办。”

顾平西点点头:“辛苦你。”

“没什么。”

……

外面已经是夜色浓稠,繁星点点,不见明月的踪迹。603的暖光始终没有熄灭,但是楼道里的灯却亮了。

站在远处行道树下的崔羡鱼眨了眨眼睛,像是终于活过来一样。

挂断粟梅的电话后,她在地下车库里呆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后来还是打了车,来到了他的教师公寓。这里他们在一起住了将近三年,整个诺大的海城,只有这里是她可以回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