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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宫十一年 关山难越 36408 字 2个月前

第61章 金陵苍月(七) “诏令皇太子暂居守南……

苏州府衙内, 才议事毕的众官员正一边往厅外走,一边三三两两攒头议论,个个神态各异。按说皇太子令旨已发, 京城那边也点了头, 下面州县官员按部就班照章办事即可,然而各地方形势不同, 施行起来就难免会出现一些问题。

赵知章快步追上罗盈科,微微矮一矮腰, 低声询问:“罗同知, 您可知道周经周通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周经突然被停职待劾,据说是勾结乡绅、侵占民田,也不知是何人检举、何人查出的, 因他从前便有些流言传出,此次事发赵通判虽不觉意外, 但总觉漏掉了哪个关节。

罗盈科脚下一顿,伸手揽过他的肩一并前行。两三步过后才听得一声咳嗽, 接着是轻飘飘一句:“左不过是被推出来杀鸡儆猴了。”

“被谁推的?”

“自作孽。”罗盈科显然并不想多言。

赵知章心绪复杂。难不成真的只是因为周经当日在太子面前说错话,露了马脚, 致使下面人望风希旨?

常熟县知县忧心忡忡走在最后面。

林瞻一道《江南赋役便宜论》经朱巡抚首肯,连太子殿下都大为赞许, 几乎传遍整个江南,听闻京城也为之震动。之后便是相关政令迅速推行,各州县积极响应,虽说会出现一些矛盾, 但形势总体向好。

只是林瞻因此必定会得罪不少人,他这个知县也少不得要受牵连。这两日,已经有乡绅前来打探口风了, 他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之前朱巡抚私下见他,后来林瞻又官复原职,他能敏锐地感觉到,林瞻背后牵扯的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要大。若真是上头又开始斗起来,波及开了,风一阵雨一阵的,那可真够麻烦。

他内心祈祷: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哪怕将林瞻调走呢,好歹自己的地盘上稳稳当当就行.

兰怀恩抵达苏州已有数日,只见了晏朝一面,当时经过百般央求和保证才勉强被允许暂时留下来的。

晏朝平日公务繁忙,无暇理会他,又恐他闲下来闯祸作恶,便索性给他也派些差事。他忙起来,自己耳根子也清净。

于是苏州府下街头田间,偶尔随机出现一些“闲人”,或询问赋税,或巡看农田,凡他们所经过的地方,连恶霸酷吏都不知不觉消停了许多。

待终于引起一些人的警觉时,却发现查不到任何源头,出行又没有规律,来无影去无踪。他们也意识到或许是上头哪一位在微服体察民情,愈发谨慎收敛。

兰怀恩挺喜欢这份差事。尤其是白天游荡晚上回去以回禀的名义,将要紧的几件事添油加醋讲给晏朝听。例如清丈田亩的恶吏、贪污受贿的小官、受尽冤屈的流民等等,晏朝第二日有意无意再敲打一番,下面官员自当会意。

这样仿佛无所不知的态度,往往倒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晏朝又同南京那边通了信,李时槐整顿南京官场的同时,也加紧了对南直隶所属几个府州的监督,一时间整个江南的吏治都有所肃清。

只是许多问题毕竟积弊已深,要想短时间内彻底解决却不好办。连兰怀恩都说:“拔除一个周经,还有无数个根深蒂固的周经呢。”

“根除哪有那么容易。”晏朝看文卷看得累,摁一摁太阳穴,闭着眼,轻叹:“若真乱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殿下也都明白,还无所顾忌,一个林瞻引出来这么多事。这边的动静,连李阁老都不敢撒手不管了。”兰怀恩想到李时槐的反应,不由暗暗发笑。

“本宫既来苏州,找的就是动全身这‘一发’。”

兰怀恩知道她有主意,便不再多言,上前替她斟了茶,又道:“苏州这边有朱巡抚坐镇,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殿下打算何时回南京?”

“再等一等罢。”

赋役改革是从苏州府开始的,这里是重点,得再盯一阵。至于其他的,倒也不是信不过朱庸行,只是林瞻的事尚未彻底解决,需谨防意外。

何况,南京毕竟没有苏州自在.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月。

改革大体还算顺利。林瞻先前为改革提供了极好的策略,而后不少有才干的官员也相继出谋献策,除却恢复民生、减税降运的具体措施外,税粮征解及徭役方面也作了一些改革,施行时采取因地从宜的手法,地方百姓亦颇为支持。

新法刚推行不久,即有部分举措的成效立竿见影,但更多的却是需要长期才能看到效益。

自然,中途难免会遇到一些阻碍,但相比大局而言已然无足轻重。

晏朝曾跟随朱庸行等人去过几个州县微服巡视,见闻或多或少都与兰怀恩先前之言有所出入。后来她又单独见了林瞻,林瞻向来知无不言,但官吏受地方权势的掣肘,有时连朱庸行也无可奈何。

她已见识过朱庸行的手段,改革中恩威并施,或强硬打压,或果断提拔,碰见矛盾虽兼权熟计,实在不得已了却也只得选择纵容无视。通判赵知章倒是戆直耿介,核实田亩攒造圩册时格外认真,还揪出来了一大批欺蔽的胥吏进行严惩,然而影响毕竟有限。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她并非不懂。京城官员党羽间的争斗比这可复杂多了,尤其愈近中枢,清浊是非已显得没那么重要。而如巡抚这样远离中央的官员最怕的则是猜疑,是以晏朝肯放手信任朱庸行。

她只是觉得有一点点不甘心。

这份不甘随着皇太子鹤驾返回南京,或许会逐渐淡化下来。

在她启程前数日,兰怀恩已先行告辞,似是有些事要处理,具体只说是之前皇帝下的密旨。晏朝自不过问。

回到南京,依例先要召见官员。

其实晏朝离开这段时间,与南京并未断过联系,除却文书递禀外,还有暗中的一些消息往来,她对南京的形势也算是一清二楚。

目前南京政务照常经太子与李阁老过目,其中又以赋役、水利、吏治等相关事项尤为重要。但自苏州而起的这次赋役改革,令整个南直隶的权利中心及关注重点主要集中在太子及巡抚朱庸行身上。

但李时槐毕竟是李时槐。他整顿吏治自有手腕,至少南京官场已对他颇为尊崇,守备厅几乎以他为首。晏朝倒没觉得因小失大,苏州一个多月她的收获并不小。

众官员参见毕,是李时槐单独求见。

晏朝并不意外。但她不得不提高警惕,崔氏的事她一直怀疑与李时槐有关,却一直没有切实的证据。

后来崔氏回金陵省亲她也是知道的,崔家附近便布置了眼线盯着,却再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动静。

八月近半,西风未至,江南时而火云郁郁暑气蒸人,时而浮云绕天阴雨昏黑。近些天,气候还算温和。

依国朝例律,夏税无过八月;过了八月,江南江北河势也将稳定。晏朝暗暗想着,心下欲安未安。

宫人上过茶后退下,厅内气氛十分沉静。

“殿下此行,巡历地方,躬履田亩,革新除旧,知人善任,以民为念,造福苍生。有殿下这样的储君,实乃百姓之幸、大齐之幸!”

“阁老过誉。你我受皇命而来,为民解难、为君分忧此乃分内之事,且阁老整肃吏治、督率政务,亦是劳苦功高。”晏朝面色温和地看着李时槐,他仍旧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二人话中各带机锋,无论是否解意,都不肯轻易露了声色。

李时槐知晓朱庸行未曾一同回来,还稍稍有些遗憾。他与朱庸行接触不多,尚且不知他品性如何,更要紧的是皇帝对他的信任。

李时槐向晏朝大致禀过一些事宜,然后终于以好奇的态度问起林瞻。林瞻是他谋划中的一个意外,全然改变了事情走向。他没机会见林瞻,好歹得问一问。

“想必阁老已有所耳闻,”晏朝垂眸饮一口茶,如此评价,“他忠实勤勉,极具才干,那篇疏论确乃惊世文章,只可惜才华被埋没多年,幸而如今得以发掘启用,亦为时不晚。”

李时槐道是:“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林瞻有此大才,合当委以重用。幸得殿下宽容器重,他才此次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晏朝放下茶盏的动作微微一滞。她抬起眼,以沉静的目光望向李时槐,没有接话。

既然之前她都能沉得住气,眼下倒不至于撕开脸。但李时槐显然太过得意了,他的底气来自哪里呢?只是崔氏和林瞻这两个“把柄”?

晏朝不免起疑,又恐操之过急打草惊蛇,只得私下遣了段绶等人前去查过崔、林两家,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好几天后,晏朝才隐隐意识到巧合在哪里。

皇太子南巡,除考察政事得失、军民利病外,更有靖乱治灾、安民除慝之责。为安抚士民,晏朝先巡视了南京国子监,后还去了趟景贤书院。

景贤书院由永平年间时任南京督学御史的郑恒所筑,书院名称取“景行维贤,克念作圣”之意。书院以“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为院训,广纳四方学子,讲师皆聘请当世大儒,书院底蕴深厚、学风纯正。

书院初建时规模较小,学生只有数十人。后经历任官员及当地缙绅捐资扩建,如今已能容纳数百名学生。

景贤书院曾先后出过一名状元、五名进士,如今是江南最负盛名的书院。

太子驾临,书院上下自然是不胜荣幸。

晏朝见过书院的讲学先生和学子们,便先去后殿祭拜圣贤孔子。书院尊崇圣贤,每岁二月及八月行释奠之礼,晏朝已经错过,现下只依礼进行寻常祭拜。

祭祀孔子的大殿是整个书院最为庄严、巍峨的建筑,据书院一先生介绍,其乃金陵崔氏捐资修建,且在书院扩建过程中,崔家亦出力甚多,书院上下对崔家皆是感恩戴义。

随后,晏朝单独见了景贤书院山长。山长已年逾古稀,因有腿疾行动不便,晏朝遂提前免了他的礼数。

寒暄一阵,两人提及金陵崔氏,山长蓦然感慨:“说起来,抱鹤公生前与老朽还有一段不浅的交情。他为人谦和淡泊,于学问上造诣极深。回到金陵后,老朽本欲请他来景贤书院讲学,他以年迈多病推辞,后来又给书院捐书、捐资,咳咳……抱鹤公回来后一直郁结于心,没过几个月,便去世了。崔家后生也还算上进,即便没能考取功名,为人却都正直诚恳。”

抱鹤是崔家老太爷的号。他亦是温惠皇后之父、晏朝之外祖。

已经许久没有听人提起他了。晏朝有些恍惚,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与记忆中将她搂在膝下的和蔼外祖的影子有些重合。她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只是默默再添一盏茶。

外祖父为何郁结于心呢?不必多想也知,当时皇帝下了那么一道旨意,几乎断送了崔氏一族的前程。作为一家之主,外祖父如何不忧虑心痛。

日影偏移,时辰渐晚。晏朝正待离开书院,一众人经过讲堂时,忽闻一声疾呼:

“崔兄又晕倒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台阶下两名学生扶着一名已脸色苍白、瘫倒在地的学生,其余人似是早已习惯一般,即刻去请了大夫来看。

随行之人见太子驻足,便解释道:“禀太子殿下,此子名唤崔景岚,其父崔乾在外任官常年未归。崔景岚勤勉好学、天资聪颖,只可惜体弱多病,精力不济,考取秀才后再难更进一步,如今在书院学习亦是举步维艰。”

晏朝点一点头,叮嘱他们好生照顾。

崔乾她是知道的,论亲疏,那是她的三舅,与温惠皇后一母同胞的兄弟。听闻崔乾膝下仅有两子,长子体弱,次子早夭。

晏朝之后微服去了趟崔宅,宅院风格已与当年的安平伯府大相径庭,多了些江南庭院的清雅和淡泊,又或者可以说是冷落萧条。

崔家老太太还在世,只是年纪大了神智不清,好一会儿歹一会儿的,膝下男丁唯有次子崔翰侍奉在前,其余都在外做官。

崔翰当年被罢职后也重新启用过,只是近两年他以母病为由辞官回家,至今一直勤勤恳恳侍疾,从不提仕途之事。

晏朝也大概猜出些意思:这位二舅舅约莫是意冷心灰了。

不过崔翰在外名声一直极好,常与名士往来,因孝道和文才闻名。

晏朝见到了他刚归宁的女儿崔兰芷,果真也温婉端方、气度不俗。她突然想起崔兰若,沈微喜欢的女子,或许就应该是这样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崔兰蕙已定了亲,今日因病并未出来拜见,然而晏朝却很快见到了她。

彼时一行人才出前厅,崔翰携一众家眷正要行礼恭送,突然迎头飞来个飞镖样的东西,身边侍卫最先反应过来,迅速上前挡住暗器。

待众人定睛一看,却是一枚普普通通的竹蜻蜓。侍卫犹存防备之心,但见崔翰脸色不大好,轻咳一声,俯身将竹蜻蜓捡起来,翅膀随手熟稔一折握回掌中,向晏朝告罪。

“此物乃愚侄拙作,并非凶器,绝无伤人之意。惊扰殿下,还请恕罪。”

侍卫上前检查过,确实是普通的竹蜻蜓,做工却极为精巧。柄与翅上雕刻了花纹,形体打磨得更为光滑流畅,的确不见尖锐,连接组合似是另有机关,展开是竹蜻蜓,完全合上倒像只硕大的甲虫。

晏朝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小玩意儿,不禁莞尔:“是哪一位表兄?”

