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蜀道之难(五) “臣可为,而君不可为……
文华殿议事方毕, 一众大臣相继退出去。上首的太子仍坐在原位,待殿中安静下来,才侧首低声吩咐内监几句, 那内监立即领命而去。
晏朝摁一摁太阳穴, 起身向外走。梁禄在此时突然请示:“殿下,少詹事沈大人想见您。”
“急么?不急的话明天罢。”晏朝正踏上月台, 一眼望见文华门。
梁禄回:“听沈少詹的语气,仿佛仍是为了沈巡抚。”晏朝只丢出一句:“沈岳的事, 有司衙门且查不清呢, 他该避嫌。”
晏朝正待迈下台阶,身后忽然冒出来一声“六叔留步”,她回头即见殿侧右门里冲出来个身穿苍青圆领袍的少年。
不过十岁的年纪, 稚气未脱,却在离她几步开外定住脚, 喘口气,低头拱手一拜, 正经唤了句:“太子殿下。”
晏朝先不问他原由,只把眼往后殿一睄:“下学了?”
晏斐脸一红, 摇头说没有:“但先生允我歇一刻钟。”生怕晏朝要走,连忙道:“六叔, 侄儿有件事求您。”
“你说。”
“听说四叔今日面圣,是因为李娘娘病重,想把她接到信王府安养。但皇祖父没准,只肯叫医女和太医去瞧。可好些人都说李娘娘已经病得不成了……六叔, 您能不能向皇祖父求个情,就当是成全了四叔的孝心?”
他偷偷仰头觑着晏朝的脸色,复又迅速低下头。两宫之争他从小就知道, 但因年纪小,也没被牵扯进去。现在却为了信王贸然来求东宫,心下不免忐忑。
半晌不见晏朝说话,晏斐于是鼓起勇气再劝:“六叔,这件事,满宫里只有您最有资格和皇祖父提。成全李娘娘和四叔的母子之情,也是成全您和四叔的兄弟之情、成全太子殿下的贤名,也损害不了您的什么利益,惠而不费的事情,不是吗?”
晏朝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轻笑一声:“惠而不费?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劝得动陛下?”
“亲王奉母妃入府是有旧例的——”
晏朝纠正他:“是藩王可奉母妃之国。”
晏斐听到这儿,再说不出来一个字,慌得双腿一软就跪下了。
“做什么动不动就跪?起来好好说话,”晏朝使眼色,示意梁禄去扶他起身,话却没半分松口的意思,“斐儿,你的用心我明白。但这件事,与我和信王之间的关系无关,与什么所谓的贤名也无关。李氏本就因罪被废,除非有陛下的恩典,否则无人敢擅自放她。何况陛下已有旨意,其余人就更不能置喙。”
瞧见晏斐分明失落的神色,她缓下语气:“我会请宁妃娘娘多关照她。你回去吧,做好你的课业要紧。”
说罢,也不再管晏斐如何欲言又止,径自转身离去。出门上了轿,余光瞥见殿前月台上已空无一人,晏朝眉心微不可闻地一动:这孩子果然渐渐长大了。
回到东宫先进了书房,御史黄益紧随其后。晏朝挥手屏退宫人,又示意黄益免礼落座,张口即是开门见山:“这次诏令甚急,你明日就要启程去川南。但本宫这里,另外还有件事需委托你去查。”
她知道甘露茶一事与川南雅州程氏脱不开干系,但并不清楚会不会与此次叛乱有关。川南距京师千里之遥,只有实地查访才能查清楚。而御史黄益之前因治河有功被赏,后由太子亲自举荐,晏朝了解过他的事迹,品行才干也都信得过,所以这次才肯放心交待给他。
把大致情况对黄益一说,他惊恐得直瞪眼。晏朝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郑重道:“说给你听,不仅是要你去查,还是要你多加小心。在外人眼里,你已经是东宫的人,保不齐程氏心存戒备,抱着以防万一的心态对你下手。这次南下也会有锦衣卫一同随行,大体可护你们安全,但总之你要多个心思,谨慎行事。”
黄益肃声回“是”。
“倘若查出来程氏与两桩案子都有关联,取证必要时,可与任侍郎互通商量。其中分寸,你把握就好。”
“臣明白。”
后头就没什么要紧的话了,无非是表述忠心。待黄益告退,晏朝才松了精神,身子往后一靠,仰首长舒一口气,疲惫得很。
梁禄进来,见她竟如虚脱一样,忙惊道:“殿下,可是身子不适?奴婢去请冯太医——”
“不必,只是累了有些乏,”她打了个哈欠,伸一伸腿脚,慢慢说,“昨儿个冯太医才诊过脉,兴许是还没调养好,不碍事。不过,这些天我跟前的茶都换了,石喜那边有动静么?”
“回殿下,近些日子那批毒茶的宫外供货不太稳定,往您这里奉茶时有时无,所以石喜也就有些疏忽,并未发觉什么。那晚之后,石喜如惊弓之鸟,所有暗中行动和联络都停了,他自己也不敢再出东宫。”
晏朝“哦”了声。
“殿下,恕奴婢多言,您要让石喜和背后之人离心,升任石喜做别的也成,典膳局郎实在是太冒险了。离您的日常饮食太近,他又是个有异心的人——”
“他要是这会儿还想着为他主子办事,就不会吓得连门都不敢出了。石喜不敢主动向本宫认罪,又害怕信王杀他灭口,眼下躲在东宫寻求庇护是最好的法子。不过的确需要防范,除了找人盯着,你再私下知会典膳局丞,少让他插手具体事务。”
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却浇不灭紧随其后的烈日炎炎,倒将天地间折腾成了濡热窒闷的蒸笼。天气热,人心也难免烦躁悒郁。
宁妃就在这场雨后生了病。晏朝前去探望时,徐疏萤已经自发在永宁宫侍疾。太医说风寒来得太急,病来如山倒,需得仔细调养。
晏朝不便入内室,但到底放心不下,反复叮嘱太医与医女好生照顾。
宁妃这会儿正发热,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动静,也知道是太子来了。呼吸一急促,忍不住突然剧烈咳嗽一声,缓过劲儿却低声说:“太医既然进宫了,烦请顺道去乾西瞧一瞧庶人李氏,她也病得厉害……”
话音实在太低,只有近前的疏萤勉强听清,于是起身出来又将话转述一遍。太医有些发怔,转头征求太子的意见。见太子点头,才躬身朝里头道了句遵命。
李氏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即便华佗在世也回天乏术,再调理也不过苟延残喘而已。
晏朝对李氏没有太多感情,但也没必要去落井下石。而信王自向皇帝求情无果后,与信王妃三天两头入宫照看。这件事没回禀宁妃,宁妃听说后也没说什么。
信王一心都放在病重的母亲身上,无暇再与东宫较量——其实自皇帝搬离大内后,信王的势头就大不如前了。虽说皇帝依旧宠爱他,时不时也交给他一些近身的事务,但他离朝堂与权力还是越来越远。
信王一脉,最扎眼的还是外戚李氏,李时槐是阁臣,门生众多,也有拥护信王的底气。
川南雅州隔几天就有奏报送进京城。称天全招讨使于处沣与县民发生矛盾,知县处理不当,以至于处沣率部下同当地山匪勾结,甚至伤及无辜百姓。而附近的雅州千户与黎州安抚司所却因内乱,消极应敌,甚至助纣为虐。
诸番矛盾积存日久,此次骤然爆发后声势不大,但影响极其恶劣,连西部的朵甘也有些蠢蠢欲动。
新任四川总兵官临危受命,虽及时率军征讨叛贼,但因险恶的地形与被煽惑的土民等复杂情况顾虑重重,竟与贼军僵持多日,直到朝廷明文催促才下令进攻,延误了好些时机。
好在很快初战告捷。招讨使于处沣重伤,贼军元气大伤,接下来的彻底清剿已是势如破竹,旦夕之间而已。对此结果众人毫不意外,他们关注的,是两位钦差对此次叛乱的安抚与善后处置。
沈岳等一干罪臣正在押解入京的路上,他们的罪状已被罗列上奏。与此同时,朝中官员也闻风而动,一时间弹劾的奏章如雪花般涌进内阁。
晏朝注意到,包括沈氏父子在内的沈家一族都未能幸免。树倒猢狲散,沈岳的亲信也都为了明哲保身而揭露检举。
无需意外,这多正常。但她想起有人弹劾沈微“谄奉东宫,面谀讨欢”,不免还是皱眉。
沈微之罪,有人疑他以贿进官,有人劾他散漫渎职,有人斥他溺于安逸,也有人断定他与沈岳互通勾结,父子意图不轨。唯有品性谄谀一条——他百口莫辩,而这世上唯有太子一人可为他正名。
周少蕴直言不讳:“殿下不可。”
陈修摇头:“已经没有必要了。”
其中的利害关系不消多言,陈修知道太子心如明镜,也不是拎不清,只是有些细微的不忍。太子到底还是年轻。
陈修劝道:“臣可为,而君不可为。然臣子此时进言尚有同党之嫌,殿下身为储君,不可偏私,又岂能轻易替罪臣申辩?已缁之素不可复白,殿下不仅需持身修洁,更兼有表范臣民之责,行止需上副至尊圣情,下允黎元本望。”
晏朝点头称是。陈修援引《贞观政要》中于志宁规劝太子承乾亲贤远佞的谏言,不可谓不贴切,也是有意点醒她。晏朝知晓自己失言,不再多言。
沈家暂时虽没被抄,但宅外已有官兵日夜严守,出入皆不得自由,有官身的多被法司锦衣拿去讯问。宅中一众老弱妇孺惶惶不安,底下的仆役也乱作一团,眼看着是要败亡了。
年事最高的沈老太太本就忧郁多思,如今果然大祸临头,悲痛交加之下,终于病倒了。
“探赜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老太太一天到晚这么迷迷糊糊地嚷。
沈微被带走好些天了,临走时为让老太太安心,说已经私下求了太子,可保宅中的无辜老幼无虞。外头的人的确也没怎么为难后宅女眷。但覆巢之下无完卵,沈微明白,老太太也明白。
御史有罪从重加三等,儿子是没救了,老太太还惦记着她的孙儿。她心存一丝侥幸,所以吊着一口气。
兰怀恩知道了沈微在锦衣卫诏狱,又打听到审讯情况,特地跑了一趟东宫,提醒晏朝:“如今重犯都在诏狱,陛下也有明令严审,沈微若招架不住,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儿全招了——太子殿下,这可是大隐患。”
晏朝几乎脱口而出:“他不会。”
兰怀恩暗自将嘴一撇:“臣不是质疑沈微的意志力和对您的忠心,也不是质疑您对他的信任。诏狱的刑罚手段,不是靠心性就能扛得住的。”
见晏朝沉默,他上前一步,沉声说:“当下朝局动荡,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呢,您也不想这个时候功亏一篑吧?生——死——攸——关——呐,殿下!”
