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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宫十一年 关山难越 36408 字 2个月前

“你前年偷吃过一回,告诉小九了。”

“……”

晏斐瘪一瘪嘴,往身后一看,果然见那个熟悉的小太监心虚地低下头,神情八成是在憋笑。

徐疏萤这些天依旧往永宁宫去。太子未曾对她说过什么,宁妃也待她一如往常,所以她并未察觉出什么轻微的异常,比如宁妃在与她的谈话中再也没提过太子。

宁妃出身寒微,不通诗书,大字也不识几个。疏萤从前服饰晏斐,跟着读了一些书,便战战兢兢应了宁妃做她的师傅。两个人整日念书描红成了件乐事,宁妃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仿佛已从悲痛中走出来。

疏萤喜欢宁妃,甚至将她作为在这寂寞宫苑里的唯一慰藉。进了东宫几乎相当于和昭阳宫断了关系,她初来时还幻想过日后如何服侍太子,甚至幻想过孩子,后来见太子对她无意,心思也不再放在那上头了。

但太子有一回见她,忽然问她想不想出宫去,生活能自由些。疏萤不明所以,以为太子要逐她出宫,她在宫外没有亲人,这座皇宫里唯有昭阳宫和永宁宫令她暖心。

所以她满心忐忑地拒绝了。

晏朝正筹划着如何引出东宫的细作,兰怀恩那边递了话过来,说查到了一些眉目。但缘由复杂,不宜在宫内回禀,邀她前往兰宅一叙。

目下时节她的事务说忙也忙,说闲也能闲下来。于是抽时间,以去福宁寺祈福的名义出了趟宫。

兰怀恩知她微服,早早派了人接应,自己则亲手煮了茶恭候。

晏朝掀帘而入,恰见他执壶斟茶,室内茶香幽然,一派清雅气象。她略略扬眉:“你倒清闲。”

兰怀恩躬身行过礼,请她上座:“茶是殿下喜欢的蒙顶甘露。”

晏朝品过,沉吟道:“与东宫的似有不同,仿佛你这里的更馨香清爽些。”

兰怀恩颇为得意:“泡茶的水是前些天特地从御花园采的清晨春露,有百花香味,最甘甜不过了。”

晏朝:“……”

御花园真不用提了。

她搁下茶盏,轻咳一声,开门见山问正事:“七公主的事,你查出什么来了?”

兰怀恩从一旁案上取过记录,奉上前,敛容正色道:“殿下,臣得先和您请罪,未曾向您请命,擅自查了永宁宫。”

见晏朝未有言语,他继续道:“臣查到了三个人,李氏从前宫里的太监宿兴、庄嫔身边的掌事太监章潮和庄嫔的贴身宫女芳袖。因殿下不欲打草惊蛇,且恐宁妃娘娘知道了不好,所以臣便想法子将人引出宫去审了。”

晏朝正瞧着那些供录,眉心微微一凝,没说话。

“李氏那支步摇上的金珠并非正常掉落,也非七公主不小心揪下来的,做工的确有问题。”

晏朝颔首:“镶嵌匠那边是有蹊跷,本宫在查了。”

“李氏眼疾严重,当时太阳照得她睁不开眼,太监宿兴趁宫人上茶时摘下金珠,塞进七公主手里,又趁机哄着她塞进嘴里了。原本那珠子是能吐出来的,但这时候李氏抱着公主一转身,就给噎下去了。与他里应外合的还有庄嫔宫里的太监章潮,他身上还备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金珠,若公主侥幸无事,便另找机会再次下手,让公主直接吞下金珠。他当时抢先去叫太医,但路上刻意耽搁了时间,所以才致公主医治不及时而夭亡。个中细节全在供词里了。”

晏朝仔细看着供词,发觉这两个人谋害七公主的动机居然合情合理:宿兴称是李氏平时苛待宫人,活活打死了他的哥哥,所以对李氏心怀怨念,谋划用七公主之死陷害李氏;章潮则称受宁妃指使,以此陷害李氏,助宁妃夺得后位。

安排得果真缜密。若就此打住,李氏落败;再次翻案,主谋居然变成了宁妃;再往后查,怕是死无对证。

晏朝看完,紧皱着眉头:“这是相当于把你也耍了,没别的了吗?”

“殿下,臣敢保证两人吐出来的这些话全是真的。眼下只差一个幕后主使。”兰怀恩直视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不可置信和怀疑。

但晏朝十分镇定:“供词若是真的,那就是有人假借宁妃娘娘的名义威胁章潮做事。我总不至于拿这些去猜疑娘娘,也不能公开这些证据。对了,二人还活着么?”

兰怀恩道:“已用过刑,他们一心求死。眼下即便放回去,也只会是祸患。”

晏朝闭了闭眼,浑身有些发僵。她动了动唇,没出声。兰怀恩却立时明白了。

背后的人何其毒辣,若查不到底,眼下知道的这些公开,只会令局势颠倒过来。很显然晏朝不能冒这个风险。

没法往下查,也就意味着她与宁妃之间的误会不可能解开。但是她需提醒宁妃,谨防永宁宫的人有二心。

“暂时收手罢,缓一缓再说。记得妥当善后。”

“臣知道。”

她往后翻了翻,突然想起来什么:“不是还有个人么,芳袖呢?”

兰怀恩又替她斟了盏茶,才另取过几张供词,道:“她是个意外,与此案并无关联,是一桩可能对殿下来说极其重要的旧事。”.

晏斐好不容易熬到下了学,一路小跑着回了昭阳宫,身后服侍的宫人也气喘吁吁地跟着。到了台阶前,他摸一摸红扑扑的脸,同宫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身蹑手蹑脚地走上去。

原本是想给母亲一个惊喜,悄悄掀帘绕过屏风,看到母亲伏在案前写着什么。他远远看着,一时竟不敢打搅,只好屏息一直站着。

良久听到母亲似在喃喃自语:“……那就看着你众叛亲离,欠我们的,终究要还回来……”

他瞧见母亲与平时大相径庭的森然神态,心跳都慢了半拍,突然觉得有些害怕。脚下一滑,绊着屏风摔了一跤。

孙氏猛然回神,抬头见是他,半是惊讶半是不悦:“回来怎么不说一声?冒冒失失闯进来像什么样子?”边说边收起了纸笔。

晏斐掏出几块糖递过去,结结巴巴:“六、六叔叫人从宫外安居巷买回来的饴糖,可好吃了,我给母亲留了几块儿。”

孙氏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眸,不忍拒绝,默默收下。她伸手摸摸儿子的头,叮嘱道:“你近些天要少去东宫,你六叔问起任何关于昭阳宫的事情,也都不要说。”

晏斐仰起头,看着母亲沉静而深邃的眼睛,怔忪地问:“为什么?”见母亲似乎并不想回答,又问:“母亲不喜欢六叔,是吗?”

孙氏目光轻滞,旋即点头:“是。”又顿了顿,说:“我有昭怀太子了,后来又有了斐儿,所以只能喜欢殿下和斐儿。”

晏斐天真的面孔添了几分深思的愁色,颇有几分小大人的神态。他觉得这些喜欢好像应该不一样,但一时间想不出来如何反驳。究竟哪里不一样呢?

孙氏又强调一遍,温和而不容置疑:“母亲不会害你的,先答应母亲。”

“是。斐儿知道了。”晏斐闷闷地应下。

他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六叔似乎和永宁宫娘娘闹了些别扭,现在不大往后宫去了,反倒是疏萤常去。他有点想念疏萤.

徐疏萤突然被皇帝传召。

她呆愣着接了旨意,懵懵懂懂的,任由宫人安排着更衣梳妆,确保仪容无差错后才上了小轿,这一路上稀里糊涂,直到要踏进乾清宫暖阁的那一刻,她突然心神不安,紧张到步子都在发抖。

殿中好不热闹。皇帝正在逗弄永嘉公主怀里的婴儿,一旁坐着的信王妃怀里依偎着个一岁多的孩子,还有位宫装女子她不大认识,猜测是后宫某位嫔妃。

整个暖阁唯一熟悉的就是长乐郡王晏斐,他正规规矩矩站着给皇帝背《诗经》。疏萤进了殿见众人都在认真听他背诗,一时不敢打搅,只先欠身立在一边。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穀,我独不卒!”

文华殿的先生解释过意思,晏斐读书向来用心,背诵亦是声情并茂,加之能联想其中含义,一首背完感慨至极,眼眶竟湿了。

皇帝搂过晏斐,拍一拍他的肩:“是朕不好,不该叫你背这首的。不过斐儿真的很棒,奖励一块点心。”

永嘉公主转头,动容地望着晏斐:“斐儿诚孝、纯善,不光是师傅们的功劳,更是父皇悉心教养的缘故。”

皇帝笑一笑,指着殿中,对晏斐道:“你看谁来了?”

疏萤这才慌忙行礼,到称呼那位嫔妃时不由顿住,经永嘉公主提醒,才知道那是静妃,于是又惶恐请罪。

皇帝并不怪罪,只顺口说了一句:“朕记得你从前服侍长乐郡王,也是个活泼大胆的性子,如今倒拘谨起来了。”见她又要低头请罪,皇帝摆摆手继续说:“听斐儿说,你也和他一起读过诗,可知道方才那一首叫什么?”

疏萤垂下眉眼,在晏斐鼓励的目光中回道:“回陛下,郡王方才念的是《诗经》中小雅《蓼莪》一篇。”

皇帝笑着打趣:“不错不错,难怪都可以教得了宁妃识字。敢情朕不是给太子赏了个侍妾,倒更像是替宁妃请了个师傅呢。”

众人都笑起来。

疏萤则战战兢兢:“陛下谬赞,妾愧不敢当……”

她孤零零立在中间,那些笑声刺得她身上一阵一阵的疼,只觉得如芒在背,脸颊偏偏不受控制,竟发起烫来。

晏斐见她的样子,想起她从前追自己时,也是喊得红了脸,不禁噗嗤一笑。上前亲切地挽住她胳臂,同皇帝道:“皇祖父别打趣疏萤啦,她会害羞。”

皇帝哈哈一笑:“朕就是知道她害羞,才叫她来。”

晏斐摸不着头脑,眨眨眼:“为什么?”

“宁妃估计也没劝过,”皇帝没头没尾地说出来这么一句,眼睛半打量着疏萤,却对永嘉公主说,“永嘉同她提罢。”

永嘉公主应了句是,笑吟吟望着疏萤:“徐选侍进东宫也大半年了,又是太子上了心选的人,也该有些动静嘛。瞧瞧这满殿的孩子,可就差东宫那边的了。”

静妃和信王妃也附和着称是。

疏萤的脸“唰”的变了色,因低着头众人瞧不见,只当是她年轻害臊。她咬着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这会儿不害羞了,变成了害怕。

永嘉公主开玩笑说:“瞧你身量纤瘦,难不成是太子一个人惯了,竟忘了分你吃食?”众人又是捧腹。

晏斐听这话却感觉有些不舒服,细声反驳她:“姑母,六叔才不会这样。”

众人原本只当玩笑,见小孩子当真,愈发觉得可爱有趣。

将疏萤解救出来的是宁妃,她听见消息就立马前来求见。皇帝本来也没有为难人的意思,松口让她将人带走了。

疏萤沉闷了一路,随宁妃回了永宁宫,终于忍不住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宁妃心疼地抱着她,柔声安抚。

“疏萤,我送你出宫好不好?”

“娘娘,我在宫外无依无靠,现在只有娘娘肯护着我了。您让我进永宁宫,做宫女服侍您吧!”

宁妃替她拭了泪,叹道:“永宁宫的境况不比东宫好到哪儿去,甚至都不如昭阳宫。”

疏萤抽噎着,说不出来话。她总是隐约感觉,昭阳宫孙娘娘是不是已经不要她了?长乐郡王身边早换了人,而且这么长时间,娘娘未曾问过她一次。

第66章 鸳鸯瓦冷(四) “阳生阴长,阳杀阴藏……

初夏的清晨尚算清爽, 日色柔和明丽,金光于碧瓦飞甍上闪烁流转,投下浅淡寂静的影子。东宫内, 宫人们正该按部就班地忙碌, 却不想被后头庑房里的一声尖叫打破了平静。

太子寝殿外间,梁禄垂首跪着, 面色灰败,连回话都掩不住慌乱。

晏朝显然也有些动气, 边往外走边数落:“你也是本宫身边的老人了, 怎么下手还这么没轻没重的。既然发现他行迹有疑,知道事关重大,就该仔细审问才是, 你倒好,先把人打死了。”

梁禄伏身叩首:“奴婢该死。是奴婢过于心急了, 才失手犯下大错。眼下事已闹开,只怕不好再压下去。奴婢有罪, 甘愿受罚,请殿下降罪发落。”

昨晚, 梁仁身边的小火者偷了他的钥匙,鬼鬼祟祟跑到了库房, 却不知这一切都尽在梁禄掌控之中。那小火者还没来得及开门,就被扣下了。

梁禄知晓后也不敢耽搁,当即回过晏朝。晏朝只吩咐先审,谁料梁禄用刑太重, 今天早上人就没了。

晏朝正要出门,一时间抽不出手处理这件事。她看了看梁禄,没应他的话。

“叫小九先去善后。”

晌午过后, 皇帝突然传召太子。

晏朝原本猜想许是今日早朝的事,未敢耽搁便乘轿去了。进了乾清宫,兰怀恩却迎上来,低声提醒几句,晏朝脸色倏地一变。

皇帝才用过膳,正预备小憩,这会子被打搅,正满脸不虞。地上跪着的太监痛哭流涕,将前因后果又讲了一遍。

原是和今晨东宫死的那个小火者有关,他有个哥哥在直殿监当差。哥哥遽然惊闻噩耗悲愤不已,认为弟弟偷盗库房钥匙罪不至死,执意要讨个公道。然而小九根本没将他当回事,这哥哥趁当值之便,闹到了御前。

皇帝打了个哈欠,略不耐烦地问晏朝:“太子怎么说?”