令她好奇的不止竹蜻蜓的主人,还有崔翰那一句“愚侄拙作”——谁家长辈肯这么高看小辈玩这种不学无术的玩意儿?

崔翰只好将后院“生病”了也不安分的崔兰蕙叫出来赔罪。

晏朝见是个姑娘,愈发新奇。崔兰蕙她不是没见过,因时间太久早就忘却了,她的性情竟与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之前皇帝还提过两人姻缘般配,论性情一静一动,的确有些趣味。

继而又不免庆幸,好在婚约不成,崔兰蕙这样的性情入宫实在可惜。宫墙里连鸟儿都不得自由。

崔翰板着脸教训她,崔兰蕙认错迅速,向晏朝行礼道:“妾冲撞了殿下,情愿领罚,不如将竹蜻蜓献予殿下赔礼吧。”

末了忍痛再续一句:“妾看您挺喜欢它的,别丢掉,可以吗?”

苦口婆心的崔翰:“……”

晏朝自不计较,颔首算是应她,从头至尾也不提她的病真假与否。

两个时辰前,崔兰蕙听闻太子要来,还在跟母亲抱怨:“是因为太子我才要急着早早嫁出去的,未婚夫我连见都没见过。太子殿下拒了和我的婚事,想必是不大喜欢我,要么,就是嫌弃崔家。我不愿意再凑过去,徒增笑柄罢了。”.

两天后,晏朝收到了由李时槐送上的第一份“礼”。

圣旨由京城加急送到南京,太子与阁老一同接旨:诏令皇太子暂居守南京;户部尚书李时槐不日归还,掌阁务如故。

事出意外,晏朝一时竟不知所从。江南是自在,却远离朝廷,一旦消息跟得不及时,许多事情就更不由他控制了。

毋庸置疑,这必然是信王一党的手笔。皇帝虽说偶尔也会头脑发热冲动决策,但一定是事出有因。这一回明显是针对她,大有发泄不满的意味。

眼下境况,无论是因李时槐上了什么奏疏,还是京城发生了什么事,她都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南京。

李时槐溜得飞快,当天就收拾好一切,告辞北上了。

晏朝紧接着收到京中的消息,说李时槐之前上过一道奏章,其中极赞太子英睿贤能、治理有方。且依旧盛宠的明嫔,似也在御前吹过枕头风。

晏朝只好先冷静下来,如常处理政务。

中秋佳节已至,晏朝写了两封家书,照旧是一封呈进御前,一封送往永宁宫。随同入京的还有江南一些特产,至于宫中的例行赏赐,她都一并吩咐下去,将该周全的尽量周全了。

往年在燕京过节,皇帝大多会举行家宴,赏月食饼,剔蟹佐酒,后宫嫔妃皇子皇孙齐聚一堂,瞧着倒也其乐融融。

南京皇宫极为冷清,宫人本就不多,相识又寥寥无几,他们已学会自娱自乐,领了赏赐成群相聚,或饮酒或玩月,难得放肆一场。

晏朝在春和宫设了小宴,入席者起初只有随行官吏,宴酣后索性连侍从都参与进来,分食了果饼蟹酒。

宴毕众人相继散去,兰怀恩才默默上前,正欲试探晏朝究竟醉了几分,还没开口,忽听她道:“你陪本宫喝几杯?”

兰怀恩眨眨眼,直视着她:“这地方多无趣。时辰尚早,殿下不如出宫去瞧瞧?”

“又不是没见过,何必大费周章折腾一回。”

“咱们偷偷的去,殿下微服、一顶小轿即可。”兰怀恩弯腰,捏过她手边的酒盅。

迎着霜白月光悄悄地望,光影勾勒她温和清绝的轮廓,侧脸愈近,愈如尘匣开镜、春夜明楼,双颊已衬得难见酡色,只是神态分明游离,眼睫颤颤地下垂,企图压下所有的思绪。唯有一道伶仃的背,不肯轻易屈于月色。

“殿下不是一个人,臣陪您一起去呀。”

晏朝心头蓦然一动:兰怀恩居然猜得到她的心思么?但她的确兴致不高。

梁禄这次也没有再劝阻,只是先吩咐人去准备,再问她:“殿下出行需——”

“兰怀恩在,随行人少些无妨。”

第62章 金陵苍月(八) “若是明月终究不解意……

金陵最热闹的要数秦淮河一带, 夜间华灯初上,桨声灯影美不胜收,如今又值中秋佳节, 更是热闹非凡。水乡桥多, 桥下行船首尾相衔,船篷上的羊角灯缀如联珠, 远望似烛龙火蜃,屈曲连蜷, 渐近则闻丝竹箫鼓、嬉笑哄闹不绝于耳。声光凌乱, 水月争辉,六朝金粉,只在今宵。

晏朝在闹市寸步难行, 只得下了轿,一行人沿河岸观赏漫步。

兰怀恩瞧着晏朝一直沉默, 也不知是醉了还是单单没兴致,于是怂恿她:“公子不妨乘船去河上走走?灯船璀璨, 置身其中,想必另有一番景致。”

晏朝摇头:“走一走罢, 船上晃得头晕。”

兰怀恩笑着应是,又转身对随行的一个太监低声吩咐了句什么, 那太监迅速离去。

桥头人潮如涌,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一眼扫过去,各色吃食、用具等眼花缭乱,循着吆喝声最清亮的一家望去, 竹蓬下立着一名青衣少年,年轻的面相极为清朗隽秀,身前摆着的是各种竹编的、木雕的小玩意儿。

扮了男装的小姑娘双手比划:“我祖上三代皇家御用木匠, 经典传人!这秦淮画舫以红木雕刻,作工精美,一口价,二百文,真不贵!……哎哎哎那边的竹编蝈蝈笼子三十文!”

她昂起头,目光一抬,正巧瞧见桥边回首的那人,脸上神情堪堪凝住,顿时乱了方寸。却见那人只是笑了笑,复转身离去,同寻常游人并无不同。

他一定认出自己了。崔兰蕙心虚地咬了咬唇,愣神片刻,嘴上一个没留神,竟将摊前砍价的一并都答应下来。

晏朝已款步过了桥,兰怀恩犹在耳边殷勤介绍:“前头那座桥名唤长板桥,后来又叫玩月桥,桥头有座望月楼,不止中秋,每每月圆时就有许多人前来游玩,佳人佳话也不少,风雅得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恰见佳人结伴而行,言笑晏晏。再向远望去,河对岸是水楼画舫,朱栏绮疏,隐约可见竹帘纱幔,衣香鬓影。

“再往前大约五十步有家卖扇子的,扇骨忒不牢靠,一碰就散;旁边有个专管题字画画的年轻书生,爱脸红,但笔工不错。”

“对面是一家小食摊,卖的多是饮子,林檎渴水一般般,雪花酪味道很好,就是天凉吃了太容易拉肚子。至于时鲜瓜果糕饼酒水,虽不如宫廷御膳精细,却各有民间滋味。”

“论起这金陵的吃食,还得是八大楼,其中名气最高的是醉仙楼,听说老板还是名沈姓女子,厨艺非凡又善于经营,海参羹、盐水鸭、八宝豆腐、扳指江珧柱等招牌菜都丝毫不逊色御厨,只可惜店在聚宝门那边,太远了,只得下次……”①

……

晏朝听他边咂嘴边滔滔不绝地说着,竟不觉得聒噪,末了乜他一眼,挑眉道:“看来你已将金陵逛遍了。”

兰怀恩嘿嘿一笑:“要不然怎么敢带您出来呢。”

“苍苍金陵月,空悬帝王州,天文列宿在……”②

她忽然意识到不能再往下吟,于是拉回思绪,转头同兰怀恩道:“今日不做谪仙人也要先醉一回。你不是熟悉这里么?去买壶酒,寻个清净的地方坐一坐。”

梁禄终于劝道:“您今晚在席上已喝了不少,况现下又是在外边——”

“一晚而已,”晏朝混不在意,挥袖一扫身后满眼繁华,笑意轻淡,“这样的好日子,许他们快活,就不许我也快活一次?”

离河岸闹市渐远些,果然要清静不少。只是灯火阑珊处愈发寂寥,夜风渐起,携了丝丝缕缕的秋意。

晏朝立在桥上凭栏远眺,正见璧彩澄空,珪阴散迥,心道怎觉金陵的月亮都莫名比京城的要皎洁。

一盅桂花酒入了喉下了肚,半是清凉半是温热,醇香味儿发散开来,满腔的桂花怒放。她长吁一口气,连同多日以来的沉郁翻腾而上,醺然的醉意似要将河底那轮孤月碎影酿出霜雪。

“你不回京,待在金陵做什么?”

“臣说过,会陪着殿下,”兰怀恩眨眨眼,恐她不耐烦,又换了个郑重的理由,“一则是陛下未曾召回,二则是陛下命臣查的事还没查清。暂时还不着急,臣虽不在御前,却不代表就此失了权势。”

他捏着酒壶,替两人斟满了,举起酒要敬她。

晏朝丝毫不介意,从容抬手碰杯,又是一饮而尽。

轮到兰怀恩愕然片刻,待得饮尽回神,定睛看见晏朝温和轻笑,调侃似的呢喃:“倒是‘举杯邀明月,对你成三人’了。”

他嬉皮笑脸接上:“下一句我知道,是‘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只是殿下醉了,我到底是月,还是影呢?”③

不待晏朝开口,他自顾自答一句:“若是明月终究不解意,那臣还是做影子好了。”

话音才落,忽见眼前人身形竟要倒下去。兰怀恩一惊,连忙去扶,却见晏朝只是摆手,慢慢坐到石阶上,仰头看一看他,伸出酒盅示意他斟酒。

“哎——石阶上凉,殿下累了不妨去亭子里坐一会儿?”