“我知道。”
兰怀恩听出晏朝声音发涩,知道她听进去了。但今天他来是为了讨个具体的决断,正待开口,怀里突然一空。
揣着的拂尘被晏朝抽去了,她握过朱色氂尾,似是端详似是沉思。
“哎——殿下,这不干净——”
他也不能伸手去夺。只见晏朝漫不经心揪出几根素色杂毛,反手执起木柄,定眼朝墙角一掷,“啪”的一声稳稳落进天青梅瓶里。
柄梢重心端正,麈尾散开,正似开了朵花。
“好准头!”兰怀恩叫好。
原来是当投壶玩了,那拂尘可不轻。
晏朝此刻与他双目相对,忽然问:“内阁呈上去的奏议,陛下看了多少?”
“近些日子送进西苑的章奏票拟比较多,多由司礼监总结读给陛下听,一些要紧事务陛下才亲自过目。”
兰怀恩见晏朝没有接着再问,自作主张多补几句:“川南一事,陛下还是很重视的,但听得多了难免烦躁,所以才叫锦衣卫严查。指挥使邱淙,殿下您是知道的,一张铁面,除了陛下,他谁也不怵。”
“我知道,”晏朝凝眉看着他,重复道,“你不必再多说了,本宫知道怎么做。”.
西苑,仁寿宫。皇帝正坐在黄花梨罗汉床上看章奏。熏炉里的檀香丝丝缕缕弥散开来,连冰山融化的凉意也压不住沉郁的香气,皇帝渐觉烦躁,将奏章往小几上一撂。
皇帝伸手去摸身后的引枕靠背,正要靠上去,就有内侍通禀说锦衣卫指挥使邱淙求见。皇帝想起来是叫人传召过的,只得又坐起身子。
邱淙大致禀报了近些日子朝中一些官员的审查情况,重点主要是川南犯官在京城的党羽。
“沈家呢?”皇帝问。
“回禀陛下,沈氏在朝为官者中,以沈岳、沈岩兄弟罪行尤为显著,有勾结叛匪、贪赃枉法、专断渎职、舞弊营私等数十条罪状,其余人或有不同罪名,目前大部分都招供了。”邱淙呈上供状。
皇帝嫌供状太厚,只粗略看过去。翻到个熟悉的名字,停下来多看了几眼,讥笑一声:“沈微——朕说他那么年轻有为,原来也是背后有人举荐。”
供状被丢回托盘。皇帝捻着手指,慢慢将目光移向邱淙:“三司不都在查么,太子想必也知道了。他怎么说?”
邱淙犹豫了下,回道:“太子殿下谨慎,下令说务必严查细查,待沈岳等人押解回京后,一齐按律定刑。”
皇帝“唔”了声,又问:“沈家抄了没有?”
“还没有。但除却已经下狱的,其余人已经圈禁——”
“这也是太子的命令?”
邱淙一时竟不知该不该接,正要辩解,却听皇帝兀自冷笑:“都形同谋逆了,还留着有什么用?”
邱淙连忙称明白,皇帝又说:“那个沈微,真是连累了东宫的名声,就叫太子自己去再审审吧。”
“臣遵旨。”邱淙告退。
皇帝打了个哈欠,半侧过身斜躺着。一旁侍侯的太监胡佐明默默挪到榻前跪下,伸手为皇帝按摩。他手上是有些功夫的,当差也极有眼力见儿。皇帝方才已经睡过了,这会儿显然是醒着的。
胡佐明斟酌了一下,手底下力道悄悄添了半分,低声说:“陛下,今儿个信王来给您请过安,还说想求您宽恕庶人李氏。”
皇帝依旧闭着眼,轻轻“嗯”了声,说话还带着鼻音:“她病着不便挪动。待好了,就还让她住万安宫。”
“是。奴婢马上就去传口谕,李娘娘和信王殿下知道了,必定高兴。”胡佐明见皇帝终于松口,心下也舒了口气。
皇帝悠然喟道:“朕没忘记他们母子。原本还想给信王个差事,但瞧他为他娘伤心,朕也不忍再叫他做什么。”
胡佐明心下微惊,眼珠子暗暗一转,十分自然地接过话:“陛下这般爱子情切,可巧与信王殿下的孝心碰到一块儿了。殿下今天没见到您,还在说因李娘娘病重多次求见,惹得陛下不高兴,实在是不孝,若能有机会君父分忧,必定赴汤蹈火,以报陛下呢。”
“他还知道,”皇帝轻哼一声,眯着眼睛道,“川南的事搅得京城都不太平,太子再整治,左不过也是言官弹劾,三司去查,内阁上报,这其中要是没有一点儿阴私,也就不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了。信王不在朝堂,或许有些事叫他去办,更方便。”
“陛下圣明,您真是慧眼如炬,”胡佐明恭维一句,转而小心翼翼地问,“奴婢是个蠢人,实在有些不解,既然这样,陛下为什么还要让太子殿下去审沈微呢?”
皇帝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犀利。这时候,屏风后突然闪现出个兰怀恩,他深深弯下腰,却没有跪下,只是回禀:“陛下,吴天师已经在清馥殿侯着您了。”
第72章 蜀道之难(六) “石喜死了,东宫有嘴……
太子还没来得及提审沈微, 朝中又出了另一件事。大理寺少卿邓洵一上本参劾顺天府玩忽职守,同时弹劾东厂横行不法、干碍公事。
事因是京城前段时间发生的碎云楼一案。一夜之间两条人命,而掌管京畿刑名的顺天府查办此案仅用了三天, 即盖棺定论是意外身亡。其后大理寺复核此案时, 发现整桩案件记录极其简单潦草,细看之下疑点重重。
于是大理寺发文行移顺天府要求重新审理, 并注明了可疑之处。岂料顺天府尹非但没有着手审理,还私下会见大理寺卿高谟, 并吐露了自己的难言之隐:死者马俶是宫中内官, 东厂已经接管了这桩案子,仅将最终结果告知了顺天府。顺天府这边只能就此结案。
高谟怒不可遏,劈头盖脸将顺天府骂一顿, 但他知道自己其实也无能为力。然而回去同大理寺少卿商议的时候,高谟竟然也犹豫了。东厂从前不是没有插手过前朝的事, 这回给出了这样的理由,勉强能说过去。
邓洵一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人, 当即面不改色上奏,直接参了东厂一本。又生怕文书房或者别的程序因忌惮东厂压了下去, 索性同时向东宫递了启本。
太子自然需要表态,下令谕让顺天府重审此案, 大理寺监督核查。
至于东厂,兰怀恩当着太子和邓洵一的面,十分从容地认了个错,并表示不再阻拦官府查案。但对马俶之死, 他仍坚称东厂所查的结果的确已经尽力了。
邓洵一觉得他的话十分蹊跷,又恐他离了东宫就翻脸不认人,干脆趁太子在场, 直言道:“殿下,此案是因东厂介入而延误至今,而马俶又是司礼监的人,兰厂督难免有包庇之嫌。如今既要重新审案,臣以为督公有义务配合审查。”
兰怀恩眯了眯眼,质问回去:“邓少卿毫无证据,就想查东厂?”