“回父皇,儿臣宫里的库房之前被人私自动过,但一直没查出来,因怕再丢东西,才叫人特地盯了几个月。昨晚上见这小卜偷了钥匙私开库房,被抓了现行。儿臣命人去审,他支吾其词分明有鬼,故而才用了刑,只打了几板子——没成想今早人就不行了。掌刑之人儿臣已罚俸杖责,也给了小卜家人三十两银子补偿。”

皇帝听完晏朝的处置,沉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即使如此也便罢了——”

“陛下!太子殿下他并非失手,而是公报私仇,存心有意要小卜性命的呀!”他壮着胆子截断皇帝的话,立即砰砰磕了几个响头,悲声连连,“小卜从前是在万安宫当差,进了东宫一直被人排挤,自李娘娘获罪,他的存在更像是眼中钉肉中刺一样。否则,何至于因为疑心就将人打死呀!”

这话尖锐得很,将万安宫李氏搬出来,不知是要挑动皇帝哪根疑心。果见皇帝深锁眉头,但只是盯着那太监,一句话也不说。

晏朝回身斥道:“放肆!人证物证俱在,御前岂容你胡言乱语,妄加揣测!”

“行了!”皇帝被闹得头疼,捏着眉心,腻烦道:“污蔑东宫,杖责三十,以后不许在朕面前当差。”又即刻叫人将他拖了出去。

殿中安静下来,皇帝乏得很,更不欲多言,只挥手让晏朝退下。晏朝才躬下身,一礼未完,兰怀恩掀帘进来,通报说宁妃求见。

“有什么事,容后再说。朕这会儿不想见她。”皇帝起身进了内间。

兰怀恩正要出去回话,却见晏朝眼神示意,于是疾步上前入内,紧跟着伺候皇帝。

晏朝立住脚,听见兰怀恩压低的嗓音:“……宁妃娘娘听了太子殿下的事,匆匆赶过来,说那个死了的小卜她认识,去岁在东宫亲眼见着他动了温惠皇后的遗物,手脚的确不干净。”

皇帝似乎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默默转身出去,见宁妃还在廊下等着。她见过礼,将里头情形大致描述一遍,倒是没提李氏相关。

宁妃听罢哦了声:“既然事已了了,本宫这一趟倒显得多余。”

晏朝跟着她下了台阶,声音平和:“多谢娘娘费心替我着想。只是您既然知道小卜,当时怎的没告诉儿臣?”

“本宫不记得了。去看了才想起来他眼角有颗痣。”宁妃云淡风轻说了这么一句,不再理她,扶着宫人的手先走了。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梁禄挨了三十杖,歇了小半个月才回到晏朝身边,此后行事愈发谨慎。

段绶调查的事也发现了重要线索,镶嵌匠的孙子无意间喊了一句“爷爷为什么故意镶不牢金首饰”,仔细盘问后得知,这老镶嵌匠半梦半醒间还嘟囔过一句“您这是要坏我手艺”。

晏朝无意再往下查,也没必要再纠结了。

结果猜也猜到了。

她与宁妃的关系到了如今的地步,若还是浑然不觉,可就真的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了。

东宫也需严加防范,万不能再出现第二个小卜。梁禄借机大肆整顿了一番,但凡发觉有疑点的,即以雷霆之势清理干净。加之有小卜前车之鉴,一时间上下肃然。

只是晏朝同宁妃之间,隔阂越来越大,恐再难修复了。

她有几日又开始噩梦连连,总还是一些似真似幻的旧事,搅得心神不宁。

虚幻的梦境扭曲、旋转,她的神思随波逐流,在一阵颠簸眩晕中向下堕落。

那些殷切的呼唤刹那间幻化作狰狞可怖的野兽,嘶吼着引诱她推开那扇门。有人迤逦现身,笑意盈盈地为她抱来新生的死婴。

——妹妹,妹妹……

抬头,看见母亲。

血腥与死亡将她层层包裹,熟悉而无力的窒息感,如临其境。

夜半惊醒,帘外阒寂无声。偶尔能见申氏的影子,但她向来是不出声的,只在晏朝需要的时候默默递水添灯。

应娘走后,晏朝身边再没有那样亲密的人了,

冯京墨给她开了安神药。但安神药的效用放在晏朝身上似乎格外明显,白天也不时会觉得困倦,好在并不打紧,且日常膳饮也无大碍,晏朝便未再多留心。

沈微与东宫来往一向频繁,近日细心地注意到晏朝私下总有些郁郁之色,遂提议她不妨出宫逛一逛,眼下时节暑气尚未热烈,风和日暖,正宜出游散心。

晏朝择了下一个休沐日,打算去城北水关的北湖上游赏。

皇帝懒得管她,只是这计划被晏斐听了去,央求晏朝将他也带上。孙氏极不赞同,可皇帝开口允了:“斐儿年纪尚小,整日拘在宫里也闷得慌,出去逛逛也好。更何况过些日子天热了,他体弱更不宜出行。”孙氏无法,只得多吩咐几个人跟着。

既然提了晏斐,皇帝兴致上来,不免又多管了件事:“太子东宫的那个侍妾一起同行罢,朕瞧她也闷得慌,整日往永宁宫跑。”

晏朝暗叹,这样一来两人反倒都不自在了。皇帝的再三暗示她不是不明白,但——罢了,多带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多费份心就好了。

后又特意去同宁妃说了声。宁妃没什么意见,态度依旧是淡淡的,只叮嘱她护好徐氏。

晏朝原本计划微服前去,只带几个侍卫即可,眼下多了一弱一幼,少不得多谨慎些。随行人数多了,北湖那边也得提前安排好。

出行这一日天气晴明,队伍出了宫门,一路朝城北行去。

晏斐好容易出趟宫,一路叽叽喳喳吵嚷个不停。疏萤被安排和他同乘一辆马车,起初还颇为拘束,不一会儿就被晏斐的天真烂漫感染,将一切顾虑抛之脑后了。两人抵头私语,好不欢喜。

待到北湖下了马车,两人脸颊俱是红扑扑的。晏斐笑嘻嘻唤了声六叔,疏萤则竭力收住情绪,局促地低头行了礼。

晏朝见他们的模样不由莞尔,回头再次叮嘱段绶贴身护着他们。晏斐愣了愣,歪着脑袋问:“不是要去湖上玩么?六叔不和我们一起呀!”

“不了,你们自去玩罢。有什么事吩咐段绶即可。”有她在,他们两个反倒拘束。

注视他们远去后,晏朝才同沈微上了另一只小舟。沈微挽起衣袖,亲自棹舟入湖,五月的湖面风光平净,水色空明,目光遥遥望去,远山绵渺如髻鬟,浦岸上鸥鹭亭亭,俨然一幅山水写意画。

轻舟缓行,近处恰见一座水榭,榭下簇拥着一池莲叶,间或点缀几支粉嫩娇俏的花苞,此时红妆未盛,只探出尖尖的羞怯。晏朝悠然坐在船头,细嗅清风拂过的几分荷香。

“殿下不知道,这儿盛夏荷花盛开的时候,有多美,”沈微松开浆,眼睛里充满光亮,他张开双臂,“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殿下去岁南下,看到过江南的景色,想来应当是比这里更令人动人心魄罢。”

晏朝略恍惚。她没去杭州,能记起来的只有苏州濯园的荷花,那些天忙忙碌碌,偶尔经过看到的几眼,但觉聊慰心绪而已。

她微笑道:“江南佳丽地,荷花固然尤负盛名。本宫想起许多年前,沈宅后花园的那池莲花,或许不如外头的茂盛开阔,但胜在意境清幽,寄情深远。”

记忆自然而然追溯到从前,彼时她不过垂髫之岁,正是天真贪玩的年纪,偷偷跟着沈微进了沈宅,一路躲迷藏似的溜到后花园。

两人穿过崎峭的假山,躲到水边凹进去的石壁下面,赤着脚坐在石板上。沈微摘了两片碧青的荷叶,反扣在头上,冰冰凉凉的水珠滴进衣裳里,痒得晏朝忍不住笑着浑身发抖。这一抖没坐稳,险些掉下去,她当时心惊肉跳,不管不顾死死抱住了沈微。

那时候晏朝虽然懵懂,却早已知晓自己身世的秘密。至于男女之防,应娘只叮嘱她时刻谨记身份不能叫别人看穿,却未曾教导她要与男子保持距离的原因,不止是性别上的差异——当然,幼年的晏朝是没有那般复杂的情感的。

两对小脚悠闲地拨着水,阵阵荷风清凉且馨香,耳边蝉鸣聒噪不止,炽热的暑气消弭在层层茂密的花叶中,阳光从缝隙中溢出来,细碎地洒在水面上,熠熠金光随波流转,雀跃,晕开暖意。

一朵荷叶掩一方绿荫,一池莲花更是遮天蔽日。她仍记得当年踮着脚尖、伸长脖颈也望不到的尽头,也记得和沈微那些赤诚坦荡的岁月。只是都渐行渐远了。

“殿下还记得啊。那池莲花也年年茂盛,一直在等候殿下。”沈微不禁感慨。现在晏朝公务繁忙,连出宫的机会都难得,哪里还能轻易驾临臣子宅第。

两人不好在偏僻处待太久,游荡了一会儿便划向开阔处。

晏斐和疏萤的船在不远处,隐约能听到晏斐清脆的笑声,疏萤亦是前仰后合。瞧着都是舒畅极了。

晏朝捏着酒盏轻抿一口,随口说:“本宫记得,探赜是今年成婚。”

沈微应了声是,一时竟有些无措:“臣见过张家姑娘了,性情直爽,据说曾跟着张司使习过武。但她似乎不大满意这门婚事——”

“唔,这怎么说?”晏朝觉得新奇,端详他片刻,调侃道:“按理说你的家世、相貌、仕途可都是上乘之选。”

沈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干笑两声:“臣叫人私下去打听,她说臣文弱无骨,毫无趣味。她理想的夫君该是一等一的铁骨铮铮,一等一的狂傲坦荡。”

“她对自己的婚事倒有主见,是个率真的姑娘,不过这评价多少也有些以貌取人了。”晏朝扬一扬眉,抱臂睨他:“那你呢?”

“既然是两厢不愿,臣——臣想请殿下作主,取消我们的婚约。”沈微犹豫片刻,虽觉不大合适,但终究还是说出口。

果然听晏朝口吻淡下来:“你的婚事,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宫掺和进去算怎么回事?”

沈微不禁赧然,面上带了愁色:“两家一心要促成这桩婚事,做晚辈的毕竟不好忤逆。臣知道殿下为难,这种事本就不好开口,但、但……”他张着嘴,声却哑了,半晌嗫嚅一句:“臣真的不愿意娶亲……”

划桨声沉闷且缓慢,沈微埋头只管用力,静默无声的几息间,他连喘气都闷在肚子里,莫名心虚地不敢看她。

当他斜眼瞥见不远处另一只船靠近时,他知道,等不到晏朝的回答了。他有些失落,又无端释然,于是站起身,理所应当地将目光定在梁禄身上。

“殿下,御前的兰公公到了。”

“哦,是陛下有何旨意?”晏朝一边问,一边朝岸上眺望,然而树木遮挡着,什么也瞧不见。

梁禄犹豫着,只回答说兰怀恩求见。话音方落,远处已慢悠悠游来一只乌篷船,一人正立在船头,怀里揣着根拂尘随风飘荡。渐渐离得近了,便瞧见他清晰且熟悉的面孔。

沈微向来看他不惯,但因有晏朝在,只得神色自若地站着。而当兰怀恩也上船来给晏朝行礼时,沈微终于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这一不起眼的举动恰好被兰怀恩抓住,他“哟”了一声,语带轻佻:“沈大人也在呀!怎么陪太子殿下出游也一脸不高兴,可是怪咱家不请自来,打扰了大人和殿下独处的好时机?”

这话实在不怎么好听。顺带将晏朝也拉了进来,明摆着就是故意冒犯。

晏朝面色当即沉下来,冷冷瞪着他:“兰怀恩,你最好是有圣旨要传。否则本宫就叫人把你丢进湖里去。”

身后的沈微心头一跳,连忙上前,还没开口就被兰怀恩截断,他弓着身子,压低嗓音:“殿下,得罪。臣只想劝您一句,可还记得元晖殿外——陛下的逼问?”