晏朝不说话了,只是摇头不肯走。

兰怀恩低低一叹,再斟一盏移开酒壶。

“最后一杯了。殿下不许再喝。”

晏朝随意地支颐侧坐,眼眸里朦胧一片,口中轻嗤:“放肆。本宫没醉。”

兰怀恩挑眉,哄小孩般连声说好,又垂首悄悄去掖她的披风,贴心地替她展平裹好。这会儿已不闻风声,离得近了,听见她平缓的呼吸,她浑身酒气萦绕,还借了三分秦淮河士子的愁。

“殿下别难过。京城那边阁老朝臣们,还有司礼监和东厂都在呢,不会出什么事的。您也累了这么些日子,留在南京放松放松也好。”

“有什么好担心的,本宫又没犯什么错,还能废了本宫不成。”

她展开折扇,稳稳托住空酒盅儿,迎着月光,淡墨山水融进夜色,眯着眼,仿佛也同秦淮河一同流淌,晃啊晃,令她想起南下时乘的船。

“不回去就不回去,在京城甚至不如眼下自在。再者,江南改革尚未全功,轻易放手离去,功亏一篑倒不好了。陛下也是这个意思。”

兰怀恩道是,不再多言。皇帝确实有意令太子留下历练,具体缘由自不可能放在明面上,李时槐的态度足以说明一切。

“殿下选择留下崔氏,其中有赌的成分吧,又或者,您是心软了?”当时的情形,她还不知道林瞻是可用之才,却依然保住崔氏。

兰怀恩倒是想替她解决,理由计划都想妥了,可惜她不许。

晏朝避而不答,睨着他反问:“难不成就只有这一条路?若真如此,本宫第一个该除的应该是你。”

“臣比她有用……”

兰怀恩撇嘴,话未说完已感受到她一记锐利的目光,悻悻闭了口。

此时,不远处有个小太监正捧着一包东西向桥头走来。兰怀恩挥手示意他站着,向晏朝点一点头,才起身走过去接东西。

待再回来,发现酒壶已经在晏朝手里了。她此刻醉意仿佛更重些,倚着栏杆,满脸的困倦迷蒙。

兰怀恩皱着眉夺过酒壶,扬手朝身后一抛,河面上只听得“咕咚”一声响。

旋即先去扶人,晏朝却推开他,伸手指着那包东西,刚张开口,兰怀恩已眼疾手快捧上来:“今晚宴席上殿下想必也没吃好,怕您饿,叫人去醉仙楼买了五白糕,沈老板亲自做的,味道特别好,可要尝尝?”

晏朝唔了声,懒懒地偎在他身侧。浅尝一口,颔首赞道:“清甜不腻,香糯可口,是好吃。”

“还有枣酪,解渴又解酒,用汤瓶盛着,这会儿还热……”

两人坐了约半炷香时间,梁禄突然来禀:“殿下,宫里头来人了。盛太监知道您出宫,急得要派人出去寻。这阵仗闹大了要麻烦,咱也该回宫了。”

晏朝说回,扶着兰怀恩的手站起来,勉强稳住身形,拢一拢披风慢慢下了桥。

梁禄在身边暗暗叹气,幽怨地望了兰怀恩一眼:说好的“一碗而已”呢?

许是那夜喝了些酒又吹了风,晏朝回去后便着了一场风寒,所幸并不严重,只是偶尔头痛,加之换季时令,略犯些秋乏。

更令她头疼的,却是另一件事。

有御史弹劾眉州知州崔乾贪黩,四川按察使佥事暗中徇庇,现两人均已被褫职逮问。

犯官是南京籍的,事情是在四川发生的,消息是京城传下来的。

消息已经滞后一段时日,但照着日子大致往前推,晏朝去过景贤书院又去了崔家的那几日,碰巧是崔乾意识到事发四处求告的时间。金陵崔家收到了他的家书,并且这封家书后来被搜查出来,作了物证。

按说地方这类案子,自有各级监察机构去审理,但皇帝听闻此事后发了一通火,提起来崔家就不免想到太子。

晏朝捏着眉心问:“那按察使佥事是什么人?”

“回殿下,四川按察使佥事刘简,杭州人,曾任眉州同知、知州,夔州府知府,后改授宪职,为按察使佥事。”

晏朝思忖片刻,若非要说什么巧合,沈微之父沈岳现任四川布政使。这念头一冒出来就立马被否定,一个二品大员倒还没那么轻易被扳倒。

现在要紧的是皇帝的疑心。

先前林瞻戴罪立功一事,她到底没走正道,想是被人钻了崔氏的漏洞。皇帝知道了心下必有芥蒂,崔乾的案子犹如火上浇油——贪墨倒也罢了,偏偏家书到了南京后就有人包庇他。

偏偏晏朝还见过崔家人。她又的的确确是被蒙在鼓里,现在横竖解释不得。

难怪李时槐溜得飞快。棋都布好了,就等着她往里跳。

晏朝神色凝重。这件事她不能出面,皇帝也不会明着表态,李时槐算定了要让她吃这个亏。

她暂且稳住神,仍将心思放在江南的改革上。旁的太过遥远,担心也是无用,这才是要紧的。

在下一个朔日来临前,兰怀恩已收到来自京城的密诏,皇帝诏他回京。

兰怀恩来向晏朝辞行,扭扭捏捏不愿走。他这些日子变得越来越粘人,跟只猫一样——说起猫,他还真从宫里寻了只乌云盖雪,有事没事指使它往春和宫钻。

“你回宫也好。本宫之前上表的奏疏中提到你的功劳,想来陛下也会十分赞赏。”

“您……”兰怀恩微微愕然。

晏朝微笑道:“厂公常年在御前服侍,现如今陛下离了你这么久,怕是不大习惯。回京后你当悉心侍奉,勤谨当差。”

“是。臣谨遵殿下令旨,必不负圣恩。”

晏朝一松手,怀里的猫一溜烟儿蹿出去。她拍拍衣袍站起身,走上前低声道:“你回去于你于我都大有好处,南京不值得你如此惦记。既然回去了,就替本宫盯着京里罢,总归还是你得力。”

“谢殿下看重,怀恩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晏朝听得头皮发麻,再看一眼狗尾巴都快摇起来了,立即挥手打断:“去吧。顺便把猫带走。”

每月朔望的守备厅会议如期举行。南京的内外守备官员及五府六部衙门官员齐聚守备厅议事,太子照例也是参加的,所议的无外乎是南京及南直隶的事务。

因有太子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可直接奏启施行,但因居守南京与去岁监国京城毕竟不同,职权有限,许多事项仍需上报京城。

南京官场之前被李时槐整顿过一次,互相推诿、尸位素餐的风气有所改变。然而一众官员尤其是内外守备及参赞机务之间的矛盾却难以调和。他们在太子面前倒不敢吵得太过分,一转头依旧我行我素,归根到底是因为权责不明。

晏朝试图改变现状,但阻碍重重,随行的一名左春坊的官员谏言说:“南京守备由勋贵、内官、士大夫组成,乃天子因怕留都官员专权,故而定此制衡之制,然而权力太过平衡导致权责不明。自迁都以来,南京作为留都有名无实,官吏冗员颇多职务清简,且多是贬谪官员,诸多矛盾由此而生。”

冗员裁撤这一项李时槐整顿时已上书奏请过了,清晰权责还可再提一提但京城理不理是另一回事。至于南京任官风气,的确有官员抗议过“以祖宗根本之地为醉人贬谪之所”,最后并无效果。

“殿下恕罪。臣并非有意纵容此等不正之风,只是这么多年南京一直也算是安稳,小打小闹的矛盾无足轻重。如今南直隶正在改革,若再动荡,恐得不偿失。”

晏朝只好暂时作罢。

苏州那边,她先前叮嘱了朱庸行不必常回南京,但是改革相关事宜需时时禀报,好在至今也并未出什么岔子。

京城这几个月尚算平静。

后宫依旧是明嫔圣眷最浓,在她的求情下,皇帝复了李婕妤从前贤妃的位份。李贤妃逐渐笼回圣心,连带着其子信王的宠信也水涨船高。

李时槐归京后,皇帝甚至允许信王领锦衣卫中一些职事。

这一回与之前进户部不同,锦衣卫并非朝廷外官,只是近侍。近侍之责在于“侍”,信王为君父分忧,只会传出孝名。圣旨一出,即便有朝臣反对,也远不及之前激烈。

信王办了几件案子,轻而易举受到皇帝的赞赏,一时间神清气爽、志得意满。

信王府书房内,信王与李时槐相对而坐,炉上茶汤滚沸。

“舅舅这招妙极,一举多得啊。太子即便清清楚楚这是算计,也叫他有口难言。区区一个失了权势的外戚算得了什么,必得再折他一条臂膀才好。”

“我朝并无皇太子居守留都的先例,太子在南京看似监国实则无权,待多久也没定数,全看圣意。至于改革,有太子在自然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李时槐捻着胡须,意味不明地笑笑,接着又提醒道:“殿下既提到外戚,就不能不谨慎。我又是阁臣,因恐引起陛下疑心,万事都得斟酌而行,忠心耿耿。望殿下也是,切莫得意忘形。”

九月底,不知是谁又在这个时节提起来立后一事。没有任何缘由的,就突然从宫里传出来的风声。

至于新后人选,外界议论纷纭,有说李贤妃的,也有说苏宁妃的,还有说贺明嫔的——主要是明嫔自进宫以来就风头极盛。

宁妃便也罢了。贤妃派和明嫔派私下争论得厉害,贤妃有子,明嫔年轻以后说不定也会生子,若再有嫡子诞生,依着皇帝对现今太子的态度,日后保不准党争更激烈。

皇帝知道外界的议论,却听之任之,也不表态。像默认,又像在等着流言如从前一样自行消散。

明嫔对此不闻不问,只是一心服侍皇帝。某日用完膳,皇帝突然问她的想法。明嫔愣住神,却先慢慢挪到皇帝身边,凝眉想了一会儿才说:“妾喜欢宁妃娘娘,她温温柔柔的,刺绣也漂亮。”

皇帝道:“你上回为贤妃求情,朕还以为你会选她。”

明嫔莫名红了脸,带着愧意道:“妾心疼贤妃娘娘,她有眼疾,日日苦盼着陛下呢,这情意必是做不得假的。可最近陛下爱她多了,妾又有些吃醋。”

她低着头,糯糯小声里十足十的小心眼,又偷偷抬眼去看皇帝,鬓边步摇上的金蝶跟着流光闪烁,脸上尽是小女儿情态。

皇帝笑着捏捏她的脸颊:“整天情呀爱呀的,也不害臊。”又搂过她的肩,花儿一般的年轻娇俏,或许是该这样的。

皇帝想起来年少时在曹家后院,一群闺中少女争抢果子时的场景,里头便有一人,也曾是她这样的烂漫促狭。

帝王大多是薄情的,他自己知道,可眼前的少女,总让她想起来文淑皇后。现如今,他得到的却是文淑皇后嫁给他之后正好缺失的东西。明嫔让他觉得,原来念念不忘的,当真就那么美好。

明嫔仍在絮絮低语:“怎么样都行,妾都挺听陛下的……”

皇帝温和地笑:“朕明早还为你描眉罢。”

皇帝最终选定的却是贤妃。

立后圣旨并未下发,却已经命礼部先备着一应事宜了。钦天监也开始算封后吉日,年前确实有些赶,且冬季也不便举行大典,便计划在年后挑个好日子。

此等大事,朝臣自然要进言。

赞同的且不论,反对的则紧紧揪着李贤妃曾因罪降位,品行不佳,不宜母仪天下,又隐晦地提贤妃有眼疾,太医也说了不能根治。大齐怎能出一个视物不清甚至眼盲的皇后?

总之,信王一党欢呼雀跃,太子一党忧心忡忡。

向来深居简出的宁妃也不免担忧起来,她想起年初皇帝提过的坤宁牡丹,她甚至今年还主持了亲蚕礼。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皇帝并非要暗示她什么东西?

——那个她亲手绣的牡丹香囊,前不久还挂在皇帝寝宫呢。

圣意难测,她现在愈加担心晏朝的处境。

何枢刚从文华殿出来,正烦闷着,瞥眼竟见一个小姑娘奔往后殿,瞧着衣饰颇为不凡,有些像公主,因离得远,也看不清究竟是哪位贵人。但文华殿可不是她能进来的,何枢沉着脸问一旁的内侍。

内侍答道:“回大人,那是永嘉公主膝下的妙华郡主。今日公主进宫,许郡主与长乐郡王一起玩耍。郡王正在读书,郡主闯进去了,也无人敢拦……”

何枢眉头皱得更深,转身拂袖而去:“这成何体统!”

永嘉公主正在昭阳宫,与孙氏在内室饮茶。宫人已悉数屏退,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不是宁妃自然好,可是说到底贤妃却也不配,我不喜晏朝,也不想便宜了信王。”永嘉公主冷哼,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眉眼皆见不满之意。

孙氏静静道:“知道公主属意明嫔,但她毕竟资历浅。陛下是个念旧情的人。”

“我是想抬举明嫔,有她在陛下身边,不会让晏朝如意的。”永嘉公主放低声音,感慨道:“我竟不知大嫂从一开始就高瞻远瞩。从前安插了小宋在万安宫,借他的手栽赃李贤妃,后来又找到了辛氏的妹妹,告知其姐顶罪被杀的隐情,这才能得了一个肯为我们卖命的贺清熙。”

孙氏摇头轻道:“我一直以为太子光风霁月,着实没料到他竟以百两黄金雇凶杀人。”

“这样的人,哪里及得上大哥哥万分之一。”永嘉公主咬了咬唇,继而问:“那下一步,大嫂要怎么办?难道就真的任由贤妃成为皇后吗?”