“你——”
“好了,”晏朝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终于出声打断,正色道,“此案重审,东厂不得再插手。邓少卿,如若查到东厂确有不法之行,本宫定会奏明陛下,严惩不贷。如何?”
邓洵一应是。
兰怀恩则回了句“殿下英明。”
邓洵一将满腹牢骚压下去,知道暂时只能如此。终是忿忿告退,待出了书房行至廊下,忽然想起兰怀恩那副小人嘴脸,顿住脚步,甩袖轻哼一声,遂大步离去。
他动作并不十分显眼。却恰好被眼尖的兰怀恩瞧见,他立即小孩告状似的指着窗外:“殿下您瞧!您瞧——他对您不敬呢!”
晏朝嫌他聒噪:“闭嘴。”
兰怀恩扁一扁嘴,讪讪转过身,老老实实低下头。半晌没听见晏朝问话,于是自作主张开口:“这次是臣办坏了事儿,有负殿下所托。请殿下责罚。”
晏朝将案上的公文归理齐整,才缓缓睨向他,轻啧一声:“本宫托付你什么了?责罚?你不是擅长仗势欺人么,本宫怎么敢责罚你?”
兰怀恩噎了一下,倾身向前凑了凑:“殿下玩笑了。您是主子臣是奴婢,自然就是仗着您的势——”
“不爱听。在本宫面前,把你那副媚态收起来。”晏朝掀一掀眼皮,见他立时乖顺,便将手往案上一叩,淡声说:“大理寺要查案,你不许从中作梗,也不许为难官员。此事你毕竟理亏,若到时候真说不清楚,给你扣个包庇或者别的什么罪名,丢了陛下的颜面,本宫也保不了你。”
“是,臣明白。”兰怀恩正经起来,嗅觉是十分敏锐的,他试探着问:“殿下心里已经有成算了?”
“碎云楼的事,迟早瞒不住。”晏朝指了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自己呷了口茶,方轻声道,“雅州那边已经查出来,蒙顶甘露是程家暗中操作的,人证物证俱全。且番部贡品丢失一案也有程家参与,他们难逃重责。几件事连起来,李家脱不开干系。”
外头远远地传来蝉鸣,一声赛过一声高。兰怀恩恍若未闻,注意力都在晏朝身上,听罢已然明白过来:“正好借这次机会查个彻底。胆敢谋害储君,李时槐、信王、雅州程家,一个都逃不了。殿下放心,这回,臣一定叫人盯紧了——”
晏朝立刻目光如剑。
兰怀恩连连摆手:“当然没有您的吩咐,臣不敢轻举妄动。”
待再过一日,邓洵一又求见东宫。这回他的心态更为点复杂,等禀明情况说要带走东宫的一名内侍时,不免多了分忐忑。
太子的脸上浮现出十分震惊的神色,但随即镇定下来,遣人将石喜带到前殿。
小九年轻,又素是咋呼的性子,他怒气冲冲踢了石喜一脚,恨声骂道:“忘恩负义的狗奴才!殿下如此看重你,前不久还给你提拔到典膳局的位子上,你居然吃里扒外,和宫外的人勾结,净丢东宫的脸!”
石喜原以为自己升了典膳局郎,这些日子又安然无事,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哪料突然一个晴天霹雳打得他措手不及。这会儿只是战战兢兢磕头喊冤:“殿下明鉴,奴婢冤枉啊!在宫外只是与人吃花酒,并没有和人勾结……”
晏朝皱一皱眉,叫小九堵上他的嘴。转头对邓洵一道:“东宫约束宫人不力,邓少卿见笑了。既是与本案相关之人,少卿不必有所顾忌,公事公办即可。”
邓洵一暗自松了口气,躬身应“是”.
东宫牵扯进碎云楼一案的消息不胫而走,朝臣们暗自观望,或以为东宫藏污纳垢,或当作两宫争斗,但也只敢私下议论,生怕殃及池鱼。
却不知信王这一边也并没有想象中的暗藏心计、蓄势待发。信王这些日子都在为母妃病重而颓靡哀伤,对付太子的事都交给舅舅李家和手下人去办了,此时石喜又冒出来,不由得心乱如麻。
贴身内侍金裘宽慰他说:“殿下莫忧。眼下石喜被抓去衙门审问,至少说明他还没有投降东宫。而且只是被带去问话,并没有证据定他的罪呀!”
信王只觉得千愁万绪难以理清,摇了摇头说:“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还不清楚,又插进来个东厂。如今消息已经传开,再动手除去石喜难上加难,局势如此不明朗,这实在令人忧心哪……”
金裘道:“依奴婢看,目下正是除去石喜的好时机。殿下您想想看,现在多数人都怀疑是东宫的错,这个节骨眼儿上石喜死了,东宫有嘴说不清,您也少了个隐忧。”
信王忧心忡忡,一时拿不定主意。一方面,他没有把握能不着痕迹地杀了石喜,且事后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嫁祸给太子,还说不定,太子已经给他下好套,就在等着他呢。另一方面,又怕石喜真的招出什么来。
“舅舅想必也知道了,不如请舅舅前来相商?”他自言自语。金裘闻言应声正要去请,信王却拦住他。
金裘垂着脑袋低声提议:“……殿下,要说石喜只是一个中间线人,从来没直接与信王府有过联络,也指不定他攀咬的是李阁老——”
信王眉头一皱:“舅舅和本王有什么分别,难不成本王还要为个贱奴与李家决裂?”
“殿下,不如将他的上线斩断?”
信王本就焦躁不已,听见金裘这馊主意,怒从中来,敲了他一记爆栗,骂道:“不长脑子的蠢东西!胡佐明可是御前的人,谁去斩?你去?”.
一夜疏雨落,晓晴露枝新。难得清凉一日,沥沥微风穿梭过几树枝叶,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红墙绿瓦的宫阙里。蝉鸣渐响,愈显清脆。禁内一如既往是庄穆而沉闷的,不比西苑,花鸟池台,闲情雅致。
皇帝今日心情也不错,命人在太液池边搭建了简易的钓台,悠闲地钓起鱼来。许是觉得无趣,又宣了太子和信王作陪。
钓了半个时辰,终是皇帝夺魁,钓上来十几尾,多是鲤鱼,个头都不小。太子和信王少不得由衷称赞,在旁的一众近侍也都连连惊叹。
皇帝龙颜大悦,大手一挥,在场之人通通有赏,继而吩咐兰怀恩:“最大的那条,送去昭阳宫,赏给长乐郡王。斐儿最爱吃鱼。”
转头瞧瞧信王又看看太子,指着活蹦乱跳的鱼说:“信王府也送去两条,堂儿年幼,未必要吃,给他玩着也好。东宫嘛,就赏给那个侍妾吧——”
话音未落,晏朝已深深一揖,高声谢恩:“儿臣替徐氏谢父皇的赏!”
这一声接得实在突兀,她语气又急切。皇帝怔了一下,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倒是比朕还急!”
信王也笑:“六弟这是害臊了,要急可得急对地方呀!”
晏朝只觉浑身密密匝匝地刺痒,陪笑几声,只顾低头连声告罪。
近旁的内侍们纷纷捂嘴发笑,连缸里的鱼儿都扑腾得正欢。兰怀恩见晏朝脖颈都发红了,不禁咧着嘴也来起哄:“陛下,您要赏鱼,最好呀就只赏一条,让太子殿下和徐选侍一块儿吃,指不定还能早日——”
后头的话没说完,全噎在了嗓子眼儿。因为他收到了晏朝锋锐的目光。不过没说完,也都知道后头要说的是什么,戛然而止反倒更显滑稽。众人哄笑,兰怀恩憋笑,暗暗朝晏朝耸一耸肩。
闹了一阵,皇帝就叫兰怀恩去送鱼。
兰怀恩脸上洋溢着笑意,恭恭敬敬应了声“是”。
皇帝命人收了钓具,起身去了旁边凉亭歇坐。晏朝与信王跟上去,又各自落座。
皇帝望着湖心的琼华岛,悠悠叹一口气,先问信王:“你母妃近来如何?”