晏朝猛然一惊,抬眼正与兰怀恩对视。她神情当即凝住,身子僵硬地钉在原地,半晌听见沈微似乎唤了她一声。

“你——探赜,你先回去罢,本宫有些事,也该继续忙了,”她意识逐渐清醒,将目光移向晏斐和疏萤那边,沉默片时,又低声说,“你同张氏的婚事,本宫不能作主。况你这个年纪,也的确该娶亲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沈微听得一头雾水,反应过来只剩下震惊:晏朝怎么突然会和他说娶亲?

待要追问时,催他的人已经换成了兰怀恩:“沈少詹没听见太子殿下的令旨么?需要咱家——”

“闭嘴!再多说一句把你扔下去喂鱼。”

兰怀恩的肩颤抖了一下,低下头作惶恐状。

沈微只好告退,转身上了另一只船。那船上划桨的内侍不知为何划得忒快,他回头,很快便不见了晏朝的身影。

船上,兰怀恩当真传起来圣谕:“陛下命臣前来照看长乐郡王,好让殿下您——咳咳,让殿下和徐选侍好生相处。”

晏朝乜他:“这是你的主意吧。”

“您这就冤枉臣了,臣怎么会站徐选侍那边呢?这种事显然于您不利,臣都懂的。”他冲晏朝笑笑,理直气壮:“臣自当为殿下分忧。是以即便有圣谕在,臣也不会将殿下往徐选侍那边推,就让选侍继续同长乐郡王在一处。殿下么,委屈您要和臣待一段时间了。”

这会儿湖面上息了风,几只鸦雀掠过树梢,尖锐地叫嚷出几分夏日的燥热,听得人气闷。好在行船带风,稍稍清爽些。晏朝懒懒地靠着篷壁,伸手去摸剩下的半壶酒,不想却突然找不见踪影。

兰怀恩正划船,瞥见她的动作,忍不住哈哈一笑:“怕是梁公公担心殿下贪杯,悄悄给带走了。”

之前在金陵,晏朝喝醉后梁禄的神情,他可是记得一清二楚。也不怪梁禄忧虑过甚,她的情形,实在不敢轻易松懈。

“沈少詹也不知道劝着殿下,还跟您一起胡闹。”

晏朝声音平淡:“你总跟沈微较什么劲儿?”

兰怀恩啧一声,不动声色地靠过去,弯着腰在她对面试探,见她依旧不出言训斥,索性得寸进尺坐下。

他倾身垂首,轻声同她讲:“沈少詹知道殿下身事吧,殿下对他也从不设防。臣不便在您面前说他的不是,但还是想提醒您一句,他的父亲四川巡抚沈岳,可不是好应付的。但话说回来,沈少詹同张氏女这桩婚事还是很不错的,沈张两家联姻于殿下而言——”

“厂督话太多了,”晏朝冷不丁开口打断,移开目光,虚虚扫一眼湖畔杨柳,“既然是游湖,专心赏景就是了。”

兰怀恩讪讪道是。

晏朝并不打算再说什么。她垂下眼,气息微沉,神思也有些困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小憩片刻,有事唤我。”

兰怀恩应是,起身掣过一旁的披风替她盖上,抬眼瞧见她安详的睡容,心间顿时怦然一跳,不由得屏住呼吸,胸膛里忽有莫名的柔软和悸动,在静默的片刻发了疯似的生根发芽。

他眨眨眼,连忙转身,悄悄出了船舱,一面警惕地盯着周围,一面时不时回头看她.

永嘉公主携妙华郡主入宫给皇帝请完安,出来后照旧径直去了昭阳宫。眼下入了夏,京城是一日比一日热,昭阳宫却凉爽许多,倒不是因其地处偏僻,庭院中生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每年枝叶茂密时,重重荫蔽,翠色苍苍。

孙氏正给廊前的盆栽浇水,见永嘉公主来,丢下手里的活,一面请她进殿,一面吩咐人上茶。

永嘉公主坐下,扬一扬眉:“大嫂倒是清闲。你也不着急么?费心设了那么大一个局,到现在竟不了了之了。”

“天热,公主先喝盏茶润润喉罢。”孙氏将茶往她面前一推,依旧是波澜不惊的面色,淡淡说道:“怎么算不了了之呢?目的不是达成了么,李氏落败,太子受挫。”

“可这也没成功呀。李氏的落败甚至都没影响到李家的地位,也就是失去后位。虽说我朝祖制是嫡子继位,但信王这般受父皇喜爱,也难保不会有变。至于太子,宁妃身份地位,即便和太子有嫌隙,也不能影响什么。”永嘉公主皱一皱眉,略显担忧:“反倒是大嫂你,万一太子察觉出什么,岂不是于你和斐儿不利?”

孙氏摇一摇团扇,低眉轻道:“这一局算是帮了太子,晏朝若能权衡利弊,就不会深究。信王也不会善罢甘休,两人的争斗还远没有结束,我们且再等一等罢。”

永嘉越发糊涂:“那大嫂帮晏朝的目的是什么?”

孙氏嗤笑:“她太不中用了。在与信王的争斗中,她必须赢。”

窗外有光亮透过窗洒进来,也有斑驳的树影随风摇曳,有那么片刻,正巧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仿佛烙上一枚暗色的钤印。她失了神,总觉得手腕似被牢牢钉在案上,动弹不得。

许多年前,昭怀太子也是这般坐在她对面。那天窗子半合,太子置身于潋滟流光中,明亮得如同神祇一般。

她托着腮同他讲话,忽见一只光影在他衣袍盘龙纹的龙眼上闪烁,便含着笑伸手要指给他看。

未料,手刚伸出去就倏然被太子紧紧握住,又轻轻扣回案上。他哑着嗓子,忍着笑意说“闭眼”。随后,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温柔的亲吻。

那只被握住的手,还有如小鹿轻撞的心跳,至今难以忘怀。

现而今,这座宫殿有梧桐亭亭如盖,连当年的阳光都被遮掩住。她身在暗荫里,偶然回想起来时,也早已不会脸红羞涩了。

永嘉公主唤了声“大嫂”。

孙氏收回思绪,低头抿了口茶,声音有些缥缈:“公主不知道,当年温惠皇后小产前,宁妃曾奉陛下的旨意给皇后端去一碗汤,皇后喝完就小产了,随后便是母子俱亡。”

永嘉公主惊骇地“啊呀”一声,瞳孔遽然睁大,颤抖着问:“是父皇,还、还是宁妃——”

“晏朝是一定是会知道的,”孙氏闭了闭眼,并不回答她,只紧捏着手中的茶盏,沉吟着,“她知道了,会如何呢?”

“我不信是父皇。他再怎么不喜欢温惠皇后,却也没冷血到残害亲生骨肉的地步,一定是宁妃心肠歹毒,居然敢——”永嘉公主苦苦纠结,越想越觉得不可置信,“可是父皇为什么也不曾追查呢?太离奇了……”

可无论是皇帝,还是宁妃,对晏朝而言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若是她因此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那就更好不过了。

孙氏垂下眼帘,手指一圈又一圈地摩挲着盏底,心里暗暗盘算着:按着眼下朝中的势力,要扳倒信王一党,暂时还得靠晏朝去做。

昭阳宫的倚靠按理说也不少,曹家、孙家,乃至永嘉公主驸马的薛家,然曹家曾被打压过,如今后生平庸,已大有没落之势,孙、薛两家零散难成气候。在这深宫里,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但近些日子,各处安放的细作都被揪出来不少,她再怎么精心谋划,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也得舍弃掉。她担心局势会越来越不受控制。

“说来,曹阁老是斐儿的亲舅祖,可碍着礼数,见了面也只是拘谨客套。公主出入宫闱比我方便,若得空了,便带他去多探望探望罢。”

永嘉公主闻言点头:“我晓得。是该多亲近亲近,我们身上都淌着曹氏的血脉呢。”

谈及血脉,永嘉公主感慨伤怀:“若哥哥还在,看着斐儿健康长大,咱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多好啊。”

她顿了顿,不禁又想起来晏朝:“大嫂不知道,前些日子父皇宣召了东宫那位选侍——就是从前斐儿跟前的疏萤,还叫我去劝她绵延子嗣之类的。若东宫有了后嗣,只怕地位要更加稳固了。”

孙氏却断然摇头:“子嗣?不会的。倒是可怜了疏萤,那样好的一个女孩子,可惜白白糟蹋了。”.

信王安分消停了几个月。王府新换了个宾辅,其人在朝中地位平平,论起才学却是德高望重,乃当世大儒。于是信王便借着闭门思过的名义潜心修读,闲时或醉心书画,或策马游猎,瞧着倒真像是个闲散王爷了。

近来,信王还给皇帝引荐了几名道士,听说皆是道家大师。其中一名吴天师年逾古稀,仍旧耳聪目明、身体健朗,传言他隐逸山林,潜心修道多年,道行和修为极高,还能炼就延年益寿的长寿仙丹。

皇帝试了道士进献的丹药,果然觉得神采奕奕,不免又动了修道的心思。

这倒不稀奇,近两年皇帝发觉身上衰老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即便是尤为注重保养,也耐不过岁月跎蹉,是以四处寻求延寿之法,亦不时打坐修心,对道家极有好感。

只是这一回,皇帝显然更加痴迷。不仅常常驾幸西苑的清馥殿,且丢下了不少政务,开始悉心钻研起道学。

恰巧天气日渐炎热,皇帝故技重施,说身子不适,需提前搬离大内。而这一次,皇帝要去的地方,却不是南台。

兰怀恩提议,西苑仁寿宫还有几间宫殿还空置着,稍加修缮即刻居住,不必太过靡费。且宫殿离太液池近,清爽宜人,更重要的是远离繁务又靠近清馥殿,修心练道再合适不过了。

消息一出,遭到了朝臣的一致反对。

去岁皇帝执意去南台时,大臣们尚且不同意,更遑论更加偏远的西苑。况仁寿宫附近有先蚕坛、桑园等场所,清馥殿附近又是牲口房,是豹子、老虎等野兽驯养的地方,如此鄙陋的场所,堂堂九五之尊住进去,岂不荒唐?

皇帝知道那些臣子的脾气,索性一连几天朝会都不去了,也不再去文华殿,连奏章都是经司礼监“精心”挑选过的才批阅。

但圣旨毕竟还没有下,皇帝和朝臣仍在僵持。一众廷臣伏阙于乾清宫外,誓不罢休。

皇帝气急,挥手将一摞奏章掀翻在地,指着兰怀恩冷冷下令:“去!叫东厂的人将他们都赶走!要跪去午门外跪着,别在这里碍朕的眼。”

兰怀恩领旨出去,见为首的竟是太子,一时间颇觉为难。他知道她的脾性,同时也明白皇帝的决心。这会子太子若执意觐见,皇帝发起怒来还不知是何后果。

他自然希望她的委屈少一些,便上前低声劝道:“圣意已决,太子殿下再劝也是徒劳,又何苦呢?”

晏朝果然无动于衷。

兰怀恩暗叹一声,退几步,高声道:“陛下圣谕,诸位大臣要跪,请到午门外继续跪着。”

旋即朝左右一点头,太监们立时涌上前去,一时间推搡声、吵嚷声、嚎叫声杂乱无章,乾清宫外乱作一团。

宫殿内,瓷器碎裂的“咣啷”响起,紧随其后是皇帝的怒吼:“叫他们滚出去吵——”

然而太监们并不敢动太子。不一会儿,便有个内侍出来通传:皇帝宣太子进去。

兰怀恩心道不好,却也不敢阻拦,只得忧心忡忡地看他进去。

进殿时,内侍正在收拾满地狼藉。一些奏本被水溅湿,散落开来,上头的字迹都已有些模糊。晏朝亲自接过内侍怀里抱着的一摞奏本,毕恭毕敬奉上去,才下拜行礼。

皇帝阴沉着脸,额上青筋隐现,显然怒意未消:“太子也敢拦着朕么?看来朕之前那三十记板子打得轻了,这么长时间,一点记性都没长。”

晏朝垂首道:“父皇息怒。仁寿宫远离大内,理政多为不便,且环境僻陋,实非天子可居。儿臣与朝臣们是为您声誉着想,父皇励精图治,天纵英明,倘因此事惹天下非议,岂非有损一世圣名?还望父皇三思而行。”

皇帝嗬嗬冷笑:“为朕着想?夏日酷暑难耐,朕日夜理政,头眩体虚,就连换个凉快的地方都不能么?朝中那些大臣在郊外还有避暑别宅呢!连你也知道出宫去舒坦,现在却来指责朕!一个个成天把为朕分忧挂在嘴边,这时候了连朕挪个地方都咬死不松口,一帮子老顽固跪在外头要挟朕,让朕如何心安!”

一本奏章猝不及防砸过来,晏朝忙捡起来合上,还未回话,才缓过气的皇帝指着她,劈头盖脸一通怒斥。

“还有你,没心没肺的东西!为人臣为人子,半点也不体察朕心,忠孝之道都吃到肚子里去了?仗着储君的身份,伙同群臣伏阙逼谏,你以为朕看不出来你是何居心么!”