“晏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我们这些弱女子就不掺和进去了,坐山观虎斗罢。”

乾清宫。兰怀恩伺候皇帝更衣,听见皇帝嘟囔了句什么,于是忍不住开口问。

皇帝打了个哈欠,道:“……太子上了奏章,说立后新喜,他作为人子理应回宫庆贺。”

兰怀恩扶着皇帝坐下,弯着腰回应:“太子殿下的请求也属情理之中,是合规矩。”

皇帝嗯了声,声音毫无波澜:“四个多月了,估摸着太子想回京。立后大典还早着呢,急这个做什么。”

兰怀恩说是:“钦天监说册封吉日可能得等立春后了,是还远着。太子殿下若等大典的时候归京,怕是得在南京过个年。”他替皇帝脱了靴子,低着头感慨:“臣多嘴一句,这回中秋,太子殿下一个人月下饮酒,醉糊涂了念着给陛下敬酒,还有什么阖家团圆之类的祝词,臣瞧着是……怪可怜的。”

他话音低下去,听见皇帝沉默良久,哼了一声道:“离了京城他倒野了,贪杯大醉没个分寸。太子初次一人在外这么久,是矫情了些,朕哪能真让她在外头过年,传出去也不好听。年前就叫他回来,好歹真团圆一次。”

兰怀恩试探:“那过完年,太子殿下还去南京吗?”

皇帝抬手给他一个爆栗:“你脑子呢?朕有钱没处使任由他折腾两回?”

侍候皇帝睡下,兰怀恩退出来,忍不住揉揉脑袋。心道晏朝真是剑走偏锋,提立后这招能回来是能回来,但立了贤妃也是真险啊!——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兰怀恩:为了追妻,提前背点诗,不但可以附庸风雅而且可以自我感动PUA,她肯定对我有意!

梁禄:到底是“一晚”酒还是“一碗”酒?

狗皇帝:朕这么好的爹,就知道太子会想念朕!

晏朝:嗝~这酒真不赖,再来一wan……

注:

①醉仙楼,女老板沈氏沈琼英,是好基友美食文《金陵小食光》中的主角,客串一下,她做饭超好吃,强烈推荐!

②“苍苍金陵月,空悬帝王州。天文列宿在,霸业大江流”:出自李白《月夜金陵怀古》。

③原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出自李白《月下独酌》

第63章 鸳鸯瓦冷(一) “风浪骤然掀起。”……

江南的冬季冷得晚, 风霜亦不似北地干燥凌厉,入了十月竟偶尔也有几日暖如春阳。但毕竟寒信已至,草木凋零, 枝头唯有梅花凌寒而开, 为温柔小意的江南更添几分清雅高洁。

这一年不再大雪成灾,百姓们得了缓和的机会, 勉强安稳下来。只是连续的天灾人祸,终究还是造成了不小的创伤。好在已经施行的新政颇得民心, 官府又以施粥、发米、发银等方式救济贫弱, 令艰难度日的百姓们重新燃起希望,以待来年。

救济银款倒不费力,秋后抄斩所得归公, 正用回百姓身上,再加上地方乡绅富户捐助, 官民上下皆大欢喜。

林瞻便是在此时升任了知县。

原知县是今年夏季刚调来的,官位尚未捂热, 就因尸位素餐、因循怠慢等罪被罢黜了。而林瞻素来深受百姓爱戴,此番又因功升官, 终于名正言顺。

朱庸行对此很是欣慰,在向太子回禀政事时多提了林瞻几嘴。

在他看来, 林瞻才能卓著,如今又逢机遇,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再者,他揣摩着太子的心意, 总觉着提拔林瞻多少也有些“任人唯亲”的意思。

太子的外戚金陵崔氏凋败,前不久最有出息的一个崔乾也落了马,地方上可信、可用之人就更少了。

朱庸行经验丰富, 处事自然老练。京城朝堂的情况他大致清楚,又因此番苏州之事,对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子不免多了几分用心。

储君毕竟是储君,不可避免地承袭了独属于上位者的气度。但与此同时,朱庸行也发现,太子身上仿佛极少见到年轻人该有的激昂意气,可若说是老成持重,的确又还差了些阅历。也许是性情使然,太子的深沉内敛淡化了他在勇气和谋略上的青涩。

朱庸行看出太子对他的委重,以及这份信任里所保持的分寸感。他看惯世事人情,并不觉得疑虑和失落。警惕是相互的,君臣二人该果断时也不含糊。

改革如今成效显著,若能确保稳定下来,便可向其他地方推广施行。一边是利国利民造福苍生,一边是论功行赏仕途有望,总之是一片光明。

他出了宫,身边的随从同他讲一件传言:“……前两日有官员进献了数名良家女子,还没见着太子殿下的面,就先被梁公公给拦下了。人当即就被退了回去,那官员也挨了一顿训斥。”

朱庸行倒不意外。转念又不禁想到,太子性情是寡淡,但他正值气血方刚的年纪,能禁欲到这般程度也实属难得。

春和宫内,晏朝收到了来自京城东宫的消息。一些事件的个中原委不比官方消息公开,需得暗中费时费力去打探。她不在京中,只能安排人勤加关注、加快递送,以尽可能及时地跟上局势。

京城的探子查清了明嫔的身世,段绶一五一十回禀完,不觉惊异:“永嘉公主竟能为昭阳宫谋划到这等程度。有明嫔在御前,只怕会挑拨陛下与您的关系。”

晏朝沉着脸坐在案前,双眉紧锁。她总算见识到了孙氏的手段,其中小宋这一环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料到的。

她最初注意到小宋还是听梁禄提的。小宋原是万安宫掌事太监,因办事不力被李贤妃撤下来,紧跟着调去了御药房,有意无意和东宫典药局的人接触外,还和宫外互通消息。

后小宋在觉慧寺一案中畏罪自杀,大理寺也没查出来什么异常,她以为就此为止了。如今才知道,小宋背后还另有他人。

小宋与李家互通消息是真,杀曹弗陷害李贤妃却是有孙氏掺和其中,虚虚实实难以辨清了。

继而由小宋引出辛氏,晏朝趁乱借辛氏之手杀圆和大师的事自然也就瞒不过孙氏。不过这件事本就复杂,要真翻案细查,东宫与昭阳宫都脱不了干系。孙氏只怕不甘心,所以才暗中寻了辛氏的妹妹明嫔入宫。

晏朝轻轻阖眸,捏着笔杆的手紧了几分,她默了声问:“此次立后风波,可有惊到永宁宫娘娘?”

段绶答道:“遵殿下的吩咐,朝中极少有人提宁妃娘娘,矛头只对向了万安、永春两宫。”

晏朝点头:“那便好。永春宫不是有咱们的人么,吩咐他们做一件事。”

顿了顿又续一句:“整件事暂时不必透露给永宁宫。只遣人去宽慰娘娘,让她安心即可。”

“是。”.

天有不测风云。

太子北上第三日,南京突发地震。变故始料未及,晏朝心知回京怕是没那么容易,当机立断返回南京。

此次地震动静不大,也未造成实质性的损害,只是一开始稍明显的震动感在民间引起一阵恐慌。

南京观象台未曾提前观测到有何异常征兆,钦天监上书奏明情况,提及此乃天象示警。究竟示警如何,却只能靠一众官民去自省参透了。

关注点自然而然集中到皇太子身上——然自太子南下以来细细算起,所举之措利国利民,所行之事合情合理,究竟是哪一点犯了天怒呢?

虽说问题不一定出在太子身上,但众官员尤其是随驾南行的东宫官都自觉尽规谏之责,旁敲侧击地劝说太子潜心修省。

晏朝心绪沉重且无奈。

因地震在她返回皇宫后就再也没复发过,令众人有意无意愈发盯紧了她。她不愿意在这个关节上跟“天人感应”绑在一起,一来新政令推行怕是要受到影响,二来她回京是个大麻烦。但眼下,哪里还能由得她顾不顾及。

左春坊左谕德周少蕴进言道:“殿下无需多虑。南京地震并非罕事,全国其他地方也偶有发生,只当以百姓为重,未有死伤便是万幸。而今南直隶新政推行四下拥护,钦天监妄出无稽之言扰乱民心,于君于民皆百害而无一利。殿下身正行端,立功立德,此刻,也当有决断。”

晏朝心底倏然一凛,沉默片刻,才道:“这些,本宫都清楚,只恐陛下疑虑更深。”

话语一出,她亦察觉到自己的优柔寡断,于是将目光从周少蕴身上移开,思绪不由自主地闪回十几年前。

天象运势之说似乎总和她纠缠不清。出生、离宫、丧母,无一不受其制挟,“不祥”二字如阴云笼罩,经久不散。她也曾小心翼翼利用这些虚妄之语为自己谋划,然一旦变故突生,劣势总是倾向她这边。

周少蕴未曾想到这一层,但他极为坚定:“陛下远在京师,怪不怪罪且两说。而目下境况,殿下需得为自己谋划决断,万不可坐以待毙啊!”

南直隶已有官民在质疑新政是否当行。朱庸行作为新政主持人,立即站出来表了决心,地方上以苏州府常熟县为首,相继积极响应。

晏朝作为太子,毫无例外是坚定支持新政的。但钦天监之言已传开,需得给天下一个交代。

在与众官员商议过后,皇太子下发令旨,命南京官员审录冤滞,各地方官府安抚百姓。同时召见钦天监,密切关注着观象台的动静。

呈进天子的奏章业已拟好,加急送往京城。奏章中提及请旨祭谒孝陵,以慰祖宗之灵。

随后皇帝好几道诏令一连下达,局势很快稳定下来。其中单独对太子的那道圣谕显得分外严肃,倒没有降什么罪,只是告诫她要时怀内省之心,勤习理政之术。

回京一事,只说暂时推延.

京城一夜间风雪大作,翌日已是天寒地冻。皇宫里,地龙和炭火早早就烧起来了,无论外头如何寒气逼人,殿内总是温暖如春。

西六宫的长街上站着几位妃嫔,她们方从万安宫出来,脸上犹带着恭敬的笑意。

唯有明嫔撇下众人独自疾行,皱着眉低声抱怨:“到底还不是皇后呢,架子倒先摆上了。请安倒也罢,训话还指桑骂槐,揪着我不放。”

随侍宫人安慰道:“贤妃娘娘侍奉陛下最久,却也熬过了两任皇后,才有机会坐上后位,这些时日正得意呢。主子年轻貌美,又在后宫最得宠,她只是在嫉妒您。”

四下无人在旁,明嫔脸色似乎更不耐烦:“谁在乎圣宠,虚无缥缈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保不住了,地位和皇嗣才是最要紧的。只可惜了这后位不可能是我的,倒便宜了她。”

她脚下停住。回头望去,一重一重宫门幽深冷寂,沉埋她所有的天真和希冀,亦如同她日渐蔓生的苦恨,怎么也望不到尽头。

阖宫都知晓明嫔自进宫以来就盛宠不衰,对此嫉恨者有之,讨好者有之。但众人也发现,明嫔性情娇蛮天真,虽无其他坏处,却一直不合群。

她自己似乎也从没有想过要和谁交好的意思,整日我行我素,专在永春宫里琢磨各种新花样讨好皇帝,伴驾时一向活泼任性。偏巧皇帝喜欢得紧。

素来以贤惠端庄闻名的贤妃最先看不过去。

这些日子贤妃被所有人捧着,难免心里飘飘然,气性也大了些,最看不惯有人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但她顾忌皇帝,又自矜身份,始终忍着不敢明目张胆发作。

直到一件甚至有些荒唐的事传进她耳朵里。

万安宫里极少见的充斥着怒意和压抑感,瓷器尖锐的碎裂声“哐啷”响起,还伴随着贤妃高昂的厉声——

“不过是和文淑皇后长得有几分相似而已,还真把自己当成皇后了?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那副轻狂的嘴脸,可有文淑皇后一半的贤良?还想生个和昭怀太子比肩的儿子,她以为她是谁呢?难道还想与本宫争后位不成!”