提起李氏,信王不由得面露哀色:“回父皇,母妃时常悔过自责,又念着父皇的恩情,忧思伤神,兼之旧疾复发,沉疴难解,太医说,恐怕没多少时日了。母妃她——日日都在思念着父皇。”
皇帝神态怅惘,沉默良久,却只是说:“照顾好她。告诉她,朕已经复了她的位分,让她安心养病。待她好一些了,朕就去看她。”
“是。”
皇帝默然不语,伸手拈了几颗葡萄吃。湖面远远传来几声鸟叫,鸣呼声咯咯如枭。皇帝循声去望,却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过头,正碰上晏朝也似要一同往外看去的目光。于是问:“太子最近还在忙川南的事么?”
晏朝答是。
皇帝随口问:“朕记得叫你去审那个沈微,如何了?”
晏朝起身告罪:“父皇恕罪。已经吩咐下去先查了,因这两日朝堂有旁的紧急事,一时有些耽搁,是以还没有亲审……”
皇帝没有出言怪罪,神色依旧平和,轻声问:“是京城的那桩命案?朕听兰怀恩说了,牵扯进东宫的一个内监?”
晏朝说是,垂首补上一句:“此事儿臣实不知情,只将那内监送往衙门待审,谁料今早大理寺来报,说他畏罪自裁了。”
皇帝挑眉:“如此,太子怎么说?”
晏朝状似不经意扫了信王一眼,恭声道:“结果尚未审出,儿臣不敢多言。只不过大理寺想是弄错了,那内监是关押在刑部的。”
突然“嘎巴”一声脆响。
皇帝被惊着了,皱了皱眉。两人一齐看向信王,他正狼狈地捂着嘴,声音还有些颤:“父皇,御膳房偷懒,这颗西瓜子是实心的,硬得像石头……”
第73章 蜀道之难(七) “有人在太子的饮食里……
皇帝伸手抓一把盘中的盐焙西瓜种, 随口嗑了几粒,失笑道:“倒不是他们偷懒,炒瓜子去了壳还有什么趣儿?看来骊儿最近牙口不大好。”
信王眼下心慌意乱, 哪里还能轻松应对皇帝的调侃, 只胡乱干笑两声作罢。
他总觉对面的太子在紧盯着他,这会儿在皇帝面前决计是不能露出马脚的, 唯有迫使自己沉下气,权当太子是在诈他。信王淡然端起茶碗。
“茶水也烫, 四哥当心烫着。”
不说还好, 这么一说反而乱了阵脚。冷不防的一句提醒,吓得信王险些呛着。他连茶带水咽下去一大口,噎得他口中发苦。
皇帝嗑完手里的瓜子, 掀眼一瞥信王,缓声道:“骊儿久不出来活动, 手脚都软了。”
既是这么开口,下面必有文章。两人皆聚精凝神, 望着皇帝。
“你母妃膝下只有你与静训一双儿女,静训嫁得远, 一年都未必能进宫省亲一次,如今你母妃病重, 她虽已出降,回宫侍疾也算是本分。你母妃想必也十分挂念她,骊儿,你左右无事, 就去接静训回来罢。”
寿宁公主晏静训行三,是信王一母同胞的妹妹,五年前出降河南彰德, 驸马是彰德卫指挥佥事之子汤麟。
说起来这桩婚事,还是寿宁公主自己挑的。当年寿宁公主贪玩,偷溜上城楼,恰好望见随父进京的汤麟,见他白马银鞍、丰神俊秀,一眼就动了心。当时李氏正盛宠,皇帝也十分疼惜这个女儿,就准了这门婚事。
不过,召公主回京一道圣旨即可,何必劳动信王亲自出京去接?
果然,不待信王答应,皇帝已经自顾自继续说:“川南的钦差与要犯过些天就要进京,明里暗里不少人都盯着,保不齐就有人动了歪心思,暗中作乱。他们的队伍正巧也经彰德北上,朕欲让信王顺道护送他们入京,太子以为如何?”
晏朝愣了愣,她猜到皇帝另有他意,却不料竟是为此。但迅即反应过来,颔首赞同:“信王身份尊贵,又素有威望,那些宵小定然不敢放肆。父皇思虑周全,儿臣也以为,由信王护送很是得当。”
皇帝满意点头,对信王说:“委屈你多费心费力了。”
信王连忙离坐下拜:“父皇折煞儿臣了,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本分,何来委屈一说呢?父皇放心,儿臣必定护送三妹和钦差一干人等安全返京。”
帝王之心不可测。晏朝捉摸不透皇帝的态度,此刻也无意去想对策,默默垂首饮茶。
皇帝摆摆手叫信王起身。接下来就没什么正事要谈,信王历来很会用心思,说新得了一幅《朝元仙仗图》要进献给皇帝。
皇帝听了眼睛一亮,略带惊疑:“可是故宋画师武宗元所绘的众仙朝谒元始天尊的那幅《朝元仙仗图》?”
信王说“是”。
晏朝对丹青不甚精通,但听到“元始天尊”四个字,也知道信王的投其所好十分精准了。
果然,皇帝的脸上立即浮现出无限惊艳之色,高兴地感慨:“武宗元师法唐代吴道子,擅长佛道壁画,听闻十七岁就在北邙山老子庙壁作画,其画笔之神有精绝之誉,只可惜朕不能亲见。《朝元仙仗图》只听吴天师提起过,仿佛在广东一带现过踪迹,但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骊儿,你竟能找到真迹!”
信王虚虚一笑,恭敬道:“宫中已经藏有吴道子的《仙仗图》,武宗元之画虽不及画圣旷世无匹,但其笔法超妙,也称得上道教的经典之作了。儿臣偶然所得,献与父皇,愿父皇道合天尊、万寿无疆!”①
对于这样的奉承,皇帝是很受用的。他仰一仰脸,抚须蔼然而笑。转而又兴致勃勃问起小皇孙晏堂近来的状况,信王初为人父,提及正淘气的儿子时满眼慈和,皇帝亦十分宽慰。
晏朝此刻并不想开口,但在这样轻松愉悦的氛围中,免不了要附和着皇帝的态度,保持得体合宜的笑容。
而信王已经镇定下来。在确凿的证据摆出来之前,或者说只要皇帝开口定论之前,他绝不会自毁长城。
他瞥了晏朝一眼,带着开玩笑的语气,极其自然地将目光转到了晏朝身上:“六弟近来公务繁忙,想来十分操劳,瞧着精神都有些疲倦了呢。”
皇帝目光一抬,正巧看见垂着眼的晏朝。见晏朝慌忙起身,便猜到又是要告罪,心下多了分不耐烦,面上却淡笑道:“这些日子他确实忙。既是累了,就回去歇罢——”
边说边起身,活动活动肩膀,对两人道:“都回去罢。朕也乏了。”.
这次面圣,对太子和信王都是个重大的变故。
信王出了宫,连王府都顾不得回,换了马车就径直驶往崇文门,李阁老的宅邸正坐落在这一带的胡同里。马车行到半路,侍从突然来禀,说李阁老并不在家中,且这几日朝廷事忙,每日下值时辰都晚。
信王只好打道回府。随侍的金裘见此时气氛压抑,知晓事态紧急,眼下也没主意,一路噤若寒蝉。
信王不甘心坐以待毙,又没有应对之策,不禁恼怒道:“究竟是谁给本王传的信,说人关在大理寺的!”
“殿下,实在是太子过于狡猾——”金裘脑袋畏缩了一下,战战兢兢试探地问,“那现在,是否要再想些法子将石喜除掉?”
“蠢东西!现在还动手,所有人都知道是本王动的手了!”信王气得眼前发黑,狠狠一咬牙:“等着瞧吧,招供出来又怎样?区区一个阉人而已。”
而晏朝这边,她也并不敢因抓住了石喜就掉以轻心。且不说石喜能吐出来多少东西,也暂且不提黄益查出来的证据能否撼动信王根基——东宫总不能一直着眼于这些琐事上。
川南平叛告捷,钦差很快归京,眼看即将尘埃落定,这时候却横插进来一个信王。
姑且忽略信王与黄益之间因东宫关系可能爆发的潜在矛盾,单是信藩与川南之间的利益交往,本就存在着极大的问题。
皇帝大约是觉着信王身处事外,不牵扯故而不偏颇。但现在谁也不能保证,信王会不会在其中做手脚。
晏朝不希望川南的事再出什么乱子,一个沈家已经够令她头疼的了。更何况皇帝还在后面盯着她。
除此以外,朝中平日要务不断,平阳饥荒、高州海寇、辽东军务……她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但至少需要了解关注。内阁在西苑也设有值房,然毕竟不及大内便利,阁臣们仍然以内阁为日常办公场所。
皇帝逐渐不再批阅章奏,只处理一些紧急的机要。对朝堂上的琐事,也不如从前盯得紧。更不必说朝会和召对,只是偶尔传出一道旨意,表明皇帝还在关注着朝堂动静。
晏朝发觉,皇帝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古怪。她近几次面圣,碰见过皇帝暴躁如雷的场景,也碰到过这样欢冾温和的氛围。
问兰怀恩,他的语气有些含糊:“大约是服用金丹的缘故?”