皇帝显然是将几日以来积攒的愤怒都发泄到太子一人身上了,一时间,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天子威仪风度,将满腹不满一股脑儿倾倒出来。

“……太子去年在南京私下里做的那些事,以为朕没追究,就是全然不知么?朕念着你初次南巡,新政启行,给你留足了面子。不想你如今得寸进尺,肆意专横,竟敢作起朕的主了!朕给你恩典,不是叫你今日跪在这里违逆朕的!”

晏朝后脊发凉,皇帝果真是怀疑的。她呼吸微窒,即便知晓此刻喊冤也是徒劳无功,但总归绝对不能认下,忍不住开口:“父皇明鉴,儿臣不曾——”

“朕不想听你狡辩!”皇帝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猛一拍案:“人人都称颂太子贤明端正,朕瞧着倒未必。否则,如何连宁妃那样温婉贤淑的养母都疏远了你,足见你只是表面功夫做得好!”

此言一出,晏朝心头乍然一凛。她全身颤抖了下,一时竟无言以对。

皇帝不知何时已离了座,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冷睨着她:“怎么,朕没说错罢。你同你母后一样,她是假仁慈,你是真虚伪。”

晏朝登时浑身气血上涌,霍然抬起头,仰面直视着皇帝,一字一顿咬出来:“母后正位中宫十三年,素有贤名,况父皇赐的谥号正乃‘温惠’二字,如今既认为名不副实,不妨昭告天下,改谥如何?”

皇帝如何听不出这弦外之音,暗讽他不顾声誉,又怨怼他贬低皇后。

“你放肆!”

伴随着暴怒的声音,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下去。

晏朝立时晕头转向摔倒在地,脸上火辣辣地疼起来,麻木的酸胀感紧随其后。她暗暗想,竟比那年的戒尺更厉害了。

她颤巍巍撑着身子,虽然低眉垂眼,可心底自始至终一片清明。那股迸发出来的恨意再难压制,可她死死咬住唇,伏身而拜。

“儿臣失言,”她隐忍着战栗的呼吸,声音略有些虚浮,“可见父皇还是理智的,又何必因远居西苑一事,为人诟病呢?若今日这一耳光能保全父皇清名,儿臣甘之如饴。”

皇帝默默盯她良久,冷漠且厌恶地道了句“滚”,亦拂袖出了殿。

晏朝以为皇帝妥协了,朝臣们也以为皇帝妥协了。甚至皇帝都未曾降罪于她,也没有怪罪出言不逊的官员。

然而第三日,皇帝突然下了一道圣旨:命皇太子巡抚陕西。

陕西今夏大旱,地方官三日前方禀报过灾情。而题本入奏后内阁早有票拟,皇帝亦照准发科。如今又令太子巡抚,众臣只以为是皇帝有意磨砺,自然无甚异议。

晏朝心里却清楚,皇帝多半是气她忤逆,才发派她去陕西。但毕竟灾荒伤民,百姓仍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她肃然领了旨,未敢耽搁,急往关中去了。

然太子离京第二日,皇帝就立刻以迅疾之势搬去了西苑仁寿宫,甚至在迎合门内命人建起值庐。朝臣收到消息时俱是目瞪口呆,但木已沉舟,再劝已无济于事。

晏朝知道得稍晚,她摸了摸已消了肿的脸颊,暗叹一声:这耳光真是白挨了。

这一年,晏朝度过了一个最难熬的夏天。关中的夏季酷暑炎炎,她所暂居的宅第已经比外头清凉很多,仍旧觉得燥热无比,由此可见百姓日子必得更加煎熬。

道旁的流浪乞儿唱着不解其意的歌谣:

“旱既大甚,涤涤山川。

旱魃为虐,如惔如焚。

我心惮暑,忧心如熏。

群公先正,则不我闻。

昊天上帝,宁俾我遯?”①

这一首诗,晏朝将它写入奏本,一并呈进京城。

待晏朝回京时,她整个人甚至晒黑了一圈,连皇帝见到她都不免惊异,当初再多不满,也都消退些许,只赞她辛劳有功。

兰怀恩私下见她,憋着笑安慰:“殿下别担心,这样更有助于您身份掩饰。再者,秋冬天气冷了,会慢慢恢复回来的。”

晏朝:“……”

阳生阴长,阳杀阴藏,暑往寒来,时节忽易。晏朝一笔一划地替晏斐描着消寒图,又教他背了那首《云汉》。后半年的日子依旧波潮暗涌,晏朝一步步地走,谨慎地收好锋芒。

这一年,最大的变故是皇帝移宫——

作者有话说:注:①出自《诗经·大雅·云汉》

第67章 蜀道之难(一) “既是利用,他有所图……

春去夏来, 正是草木葱郁,花叶扶疏的时节。阳光尚且不算炽热,同肆意蓬勃的悠悠花香交织, 凉风簌簌一扑, 便连空气都是清甜甘冽的了。

东宫内的晏朝只着燕服,她半躺在藤椅上, 阖着眸子,鼻息间充盈着清幽芬芳, 一呼一吸间舒缓平稳。耳畔是细微的风声, 偶有一声清脆雀啼。

她并未沉睡。是以那一叠稍显杂乱的脚步声出现时,她能清晰地分辨出独属于梁禄的沉稳感,愈来愈近。

“殿下。”

梁禄是刻意放轻脚步的, 行至她面前,躬身行礼, 低低唤了一声。

晏朝睁开眸子,骤然的明亮令她有一瞬间的不适, 酸涩感漫上眼角。

而亭外,半明媚的阳光雀跃在一片葱茏翠色上, 如金浪翻涌。目光上抬,青色琉璃瓦也正流光溢彩, 迷得人睁不开眼。

她轻一垂首,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才倦然开口问:“冯太医怎么说?”

梁禄脸色不大好看,低头跪地:“殿下, 确实有问题。”

“是桂枝。”

他顿了顿,瞥到晏朝搁在膝上的手微攥着收了回去。

晏朝不由坐起身子,略一忖, 望着他道:“若本宫没记错的话,桂枝性温助热,外感风寒便以此入药。”

梁禄说是,续道:“殿□□寒,冬日手足发冷亦常用此药。桂枝于您身体的确大有裨益,但此药本有毒性,又未与其他药配伍,长期单独服用,会伤津耗液,以致阴虚血热,更有中毒之患。过量服用,则会出现多梦盗汗、神思倦怠、心慌心悸等症状。”

“倘是用药,冯太医向来仔细斟酌,”晏朝抿一抿唇,“可是下在饮食中了么?”

“是在平日饮用的茶水中。殿□□质偏寒,冯太医便建议饮用性温的红茶,您素日常饮的正山小种味道本就香气馥郁,甘甜醇和,桂枝的甘味恰好能被掩住,其中的辛味经过处理,也是不大能尝出来的。又因冬春干燥,口渴多饮也是常有的事,是以殿下冬春困乏便比旁人更明显些。”

“再者还有,夏日天气炎热,殿下并不喜红茶,多换绿茶饮用,但因冯太医有叮嘱绿茶性寒,殿下也并不贪多。但自前年南京太监盛淮安进献了蒙顶甘露,殿下尤为喜爱,案前常常备着。而蒙顶甘露里头有一味薄荷,本是作清目提神之效,奴婢问过冯太医,他也说无碍。却不想,那薄荷正是用来遮桂枝气味的……”

晏朝不禁暗叹此计着实缜密。而背后那人,也显然是谋划已久。

她眉目不由一凛,问:“有多久了?”

梁禄垂首不敢看她:“约莫已有两三年了。起初因怕被发觉,只是断断续续地下药,后来竟成了常态——”

“既这么久,为何一直不曾发觉?”

这两年不知犯困过多少次,或许未必全是药物所致。但一想竟已被人算计了这么久还懵然不知,不免心惊。

“一是一直未曾在意过,即便殿下偶尔犯困,也都只以为是春困秋乏,劳累所致,也是奴婢们疏忽,竟从未想到是饮食上出了问题。二则是殿下每逢身体有恙,多是与体质有关,冯太医便也常用些温热药物,当殿下偶尔出现明显异常状况,冯太医都会及时调理,而下药之人也会适时收手,是以很难及时发现。又因殿下吩咐过冯太医,日常请脉不必太过频繁,所以正给了贼人可乘之机。”

晏朝默然不语,虚虚地一抬眼睛,淡道:“还有别的么?一并说了罢。”

“是。桂枝掺在茶中未能查出来,还有别的原由。蒙顶甘露乃四川蒙顶山的上等名茶,而殿下所饮用的茶,从栽培、采摘、晒抄至制成进献的全过程皆由专人负责,冯太医说,这茶本身就有些问题,性味功效与正常的蒙顶甘露似有不同,但与桂枝搭配起来却是于殿下身体大大不利。”

“您这两年患风寒比从前要多些,便是因此导致的体虚。另外还有一件,这药茶过量服用,会出现多汗、倦怠、心慌等症状,殿下去年有段时间常常梦魇难寐、深思倦怠,心悸盗汗也是此缘故了。”

梁禄咬牙,声音有些颤:“殿下觉得发困时,往往还强撑着精神,如此耗费心神只会令病症更加严重,冯太医在这样的情况下开出的方子便常常不能对症医治。这样长期下去,不但危及您的性命,且事后追究,也只是冯太医医术不精。奴婢这回能查出来,最关键的那一步也实属机缘巧合,否则——”

晏朝脸色冷得发青,紧攥着藤椅的两手骨节分明泛了白,只觉后脊寒凉。

她问:“若一直如此,本宫还能活几年?”

“至多不过三年。”

梁禄抬头,望见她蓦然闭了眼,脸色虚白,整个身子绵软着躺回去,顾不上其他,连忙上前欲搀扶。

“没事,”她勉力提了口气,又摇摇头,恹然叹气,“早该想到的……”

明里暗里的,还算少么。

她怔怔地望着近处那一枝栀子,剔透如雪的皎色摇摇欲坠。

“……冯太医说发现得尚不算太晚,殿下只要悉心调养,必然无恙,”梁禄觑着她仍旧不动声色,心底涌上酸涩,一垂首自己却先落了泪,又带着闷闷的鼻音哽咽请罪,“是奴婢失职,酿成大错,还请殿下降罪。”

藤椅宽大,晏朝清瘦的身形像是伶仃地缩在一侧,抵在石桌边,那一抹月白色于斑驳阳光下尤显纯净。

梁禄跪在她脚边,一时无措。

他是温惠皇后放到晏朝身边的人,在晏朝进宫前三个月便先去了崔家照料,知根知底,也是教她了解宫里的第一个人。

晏朝进宫的第一个晚上,在宫里迷了路。任凭温惠皇后动用多大的阵仗,满宫都找不到。

那一晚天色漆黑,参差宫殿外是纵横复杂的甬道。梁禄找到她时,她蜷缩在角落里,纵是身着华贵锦服,也不敢轻易开口,只觉得满心茫然。

她抬起眼,在他走到身边时,踮起脚尖抱住他,戚戚唤了一声:“梁叔。”

梁禄到底是太监,多年孤身又无亲眷,从最低等的小火者一路爬上去,温惠皇后再赏识他,旁人也只是恭恭敬敬叫一声公公而已。

眼前正宫嫡出的六皇子,并非年幼不知事,竟肯叫他一声叔。多少人不把太监当人。他何德何能。

他立时五味杂陈,低头也不敢应,规规矩矩行了礼,将她从黑暗里抱出来,一路抱回中宫。

此后他跟在她身边,数十年如一日,无微不至,果真待她如血亲。或许那一日的称呼并不足以令他动容,但这些年发自肺腑的关心却是真真切切的。

他不敢自诩长辈,却也教导她良多。寻常亲长若看到孩儿深陷困境,大多都是心疼的吧。

后来,晏朝为护应氏平安,将她送出京。自那一去,太子身边可靠的人就越发少了。

而这一次,确是他失察。若太子当真出事,他如何向崩逝的温惠皇后交代,又如何过得了自己那道心坎……

梁禄愣愣地陷入回忆,连晏朝叫他起身也没听见。

晏朝叹口气,索性自己起身,才见着他的目光跟过来,于是问下一句:“现在查到哪一步了?”

梁禄情绪没来得及收住,略带哽咽地回话:“回殿下,抓住了几个和外头通风报信的,大致审出了这些东西。其余的要想查清楚,怕得派人去宫外甚至是南方和四川去查。”

“本宫身边,有内奸么?”

“奴婢仔细查了,您身边都干干净净。猜测是背后那人有意为之。”

晏朝点一点头:“抓住的人,留几个要紧的,仍然放回原处。不必打草惊蛇,但要将人盯紧了,日后,或许还有用处。冯太医那里,你也叮嘱好,一切必得谨慎。”

梁禄明白他的意思,答了声是,才终于在晏朝的示意下起身离去。

晏朝抬脚往外迈了两步,阳光忽而刺眼起来。她抬起手臂下意识一挡。再放下来时,掌心的酸痛令她张开手忍不住去看,发红的月牙形指甲印刻在掌心,应该很快就会消退。

她突然发怔。

这样一双算得上有力的手,早无寻常女儿的娇嫩雪白,不比青葱,不似柔荑。它攥过刀,握过笔,浸在无尽的黑夜里,见到黎明曦光时依旧被侵蚀得满目疮痍。残存的余温令她充满希冀,却又反反复复被绞在暗涌风云里,她乘风欲破天光.