下头跪着的内侍全身筛子般的抖,带着惊恐的语气,又添上一句:“陛、陛下当时应了——”

“应了什么?”

“明嫔娘娘似乎是开玩笑,说也想像文淑皇后一样,和陛下生生死死都在一块儿,陛下答应了,还说什么要她和文淑皇后都陪伴身侧。宫人们私底下都在传,这会不会是那种意思……”

他不敢说“帝后合葬”四个字,但贤妃却瞬间明白了,本朝尚未有过皇帝与妃嫔合葬的先例。这话现在提太不吉利,明嫔倒是没明着说,但这话里话外都透露着放肆的试探。

她怎么敢!

贤妃面上闪过一丝狰狞,扬手打翻近旁一件回青釉梅瓶,碎裂的瓷片飞溅,殿内鸡飞狗跳般一片狼藉。

身旁的宫人声嘶力竭地劝:“娘娘息怒!这只是陛下酒后醉言,仅仅是和明嫔私下戏说,做不得数的!况且生子是昭阳宫小殿下在场提的,小孩子年幼无知,并无他意呀!”

宫女恨恨望了一眼传消息的小内侍,这人怎这般会煽风点火!

贤妃怒火中烧牵连到眼疾,刹那间双眼疼到发黑,她却依旧咬牙切齿:“只怕哪天叫她这痴心妄想成了真。”.

已近年关,太子一行人却还在北上途中。

皇帝最终松了口,诏令太子回京。但彼时将近腊月,隆冬赶路本就艰难,加之时间紧迫,晏朝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加快速度,从驾马车到甚至亲自乘马前行,愈往北,愈冷得砭人肌骨。

中途遇见一场雪,一行人终于得以停下暂作歇息。

晏朝默默抱着暖炉,身上的寒气正缓慢消融。她最怕冷,近几日时常冻得像打摆子。冯京墨说再这样下去,只怕人还没到京城,就先撑不住了。便只得将速度放缓些。

梁禄服侍她饮过姜汤,见她有些发怔的模样,不觉有些心疼。想开口说什么,又怕自己忍不住埋怨之语落人口舌,只得沉默。

皇宫里的消息便是这时候传过来的,说明嫔突然没了,皇帝追封她为淑妃,葬礼办得颇为隆重。

梁禄觑一眼晏朝,问探子:“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回殿下,明嫔在太液池坐冰床,拖行的太监失误没拉稳,池上有些地方的冰还不够坚硬,几人一齐掉下去了。明嫔又同冰床绑在一起难以挣脱,待救上来时人已经不成了。”那探子缓了口气,又补充:“贤妃娘娘掌着六宫事宜,听闻此事后悲伤不已,痛哭流涕地向陛下进言,明嫔身边服侍的宫人、制作冰床的匠人以及太液池当时在场之人,尽皆严惩,赐死者数十人。”

“宫正司可有查过吗?”

“查了,说是意外。”

晏朝与梁禄对视一眼,两人立即心照不宣:贤妃果然动手了。

既然做了,那一定会有蛛丝马迹露出来。晏朝并不着急,挥手让那探子退下,才同梁禄道:“贤妃做的也够绝了。也不知陛下对明嫔有几分上心,若知道是贤妃所为,是何反应。”

梁禄道:“明嫔只进宫半年多,只怕抵不过贤妃资历,更何况陛下是念着旧情才立她为后。”

晏朝眼底一片寒凉,轻嘖:“旧情么?”

皇太子仪仗进京时已是腊月二十七,满京城正在忙碌中喜气洋洋地等待着过年,百姓熙来攘往,路边新雪未化,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

出迎鹤驾的是雄姿英发的信王,他身后是东厂和锦衣卫。兰怀恩站的位置很靠前,晏朝远远望见,忽然觉他的风采堪与信王比肩。

待众人下拜行礼时,晏朝目光远近一扫,所有人便都是同一个姿态,分不出高低了。仿佛是众人起身时,她与兰怀恩的目光对碰。只是一瞬间而已。

与信王照例一番寒暄过后,太子一行浩浩荡荡进城入宫。皇帝并不着急召见,晏朝就先回东宫更衣,略作修整后才前往乾清宫。

刚过午初,皇帝命人摆了膳,说是为她接风洗尘。

晏朝颇有些受宠若惊,看一看在席之人,除却皇帝、她和信王外,还有长乐郡王。于是暗自松一口气:有晏斐在,皇帝大抵是不会提政事的。

平静的午膳结束,晏斐央求皇帝要和晏朝叙叔侄之情,皇帝欣然答应,当即赶了晏朝回去:“你在江南半年,有什么趣事儿也可给斐儿讲讲,他常念叨你呢。”

“是。”晏朝只好告退。

晏斐一路叽叽喳喳:“……六叔不知道,皇祖父这半年来特别忙,好些时候都没时间看我。前些日子后宫薨逝了一位贺淑妃,皇祖父可伤心了,连着好几天夜不能寐。您看,皇祖父都憔悴了……”

晏朝哑然。

她想到进殿见到皇帝的第一眼。半年未见,皇帝的体格瞧着仿佛是胖了些,但脸上显出来几分颓弱,大抵是近期心绪郁结所致。

东宫内恭迎太子的除却宫人,还有唯一的选侍徐氏。疏萤立在前头,最先注意到的却是太子身边的长乐郡王,她有些出神,有点按捺不住内心的急切——听闻长乐郡王风寒方愈,不知现下如何了。

这半年疏萤与晏斐见过好几次,皆是由小九作主安排的。太子回宫,只怕以后不能常见了。

她行过礼,鬼使神差插进来一句:“小郡王年幼体弱,外头风大,要注意保暖。”

这话未免过于突兀,气氛一瞬间凝滞住。晏斐立刻扯一扯晏朝的袖子,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冷我不冷!母亲给我穿厚衣服了!”

晏朝低头见他乌亮澄澈的眼眸,颔首道:“本宫会照顾好斐儿。选侍也早些回去罢,不必在这里等着了。”

疏萤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倒是一旁的小九欠身解围:“是殿□□谅选侍。殿下,奴婢送徐选侍回去吧。”

晏朝神色微凝,但并未多问,随他自去了.

宣宁二十一年彻底翻过去。二十二年的开端从外表来看颇为平静,但这份平静只持续了半个多月,终于在正月下旬憋不住,露出了马脚。

彼时元宵佳节已过,正该是人们恢复寻常生活的时候。皇宫里一如既往地森严有序,自去岁最得宠的贺淑妃薨逝,皇帝无意女色,后宫也沉寂下去,唯有万安宫是一日比一日风光得意。

万安宫李氏在年节被晋升为皇贵妃,众人都明白,这是为立后做的准备。封后大典便在二月,一应事宜都在紧张的安排中。

宁妃显然越来越焦虑,每每召见晏朝,都忍不住问她什么打算。晏朝不肯细说,只道不必担心。

皇贵妃离后位越近,希冀、憧憬,甚至野心则越强烈。

皇帝这一个多月常常去坤宁宫,却一步也不肯再踏进永春宫。他在坤宁宫什么都做,用膳、休息、下棋、画画,甚至命太监将一部分奏章也搬了进去,无比深情且悲痛地怀念着他的元后。

他写诗,字字句句不离悲怀。偶尔提到贺淑妃,也只是作为文淑皇后的影子而存在。但皇帝偶尔深思,又觉得好像不该是这样。

他在贺氏身上看到的美好,其实在他与文淑皇后之间并不存在。从他当年新婚之夜满怀期待地掀开发妻的喜帕开始,他喜欢的曹姑娘的模样就已经不存在了。还好后来他包容她的所有,乐意娇惯她的小性子,他没有想过将她变回从前的模样。

贺氏是初见时的文淑皇后,或许又可以说是他幻想中的文淑皇后。既然这样——贺氏不再是影子,她理应是另一段年少心动的弥补与开端。

文淑皇后崩逝多年,早已幻化成另一道萦绕心头经久不散的光影,是贺氏的出现将它点燃,后又将它熄灭。

他以为他对贺氏只是宠而已,带着并不纯粹的目的留她在身边,喜欢她的娇蛮任性,贪恋她的妩媚活泼。就连贺氏死后,悼念她的方式都是去悼念文淑皇后。

皇帝觉得很可笑。一大把年纪了,久违地在情爱里矫情一回。

诗文在烛火中镀上金边,灰烬轻盈地上升、盘旋,随青烟消散。皇帝听着兰怀恩的回禀,目光幽沉而倦涩。

“当时在场之人,还有活口吗?”

“回陛下,接近过冰床的宫人,还有淑妃娘娘贴身宫侍,皆已被赐死,”兰怀恩顿了顿,继续道,“若要人证,只怕得是皇贵妃娘娘身边的人,或许知情了。臣请旨,审——”

“暂且不必。容朕再想想。”

“是。”

兰怀恩心下沉了沉。皇帝拒绝得果断,分明是有七八分信了,却不让往下查。

消息传到晏朝耳中,她愣了一下,很快镇定:“不打紧。陛下信不信,事实都摆在那里。要强立一个有罪妃嫔为后,群臣不会答应的。”

尚不知情的皇贵妃正在万安宫同嫔妃们说笑,她温婉得体地接受众人的殷勤赞美,一言一行俨然已是个皇后。

她还关照着后宫的子女们,众皇子公主中,林婕妤膝下的七公主年纪最小,目前也最受皇贵妃的喜爱。

皇贵妃偶尔见上一次,必要怜爱地抱一抱七公主,有时也拔下发上的步摇逗弄稚子,见她一双眸子跟着转,连手也跟着扑,笑起来的模样格外可爱。

林婕妤生性怯懦,虽并不愿见到皇贵妃,却也不敢违抗她,只得无可奈何地将女儿交到旁人手上。

宁妃隐约总觉得不安,却没有任何理由阻止皇贵妃见林婕妤母女,只叮嘱她一切小心。

纸包不住火。

即便皇帝如何极力按下贺氏的死因,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一时间宫内宫外各种猜测不断,议论纷纭。

后宫的妃嫔们自发集结起来,跪在皇帝寝殿外请求皇帝彻查,还贺淑妃一个公道——尽管她们同贺氏生前相处得并不和睦。

前朝终于也有臣子明确提出,即将册立的继后如有戕害嫔妃之大罪,则不配母仪天下。

风浪骤然掀起。晏朝本抱着观望的姿态作壁上观,然而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永宁宫出了事——

林婕妤的七公主猝然夭亡。

第64章 鸳鸯瓦冷(二) “你怎么就一步步变成……

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 月底又冷不丁落了场小雨,一夜之间仿佛又回到了隆冬。皇宫内一片森冷,略显阴沉的天色里, 雨一滴一滴地落在檐头的鸳鸯瓦上, 听得人心愀然。

万安宫内,气氛沉重。

皇贵妃李氏跪在地上, 身上象征身份的华丽衣饰已尽皆褪下,她已经过了如花似玉的年纪, 哭起来多了分凄苦与苍凉, 单薄伶仃的身影更是令人疼惜。

殿中跪了好些人,不但有宫人,还有几名妃嫔主子。李氏脸色苍白, 一面觉得委屈,一面又觉丢了面子。但她什么也顾不得了, 到了这个时候,尊严、气度、宠爱她都可以舍弃, 只求后位还能保住。

上首的皇帝脸色沉沉,看着极尽卑微的李氏, 不发一言。

“陛下,妾真的不是有意的!那支步摇上的金珠向来坚固, 妾天天戴着它,从来没有掉过!妾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小公主能将它拿下来放进嘴里,妾没想过要害小公主,更没想过小公主会被金珠卡住喉咙窒息而亡啊!陛下明鉴, 这件事妾全然不知情,定然是匠人偷懒失误才酿成大祸,又或者是有人故意陷害妾!”

她猛地转过身, 冷冷望向宁妃。

“是宁妃——一定是她!先前宫中一直传言陛下要立宁妃为后,她见陛下选了妾心生妒忌,如今立立后大典不过数日,她终于按捺不住了。宁妃和林婕妤交好,所以才生出如此歹毒之计,竟以七公主幼小的性命作诱饵,来陷害妾。陛下,此事得益最大的人,是宁妃呀!”