皇帝的身体每下愈况,偶发小恙都得休养好些日子。兼之皇帝讳疾忌医,只将方士进献的金丹当作包治百病的妙药,纵使一时有效,天长日久也必然损伤圣体。
只是皇帝如今听不进去群臣的劝谏了。
晏朝深深一叹,转过头接着忙别的事。
刑部监狱的审讯已经有了结果,因嫌犯属东宫内侍,是以供状第一时间就进呈给了太子。
石喜招认了商贩杜有金之死是他所为,原因是两人在做茶叶生意时,杜有金向他索贿。但他不承认杀害了司礼监的宦官马俶。除此以外,他还提到当时冒失敲门的一名小厮,指控马俶之死很可能与这名小厮有关。
于是顺藤摸瓜,查到了小厮的主人沈微。那名小厮已在沈家的这场动乱中意外身亡,目前,所有的疑点都指向沈微。
那么周少蕴呢?这份供录居然没有一个字提到他。
与此同时,段绶也呈上了大理寺的调查结果:上报石喜畏罪自尽的小吏称是自身疏忽,才导致的误报,而大理寺狱,还真就关着一个名叫“史喜”的犯人。没有任何证据和证人指认有幕后主使。
晏朝看罢冷笑一声:“即便是小吏不识字误报,那么另一个史喜呢,也是自尽?看来大理寺中有内鬼,给人做了内应。”
段绶回道:“大理寺少卿邓大人也觉得事有蹊跷,所以还在追查。”
晏朝轻一点头,眉头却仍是紧蹙。既然都在皇帝面前挑明了,要深查本就无需太多顾虑。她该料到,信王不是那么好被攀扯上的。
倒是沈微——
她定一定神,吩咐道:“去北镇抚司诏狱。”
大齐的法司皆设在皇城之外,远在宣武门里街以西,取“天子迩德而远刑”之意。北镇抚司诏狱却因隶属锦衣卫,处于接近中枢的千步廊西侧。
诏狱便位于西长安街,与五军都督府相邻,旁边就是繁华的大时雍坊,在一众气派辉煌、鳞次栉比的宅邸中,诏狱因其壁垒森严的守备和密不透风的高墙自成一片森冷气派。
太子驾临为的是公事,但出行仅一顶普通车轿,扈从数人而已。前来恭迎的是北镇抚司使张继。
张继早知道太子的来意,将人迎进前厅,正要请示是否需要提审犯人,外头忽有通传说大理寺少卿也到了。张继愣了下。
“叫他进来,他陪审。”太子道。
张继称是。
邓洵一这趟来得仓促。他正与寺卿高谟商议如何揪出内鬼,就突然被太子一道谕令召过来了。按理说他现在查的是碎云楼的案子,沈微则事关川南叛乱,要审也轮不到他一个少卿单独前来。
他朝太子行过礼。太子并未多言,当即就命张继去准备提审。
趁着空当,太子将石喜的供录给邓洵一看。邓洵一仔细阅毕,怔怔地问:“当时这场命案在碎云楼引起不小的轰动,既然沈微的贴身随从曾在现场出现,为何顺天府不曾查问?碎云楼也无人举报?”
太子侧着身,瞧不清面容。原因她倒是知道,想必是一手遮天的兰怀恩所做。
她一本正经地解答:“顺天府尚未来得及追查,东厂就抢过去了,故而——”
“殿下的意思,怀疑东厂与沈家也有勾结?”
“嗯?”这回轮到晏朝发懵,“邓少卿慎言,本宫可没这么说。”
邓洵一拱手告罪,近前两步,又问:“殿下,臣还有疑问。您是如何猜到石喜会被灭口,提前将人转移到刑部的?”他总觉得太子知道些什么,或许就是破案的关键信息。
但太子显然搪塞:“直觉。”
邓洵一无言。
少时,张继将沈微的供状取来,并请二人前往狱房。太子千金之体,他是万万不敢将人领去寻常刑讯的戒律房的,遂另收拾出一间讯室,一切准备妥当才敢来请人。
饶是如此,晏朝见到沈微的第一眼,仍然不由得心惊。隔着铁槛,犯人身上裹着一层血污囚服,瘫软无力地跪在地上,听见脚步声,他稍稍抬起头,那双涣散凄迷的眼睛正与晏朝撞上。
沈微迟疑了片刻,艰难地伸手攀握上铁栏,动了动嘴唇,用气息勉强嗫嚅出几个字:“殿下,你终于来了。”
张继皱眉呵斥:“犯官已是戴罪之身,怎还敢对太子殿下不敬!”
“无妨。”晏朝摆手落座,一边翻阅诏狱的供状,顺带睄一眼邓洵一,说:“碎云楼一案,你先来审。”
邓洵一应“是”。心下很快将思路一捋,沉声问:“沈微,六月十七晚戌时,你在何处?”
沈微没说话,惶惶望向晏朝。晏朝瞥一眼他,似是凝眸:“照实说,看本宫作甚?”
身后有狱卒提起沈微的两肩,他被迫抬头,脸上的伤痕和表情一览无余。
“臣……臣在灯市口西街,碎云楼。吃酒。”
邓洵一再问:“哪个房间?和谁同去?都见过什么人?”
“顶楼最末间,”他深深提一口气,仿佛有些吃力,“意外遇见了宫里的几个太监,还有个卖茶的商贩。”
“和——”
晏朝正巧合上供状,突然出声打断:“你既然肯承认,就不必废话了。碎云楼的命案你在现场,将你所见一五一十讲清楚。”
邓洵一微怔,暗暗看了眼太子。
沈微勉力挣开两臂的束缚,简短而清晰地招认:“那个太监是臣杀的,伪装成了意外身亡 。”
在面前几人探究而严肃的目光中,沈微将当晚所见所为一一道出,却隐去了周少蕴的存在——他听懂了太子的暗示。
他体力难支,中途断断续续,好在并不影响语意。
审讯的几人听得呆了。
——有人在太子的饮食里做手脚!