西苑,仁寿宫。

刚过了卯正,皇帝已在内室打坐良久。近几日因圣躬有恙,未能去清馥殿,但日常的静功修炼却一回舍不得丢下。

兰怀恩方从内室退出来,掀帘正见几个太监侍立在外,个个身穿缀着补子的红贴里,敛息肃容,垂首弓身,昭示他们御前近侍的身份。

从前可不是这样。兰怀恩望一眼他们或生或熟的面孔,目色略深。

皇帝自从避居西苑潜心修道,无暇顾及太多政事,便免不了要放权下去。然而他一向多疑,又是断断不肯臣子专权的,于是身边的近侍就成了皇帝在外的耳目和制衡的工具。

兰怀恩作为司礼监掌印兼提督东厂,固然深受皇帝宠信。但同时,也有下面一批宦官被提拔起来,为的是广布耳目,各司其职。

兰怀恩的权位不可避免地受到威胁。他也察觉到皇帝的顾忌,只得愈发谨慎。

他的脚步停住,吩咐一句:“陛下明儿个不上朝了,照旧请吴天师来。”

“是。”

应话的太监胡佐明,是乾清宫管事牌子、掌银作局印。去年皇帝欲搬入西苑时,乾清宫便数他最殷勤逢迎,皇帝喜欢他的温顺,到仁寿宫后常命他侍候在侧。

皇帝上朝早已由旬日一朝改为半月一朝,再往后一个多月才回一次大内,即便如此却仍然嫌麻烦。这回本来定的是明天上朝,眼下突然改变主意,众人也只得遵命。

秉笔郑惠忍不住多问一句:“督公,那近几日朝臣奏本中所议——”

兰怀恩伸手点了几个人,道:“先随我去值房。”

郑惠所指的,是近期西南川蜀一带山贼叛乱之事。若仅是刁民生乱还好,麻烦的是背后有地方官牵涉其中盘根错节,所以迟迟未能平息。

而兰怀恩思量的,是四川巡抚沈岳与此事瓜葛不清,他担心会连累到太子。

皇帝因常居西苑,对太子的态度较从前更为疏远,但疑忌之心却半分不减。为防止太子在前朝弄权,皇帝并未予她过大的权力,在倚重廷臣、允许宦官插手朝政的同时,还时不时差遣信王办些事。

太子每隔三日前来西苑请安一次,皇帝时见时不见,却从未明确表示过她可以免了这项礼数。久而久之,便只成了太子个人的惯例。

至于信王,因其就藩一事皇帝不肯理睬,谏言便也越来越少,是以他恩宠虽不如从前,现在却能稳立京中了。

皇帝又十分偏疼孙辈们,能近身前的长乐郡王与信王长子,一个留发后齐整端庄,眉眼间尽是少年英气,像极了他的父亲;另一个正是淘气活泼的年纪,整天叽叽喳喳。皇帝每每见了两个孩子,都欢喜得紧。

冷清的东宫,在子嗣上也落了下风。

兰怀恩出了值房,掩口打了个哈欠,瞥见给皇帝请脉的太医正掀帘进去。

他暗自捻着指尖,垂下目光,心中无比清楚:这两年皇帝的身子越发衰弱了,太医国手都无回天之力,修道又怎么能挽救得了呢?.

晌午的天暗沉沉的,天边的乌云一点点袭卷而来,吞没云层罅隙里的丝丝阳光,不多时即响起几声闷雷。天公想是要下雨,却又不作风,这时候最是闷热。

东宫内,晏朝与沈微相对而坐,手底是一盘难缠的棋局。满盘的黑白棋子,眼见正是焦灼时刻,半晌才见落下一子。

沈微摩挲着一枚白子,正聚精会神苦苦思索之际,忽闻殿外有内侍通传声响起。

“殿下,西花房送来几盆荷花,说是由宫外运进来的,正新鲜着。”

晏朝闻言,将目光从棋盘上移开,下颌微抬,奇道:“这倒新鲜,荷花而已,怎的花房还特地从宫外运进来?”

内侍道:“回太子殿下,公公说新送来的荷花与以往的不同,还请您赏脸一观。”

晏朝看一眼同样好奇的沈微,轻笑道:“左右下棋也下累了,探赜也一起去瞧瞧吧。”

因怕下雨,花便摆在廊下。足足三缸荷花,红莲灼艳,白莲纯洁,盛放与含苞姿态各异,在一片苍翠阔大的荷叶中显得格外醒目。此刻阳光不烈,叶上清露剔透,纤纤枝茎亭亭玉立。恰一阵荷风漾来,清馨怡人。

沈微细观之下,发觉这荷花似是精心挑选过,花叶搭配得宜,错落有致,不禁感叹确实是十分用心。

晏朝赏罢,却看向那内侍,不动声色地问:“你倒说说,这几缸荷花,与以往不同在何处?”

“回殿下,这些荷花是从北湖运来的。公公说,殿下去年没来得及看到荷花盛开,所以便将今年夏天盛开的第一批花献给殿下,愿殿下吉祥如意,事事顺心。”

两人神色齐齐一怔。他们自然明白这公公究竟是何人。沈微脸色顿时变幻莫测,他望了望晏朝,唤了声“殿下”。

晏朝颔首,淡声道:“你去回话,就说他这份心意本宫领了。”旋即吩咐人将花搬到后院。

再回到书房,沈微才露出几分不安。对于晏朝与兰怀恩之间的关系,他从前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一直碍于身份不好开口。但这一回,实在是令他有些心惊了。

“殿下,兰厂督他——”

“他有心示好,本宫也乐得收。如你所想,东厂与东宫暗中已经联手,御前有他这个耳目,本宫犹如多了双鹰眼。”

沈微不觉一骇,有些语无伦次:“殿、殿下,兰怀恩他可是全天下恨不能共诛之的奸宦啊,他为人阴险狡诈,怎么配与殿下为伍?况他又是御前的人,您同他扯上关系,稍有不慎——”

“利用有什么配不配的。本宫既然敢用他,自然有本宫的主张。”

沈微心底一震,惊异于她的态度。

这几年,东宫与信藩的争斗从未停止过,他知道晏朝一直经营算计,否则不可能好端端走到现在。但他从未预想过,她的心性也在改变。

在他的印象中,晏朝似乎从来都应该像前些年那样,即便身陷危局,也依然肯顶撞暴怒的皇帝,只为忠臣求一个公道——他仰慕她那份坚韧端洁,也理所应当地认为,她该一直如此。

所以他不敢相信,她竟然能同一个佞幸阉人走到一起。

良久,沈微垂下眼,轻声问了一句:“那倘若,他对殿下有别的心思呢?”

“别的心思?”晏朝略一思忖,旋即轻哂,“既是利用,他有所图谋也属常情。本宫自有分寸。”

沈微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她是这样看待兰怀恩的吗?仿佛也没什么不对,只是他莫名地心有不甘。兰怀恩未免太过殷勤了,即便是谄媚也不必花这些心思。更重要的是,他觉着晏朝一直在纵容兰怀恩。

脑海中似乎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想起从前晏朝同他说过,兰怀恩私闯东宫寝殿一事。他心下登时一凛。

“兰怀恩知道您是——”

晏朝将半盏茶缓缓饮尽,轻一点头,在沈微惊叫出声之前将他按回去,沉声道:“这你不必担心,我自有他的把柄。探赜,你太过紧张了。”

她并不愿说太多。依沈微的性子,若知晓兰怀恩是假太监,冲动之下坏了事就不好了。索性转了话锋:“探赜,近些日子,你还是多注意沈家。”

沈微犹自发愣,晏朝拍一拍他的肩,话音重了几分:“这些天,朝堂上下都在议论蜀地西界蛮番侵扰一事,你想必也有所耳闻。”

“是。家父巡抚四川,已有奏疏呈进,论及平叛之策,竭力为朝廷分忧。”

晏朝则摇首冷笑:“自前年起,上川南道一直不大安定,至今未平。而沈巡抚一句不足为惧,已然惹得陛下龙颜大怒。你若有心,便修书一封给令尊,要么据实上禀,要么即刻设法镇压。朝中弹劾沈巡抚的人不少,虽说言官风闻奏事,可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沈微知晓事情的严重性,浑身倏地沁出一阵冷汗。他应了声是,终于行礼告退。

第68章 蜀道之难(二) “像是东宫里的一个内……

夏日昼长, 下半晌天气阴下来,至傍晚又断断续续下了场雨,暮色便比平常暗得早些。

沈微回沈宅晚了半个多时辰, 还淋了场雨, 狼狈不堪才踏进门,便有小厮来传话说老太太要见他。于是只得连忙更了衣, 先去西院请安。

沈老太太这几日心思突然重起来,尤其今日整个下半晌都郁郁不乐, 连饭也吃不下。这会儿身边伺候的人都被撵了出去, 只叫在门外站着,屋内独留老太太一个人,空对着一桌子饭菜, 满面愁容。

沈微进门见这样的景象,顿时一惊, 忙问:“祖母,发生什么事了?”

沈老太太木怔地抬头, 不由老泪横流,捶桌跺足:“孙儿啊, 我沈家要大祸临头了——”

沈微大为震骇:“祖母这话从何说起?您莫听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沈家还有父亲和我呢, 不会有事的,那都是危言耸听。”

他上前欲为老太太倒杯水,老太太却陡然抓住他的手臂,含泪低声:“你不必宽慰我, 你父亲那些事我都知道了。现在朝廷里的官员都在弹劾他,对不对?探赜,你父亲的为人, 这么些年我都看在眼里的,他……”

沈微掩下神色,沉稳道:“祖母,朝堂风波向来如此,尚未有定局呢,一切且等父亲回来再说。您先放宽心,忧思劳神。”

沈老太太深深喘着气,望一眼桌上的山珍海味,两眼空惘,摇着头:“你父亲常年不在京城,却对家中关怀备至,你瞧这座宅子,瞧他给我送的那些东西。我知道他的孝心,可这未免太奢靡了。还有你的仕途,你觉着以你的资历,真的就能在东宫属官站稳脚跟吗?你的几个叔伯和堂表兄弟,你父亲也都替他们拉扯打算。沈家兴旺,我自然高兴,只怕你父亲得意忘形,得罪了太多的人。这几年的景况,莫说外头的人眼热,连我都心虚得紧。我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进了黄土,可你们都还年轻呐……”

沈微想起来自己在东宫的这些年,又想起今日太子的话,背上不觉又起了一层冷汗,他张了张嘴,只说:“祖母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您必能长命百岁。孙儿一定争气,也会好好劝父亲的。”

沈老太太爱怜地看着孙儿,轻叹一声:“可怜我的好孙儿,好不容易说了门亲事,怎么就稀里糊涂的给丢了!眼看你也不小了,家室未立,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她想起来孙儿现在仍是孤身一人,不免惆怅。那件喜事,她盼了许久的。

原本已经定在去年秋成婚,六礼也过了三礼,眼看着一切顺利,却不料半路突然出了岔子。

彼时朝廷正因夏税数额有异而问责有司官员,其中牵涉繁复,加之皇帝搬离大内少理政务,一时间朝野上下乱成一团,攻讦成风。

张家人也被牵扯在内,张继之兄以私交外官受到指劾,下狱论罪,虽未曾累及族人,但对张家到底损伤不小。巧的是,弹劾之人出自沈家,且正是沈微的一个堂叔。

这样一来,两家的婚事就有些尴尬。张继由此已经对沈微产生了不满,兼之其妹也十分抗拒嫁给沈微,遂取消了两家婚约。

沈微一开始并不是很在乎娶妻成家,只是不愿拂了长辈们的期望。而后隐约听见什么闲言碎语,说沈、张两家联姻,与太子一党有着什么利益关联,他自是不信太子会算计他,但到底心下不大自在,一想起这门亲就莫名别扭。

所以后来退婚,他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祖母,这事儿您别着急,姻缘还是得讲求缘分,孙儿还年轻,日后再议也不迟。”

他囫囵搪塞过去,又吩咐下人先将冷饭撤下去,心里头装着的却已经是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了。

今年是三年一度的外察大计,地方官吏皆要接受朝廷考察。且按祖制,在大计中罢黜的官员将永不叙用。这个关节上,父亲要是出了事,后果可就严重得多,无怪太子那般严肃.

皇宫东华门内一片喧嚷,闹若衢肆,循着人流西望,竟瞧不见尽头。而其间往来的宫人早已习以为常,正兴致勃勃地进行着买卖。

此正谓内市,其兴起之由,是宫中例令贱役需于每月初四、十四、廿四三日运粪秽出宫丢弃,每至此时则各门开启,宫人因此有了交易器物的机会。

后渐成内宫习例,这三日索性设场博易。又因内府二十四监及各宫宫眷大多参与其中,内市范围逐渐扩大,竟自东华门内御马监始,曼延至西海子一带。

今天正逢十四,是内市开市的日子。宫人们各自铺摊陈物,交谈起来也算和气,虽偶尔发生些口角,却并无大碍。

一名体态较胖的中年内监大摇大摆地闲逛过市,边砸着嘴边摇头。突然瞧见了个什么金闪闪的东西,不由凑脸上去,正待细看,却不想对方将金子收了回去。

“哟,这不是东宫的典膳郎么?才几天,就不认得我老兄啦!”