宁妃安安静静跪着,瞧着狼狈的李氏,凄然道:“陛下明鉴,妾无子嗣,即便抚养太子,也从未妄求过后位。林婕妤是和妾交好,她身子弱,小公主自出生便多由妾来照顾,早已将她看作是亲生女儿一般,怎么舍得害她?若说罪责,妾的确是有错的,千叮咛万嘱咐林婕妤勿要去万安宫,更不宜带着小公主去,去了也当格外谨慎,却禁不住皇贵妃娘娘一道命令,强要她去——若知有今日,妾哪怕违抗娘娘命令,也断断不会教她和小公主进万安宫的门!”

一开始尚且轻声细语,至最后眼眶发红,语调越来越激昂,痛恨得咬牙切齿。

李氏脸上一阵发青,气得质问:“你什么意思!你这是恶意揣测,污蔑本宫!”

“污蔑?贺淑妃怎么死的,皇贵妃娘娘应该一清二楚。近来后宫流言不断,你就不觉得心虚吗?妾向来胆小怕事,既然有贺淑妃作前车之鉴,怎能不担心你下一步对永宁宫动手?你若顾忌我,大可冲我来,非要牵连无辜稚子做什么?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轰吗,李燕姝——”

“够了!如此咆哮成何体统!”

皇帝拍案喝止。

宁妃浑身发抖,一闭眼,清泪默然滚落。

她遏制住情绪,咬着牙继续道:“贺淑妃与七公主的死,宫正司证据确凿,都与皇贵妃脱不了干系。妾知道陛下爱重皇贵妃,也愿意相信皇贵妃是无意的。但事关两条人命,还望陛下秉公处置,莫寒了所有人的心,也告慰她们在天之灵。”

待这场春雨彻底消停的时候,淡薄的阳光慢慢露了面,对皇贵妃李氏的处置也尘埃落定:废为庶人,禁居乾西。

乾西历来是幽禁犯错嫔妃及废妃的地方,萧条偏僻,进去的人或疯或死——但并不排除能挣扎着活下来。

李氏临行前哭求皇帝,想要再见信王一面。信王也在乾清宫跪了几个时辰,他知道求不了情,但求能与母亲相聚告别。

短短几日之内,变故如此之大,令信王一党猝不及防,连缓和筹谋的机会都没有。李时槐应机立断,撇开这已无用的妹妹,将整个李家从这件事里摘干净,力求受到最小的牵连。

皇帝整日沉郁,连朝政也不欲多管,不要紧的事便都私底下交给兰怀恩去处置了。

他心烦不已,收回了信王在锦衣卫中的职事,望着眼前满脸悲戚的四子,叹了一声。

“你母妃太过得意忘形了。朕问了后宫众人,连好些宫人都说她待下严苛,日渐乖戾。朕从前也听过一些风言风语,从来没有在意过,想着她与朕有多年的情分,又端庄娴雅,哪怕有眼疾,朕也愿意给她这个恩典。可没想到她竟虚伪至此,骗了朕这么多年!”

信王愣住了,他惶然道:“母妃一直深受父皇恩眷,如今骤然因罪发落,后宫之人树倒猢狲散,难免有落井下石之意。况且母妃待父皇之心,日月可鉴呀……”

皇帝冷声道:“朕说的可不止这些。最要紧的一件,当年五哥儿三岁夭折,便同她脱不了干系。那时候朕可还没有现在这么宠爱她,可见你母妃早就心怀歹毒。朕给她留颜面了,若将她的所有恶行公之于众,她就不是进冷宫这么简单了。骊儿,你怕也难以独善其身。”

皇帝给了林婕妤晋位庄嫔的补偿,并时不时去看一看她。只可惜庄嫔无意侍驾,沉浸在失女之痛中难以自拔。

庄嫔的模样实在憔悴可怜。又偏偏不听劝解,强撑着去小公主的丧仪,连着几日哭下来身子已虚弱支离,形容枯槁。

皇帝叮嘱宁妃好生照顾她,转头出了永宁宫。

天色已晚,沉沉夜色笼罩宫阙,长街上已极少有宫人来往。随侍御驾的太监们打起灯笼,兰怀恩正欲请皇帝上轿撵,却见皇帝默然立在原地,凝望着宫道尽头。

循着皇帝的目光望去,竟有两个人影。兰怀恩立刻识别出其中一个身形是太子。待两人走近些,兰怀恩才惊讶地发现:她今日竟这般失魂落魄,整个人都萎靡颓然,像是受了什么意外打击。

晏朝朝皇帝行罢礼,垂首一言不发。

皇帝果然面色不虞,皱眉道:“大半夜的,要探望宁妃就进去看,鬼鬼祟祟在这里游荡什么?”

“回父皇,儿臣从七妹妹的丧仪回来,去见了她最后一面。七妹妹是窒息而亡,下葬时还是满面青紫,她才半岁,实在可怜。”她神情有些恍惚,回话也答非所问。

皇帝怔了怔,不觉动容:“是。朕抱过她许多次,是个可爱的孩子。”

“那父皇,您还记得四姐姐吗?”晏朝余光瞥见兰怀恩给她使眼色,却仍旧忍不住,低声道:“她也是您的女儿,儿臣的同胞姐姐,来到这世上还没来得及睁眼,就死了。她死时的样子,和七妹妹何其相似。”

皇帝最忌讳旁人提起此事,当即变了脸色,眼底漫上几分阴鸷:“太子,你说什么?”

兰怀恩登时心惊肉跳。心道她许是见了七公主,又想起那些旧事来了,只是往日她都能忍得住,面子上好歹顾得住,今日怎的突然这般莽撞?

——况且这件事一直没公开,早成了宫中的禁忌。她大剌剌说出来,非但言及先太后,更是在打皇帝的脸。

晏朝声音微颤:“还有母后临终前,没有生出来的那位妹妹,她们都是父皇的女儿,一个个年幼夭折,您还记得她们吗?”

夜风泠泠,仿佛吹来草木萌发的清幽气息,冷露悄无声息地爬上红墙碧瓦,时间在长长的宫道里流淌,灯火映照下处处晦暗不明,那些旧事一层一层,翻出来尽是血泪。

晏朝听见风在叹息,她终于跪下去:“儿臣伤心失态,失了分寸,请父皇恕罪。”

皇帝一言不发,所有人都凛然噤声。

“朕自然是念着她们的,”皇帝的口吻平淡,似是不愿提起,又不得不给她个回应,“朕近日忙得很,你既然牵挂着她们,便替她们多抄些佛经送去,替朕也尽一份心罢。”

晏朝应是,恭送皇帝上轿离去。

梁禄上前扶着她,见她面色苍白,一时间满腹劝慰之语又咽回去。心里无比清楚皇帝的冷漠,他对所有嫔妃和子女都心存爱怜,除了温惠皇后和太子。

而晏朝,在见皇帝前一刻还在想,当年母后心力交瘁连产两子,眼见女儿被害死却无能为力,万念俱灰之下还得极力挣扎着保住活下来的那个孩子时,她的夫君是否正在殿外担忧女婴坏了国运。

当年母后小产崩逝时,尚在京郊寺庙礼佛的他,可曾在佛前,为他还未出世的孩子流过眼泪。

事后呢?

皇帝有没有过一点点悔意?

她以为人心终非木石,岂能无感。皇帝同他的子女亦是骨血相连,或许他亦动过恻隐之心。曾经的昭怀太子、晏平,现在的信王、永嘉公主,在他心中都占有一席之地,都是他曾寄予厚望捧在手心的儿女。

她一直在想,皇帝待她的态度,究竟是因着她太子的身份,还是因她生母是曾有不祥之兆的温惠皇后?

这份深埋心底的疑惑和不甘,终究一日一日地消磨殆尽。偶尔想起时,也曾告诉自己,人总得往前看,隐忍或不在意也没什么分别。

晏斐问她:“为何只有六叔对皇祖父面称父皇,而背称陛下呢?”

太子吐出两个字:“规矩。”

“什么规矩啊?”

她不语。

大抵是她的规矩。

皇帝知道,也从未因此苛责过她。

晏朝坐在轿内,思绪彻底清醒过来。

她觉得有些可笑,也懒得再去担心方才皇帝的态度。默默挑起轿帘,抬眸望见天边好像有一两颗星子,埋在云里瞧不大清光亮。

七公主新丧到头七时,庄嫔万分悲痛下,终于气血耗尽油尽灯枯,在一个更漏寂静的春夜闭了眼睛,随着自己的孩儿一同去了。

弥留之际,回光返照。宁妃陪她熬着,想起两个人在宫中相互扶持的那些日子,不免悲恸。

“……我入京那一年,下了好大的雨。为了能落选,悄悄将身上淋湿了,以为胭脂花了就能回家。可到最后生了好大一场病,还是住进了皇宫,一眼望不见头。

“我阿娘死的那年我都不知道。

“姐姐去求求陛下,将我送回家吧,我不想孤零零地葬在妃陵……”

可皇帝怎么肯呢,又没有什么情分,怎么肯为着她这一件事叫言官们再多说两句。最终也只是厚葬,吩咐人多关照了林家人。

庄嫔的丧仪过完,已是二月中旬。

后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宁妃好似有些哀莫大于心死,一个人居住在偌大的永宁宫,整日静坐在殿内,一件又一件地绣着花样,绣完了又通通丢进柜子里。

晏朝好几次空闲了去求见,宫人只说宁妃身子不适,不肯见她。

她感觉宁妃似乎对自己有什么不满,但又有些摸不着头脑。问过太医,也只说宁妃并无大恙。

“宁妃娘娘与庄嫔娘娘向来交好,想来是悲伤过度郁结于心,并不干殿下的事。”梁禄劝她,又提议道,“听小九前两日提起来,徐选侍在昭俭宫久了十分寂寞,依奴婢看,不若让选侍去和娘娘说说话,不求开解,权当解闷儿也成。”

先前晏朝离宫南下那段时间,听说宁妃便对徐氏照顾有加,想必是喜欢她的。

晏朝略一思忖,点头:“也好。”

复转头又问:“七公主的事,当真是意外吗?”

梁禄犹疑道:“咱们的人并没查出来异常。宫正司审问李氏身边贴身宫女,也说毫不知情。殿下是怀疑——”

“也许真的是巧合,我太多心了。”

后宫的李氏一倒,前朝立刻闻风而动。相继有人规谏皇帝令信王按祖制之藩——左右子凭母贵这一点已不复存在,信王身为罪妃之子,更不宜再违制留京。

皇帝一道一道奏章看过去,脸色逐渐发暗,终于怒不可遏,猛然挥手将那些奏本扫落在地,拍案呵斥:“朕日理万机,膝下想留个合心的儿子就那么难吗!这些通通不准,朕已决意留信王在京!”

兰怀恩默默将奏本捡起来,正要抱出去,却听皇帝又说:“以后这类奏章都不必拿来叫朕看了!你自行批红就是。”

“是。”兰怀恩声音低了些。

圣意传出去,众人心思各异。晏朝倒不觉得意外,她只是不解:已经这个地步了,皇帝留着信王,到底是因喜爱而另有期望,还是对李氏犹有怜惜?

此次进谏部分东宫官亦参与其中,有好些人因此受到了训斥。

沈微有些不安,忧心道:“殿下,会不会显得太过急切了?若陛下迁怒——”

晏朝挑一挑眉,不禁哂然:“什么叫急切?东宫属官一声不发,陛下就满意了吗?”