邓洵一大惊,张继也不禁失色,唯有太子,听罢只是露出些许惊疑,旋即冷着脸吩咐:“重审石喜罢。也不必在刑部了,把人提来诏狱,张司使审案素来不教人失望。”
两人躬身应是。
晏朝垂下眼,面色缓了缓,道:“本宫有些事要单独问沈微,所有人暂且退下。”——
作者有话说:注:①《仙仗图》:此处指《八十七神仙卷》,主要绘画了87位道教神仙人物白描图像。此画无题、无款、无印,创作年代及作者都有争议。现代画家徐悲鸿认为是唐代画圣吴道子所作,并为之取名《八十七神仙卷》。本文暂采用徐悲鸿先生的年代和作者观点,同时根据剧情需要,另取名为《仙仗图》,以区分《朝元仙仗图》。
《朝元仙仗图》是宋代画师武宗元所作。两幅画构图完全相同,内容人物都很相似,但前者更为精致细腻。
第74章 蜀道之难(八) “殿下喜欢沈微么,所……
铁门“啷当”一声关上, 房中安静下来。晏朝终于有机会仔细凝视眼前的人,他低垂着头,正艰难地拖挪身体, 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都牵动四肢的铁索叮当发响。
晏朝端起矮几上的茶杯,起身走过去, 默默递到他面前。
分明看到蓬乱的发丝轻轻抖动了下,随后露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迷茫、绝望、哀怨……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伸出来, 颤巍巍接住。干涸的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似是隐忍着,尽量平静地饮完那杯茶。再将空杯奉上, 嘶哑着嗓音道谢。晏朝碰到他腕子上的铁链,目之所及伤痕累累的小臂, 心弦终于猛地一绷。
“探赜。”
晏朝近乎哀叹般地轻唤。
“殿下,”沈微沉默须臾, 仿佛千言万语都沉没在这一瞬间,他垂首不敢看她, 开口讲的第一件事却是,“周少蕴比臣有用, 做事很周密。”
他这样明说出来,倒教晏朝心里生了一点愧疚。但她还是说了句无用的话:“我早说过,你有你的好处。”
沈微稍稍仰起脸,迎着微弱的阳光, 他扯一扯唇角,竟然有一点凄迷的笑意。
“太子殿下,家父的罪名——真的证据确凿么?他也许贪赃枉法、贪污渎职、卖官鬻爵……可谋逆, 臣实在不敢置信。”
“川南叛乱,沈岳知情不报、欺君罔上,已经查明他与叛军头目于处沣暗中勾结。更有书信证物表明,他与番部朵甘酋长暗通款曲,企图挑起西部诸番矛盾,此属通敌叛国。你常年在京城,沈岳暗中做了什么,自然也不会告知你。”
沈微喉头一动,眼眶发热。他倾身攥住铁栏,一股寒意陡然透过皮肉浸透骨髓,他咬牙,一字一句恳求:“家父与臣罪孽深重,可家中祖母已经年迈,弟妹们年幼无知,殿下,他们是无辜的——”
“该不该无辜,本宫说了不算。又或许,你父亲比你更清楚,”晏朝看向他的目光里含着些许悲悯,“沈家已经抄没,在最终定刑之前,本宫会对他们多加照拂。”
沈微的神色一滞,仍不甘心:“他们总罪不至死——”
“沈岳常年任宪职,你从前也是在刑部待过的。刑名你比本宫熟悉。”
“臣不敢奢求殿下容情,但——”所以没什么好说的了。
沈微将脸埋下去,无声地哽咽。头撞上铁栏,沉闷的一声响。良久,他苦涩地低喃:“是我的错。”
他的手无力一垂。闭了闭眼,终于叹息一声,不再抱什么希望。身上不知道哪里正在隐隐作痛,他忍不住张开嘴呼吸,更觉得浑身已经被那些令人作呕的气味浸淫透了,腐蚀烂了。
还有阳光。他避开那抹细微的阳光,扎得他眼睛疼,伤痕疼,心口也疼。
他皱着眉,突然嫌恶这样的地方。
他是官宦人家的贵公子,清流世家,书香门第,自小锦衣玉食。除却生母早逝外,一生顺遂无忧。他天资灵敏,学问极佳,科举一次中第,仕途平步青云,从翰林院到詹事府,年纪轻轻就已经官居四品,成为东宫属官、太子近臣。前途不可谓不光明。
而父亲沈岳身为言官,奏劾不法,直纠阴讦,在他眼里的形象,向来是巍峨而端正的。他见过因据理力争而被赐廷杖的父亲,那样的大义凛然。所以他也曾立志,要做端洁雅量的君子。
他的工作没有脱离过做学问,便以为不必应付官场的险恶阴私。只管一丝不苟、专心致志地做学问,无需担心任何人的刁难,也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
若说这其中有什么变数,那大概只有太子。随家族扶持皇储固然是一场赌注,他却明白晏朝身上的风险格外高危。但他终究没有选择离开她。
他记得自己纠结过的。可是却记不清,究竟从哪一日开始,突然没有那么在乎了——或许是发觉父亲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他心中的某个信念突然倒塌;又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对太子萌生出某些难以言说的情愫,尽管他掩饰得很好。
都令他无法回头。
这样一来,反而更加认真勤奋。日复一日忙着公事,全身心投入东宫詹事府。不再执着于自我,竟有些像“混日子”似的。
然而,又仿佛并没有为她,为晏朝这个人谋划过什么。
到如今,能回想起来的,并非是入仕后编纂书目、提笔疾书,而是某个闲暇时分,东宫书房窗下,默默无语时,坐在她身边,饮一盏茶,对一盘棋。
那样的日子平淡如水。满腹经纶也没什么用了。
不学无术、碌碌无为。
沈微突然嗤笑一声,空惘地想:“若当初不听父亲的安排,执意在刑部踏实苦干,现在该会是什么样子?”
“我一直以为,那件事是孟先生做主提拔的你。”
听见晏朝出声,沈微才惊觉自己将心里话说出口了。他呆愣了片刻,低下眉眼,悲咽道:“是我连累了孟先生,连累了宋掌院,也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他眼眶有泪意莫名汹涌,便举起脏袖子胡乱一抹,眼睛酸得很,思绪倏然缓过来。
“沈家人,都审过了么?”
“对。”
“臣该招认的,都已经招认了。”
“知道。”
“那您今天的来意呢?只为碎云楼的事么?”
“……不全是。”
沈微抬起头,凝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笑,目光里铺一层白纸:“沈微不会做出卖阿鹄的事。”
晏朝遽然浑身一震,面色似有动容。阿鹄,是她入宫前的乳名,这十几年,无人再提,无人敢提。
“臣第一次见到阿鹄,是在安平伯府。她还不会走路,趴在春娘怀里晒太阳。”
一晃二十年岁月堂堂而过,安平伯府蛛网尘封,春娘命殒深宫,而他沈微,终也不得好死。阿鹄呢?阿鹄一定要心想事成啊。
沈微呼吸一乱,咳得五脏六腑都震颤。他挣扎挪动,面向晏朝而跪:“臣知道殿下为难。臣身陷囹圄,一日不死,就多一日隐患。您或许也有犹豫——
“臣知晓此次死罪难逃。这些日子的审讯臣生不如死。若能得殿下亲自赐死,臣死而无憾!”
晏朝吃惊地看着他。心中的动摇被他猜中,也不算太意外。她眉头紧皱:“你不必此刻求死,届时自有刑场处决。更何况,本宫不能杀你。”
“你能!”
沈微的情绪莫名激动:“邱大人与臣讲过,陛下因着对我的厌恶,也牵连到了您。若由殿下处置臣,想必陛下不会再——”
“你多想了。”
晏朝觉得他现在已经有些失去理智了,天真得令人无语。她抿唇,平声道:“陛下的旨意,本宫需再审一次你。”
“好。”
他听到她的脚步一转,知道她要走,却仍然背过身,不敢看她。
虽说是重审,但因先前招供已经基本无误,是以相当于仅多了一道复审的程序而已。另又引出近期弹劾沈微的奏本内容,进行了特意讯问。沈微没有翻供,对所有的指控都供认不讳。
甚至那一条“谄奉东宫”,他也没有分毫辩解。
晏朝当即霍地站起身来,沉着脸盯了沈微许久,到底没有说话。
旁边的邱淙、张继与邓洵一等人皆眼观鼻,鼻观心,低眉不语。俱以为是太子感到被冒犯,才如此赫然而怒。
太子离开了诏狱,犯人被重新关回牢房。沈微本就身体虚弱,历经这场审讯,愈发筋疲力尽,奄奄一息地瘫软在地。
关门的声音极其刺耳,他将身子蜷缩起来。脚边的破席里隐约窸窣,仿佛是鼠虫出没。
忽有细微的脚步声在铁门前停下。沈微闭着眼,懒得看,听见张继的声音说:“所有的审讯已经结束,可不必再单独关押。沈微,你可愿意见你的家人?”
沈微依旧没动,瓮声问:“谁?我爹回来了?”
“沈岳还有些时日才进京。你不想见见沈老太太么?”
“——不了。”沈微捂着脸,浑浊的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
一落泪,身上竟无端发热。后肩上的伤就开始一阵一阵地疼,像烙了烧铁一样火辣辣的。
那是他方才堂下骤然发了癫,竟然想上前靠近她,被狱卒当场拦下。虽有她及时呵止,但还是被狠狠抽了几鞭子。
“什么时候行刑?”沈微哑声问。
“你爹回来罢。最多十天。”张继答。
他看着墙角那个蓬头垢面的死囚犯,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去年张沈两家闹得不愉快,婚事作罢,他也对沈微产生了意见。眼下到这个地步,他不免有些感慨,毕竟是差一点就成了自己的妹夫。
张继眉心深锁,随手拈起一粒石子,击中墙角的那只老鼠。意味深长地瞥一眼沈微,啧声:“我还以为太子会保你不死呢。”
“张大人慎言。太子殿下为人清正,怎会徇私?”
张继按一按腰间的绣春刀,转身要走,行至门口又顿住脚步,最后重复一次:“你确定,不见家人了么?只有一次机会。”
地上那团身影毫无反应。张继于是不再作声,转身离去。
太子的车轿并未径直回皇宫。
半路碰见了兰怀恩,要请她往兰宅一坐。观兰怀恩的架势,显然是提前得了信儿,特地来拦的。晏朝没心思计较,当即换了轿子以掩人耳目,不声不响就去了。
行过东长安街,又往南折去崇文门里街,拐进麻绳胡同,才进了一座宅子。晏朝觉得这时长不对劲,掀帘一瞧,疑道:“换地方了?”