胖内监这才注意到眼前人,哎哟一笑:“我怎么敢忘宋佥书,怪我眼小没瞧见您!”

宋佥书自然不恼,复张开手掌,原是个做工极其精巧的金圈儿。说是项圈嫌小,说是手镯又觉大了。通体以金为皮,六段象牙为骨,象牙分段处雕錾牡丹和福字花纹。最妙的是整体设计,细看之下圈体为龙身,至半现龙头,首尾开口作龙珠,竟是二龙戏珠的纹样。圈下另又坠了一枚虎头金锁。

典膳郎听他细细介绍一番,咂舌不已,惊问:“这宝贝究竟是做什么用的?难不成是万岁爷的镯子?——却又不大像镯子。”

“嗐,不是万岁爷用的,可的确是万岁爷赏的东西。”宋佥书掩着嘴,笑了一笑:“陛下身边新养了只猫主子名叫金虎,就命银作局打了个金项圈给金虎戴……”

宋佥书的话说了一半,却突然咳了一声,扯着典膳郎往边上走,避开热闹,才压低声音,换了件事:“……这几次都多亏了你,要不是有你报信,我和掌印可都性命难保了。”

典膳丞转过神,后怕似的拍拍胸:“胡掌印和宋佥书你都待我有大恩,我也只能做些微末报答了。我是真没想到,太子居然能查到小卜身上,好在那老匠人和小卜都死了,东宫也没什么别的动静,依我看,这件事就算翻过去了。”

“既然没有后患,我和掌印就放心多了。那你这边最近——”

“唉唉唉让一让、让一让!挤不过去啦!”突然身后一阵喧闹声打断了两人。

不远处好几人挤成一团,宋佥书索性将话题换回去:“……话说啊,有天金虎在陛下面前摇头晃脑直叫唤,但陛下把项圈一卸,它倒安静了。哎呦我当时在场,吓得心扑通跳,只怕陛下怪罪我们做出来的东西不好,可天威难测,陛下当时正高兴,竟直接把东西赏给了我……”

待人群散去,他压低声音继续说:“你是典膳郎,东宫膳食都归你管,最近没出什么岔子吧?”

典膳郎眉心立骤:“没被发现什么。只是近来东宫的大太监梁禄总找我这边的麻烦,抓了好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小火者。但日常膳食茶饮如常照旧,想来只是私人恩怨,没什么大问题,不会妨碍胡掌印的大计。”

宋佥书面色微微凝重,点头道:“我知道了。”

临分开时,宋佥书稍稍提高嗓音叫了句:“——不买就不买嘛,还挑刺儿,我看你就是有眼无珠!”

典膳郎仰着脸冷哼一声,遂也负手离去。

买卖出现这样的状况再正常不过,周围只有两三人看了他们一眼,但旋即移开了。

典膳郎心里藏着事儿,回去时一路心不在焉,冷不防和人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竟是梁禄.

乌金斜坠,暮影渐移。徐疏萤自永宁宫归来,踏进丽园门,看见眼前清静而熟悉的昭俭宫,方觉心下一松,转头正欲同侍女说话,忽有内侍来禀,说太子召见。

疏萤脸上的笑意立刻凝滞住,但也只得勉强镇定,更过衣就匆匆往前殿去了。

平日里太子极少见她,只是偶尔遣人送些赏赐,亦或例行问候几句。她的日常用度未曾短缺过,要去永宁宫也随她意。自然,她很识趣地从来不提、也不去昭阳宫。

——这些体面,大概也只是看在宁妃娘娘的面子上罢。她这样想,心头庆幸与空惘交织,另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

穿殿外的日光逐渐暗下来,她斜一斜目光,望见一只灰粽色的鸟儿正飞离枝头,花叶颤颤摇摆,琐碎的光影翻飞闪烁。她又想起来长乐郡王,年幼时曾说希望生一对翅膀,偷偷尾随雁群,飞到天上去。

一只脚跨进殿门,疏萤交握的手紧了紧。贴紧腰身的两臂不由得有些发僵,像被缚捆起来的羽翼。她垂下眼,正要拜下去,便听太子吩咐免礼赐座,宫人随即奉上茶。

“你常去永宁宫,宁妃娘娘近来可好么?”

“回殿下,娘娘一切万安,时常牵挂着殿下。”疏萤小心翼翼。请太子多前去永宁宫探望的话,她没敢说出口。

晏朝颔首,接着又问:“最近还在教娘娘写字么?”

“娘娘不大爱写字,常叫妾念诗给她听。念的多是《诗经》,偶尔也念先温惠皇后手抄的诗集。只是妾识字不多,实在有负娘娘所望。”

“已经很难得了。”晏朝随意呷了口茶,顺便也对疏萤道:“永宁宫中多沏雪芽茶,你尝尝本宫这里的甘露。”

疏萤回“是”,默默捧盏啜了一小口。她本就不懂茶,更遑论此刻紧张得并无心思细品,只得搜肠刮肚捡了几个好词来评价恭维。

晏朝暗暗打量着疏萤。她仿佛长高了一些,眉眼间也没了从前那团天真的孩子气。她跟着宁妃久了,性情也染了几分沉静,纵是神色显露些许拘谨,举止和回话却并不十分扭捏以致失仪,只教人觉得规矩齐整、内敛端柔。

晏朝稍感恍然,但旋即移开了目光,口吻仍淡淡的:“我平日无暇顾及后殿,你若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叫人去找梁禄。至于宁妃娘娘,你有拿不准的事,也可来告诉本宫。”

“是。”

“想念长乐郡王也可回昭阳宫看看,不必整日在东宫闷着。”

“谢殿下恩典。只是妾虽出自昭阳宫,到底已经是殿下的人。况且郡王年龄也渐渐大了,妾知道应该避嫌。”

晏朝闻言默了默,叮嘱几句就让她回去了,而后又吩咐人拿些茶赏给她。

宫人进殿收拾过茶具,梁禄才上前低声问她:“殿下是怀疑徐选侍——”

“她兴许没那么多心思,但难保身边人不会钻空子,且防着罢。你着人暗中留意些。”

梁禄没接话,稍稍一顿才道:“殿下,昭俭宫里的人确实有些问题。”

不待晏朝发问,他径自续说下去:“徐选侍身边有个叫石喜的内监,原是典膳局的人,选侍自进了东宫后,就由他负责昭俭宫的日常膳食。但石喜平日除了往来典膳局、尚膳监之外,还和银作局、司礼监的人有交往。此外,他曾多次借采买之名私自出宫,行迹十分可疑。东宫的茶酒也的确多半都经了石喜的手,但他颇为谨慎,并没有留下确凿的证据。”

晏朝眉心微攒,只说:“继续查,切勿打草惊蛇——宫外可有线索么?”

“石喜在宫外接头的人不固定,甚至好些只是寻常的老百姓和商贩,想来是幕后指使刻意为之。”

“我知道了,”晏朝点头,目光虚虚向外一望。苑中风翻枝叶,鸟雀惊飞。她细忖片刻,吩咐:“你寻个由头,把典膳郎仇兴调离东宫,一应事务暂由典膳丞代领。至于新任局郎人选,我自有安排。”.

位于东华门外的灯市口大街向来属京中的繁华地段,除却元宵那几日灯市最盛外,平常也喧闹非常。这一带楼肆林立,商贾云集,达官贵人和民间百姓往来期间,镇日喧嚷鼎沸。夜幕降临时则满街灯火通明,流光溢彩,绚烂夺目,置身其中如临仙境,令人流连忘返。

街西的碎云楼前,一顶小轿甫一落定,就有小二热情地迎上前去。轿中的人折扇一挥,随口吩咐了句什么,因人声嘈杂,小二仿佛有些没听清,但还是下意识接了句“好嘞”,给手下小厮使个眼色,小厮连忙跟了上去。

到了三楼,正巧又碰见个熟人。

“沈宫詹?”

“周谕德?”

两人齐声,皆讶然。

周少蕴瞧沈微面色微醺向外走,似是要离开。他将折扇一收,微笑着伸手将人拦回去:“沈兄既来了,何必走那么早呢。若无要紧事,不妨和我坐一坐?”

沈微没拒绝,被半堵着退回去。桌上的酒壶酒盏刚被收走,周少蕴回头吩咐随从:“叫小二沏壶茶送来。”随从应声,顺手关了门出去。

周少蕴状似无意地寒暄:“这碎云楼我来得甚是勤快,倒少见沈兄前来买醉。京城里头的酒楼,碎云楼不算最有名的,但这儿的羊羔酒最是醇香甘甜,只是时人更偏爱金华和烧刀。酒不醉人人自醉,沈兄借酒消愁,想来苦闷不浅啊。”

他隐约也听到一些风声,川南叛乱,沈微之父沈岳被卷入其中,但具体情况不得而知。

沈微摆摆手:“周兄见笑了,我——”

话被突如其来的嘈乱打断,因距离近在咫尺,仅是一门之隔。两人不由得站起身。

“……哎呦知道您要的那批货宝贝,所以我没敢耽搁,这从雅州千里迢迢给您护送到京城了,但您不能说话不算数哇!去年胡掌印就应承我把那三百盐引的事儿给解决了,可这都过了一年了也没个信儿,忒不讲诚意了吧!”

“杜老板,您先消消气,盐引的事儿胡公公记着呢,等过两天一定给您解决。但这批货你得先给我们。有这位公公作证——他也是宫里头有头有脸的太监,不会赖您账的,您放一百个心吧!”

“可这……”

屋内的沈微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那个宦官的声音竟有些耳熟。”

“宫里头内侍的声音尖。”

“那声音听着像是东宫里的一个内侍。”

周少蕴立刻警觉,回身四下一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沈微拉到窗边帷帘后,旋即示意还没缓过神来的沈微噤声。

第69章 蜀道之难(三) “太子殿下真是太善良……

这间处于顶楼最末, 环境并不如其他雅间齐整简洁,窗边角落多放置了一扇旧屏风,并以帷帘半掩着, 两人躲进去勉强可容纳, 但十分拥挤。

两人将将站定,外头几人推门进来。左右张望见屋内无人, 又觉此处偏僻正宜密谈。然而众人刚落座,外头就有人敲门说是店小二送茶来了。

石喜与另两人对望一眼, 起身去开门。杜老板见他极其吝啬地开了条缝, 伸手接过茶壶便又关上门,不无嘲讽地冷哼一声:“谈生意而已,石公公如此谨慎, 倒像是做贼心虚。”

石喜脸上虽还堆着假笑,但搁下茶壶时“咯噔”一响。另一名太监忙打圆场:“谨慎些总是好的。杜老板远道而来实在辛苦, 今日相聚,银货两讫是生意, 有来有往是交情,何必弄得这么不愉快嘛!”

见杜老板不肯搭话, 中年太监咳嗽一声,切入正题:“知道杜老板是为了那三百盐引不高兴。可是你也得体谅一下我们嘛。你要知道, 国朝祖制,藩王之国也就只有三百盐引,每引可支领两百斤盐。淮南的盐引每引是四百斤,可淮南近两年官府盯私盐盯得紧, 运司衙门的官仓也不可靠,我们也无可奈何,更何况, 太监在天子脚下讨生计,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杜老板摩挲着茶盏,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公公可别糊弄我。每小引两百斤这都是太|祖爷在位时期的了,有什么好跟现在比的。而且官府盯着私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但何曾禁过?就是运司衙门嫌麻烦,才任由商人收买灶丁的盐,一直这样也没见谁真管过。你们不过就是仗势欺人而已。你们口中那位胡掌印自始至终都没露过面,我哪里还敢信你们。倒是在蜀地取货时,大名鼎鼎的茶商程兆义还邀我品了蒙顶名茶。”

石喜皱眉道:“杜老板是生意人,眼光何必这么狭隘呢?我们自认为在京城招待您招待得也算周到了。”

杜老板轻啧:“我听说这批货是进贡宫中主子的,仿佛还是专供东宫皇太子所用,十分金贵。想必诸位公公们得到的好处也不少,何必吝于我那区区三百盐引呢?”

两人面色俱是乍变,中年太监一瞬间掩去异色,语气尽量平和:“杜老板都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些话?我们都是主子的奴才,为主子办事,哪里有什么好处?得了,不就是盐引吗,我三日之内就给杜老板解决。”他又伸手比了个剪刀“二”,却是对着石喜说:“明天,另拿两千两银子给杜老板,当是这一路的辛苦费。”

石喜回过神,忙应了声是。

杜老板这才稍稍展颜,略略欠身道:“还是公公通情达理,杜某在此多谢!”

中年太监没再说什么,捏着茶盏起身,欲向窗边走去。帷帘后的二人心头皆惊,一时不禁都屏住呼吸。杜老板又开口:“今晚既是生意谈妥了,那杜某就先行告辞。”

“石喜,好生送杜老板一程。”

“是。”

谁料两人刚开门,迎面撞上一名守在门外的青衣小厮。那小厮面带急切地往里探头,又看了看眼前完全陌生的客人,不觉搔首茫然:“二位是……可曾瞧见我家主人?我明明记得是最末间,还叫小二送茶来着,怎的这会子不见人呢?”