沈微顿时哑然。最先上书的是朝中一个御史,东宫这边后来也陆续进谏。若是太子刻意吩咐避开,那才更令皇帝疑心。

他察觉到自己的胆怯和狭隘,不免有些羞愧。可他当真是害怕晏朝走错一步。

周少蕴正奉上文书,闻言接话道:“殿下请恕臣冒昧。依臣所见,此事不足为患。臣等虽身为东宫属官,侍奉储君,但更是大齐官员,天子臣工,有为君分忧之责,如许多东宫官同时亦兼任朝中之职,若置身事外,陛下才会疑心殿下有笼络朝臣之嫌。”

这番话倒是滴水不漏。晏朝停下笔,看他一眼,温和道:“子澄说得不错。”周少蕴欠一欠身,行礼告退了。

沈微惭愧之余,不免多看了周少蕴几眼,复压下心底异样的情绪,才同晏朝道:“去岁殿下南下数月,便有周谕德随行辅佐,他的眼界见识胜臣十倍,事事能替殿下思虑周全,的确是个可用的人才。”

晏朝略翻了翻眼前的文书,重新执笔蘸墨,姿态端庄而郑重。她没立时去接沈微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说:“是,周少蕴是个极稳重的人。你不必自责,我知道你是一心为我着想的。他有他的好处,你自然也有你的好处。”

沈微垂着的眼眸蓦然一润,他口中说“谢殿下赏识”,心中却生了淡淡的苦涩。他明白自己对周少蕴的羡慕和忌惮,并非是因为他才华出众。

天色苍白,宫殿檐角上,一只灰羽鸟雀与鸱吻并肩而立,不多时便清啼一声振翅飞走了。天边攒着一团灰釉色的云,仿佛随时要拧出雨来。

晏朝进永宁宫时,殿内宫人已悉数屏退。

宁妃坐在案前,正细致地翻弄一支簪子,上头只缠了两三朵点翠海棠珠花,一朵尽情盛放,一朵含苞待放,花蕊处皆以珍珠点缀,简单却精巧。

美中不足的是,其中一朵姿态奇特的珠花有些松散。宁妃翻来覆去地瞧如何修复,却不想一个失手,整朵花彻底脱落。

晏朝出声劝慰:“儿臣觉得,少一朵并不影响美观,娘娘戴上依旧端方动人。”

宁妃默默放下簪花,轻声道:“是啊。少一朵并不要紧。”

殿内又一次陷入寂静。

“娘娘若是喜欢,可以拿去银作局叫匠人修一修。这样的东西应该不难,定能为娘娘修复如初。”

“坏了就是坏了,既是修补,哪里有如初一说。”

晏朝默然,她觉察到宁妃异常的情绪,但一时不知该如何劝慰,寻常言语旁人应该说过无数次了。

于是她换了个话题:“儿臣听说徐选侍昨日来过,她和娘娘相处还好吗?”

宁妃漠漠一笑:“你吩咐的人自然是好的。”

晏朝惊异于她冷淡疏离的态度,默了默,索性直截了当问:“娘娘今日肯见儿臣,是还有别的缘故吗?”

窗外终于传来簌簌风声,夹杂着宫人来往间匆促的步伐。从他们急切的声音可大致听出,要下雨了,那些没有发芽开花的花盆需要搬到房中去。宁妃搁下花簪,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去关了窗。

她开口,却不肯回头面向晏朝:“你打算将徐氏怎么办?”

“她无辜被牵扯进来。儿臣不会难为她,日后会寻个机会放她出去。”

“从昭阳宫出来的人,你就一点也不疑心吗?”未及晏朝回答,宁妃自顾自继续说:“你既然不许她同昭阳宫的人来往,说明是有戒心的。你能放心她离开?还是说,你要一直将她关着,关到你不需要她,才放她走?”

晏朝不觉皱眉:“娘娘……”

宁妃微微侧过头,半边脸暗淡清冷:“威胁你地位的人你都要置之死地,与你无关的人也得为你所用,是么?”

晏朝抬眼和她对视。

这个问题已经无法用“是”或“否”来回答。她能够意识到宁妃目前的情绪比较激烈,便只好先答应下来。

“娘娘,徐氏的事,儿臣的确有责任。但儿臣保证,不会伤她。您若有更好的安置,儿臣尽力照办。”

宁妃冷笑一声:“你是太子,我怎么敢作你的主?更何况太子去南边历练一趟,手段果然更老道毒辣,会借刀杀人,一举将风光显赫的皇贵妃都送进冷宫。那下一个呢?下一个也该是我了吧!”

几句话犹如一道惊雷,晏朝霎时震惊,反应过来先思索:究竟是哪一步走漏了风声?

只是她尚未解释清楚,宁妃这样的态度实在使她心惊不已,她跪下道:“娘娘明鉴,母后崩逝前将晏朝托付于娘娘,这么多年来,您于晏朝有养育之恩,儿臣一日未曾忘却母后,更不敢有负娘娘的恩情。您的话,实在令儿臣惶恐。”

听她提到温惠皇后,宁妃忍不住别过头,暗暗垂泪,半晌才哽咽出声:“皇后娘娘崩逝时,你早已到了记事的年纪,好些事都有主见,原不必我费多少心,只是不敢有负娘娘重托,才着意关照一二,也从不指望你回报什么。

“我无宠无子,在后宫无依无靠,你我虽无血缘,这些年到底相互牵念着走到今天。一路走来不容易,有好些事,你肯同我讲,我便知道你待我的诚心;你若不讲,我也理解你的顾虑。只是朝儿,近来我发觉自己当真是一点也看不透你了。

“你既然不择手段谋划了李氏的失势,又何必叫一个天真无辜的小姑娘来可怜我?”

话至最后,宁妃几乎是压制着尖锐的语气,但显然眼底发红,若非袖中暗暗攥着拳,只怕整个人都忍不住发颤。

晏朝却仍旧有些不明所以。在她看来,对李氏动手这件事宁妃应该是能理解的,她悲痛的,或许是庄嫔这个意外。

脑中突然一激灵,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晏朝道:“儿臣听闻娘娘因庄嫔母女之死整日沉郁,所以才想着让徐氏来陪陪您,并没有其他意思。”

她顿了顿,轻声问:“还是您怀疑——庄嫔的死,和我有关?”

“难道不是么?你方才都默认了。”宁妃近乎发狂似的连连冷笑,那双眼已不仅是失望心冷,竟生了咬牙切齿的恨。

“那时候李氏为后已成定局,她正在后宫给自己树立贤良淑德的形象,再轻狂放肆也不会傻到直接对着个孩子动手,更何况庄嫔的七公主只是个女儿——至于意外?我却不信能这么巧合。偏生立后大典在即的时候,突然出了这么个意外。我说你怎么从头到尾都无比镇定,还劝我安心,也怪我大意,原是早就暗示了我的,就在这件事儿上等着呢!”

外头风雨淅沥,檐头滴滴答答如珠断弦,湿润的气息浸入殿内,身上倒不觉得多冷,心底才更清凉一片。

晏朝这下算是听明白了,她微微仰首,解释道:“庄嫔娘娘和七公主的死,于儿臣而言也是意外。这件事虽的确于我有利,但儿臣从未做过,也从未想过要这样做。儿臣知道您和庄嫔情谊深厚,七公主幼小无辜,儿臣再如何谋算,也不会算计到她们身上啊!”

“你连乳母应氏都能狠得下心,更何况她们与你本无干系!”

“她不能留在京城,您不知道当时——”

“留不留还不是在你一句话?你堂堂东宫太子,连区区一个宫人都保不住吗?她可是将你奶大的乳母,比你母后陪伴你的时间都长!”

“我不是保不住。应娘她只是被送出宫了,人还活着。”

见宁妃沉默着,然神色不改,晏朝继续问:“七公主这件事,儿臣只知道是意外。不知娘娘是发现了什么蹊跷吗?”

宁妃身形僵了僵,缓缓转身去架子上打开妆匣,取出一枚黄豆大小的金珠,捏着递到晏朝面前。

“这是卡在七公主喉咙里的金珠。那支步摇你也见过了,是垒丝镶红蓝宝石的蝴蝶形金步摇。步摇原是有流苏的,李氏怕小公主拉拽有危险,特地去掉了。整个步摇便只剩下长长的触须最显眼,触须前头原先镶的是珍珠,后来皇贵妃嫌珍珠不便保养,换成了金珠。珍珠是穿孔固定,金珠却只是镶嵌,加之做工不牢固,小公主吞下后才窒息而亡。”

“李氏身边的宫人交代,这支步摇去岁十月中旬被拿去修补过。银作局的镶嵌匠尚未用刑,已承认是可能有所失误,但并不曾招供是否有人主使。”

晏朝凝眉:“这并不能说明,就是儿臣主使的。”

宁妃没理她,自顾自道:“去岁你宫里的徐氏大病一场,我念着她孤身一人,便亲自前去东宫照看了几日。一天正好碰见你前殿的宫人收拾东西,掉出来一支蝴蝶金步摇,我没细看,但印象极深的是触须前头也镶嵌着金珠。前些日子想来,竟和李氏那支极其相似!垒金丝镶金珠也是巧合吗?”

巧合得不能再巧合了。

晏朝细细思索一番,簪钗首饰东宫的确是有一些的,大多是母后的遗物,她记不大清都有什么样式。但那些东西一般轻易不肯叫人翻动,怎的突然就叫宁妃看见了呢?

个中细节她自己都不清楚,更遑论分辩解释。晏朝只摇头:“请娘娘容儿臣回去细查,若真的是有人刻意陷害,儿臣定会还庄嫔和七妹妹公道。”

“公道?她们已经死了!”

宁妃跌坐在椅子上,神情涣散,呆呆地望着那枚海棠花簪,凄然落下泪来。

“陛下将这件事交给宫正司去查,可谁不知道宫官之权尽在兰掌印手中,据我所知,你同他之间是有些利益往来的——那你们查出来的那些东西,本宫能信几分呢?”

“你要走你的路,我拦不住;你和信王斗,要将手插进后宫去算计李氏,我冷眼看着就是。晏朝,我只是心寒,你怎么就一步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你叫我觉得害怕。”

她眼底泪意凄然,哀伤地看一眼跪得笔直的晏朝:“太子起来吧,我不敢受你的大礼,只当你是跪温惠皇后了。”

晏朝听她字句冷淡,浑身一震,顿觉满心五味杂陈。

她不知究竟是自己做错了,还是当真被误会。刹那间,心底忽的有某个地方天崩地陷,尖锐的残骸琐碎零散地扎进血肉。

“娘娘,如今尚不知前因后果,您就只凭疑心,便要用这些话来伤我们之间的母子情分吗?”

宁妃阖眼,语带苦涩:“你不必有什么顾虑。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说出去的。我不会背叛皇后娘娘。”

晏朝无奈叹道:“我知道,现在说什么娘娘也不肯信了。您且等我查清楚罢。只是娘娘,斯人已逝,儿臣希望您千万保重,切勿伤身。”.

出了永宁宫门,晏朝仍旧心绪恍惚,麻木地走了几步,蓦然回首,见宫门正缓缓关上,一如宁妃合上的心门。她知道,无论这件事查没查清,这扇无形的门都不可能彻底消失了。

或许这是她应付的代价。

细雨清冽,声声扣人心弦。她神思渐渐回转,低头略略一看,衣袖上不知何时沾了雨,深深浅浅连成一片。

梁禄循着她目光望去,面色一白:“殿下恕罪,是奴婢大意——”

晏朝摇首,道了声“无妨”,复伸手拿过伞,同他摆手。

“你们先回去罢。本宫自己走走,不必人跟着。”

梁禄见她神色不大好,不禁忧心:“殿下……”

“在宫里能有什么事,”她扯了扯唇角,淡淡吩咐,“你先回去,命段绶去查一件事。”

第65章 鸳鸯瓦冷(三) “别动。这次让本宫放……

雨势忽大忽小, 宫道上偶见几行人影,也是匆匆而过。晏朝漫无目的地疾行,撑着伞的手已冰凉麻木, 她有意避开人, 专走偏僻之处。

原是打算寻个安静的地方缓一缓心绪,却不想仍是一团乱麻。宁妃晦暗不明的脸色时不时浮现眼前, 字字句句敲在心头。

亲情于她一向淡薄。儿时的孤单仿佛早早埋下了一颗疏离凉薄的种子,以至于后来回宫, 温惠皇后将她搂进怀里恸声大哭时, 她感知到血脉相连,内心触动的同时,仍旧带着小心翼翼和不可置信。

她待宁妃格外亲厚, 大多也是母后的缘故。母后崩逝,她与生母之间的牵连, 便更实际地体现在同宁妃的关系上。

但是方才在永宁宫的那番话,好像将什么东西割裂开来。两人不过三尺的距离, 却已隔了千里万里。

——她不禁想,温和的母后若是知道了她如今的样子, 想来也是会失望的吧。

晏朝半梦半醒,有些沉浸在这些情绪里。她默默合了伞, 任由雨水落在身上,冷意涌上来,将千百疮痍如水溢沟壑般填满。

这样剑走偏锋的二十年,便当真只为到无人之巅吗?