兰怀恩微微躬身,点头说是,边请他下轿边解释:“前些日子,曹阁老在那座宅子隔壁置了间院子,怕说话不方便,才请您来的这儿。地方是有些简陋,您别嫌弃。”
进了内堂,兰怀恩命下人都出去守着,亲自泡了茶,给两人各斟一盏。又取过团扇,贴心地替晏朝扇风。整个过程,除却物件移动的声音,竟无一句言语。
如此安静,倒不像兰怀恩的作风。
晏朝思绪游离许久,待回过神,望了一眼身侧勤勤恳恳的兰怀恩,诧异道:“从前不见你这么拘谨。”眸色深了深,直截了当问:“有事就说?”
“没什么事。”
“没事你让我来做什么?”
兰怀恩竟有些不自然地扭捏:“……瞧您心情不大好,所以请您过来喝个茶。”
空气静了一瞬。
兰怀恩以为她不悦,心下一沉,手底一急,扇风都更用力了:“您从诏狱出来就瞧着魂不守舍的,回宫又得接着忙,教旁人看出蹊跷不好。”
晏朝仍未接话,兰怀恩放缓声音,试探着问:“殿下,是审讯不大顺利吗?沈微让您为难了?”
“没有,一切顺利。”晏朝垂首饮了口茶。
兰怀恩看得出她神色倦怠,心绪沉郁,却又不愿意同自己倾诉,兴许眼下她只是想独自静静待着。
但他莫名有些不甘心,大胆直问:“殿下喜欢沈微么,所以不舍?”
晏朝抬眼,神色一扫恍惚之意,清凌凌的目光洒在他身上。她伸手夺过扇子,轻轻一笑,反问兰怀恩:“喜欢、什么是喜欢?”
这把兰怀恩问住了。他呆住,思忖半晌,含蓄道:“不止君臣之情?”
第75章 风满东楼(一) “殿下万不可讳疾忌医……
下半晌还艳阳高照的天, 临近傍晚已乌云密布,轰隆隆几声闷雷滚过,霎时间天昏地暗,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子砸下来。大雨下了半个多时辰, 丝毫也没有要歇的意思。
晏朝原本打算去文华殿,眼下却被困在了东宫。窗外的雨声如箭, 她伏在书案前,眼睛却虚虚地盯着灯烛, 心神乱飞。
川南的事尚未彻底了结, 甘露茶的真相即将浮出水面。辽东又递上奏报,说霪雨连旬,山海关内外城垣被冲毁, 军民伤者甚众。
私下里,陈修同她说起并不太平的辽东局势, 除却天灾,还有人祸:辽东总督与巡抚不睦, 镇守太监却还暗中挑拨,三方势同水火。而与此同时, 北部的朵颜三卫似乎也有异动。
思绪游离至此,她索性展开舆图细细琢磨, 兵书在脑海中铺开千军万马,末了不免叹一声:纸上谈兵而已。
外头猝然掠过一道闪电,炽白的光转瞬即逝。几乎同时,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梁禄先打了帘子向内通禀说是段绶回来了。
晏朝略有些诧异,点头允他进来,蹙眉问:“究竟是什么急事, 非得你冒着大雨回来?”
段绶一捋眼睛上的水,抱拳垂首:“镇抚司那边的消息,臣怕耽搁了。”边将怀中密信奉上,边简要回话:“殿下,石喜不承认密谋毒害您的罪名,但招供出了同伙。”
晏朝拆开密信大致阅过,脸色一沉,问他:“人还活着么?”
“活着。但张镇抚使用了重刑,恐怕也没几日了。”
“那就叫他彻底咬死罢。”
晏朝见段绶浑身湿透,便令他下去歇息。
梁禄默默奉上茶,觑见她神色凝重,低声问:“殿下,石喜不肯招么?锦衣卫也审不出来?”
晏朝摇一摇头,将密信指给他看。
石喜倒是承认甘露茶有问题,也承认杀杜有金的原因是他说漏了嘴,断了自己的财路。但他并未说茶中有毒,招认的是那些茶品质低劣,他伙同商贩以次充好,目的是为了吃回扣。而次品茶的货源即是雅州程氏。
至于同伙及幕后主使,除却商贩杜有金,他招出了司礼监太监马俶、银作局掌印胡佐明,还有东宫里包庇遮掩的几个小内侍。
梁禄也是一愣:“这供词是真是假奴婢不敢断言,但那茶中的的确确掺的是慢毒啊!冯太医可以验得出来,旁的太医也能验得出来。”
但他也知道太子的顾虑,并不愿惊动太医院前来诊脉。
“兴许石喜只是一颗棋子呢。他招的这些东西,也够用了。”晏朝方才既作了决断,此刻心下便有主意,于是吩咐梁禄:“提到的那几个东宫内侍,你着人去审审。”
梁禄应是。正要记下几人的名字,脑中忽然一闪:“这个叫高粱的内侍,仿佛是昭俭宫的。”
晏朝沉吟:“石喜从前就在昭俭宫做过事,跟下头的人有牵扯也正常。”
“是。殿下交代过暗中留意着选侍身边,一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但奴婢刚想起来一件不起眼的小事,您上回赏给选侍的甘露茶,昨儿个被宫人不慎浸了污水,选侍叫人丢出去了。”
“这时间倒是巧。”
赏下去的茶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不过作引蛇出洞的引子而已。晏朝的手指拂过盖碗,慢慢思忖片刻,淡声说:“你去安排,徐选侍今晚侍寝。”
入夜时雨已经停下,凉风簌簌极是清爽。偏殿里灯影朦胧,晏朝掀帘进去,身后的脚步声与关门声一并散去。望见疏萤的第一眼,她忽而就有些后悔。
——若是审问,直接把人召来也可。眼下非得借个侍寝的名头,两人反倒都不自在。
晏朝免了她的礼,瞥到她的衣着如常,暗自松了口气,唤她坐下。又见她战战兢兢无所适从,索性踅去床前将帘子落下,回过身自己先坐了,再示意她坐在对面。
疏萤的神情果然松缓许多,但脸上悄无声息地泛了红。
晏朝垂下眼,心绪莫名复杂,仿佛含了些怜惜与感慨。她默然执起茶壶,替自己斟上,又替疏萤斟。
疏萤显然惶恐了一下,正不知如何推辞,太子已经开口:“只是茉莉花茶,不必紧张。”
下一句更像是随口问:“记得上回赏过你蒙顶甘露,可喝得惯么?”
“殿下赏赐,妾很喜欢。”她垂下眼睫,分明躲闪之意,忽又急切说:“妾后来带了些献给永宁宫娘娘,娘娘喝了也说很不错。”
“怎么会想着送给宁妃?区区茶叶,我给你的又不多。”
“娘娘待妾极为亲厚,有什么好东西也是总想着妾的。妾无以为报,但求真心诚意,略表孝敬。”
疏萤满眼热忱,一字一句吐出来的话清晰而坦然。晏朝听了也不免动容,赞了句:“疏萤,你有心了。”
名字骤然从太子口中念出来,疏萤愣了一愣,没料到太子居然记得。在东宫,她就只被人称呼“徐选侍”,要么就是“徐氏”,进了永宁宫,宁妃才怜爱地唤一声“疏萤”。
然而太子下一番话却令她如坠冰窖:“若是我告诉你,你诚心奉给娘娘的茶里,被人下了药呢?”
疏萤惊叫“什么”,顿时如被雷劈浑身一颤,白着脸,话堵在喉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半晌回过神,霍地站起,头一个动作不是解释自己的清白,而是失态地盯着太子:“那娘娘她——是我、我害了娘娘,我……”
小姑娘到底年轻单纯,情绪全然写在脸上。晏朝将她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几是瞬间就消去疑心。
“莫担心,娘娘无碍。”晏朝安抚她坐下,伸手指了指她面前的茶,命令道:“喝茶。等会我有事问你。”
疏萤勉强喝了半杯,好歹缓过神来。心底各种思绪翻滚,约莫猜出来几分太子的意思,忍不住搁下茶杯先问:“前殿的事妾听说了,殿下疑心是妾做的吗?”
“现下不疑心了,”晏朝一手搭在桌子上,问,“方才问你茶喝不喝得惯,你慌什么?”
疏萤“啊”了声,小心翼翼地看了太子一眼,只得坦白:“回殿下,您赏的甘露茶,昨天被宫人不慎打翻泡了水,妾叫人丢掉了,所以心虚。”
“为何是昨天?”
“啊?宫人只是偶然失手,想来不是存心的……”
“是哪个宫人?”
“这——”
“你宫里的人,总不至于不认识罢。”
“殿下恕罪。妾的确不大清楚,是您身边的九公公昨日来送月银,不巧碰上了宫人闯祸,跟妾求情说不要追究,妾觉得是小事,所以并没放在心上。”她已经察觉出来这件事好像并没那么简单,连声告罪:“是妾疏忽了,若是殿下的要紧事,妾回去一定——”
晏朝打断她:“昭俭宫的小内侍高粱,认识吗?”