石喜满腹烦闷,正想着太监刚暗示的事如何办,目下分不开精力。看小厮呆头呆脑,索性挥手轰他:“去去去!你找错了,别打扰爷们办事儿!——杜老板,不必理他,请这边走。”

屋内的中年内监神色陡然生变,迈步走向那小厮,沉声问:“你家主人姓甚名谁?难道在这间屋子里?”

小厮原本方寸已乱,冷不防又被过路人撞个趔趄。这一撞倒是把魂儿撞回来了。他慢吞吞爬起来,脑子却转得飞快,结结巴巴说:“我家主人——对不住、对不住,可能确实是小人记错了,或许是西边末间,我去那边找找……”

话音未落,门“砰”地一声关上。小厮不免忧心忡忡,却也只得暂时离开这里。屋内的太监更是疑窦丛生,环望屋内,竟觉得这小小雅间之内尽是隐患,于是大步流星迈向窗边.

翌日午后,沈微与周少蕴才寻得机会前往东宫面见太子。也是幸而沈微时常出入东宫,较旁人更为便宜,故能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二人进了书房,将昨夜之事细细禀来。

“那商贩口中的石公公,臣虽不识,但记得仿佛在东宫当过差。后那位杜老板又口口声声说那批私货是奉给东宫的,臣等便心有疑虑,先来禀告殿下。”

沈微回话虽沉稳,但到底心中多了几分忧切,抬首望一眼晏朝,却发觉她面上并无太多惊色,于是不禁问道:“臣观殿下仿佛并不惊奇,难道是已有预料?”

“也不算是,”晏朝抬一抬下颌,眸色幽深,“石喜确实在东宫典膳局。近些日子吃里爬外,与人里应外合,从宫外带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进来,本宫也正在查。苦于他行踪诡秘,不易探查。不想竟叫你们二人撞上,这些线索能帮本宫大忙了。”

周少蕴忙道:“为殿下排忧解难,也是臣等的本职。只是臣昨晚听那石公公的语气,背后联络了不少人,像是早有密谋。臣与探赜虽无意探得这些消息,只恐打草惊蛇,坏了殿下的事。”

晏朝不免多看了周少蕴几眼。他实在机敏,瞬间就看到关键之处。

“那太监的死,你们没留下什么破绽吧?”

“殿下放心,意外溺水而亡,我俩处理妥当才离开的。”

周少蕴答得利落,沈微思及昨晚上的险境,至今心有余悸。当时太监显然已经意识到帘后有人,周少蕴当机立断先冲上去,沈微当下别无他法只得从旁协助,两人合力将那太监制服。当尸体“嗵”地一声跌进楼下的臭水沟里时,两人才松了口气。

晏朝略一思索,问:“照石喜的说法,那太监的地位不低,宫里应该很快会传出来动静。可留意了官府的消息?”

“回殿下,臣今早听说兵马司的人已经封锁现场开始调查了,目下是何情况尚不得知。”

晏朝颔首,扬声唤了梁禄进来问:“石喜昨日出宫,可回来了?”

“回殿下,石喜昨夜未归,今早约宫门方启时回宫,今日如常在典膳局当差。”

“宫人外出采办,若无特例不得隔夜而归,否则依照宫规责罚。他是怎么逃过去的?”

“殿下恕罪,奴婢还没来得及仔细追查。但从石喜往日做派来看,八成是提前寻了上司遮掩,或是与纠察内监暗下勾结。”

“你说了跟没说一样。”不过眼下关注点暂不在此,晏朝并不深究,再问:“今日可有外人到东宫传讯他么?”

梁禄答说没有。

晏朝“唔”了声,没再问什么。一旁的沈微忍不住开口:“按理来说,昨夜之事官府既已开始查案,无论是杜老板还是那个太监,首先查到的都应该是唯一的同行者石喜。这时间也不短了,是当真没查到,还是另有隐情?”

周少蕴同他对视一眼:“我们了解的情势实在有限,需看太子殿下如何决断了。”

晏朝没接话。少时,侍卫段绶进殿,说有要事回禀,见有两名官员在,踌躇了一瞬,但很快在晏朝眼神示意下,上前低声耳语禀告,语毕复又呈上一纸密信。

晏朝阅罢,神色微微一沉,旋即将目光转回周、沈两人:“若无你二人告知,本宫还不知道这场密谈。案子是归官府管辖,既然此事尚未传出,暂时也不会牵涉你们,只需以不变应万变,一切如常即可。倘发觉新情况,或有疑虑难处,均可来报与本宫。”

“是。”二人心领神会,随即告辞退离。

晏朝将掌中的纸条随意丢给梁禄,吩咐他:“你着人去典膳局,说本宫想吃一道甘露饼,石喜正巧是滁州人,便点名要他做。做好仍端往书房来,你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再去传旨,命他补典膳局郎的阙。”

梁禄应是。

“段绶即刻随我微服出宫。”

“是。”.

皇帝久不居大内,又因素日潜心修道,更无精力理会那些琐事,东宫不必整日处于严苛的行监坐守之中,多了几分自由,行事也更为便宜。

近日京城的天气反复无常,一霎大雨倾盆,一霎炎阳炙人,火烧火燎如同进入盛夏。过了晌午,若是下场雨倒还能冲一冲燥气,但偏偏今日老天爷仿佛憋着股气,直闷得人燠热难耐。

晏朝平日待在宫中并不觉苦热,乍然出了宫,一时间比旁人更难适应,心绪也不免焦躁些。便轿穿街走巷,最终悄无声息进了兰宅。兰怀恩早在宅中预备妥当,上前迎她前往后堂。

却不引她入室内,只先请她略坐凉亭,待散了热汗,才移步内堂。屋内置有冰山摇风,很是清凉。

兰怀恩奉上茶果,肃容中含着些微微笑意:“今日贸然请殿下屈尊降临,实在是事态紧急,情非得已。”

“我知道,你说。”

兰怀恩清一清嗓子:“不知道殿下是否知晓,东宫的内监石喜昨日出宫,身上牵扯了两条人命——”

晏朝神情陡然一变,几乎脱口而出:“那个太监,是司礼监的人?”

兰怀恩带给她的密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提到了石喜。她立即猜测到此事同他有关。司礼监虽仍在大内,但核心势力已分移西苑,兰怀恩能在极短时间关注此事,想必和他也有关——正巧,司礼监亦掌纠督刑名。

果然,兰怀恩回答:“是,此人是司礼监的一名随堂,名叫马俶。昨夜也出了宫,但今早却没回来,去问了才知道昨晚在京城的碎云楼出了事,说是喝茶的时候呛住,后颠三倒四不慎从窗户跌了下去,摔进了水沟里。臣原本只是惋惜,却又听说同行者还有东宫的人。加之差不多同一时间又死了个商人,觉得十分蹊跷,才命人去仔细追查。”

“你查出什么了?”

“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恐怕需要些时间才能查清,官府那边的消息倒有些意思,”兰怀恩抬首,望着晏朝的目光有些耐人寻味,“内监马俶是意外身亡,商人杜有金竟也是意外,乘坐马车的马受了惊,颠簸之下磕到了脑袋。官府查问了杜有金的随从,随从作证的确如此。”

晏朝因知道马俶的死因,一时略感惊奇:“杜有金是随从作证,那马俶呢?”

“这就是今天臣请殿下过来详谈的原因了。”

兰怀恩卖了个关子,却将话锋一转:“殿下别着急呀,喝口茶解解闷儿。”

这时候解什么闷儿?晏朝懒得理他,目光无意间一掠,见桌边搁着把折扇,倾身抻袖欲拈了来,未料这扇子竟分量不轻。兰怀恩“哎”了声,到底没拦下。

玳瑁骨、洒金面、百鸟纹,是蜀地的贡品川扇,听闻民间市价竟值一两黄金。然而待她展开扇面,四个如斗大字赫然入眼——

“热煞我也”。

非楷非隶非行非草,勉强能认得出来字。

晏朝:“……”

气氛僵了僵,她刻薄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暴殄天物。”

兰怀恩尴尬地咳了一声,搓着手媚笑:“臣无才学,若有幸能得殿下墨宝——”

“不给。”晏朝低头品茶。

“好吧。”

几缕冰风入袖,她搁下茶盅,将整件事原委一一道来。自发觉甘露茶开始讲起,到欲借石喜反击。昨晚的变故于她而言虽更有利,但也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

兰怀恩听罢震惊到无以复加,一面呆怔,一面又急切问她:“那、殿下被那毒茶伤了身,可如何——”

“你不必忧虑,暂时没有大碍。及时止损,慢慢调养就没事了。”

晏朝挥手叫他回神,将一些猜测说出来:“昨晚的事对石喜来说也是个意外,他极有可能也已经与宫外的主使通过信了。我原猜测是幕后之人包庇他,他才得以逃脱嫌疑顺畅回宫,方才路上细细一想却不对劲:若是石喜惊惧之下对那人坦白真话,换谁都要考量一下是否有必要留住他的命;若他多个心眼儿不提马俶的意外,又或是压根不去联络他人,单凭他一个人的本事,又是如何躲过官府问讯的呢?他自然巴不得两个人都是意外,但终究也不是意外。”

“殿下思虑甚多。臣刚才也说了,这关键之处就是今日请您过来的缘由。因为替石喜遮掩的人正是臣。这倒不难,内臣若有犯罪,以前是归法司管理,后来都由宫中监局自行审办。虽然不是定例,但有前例参考就够了。马俶是司礼监的人,臣接管这案子合情合理。”

晏朝顿时了然,但仍旧有些疑虑:“皇城脚下的重案,即便顺天府能轻轻放过,大理寺能善罢甘休么?这两桩意外可并非天衣无缝。”

旁人她不知道,大理寺少卿邓洵一若较起真来,保不齐就能查到沈微和周少蕴身上。

“太子殿下真是太善良了,”兰怀恩由衷地赞叹,只把两手一摊,“以权压人、仗势欺人,恰巧是臣最擅长的。”

第70章 蜀道之难(四) “这两年,朕越发觉得……

却说商贩杜有金与宫中太监的交易往来, 也受到了内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李时槐的关注。杜有金北运的货物来自四川雅州,而雅州第一富商程氏与李家是姻亲——也即杜有金口中的程兆义,是李夫人程氏的堂兄。

杜有金意外身亡的消息很快传到李家。李时槐听闻后不由心惊, 又得知官府已经介入时, 他只恐闹大了要查出来什么,即刻命人先去将杜有金手里的货悉数烧毁。

随后仍是不放心, 又吩咐夫人程氏:“可修书一封与程兄,问问雅州那边是否稳妥。若是有什么隐患纰漏, 也好及时另作安排。”

正当李时槐思虑是否要私下与衙门打声招呼, 将此案尽快了结时,忽然有下人在外头通报,说信王殿下微服来访, 急着见他商讨要事。

李时槐大抵能猜到信王的来意,一边思忖着一边往前厅走。没走几步, 半路就撞见信王已急不可耐地来寻他。李时槐只得匆忙一揖,踅步引信王回书房。

“舅舅可听说了昨晚上灯市口碎云楼的事?”信王开门见山。

李时槐点头说知道, 替他斟了茶,方坐下将自己目前所得悉的形势一一摊开分析。也是为了使信王暂且定下心, 不至于自乱阵脚。

“这些意外未免过于蹊跷了。舅舅,你说太子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又或者, 他已经抓住了我们的把柄——那个内侍又回了东宫。马太监和杜有金死了就死了,如果是意外最好,但活着的那个才是最大的祸患。”

“天热,殿下稍安勿躁。”李时槐目光望虚虚一抬, 手底慢慢摩挲着紫檀椅的扶手,咳嗽了声,缓声说:“我们对太子的情况一无所知, 不能轻举妄动。”

“石喜肯定是不能留了。”

“不能留的,又何止一个石喜。东宫我们暂时插不进去手,这时候做什么反倒容易暴露。只能先将宫外收拾妥当,太子就算有疑心,找不到确凿证据也无用。”

“是了。杜有金已经死无对证,倒是马太监……若能趁此挑起东宫和东厂的争端,那可就精彩了。”信王眼底闪过幽光,不由有些跃跃欲试。

“这倒是个法子,能解一时之困,于我们也有长久之利,”李时槐沉思片刻,话锋一转,“东宫与东厂一直都有矛盾,要激发剧烈却不容易,甚至不会放到明面上来。当务之急,我担心的是,太子若真怀疑到杜有金头上,顺藤摸瓜查到四川去——”

话谈到这里两人显现出分歧。信王因刚有了主意,一时未能深思,端起茶盅轻呷一口,说道:“的确有可能。不过京城距蜀地十万八千里,即便要查,恐怕也要费好些时间。”

李时槐知道信王的关注点还在那批蒙顶甘露上,心中暗叹一声。他忧心的是这段时日川南叛乱一事,其中牵涉人员本就又多又杂,若被东宫察觉出错漏,恐怕才要坏了大计。

“这些也都只是做预防,究竟什么状况,我们也不能尽知。”李时槐端起茶盅,复又搁下,沉着声音道:“如今陛下常居西苑,虽看着远离政务,实则朝廷的事都逃不过陛下的眼,定论通常只在圣意而已。然陛下终日不朝,耳目虽广,究竟难免偏听则暗。”

信王喟道:“御前能说上话的只有那几个太监,都被兰怀恩压制着。我们安插进去的人,暂时又不好锋芒太露。我本属意锦衣卫,可邱淙为人耿介古板,油盐不进。”

李时槐抚须接话:“太子也盯上了锦衣卫,甚至欲促成沈、张两家联姻,只可惜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一旦川南事发,四川巡抚沈岳难逃干系,其子更不足道,位列宫官也不过徒有虚名而已。”

信王抬起眼:“既有联姻这个法子,我们何不捡个漏?二表弟也尚未娶亲——”

“殿下莫急,”李时槐摇头,暗把眉头一皱,“圣上多疑,过于招摇反易引来祸事。张继能在逆平之乱中崭露头角,前几年白存章一案中牵连进去多少锦衣卫,他却安然无恙,一直稳掌北镇抚司。若非陛下特别提拔了邱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多半会由张继来坐。他不是个简单人物,也从未与太子过从亲密,至于联姻——未必不是太子或沈岳的一厢情愿,又或者,安知陛下就没有疑心呢?”