她无声叹了口气, 忽而释然。

脚下步子慢慢停下来,她才恍然注意到,原来已经走到御花园了。眼前是一座颇为复杂崎岖的假山, 沿着石径走进去,山石花草巧妙环绕,上下左右围成一方荫蔽,夏日应是个难得的避暑胜地。

她随意靠着一处假山,耳边尽是叮铃雨声,细听点点滴滴敲打在山石上,空灵如鼓。新叶已被洗刷得青翠透亮,入眼是最盎然的芳草色。

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就夹杂在雨声里,然而她这会子警惕心正松懈,并未立刻察觉到。

直到一把伞探过她头顶。她鬓边仍滴着水,抬起湿漉漉的双眸去看来人。

“宁妃娘娘同殿下都说了些什么,让您跟失了魂儿一样?”兰怀恩把伞架在石缝里,恰好遮住漏水的石眼。

晏朝垂下眼皮,懒得搭理他,半晌才张口问出一句:“你怎么在这里?本宫说过,不许跟踪——”

后半句被兰怀恩突然走近的动作打断。她刚皱起眉头,就见兰怀恩拿了帕子,极其从容地替她擦了脸上的雨水。

“臣路上碰到宫人,说殿下一个人往这边来了,总归放心不下,才跟来看看。”兰怀恩擦完,打量她一身都湿透了,不禁喟道:“殿下都走这么久了,又淋了场雨。若有什么想不通的,是不是也该觉得畅快一些?”

不等晏朝说话,他又拉过她的手,那一瞬分明感觉她的手本能地要缩回去。兰怀恩攥得却更紧了些,接着低头呵了口气,凝眉:“手也是冰的。这时候,寒气还没褪尽呢,更何况您本就畏寒。”

晏朝半边肩膀不由自主地有些发酥,她抿着唇将手抽出来,这回倒没责怪他,只说:“不打紧。”

“臣瞧殿下也有些郁结于心,这么一直憋着可不成。您若信得过臣,也可倾诉一二。”

晏朝抬眼看他,他不知何时已经直起腰,那副阉奴相荡然无存。

她呵然轻笑,忽然伸手抱他,两臂环住他腰身,十指一扣,力道渐紧。两人紧紧相贴。

胸膛随着呼吸起起伏伏,闭了眼,甚至能听到清晰的心跳声。她的眼睫轻颤了几下,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绽开,弥漫到四肢,是若轻若重的骨酥神迷。于是呼吸顿然急促,她克制着,安安静静抱着他,只觉这一路的风雨飘摇有了归处,空落落冷冰冰的心重生焕发出生机。一呼一吸间,暖意驱逐清冷,并为她注入了不知名的欲望与渴求。

这是她第一次与一个男人这般亲近,只要不去多想,这荒唐的一刻就是值得贪恋的。她舍不得放开。

一滴细小的雨滴悄然滑落脸颊,清凉而滚烫。她仿若受惊般战栗了一瞬,继而终于分出神思,松了松紧攥着的手。

她的声音如叹气般轻柔:“我冷么?”

兰怀恩喉头上下一滚,胸前沾湿的冰凉反而令他觉得温热。他意外极了,更多的是小心翼翼漫上心头的惊喜,哪怕他知道晏朝或许只是一时冲动。他伸手回抱,触碰到她额角脸庞时,方才擦拭过后剩余的湿润余温,让他忍不住用下颌轻轻蹭一蹭。

他莫名其妙地想起来南京那只乌云盖雪,不免暗自发笑,将气息贴近她的耳朵:“不会。殿下的心还在我怀里跳着呢。”

晏朝头皮发麻。睁开眼,眸色里一如既往的清明。望着近在咫尺的他,心底忽有一种冲动。她彻底松开腰间的手,要揽他的肩。

才将气息轻轻一提,抬起头,足尖竟有些发软。他已微微垂首,四目相对,她所有的动作和思绪立时钉在这一刻。

她顿觉慌乱无措,旋即意识要避开,可自尾椎骨处传来的酥麻感令她失了神,不由自主地抓住他衣裳,心头一热,暗自咬牙又不甘示弱地吻上去。

这下轮到兰怀恩震惊。他睁着眼,动动手指,暗中捏了捏她的腰。

晏朝果然躲开,恼怒地又掐回去。这力道说重也不重,兰怀恩“嘶”了一声,听她道:

“别动。这次让本宫放肆。”

她不知哪里来的委屈,竟不觉分毫羞涩。两唇相碰的一刹那,晏朝却蓦然泪流满面。

于男女情爱上,晏朝到底懵懂。

兴许只是急于将心底憋闷着的情绪发泄出去,主动吻他时便带了些许狠劲儿。但当兰怀恩反客为主时,她一面贪恋地舍不得和他分开,一面浑身酥软无力,又颤栗着贴近他,抓紧他。

亲吻绵长而生涩,不顾任何章法,只是想离对方近一些,再近一些。兰怀恩知道她一旦清醒,就再难有这样的机会,所以格外珍视。

雨水沿着枝叶一滴滴落下,粘在眼睫上,汪出满眼的盈盈水光,在鼻尖一攒,又滑入薄唇,如琉璃剔透,似春露甘甜。

她轻喘出来的气息紊乱,却一声不发。任由冰凉的雨滴混着滚烫的泪水,悄无声息地从两颊如珠涌落。

待得怀恩松开她的唇,便见她脸上泪痕班班,却敛声息语不肯露怯。

他忽然想起来,皇帝曾说太子的坚韧。他最初见太子于皇帝面前哭,已记不清是为了什么事,只记得她匿于平静的隐忍克制。

怀中仍抱着她。他松开手臂,见她已能立稳,一双眼眸笼上层薄雾,他目光蓦地柔软下来,拿了帕子替她拭泪。

正欲安慰,要开口时,忽然一晃神。那双唇像已不是自己的了,半晌崩出来几个字:“殿下别哭,有我在呢。”

晏朝牵了牵唇角,想笑,没笑出来,只嗯了一声。

兰怀恩扶着她:“殿下身上都湿透了,随臣去更衣吧,着了凉要生病。”

“先不用,我回东宫还有事。”她动了动胳臂,果然有些麻木。

神思渐渐恢复清醒,自然是只字不提方才的事,她垂目想了想,轻声道:“我有件事问你。”

兰怀恩才将她头顶那根青嫩柳枝拨开,正低头捡不知何时掉落的伞:“殿下请讲。”

“七公主的死是你查的,本宫想知道,当真是意外么?”

他犹豫了下,回道:“殿下既然这样问,定然是有所怀疑了。这件事已盖棺定论,根据审讯的结果来看,的确是意外——且对于殿下而言,目前只有意外才是最好的结果。所以臣并没有再深查下去。”

晏朝听明白了,其中果然是有疑点的。至于结果,若不是意外而是他人陷害,那李氏罪责可就轻多了。

她心头一凛,再问:“这件事,与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殿下的吩咐,臣并不敢擅自动手。”兰怀恩神情坦荡。他琢磨了一下,试探着猜:“宁妃娘娘怀疑是殿下所为?”

晏朝略一点头,心道兰怀恩果然敏锐。她默了默,轻声问:“你觉得像本宫做的吗?”

“殿下是有嫌疑的。但臣倒是敢确定您不会做,您连崔氏的性命都留着了,更何况从不曾牵扯进来的庄嫔和七公主。”他低声讲完,却听见晏朝嗤笑一声。

兰怀恩暗自撇嘴,还是承诺:“若是这样,臣愿意为殿下查一查。”.

东宫内,温惠皇后的遗物并未与库房里其他物件混在一起,而是集中放置在一个箱柜中,另设了锁,保存那件蝴蝶金步摇的锦匣便搁在最上层。

晏朝从前并未着意了解过母后那些遗物背后的故事,仅当作珍宝似的悉数保管起来。如今去细问了才知,母后这支金步摇是当年刚封后不久皇帝赏赐的,同李氏那支的形制大小皆没有太大的分别。

但与李氏那支不同的是,母后这一支蝶身、蝶翅上镶嵌的红宝石皆是深而不暗的鸽血红,极其珍稀名贵,李氏那支则接近玫红。

其次便是蝴蝶触须前段的珠子镶嵌。原本应是珍珠穿孔镶嵌,簪在发间以显轻盈,母后这支换了金珠也仍是空心穿孔,李氏的则是实打实的实心,但凡打个孔也能减轻误食窒息的风险。

李氏自然不是存心的。只恐背后真的有人在暗箱操作,而且是铁了心要七公主的命。

库房的温惠皇后遗物从前是专由应娘看管的,后来梁禄交给了他的义子梁仁。眼下出了事,梁禄自觉有责,不免惭愧。按理说他应该避嫌,但晏朝极其放心地叫他去查,他也不敢推辞。

将连同梁仁在内的库房一干宫人齐齐查过,果然寻到了些蛛丝马迹。

将其中细节一五一十回禀后,晏朝只吩咐:“命人暗中盯着,先不必声张。”

梁禄答是,神色却并不好。此次事件本就涉及义子,谁知梁仁偏不争气。眼下晏朝这个态度,显然没有要迁怒于他的意思,他暗叹一声家门不幸,自己亦不免有些忐忑。

“本宫从永宁宫出来,就在猜测这是不是个离间计。可巧你这边出问题,一查就是梁仁,或许就针对你呢?梁禄,你沉住气,本宫都还没说什么呢。”

梁禄脸上发热,低头应道:“是奴婢急躁了。”

段绶去查了银作局及宫外的相关线索。供认不讳的镶嵌匠在宫外有个儿媳妇和刚满八岁的孙子。然待段绶手下人去打听时,宅子早就人去楼空了。

据邻居说,镶嵌匠为人厚道,手艺精湛,街坊邻里对其都极为尊崇,他死后,儿媳妇带着孙子前往西北投奔亲戚了。镶嵌匠的儿子死得早,他的手艺基本上都传给了儿媳妇,以期孙子长大了能继承下去。

同镶嵌匠交好的一个老丈提供了一条重要的信息:镶嵌匠去岁请他喝酒,酣醉时告诉他自己发了一笔横财。去岁隆冬之际,镶嵌匠还拿了好多钱出来,接济这条街上的贫弱人家。是以镶嵌匠死后,好些叫花子都前去吊唁。

这其中便是明显有蹊跷了。

段绶回禀后,晏朝点了头叫他继续查。只是若再往下查他的家人,就得费时费力,一时间还急不得。

晏朝这两日颇为清闲。她从永宁宫回来的第二日,就患了风寒,症状极其轻微,不过几个喷嚏、几天鼻塞而已,并不要紧。

也许是天气所致,病愈后她觉得人比从前懒了一些,好几日身上总觉得困困的,不过倒不影响日常生活。

她想起去年春亦是无缘无故的发困,不免警惕起来。但因冯京墨亦说无大碍,她才放心,只当是春困未褪。

提起晏朝的风寒,病因大概只有她自己清楚。

淋的那场雨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当日回到东宫,晚上就寝后,脑子里忽然闪过好几遍两人贴唇深吻的场景。害得她脸颊滚烫,满心烦躁不已,又不能对人说。最开始掀开被子,后来索性起榻出了门,在院子里吹完风,又淋了一场雨。这能不生病么?

她揉了揉眉头,暗暗一啐:死太监,都怪他。

三四月春光迤逦,花枝繁盛。御花园里一片片花红柳绿,纷纷烈烈地迸发生机。东宫后殿的那株梨树仍旧循着花期,开到极盛又随风凋零。

晏斐十分喜欢它,盯了好些天,直到满树变成郁郁葱葱的绿叶,他忽然满怀期待。

“六叔,今年能吃到梨子吗?”

晏朝从来没有多注意这株树,她想了想说:“这树不大结果子,结了也是极小酸涩,吃不得。”

“六叔怎么知道它的味道,您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