“认识。他是做粗活的下等内监,向来只在外殿伺候。”
“从前负责你膳食的石喜,与高粱交往多么?”
“妾不清楚……”
晏朝顿了顿,续问:“可见过小九与高粱来往?”
“远远瞧见他们搭过话,旁的不曾留意。”
该问的也问得差不多了。晏朝正要抚案起身,瞥见疏萤满面疑云,少不得提点她:“这件事不会牵扯到你,你不必管,也无需多想。今晚的事,不许同任何人提,包括宁妃娘娘。”
“是,妾明白。”疏萤郑重答应,复又想到什么,犹豫着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晏朝道。
“妾多嘴。是有人要谋害殿下吗?那您中了毒吗,损伤了身体吗,您要紧吗?”
晏朝温声道:“不打紧。宁妃和你都不会有事。”
烛台上的灯火乍然一跳,晏朝站起身,蓦地抬眼,即见疏萤已离了座,恭恭敬敬垂首以待。
晏朝冷不丁问:“小九经常去昭俭宫么?”
这问题令疏萤立时又紧张起来,她不知道怎样才算是“经常”,迟疑着不敢开口。
“想你也不敢答是,”晏朝轻哂,换了个问法,“你在昭阳宫时就与他相识;后来初入东宫,是他一直关照你;本宫南巡时你生病,也是他照顾你;这几年明里暗里,他对你可谓关怀备至。这些,我没说错罢?”
疏萤呼吸一滞,登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殿下,九公公是心善才肯帮妾,对妾也仅是恭敬侍奉,并无逾矩。是妾总麻烦他。令殿下颜面受损,是妾的罪过,但求殿下不要迁怒他……”
越说越不着调。晏朝捏了捏眉心,打住她的话,脱口却问:“你喜欢小九么?所以只顾着替他求情。”
疏萤的脑子“嗡”了一声,呆在原地。反应过来连忙摇头叩首:“不、妾不敢,殿下明鉴,妾万万不敢有这个心思!”
晏朝叫她起身,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轻叹一声“吓着你了”,又叮嘱:“你安心歇息罢。”继而转身离去.
太医院研究了三天,总算出了结果。院判带着几名太医亲自求见东宫,二话没说先请罪。至于论罪,谁心里都知道,这么多年太子只肯用冯京墨一个太医,只是眼下太医院需要表个态而已。
果然,太子并未有怪罪他们的意思,且令众人起身。唯有冯京墨仍然伏首:“臣蒙太子殿下委重侍奉医药,却未曾及时察觉异样,致使殿下贵体损伤,臣罪该万死。”
“冯太医也够尽心尽力了。连太医院都棘手的问题,想来并不全是冯太医失职。”晏朝示意冯京墨平身,目光转向院判:“甘露茶里面到底都下了些什么东西?”
“回殿下,经臣等细细查验,那些蒙顶甘露中并不全掺有桂枝。新茶、陈茶不同批次的茶中掺了不同的东西,例如前年的一批茶中掺的是川芎,因川芎味苦,但有回甘麻舌之感,是以茶叶还用薄荷减弱异味。去年的茶中掺的是松香,今年则是桂枝。因药量不大,且也用其他药材略作配伍调和以为遮掩,故而症状并不突兀。但长时间服用会有损肝肾、耗血伤津,症状多以头昏嗜睡、梦魇心悸为主。
除此以外,甚至有些茶叶中掺有极少量的莽草、川乌、砒石等,此皆是剧毒之物,一旦用量不慎会即刻毙命!幸而据冯太医替殿下诊治的脉案来看,殿□□内中毒并不深。”
院判亦不觉心惊,暗暗擦了擦额上的汗,僵硬的腰酸痛不已,但仍躬身请示:“殿下的身体疗养用药需格外慎重,冯太医一人恐难以把握,还请殿下允臣等细细诊脉,由太医院众位太医会诊开方,保殿下贵体康复!”
此言一出,诸太医也齐齐跪地请求,连声附议。老院判正要下拜,未料身形晃了晃,险些滑倒。
晏朝下意识倾身站起,上手去扶。老院判却眼疾手快,拽紧太子的衣袖就要往手腕上摁。
“院判大人当心!”身后的冯京墨慌忙膝行几步,拦腰抱住院判,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硬生生把人扯了个后仰翻。
殿中瞬间乱作一团,众人七手八脚把老院判扶起来。晏朝趁乱收回手,暗自舒了口气,忙关切道:“老太医如何,可伤着哪里没有?”
冯京墨自责地将院判浑身上下一检查,确认没摔出什么毛病,才慌急认错:“是我鲁莽了,想去扶您来着,没想到帮了倒忙。”
老院判睃他一眼,冷哼一声,转头锲而不舍进谏太子:“殿下贵体为重,万不可讳疾忌医啊!”
殿中乌泱泱跪了一地。晏朝正头痛间,一个内监忽来禀报:文华殿有急事。
得了脱身的理由,晏朝忙不迭应了声“即刻就去”,临走时还不忘应付众人:“众位太医也都辛苦,且回去罢。冯太医昨日已经诊完脉,你们看着开个药方即可。”说罢匆匆而去,留下一众太医面面相觑。
东宫和太医院的消息飞得极快,不多时便传得朝野震惊。几位阁臣面见太子时,太子犹在文华殿后的穿殿听习日讲。
对于阁臣们的惶恐问安,太子显得极为镇定,只说不要紧。毕竟她想要的结果并不是朝堂动乱,也不希望引起太多无端的猜测,弄得人心惶惶。
首辅杨仞脸色沉重:“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谋害国之储君!?”
陈修面带忧色。传言说是东宫的宫人心生不轨,但这样的死罪,背后必然另有主使。太子的表现太淡定了。他心下隐有猜测,正斟酌是否要请命发旨让三司详查。
上首的太子端起茶盏,捏了捏又放下,说:“元辅勿虑,还在查。”她扫过同样忧愤交加的李时槐,轻飘飘提了一句:“已经审了一些人,说是跟川南的罪犯有些关联。”
李时槐右手的袖子分明抖了一下。
“不过钦差及罪犯马上就要回京,一路还有信王护送,想必不会出什么岔子。到时候交由刑部审议清楚就是。”
信王已经离京好几日了。她不怕消息传到信王耳朵里,最好快些教他知道。
这番动静自然要惊动西苑。兰怀恩先得到消息,立刻就将胡佐明拿下了,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当天傍晚皇帝问及胡佐明未曾侍奉,兰怀恩就将东宫的事一一回禀,又添油加醋掺了些传言进去。
皇帝听罢,惊得手里的经书都摔出去。
“放肆!无法无天!连太子也敢动!”
“陛下息怒——”
“太子要紧么?”皇帝问。
“太医院给太子殿下诊过脉了,说是暂无性命之忧,只需好生医治。”
皇帝满眼阴鸷,盯着兰怀恩:“那就仔细查,查出来通通碎尸万段!”
“是是是——”
“胡佐明竟然敢有这个胆子!你去审他,审完把他给朕——”皇帝咬牙切齿,突然话锋一转,交代道:“审完先来回朕。”
“臣遵旨。”
皇帝又惊又怒地喘着气,兰怀恩连忙上前替他拍背顺气。皇帝缓了缓,复问:“太子当真无碍?能走路么,能说话么,精神好么?”
“陛下放心。太子殿下只是有些虚弱,听说这两日还照常去文华殿,公务一点也没耽搁。”
皇帝皱眉,口不择言道:“朕还没死呢,要他这么强撑着作甚?叫他好好歇着。”
兰怀恩心下一沉,暗道自己竟然如此失言,恨不得当场甩自己几个耳刮子。却听皇帝又吩咐说:“你去瞧瞧,若是真没什么大碍,备了轿子抬他过来,朕想见见他。”
“是。”
第76章 风满东楼(二) “立储,当年也不是非……
兰怀恩亲自前去东宫传旨, 同时也将皇帝对胡佐明的态度悄悄告知了晏朝。
皇帝态度的转变实在有些耐人寻味,晏朝眸子一沉,口吻微含嘲讽:“陛下心里大约也有数, 只怕真的闹大了不好看, 没有回旋的余地而已。”
兰怀恩也明白,笑一笑并不多言, 只提醒她:“陛下并不知殿下光景如何,您可以扮得病重一些过去。”
但若皇帝心意已决, 又岂是靠扮可怜博同情能改变的?
太子的车轿行过棂星门时, 迎面碰上永嘉公主,身边跟着妙华郡主和长乐郡王,几人皆未乘轿, 随行车轿和侍从都跟在后面。永嘉公主正同晏斐说话,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