信王听他说得这样明白,只有无声点头。堂外骄阳已经退去,暮色降临前的最后一股焦热夹杂在晚风里悄然流逝,他不觉间行至窗前,定定立着.

信王回到王府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他刚坐下端起茶盏,忽想起什么事,噌地一下站起来,扬手就要唤人。嘴张了一半,意识到时辰晚了,叹口气复又坐下。

身边随侍的宦官周则也没反应过来,忙问:“殿下是有吩咐吗?”

信王摆手:“宫门已经落锁,不必了。”

信王妃听闻信王此刻回府,匆匆赶来前厅。她今日进宫去乾西探望了幽禁中的庶人李氏,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皇贵妃,现在的境遇很是落魄。且不提荒凉的居所和短缺的衣食,信王妃进去拜见时,李氏已经认不得她了。

“母妃本就有眼疾,又一直被幽禁着得不到医治,如今竟全然看不见了。”王妃想起李氏眼睛上干涸发黑的血渍,真是令人触目惊心。

信王惊问:“怎会得不到医治?不是托付过一位姚太医,叫照看着母妃么?”

“先前是有暗中托付。可妾向院中的宫人打听了,那位姚太医开始还悄悄地去看诊,后面好几个月才去一回。乾西那地方偏僻幽冷,加之衣食短缺,母妃的身子本就弱,时间长了更是受不住——”

“衣食短缺?就算宫人好歹都能饱暖不愁呢。府中不是也常送东西进去吗?莫非宫中有人存心克扣母妃的份例?”

“殿下,这些哪里用得着存心?”王妃终于忍不住哽咽,“宫中向来拜高踩低,母妃一朝失势,下面的人自然见风使舵。陛下搬离大内后,后宫之事都由宁妃与静妃掌管,她们对母妃的态度可想而知。府中即便送的东西再多,终究不能时时处处都顾及。妾今日去,也叫人传了太医替母妃诊脉,太医说母妃,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信王双目通红,咬牙落泪:“母妃在父皇身边侍奉多年,为父皇生儿育女、打理六宫,劳心劳力,如今竟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狠狠一拳锤在案上,“砰”的一声将王妃吓得不轻,她忙扶住信王,却只劝得出息怒二字。信王抿着唇,脸色发青。

他知道父皇已经不看重母妃了,这么久过去,指不定残余的那点子怜惜也荡然无存了。皇帝的凉薄他是清楚的。而舅舅李时槐,更不会把宫里头的废妃妹妹放在眼里。

母妃能靠的只有他这个儿子。他知道要想彻底救母妃出苦海,只有那一条路。

房间中静得如一潭死水。信王负手踱步,踌躇不决,末了只说:“明日,明日本王就去西苑,求父皇允我将母妃接进王府照顾。”

“殿下将堂儿也带去吧。”

信王颔首,目光一顿,转过头问:“我听说卫氏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可痊愈了?”

“卫妹妹只是小恙,早就无碍了。”信王妃垂下眼,心领神会:“今晚就让妹妹服侍殿下吧。”.

刚过晌午,十数名官员已顶着烈日陆续到达西苑的仁寿宫。半个时辰前,御前的太监传旨,召诸位廷臣前来议事。然而待众人着急忙慌赶来,却被内侍告知皇帝小憩未醒,请他们先到偏殿暂侯。

首辅杨仞伸手揩了把脸上的汗,无不担忧地回头望了一眼殿内。

今年入夏以来,皇帝就没有回过大内,更不必提御门视朝。奏章倒是时常送往西苑,但皇帝看不看、看了多少得另说。而杨仞奉召面圣,有时也会遇到皇帝突然临场变卦不得面见的情况。

他心里暗暗盘算着:针对川南叛乱一事,内阁联名上的公本被皇帝留中了;听闻出动了锦衣卫,不知所为何事;四川巡抚沈岳如今已经停职待劾,如若要追根究底,恐怕要牵扯不少人……

他不经意间四下扫了一眼,目光轻飘飘掠过吏部侍郎何枢。川南事发后,东宫也积极关注并参与处理了一些程序,然而此次宣召却并没有太子。

约莫过了一炷香,太监来传话,众人方各怀心思进了正殿。殿中弥漫着道香,御前内臣与几位常进西苑的廷臣已经习以为常。有几位官员是初次进这间正殿,同众人一起叩拜行礼后,却始终不见皇帝身影,不由得心下好奇。

直到皇帝的声音从帷幔后传出来,甚至听得出来皇帝精神尚佳:“川南叛乱一事,你们怎么看?”

兵部尚书蔡彦出列躬身,中规中矩地先回:“天全六番招讨司乃建宁初年所设,隶属四川都司,治所在雅州。自庆元末年至今正招讨使一直由于处沣担任,副招讨为佘宁,每三年入贡一次。宣宁初,于处沣奏请朝廷允准他招募土民为兵,以守边境,朝廷允其所奏。后来于氏入朝奏事,请求更天全六番招讨司为武职,朝廷仍旧允准。却不想他不念皇恩,野心勃勃,竟集结部下起兵妄想控制川南。如此凶横不忠之人,不重惩无以正纲纪、平民愤,实在无需再对其法外开恩,臣以为当尽快剿灭。”

兵部侍郎任鲁亦附议道:“川南诸番时常侵扰,与边境摩擦冲突不断,当地百姓苦其久矣。且近年来,循例的入贡也推脱延误,甚至索性断缴,区区蛮番,忘恩负义、狼子野心,将我大齐天威置于何地?纵使于氏在川南根基再深,弹丸之地也抵不过朝廷军,臣任鲁请缨前去平叛!”

任鲁乃山东人士,身材魁梧,声如洪钟,此时身处一众文官中如鹤立鸡群,略显黝黑的面庞崩得紧了,肃穆得令人生畏。这一番激情言论发表完,身侧的官员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与此同时,上首帷幔后的皇帝也不由伸手摁了摁耳朵。

殿中静了片刻,甚至仿佛还能听到余音嗡嗡回荡。一时间无人接话。皇帝也不搭理他,低头翻看手边的奏文,话锋一转问:“既然提到入贡,户部怎么说?朕记得三年前就变动过一次。”

李时槐回禀道:“回陛下,六番招讨司乌茶的旧额岁贡为五万斤,直接运付碉门茶马司易马。后诏令再增加芽茶两千两百斤,三年前于处沣上奏,言山林深峻,土地贫瘠,采办艰难,陛下恩准其只办芽茶。今年本该入贡,但招讨司几月前上奏说贡品半路被劫,雅州一带已派了官府查剿山贼以追回贡品。”

皇帝打了个哈欠:“还没查出来?雅州那边处地偏远也就罢了,四川的抚按官呢?朕看了呈上来的题本,说是叛匪凶悍,难以镇压,可这局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回回话的是一名给事中:“陛下,去岁川蜀大旱时,四川巡按出于私利,匿而不报。然灾伤之年报灾乃地方抚按之责,有言官弹劾巡抚沈岳尸位素餐,但随后那言官就因牵扯进夏税案被问罪,巡抚沈岳一事最终不了了之。现如今川南叛乱,沈岳压制巡按上奏不说,连四川布政使也不敢发一言,足见其横行霸道一手遮天。”

后排另一人附和:“于氏虽势大,但招选土民,得兵仅千余人。雅州本就设有千户所,于氏却仍能带兵长驱直入,若非卫所士兵弱不禁风疏于防范,恐怕就有官匪勾结之嫌了。由此便不能不想到,当地官府乃至巡抚,是否有叛国异心——”

有人起了这个头,其余人便索性抓住这个话头,又是争辩雅州叛乱的处置,又是攻伐沈岳等地方官。殿内一时氛围激昂。热闹得快要吵起来。直到太监高喊一声肃静,众人才偃旗息鼓。

皇帝听得头疼,身旁的小太监整替他按着太阳穴。他想起来司礼监奏报说这几日弹劾沈岳的奏章颇多,不觉有些烦躁。

首辅杨仞此时出言:“陛下,当务之急是派兵镇压,其余待平叛后由有司查证方可论罪。”

皇帝颔首,正要开口,李时槐又插进来:“陛下,川南雅黎一带与北部鞑靼不同,地理复杂,且有些地方番部土民与府州百姓生活关系紧密,出兵平叛不难,只恐滋扰百姓,误失民心——”

蔡彦驳回他的犹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一味地怀柔恩恤只会令于氏更加嚣张,继而得寸进尺。清剿安抚结合方为妥善之策。于氏自起兵叛乱开始,已不堪担招讨使一职,如今是为叛匪,于氏不除则诸番难定,此后必将祸患无穷。然当地山民百姓,当实行安抚之策,以安民心。如若有愚民顽固不化,也应当诛杀,以儆效尤。只是百姓安抚工作怕是一时急不得,需得徐徐图之……”

“好了,”皇帝打断进言,状态分明已疲惫至极,耐着性子再说一句,“任鲁愿意去就去,还有个叫黄益的御史也随同前往。其余的安排,内阁看着办吧。”

众人齐齐领旨,正要行礼告退。帷幔后忽然一声惊呼“陛下”,便有内侍急忙跑出去请太医。殿中顿时有些纷乱,官员们面面相觑,紧张之余只是屏息静待。

半晌,从里头出来的却是兰怀恩,朝诸臣微不可闻地弯一弯身,传了口谕:“陛下圣体有恙,众位大人都退了罢。杨首辅暂且留步,陛下另有旨意。”

众人告退,甫一出殿,就得接着被毒日头炙烤,才走几步路,个个额头都冒出了汗珠。这要徒步走回去,累不死也得先中暑。陈修左右一顾,问太监接了几把伞来遮阳,但人多伞少,数人挤在一把伞下,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

不免就有人低声抱怨起来——自然不能怨皇帝,只是一个劲儿说天气。

陈修与何枢同行,两人默默无语,似是各有心事。待离其余人远些了,何枢才轻轻开口:“陈阁老,川南叛乱一事的御前奏议,难道就这么结束了?”

陈修微微一笑:“惟中还有旁的想法?”

何枢道了句不敢,却直言道:“今早我等在文华殿议事时,太子殿下还提及于处沣起兵似乎另有蹊跷。”

陈修摇头:“方才在殿内,陛下已经下了旨意。这些旁枝末节本就无甚影响,现在都是任侍郎和黄御史的事了。”

何枢张了张嘴,想说任鲁的行事作风,只怕不会在乎这些细节。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默默叹口气作罢。

陈修猜到他的想法,提醒道:“不是还有个黄益么?他是太子殿下举荐的,为人我瞧着也很稳重。这趟差事要办好了,以后可真的前途无量。”

仁寿宫寝殿内,太医们把脉针灸,确认眼下已无大碍,正聚在一起商量诊治。皇帝悠悠转醒,在内侍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来,伸手指了指门外,内侍忙去端水,兰怀恩却机警地传了杨仞近前。

皇帝果然点头,吩咐人退下。

杨仞俯身跪倒在榻前,听皇帝语气还有些虚浮:“思存,何必行此大礼……”

杨仞甚至带了些微哭腔:“陛下积劳成疾,臣身居辅臣,不能为君分忧,是臣之过也!”

皇帝深深望他一眼,鲜少地露出疲累苍老之意:“这两年,朕越发觉得力不从心了。思存,你也看出来朕老了,但朕的命数还没尽,没那么快驾崩……”

杨仞脸色一白,当即重重叩首:“陛下万岁!”

皇帝“唔”一声,接过水慢慢饮了,恢复些精神,摆手叫他平身说话。

“朕叫你留下,是还有件事要单独吩咐你。”

“是。”

“川南的事,朕不打算留情了。那些有二心的番部终究是个隐患,所以才派任鲁去,他虽是文官,却能领兵打仗。届时,府治镇抚司以及驻军千户等军队都随他调用,不必有太多顾虑。至于查出来吃里扒外的地方官,诸如沈岳一类,一律严惩。”

皇帝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显然有些吃力,略缓缓,才最后续上一句:“其余的,你和太子看着安排罢。”

杨仞应口称遵旨,行礼告退:“万望陛下善保圣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