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你不许死。我还有账没跟……
城门内, 景象与往日繁华的京城截然不同。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店铺门窗紧闭,一片死寂,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京城已然戒严, 宫中定然早已是罩上金钟罩一般。
姒华欢回想起前世叛军作乱的景象。他们并非从外部强攻,而是在宫内发难, 然后逐渐向外蔓延, 最终占领皇宫, 控制京城。
“谢昀的具体计划是什么?”姒华欢一边快步走着, 一边问杜风。
杜风紧跟在她身侧,压低声音:“侯爷假意与叛军合作,答应他们里应外合。实则这些兵马是为了将皇宫乃至京城几处要塞包围, 只等叛军发动后收网,切断他们的退路和外援, 瓮中捉鳖, 一网打尽。”
“晋王呢?”姒华欢忽然问。
杜风脚步微微一顿, 震惊地看向她,失声道:“殿下怎么知道……”
果然是她的好皇叔。
姒华欢心中一片悲凉。
之前虽有猜测,却无实证。现在终于确认,那个看似与世无争、温文儒雅的皇叔, 竟然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杜风艰难道:“晋王……此刻应在宫中。侯爷推断,他会在叛军控制皇宫后, 以‘护驾’或者‘清君侧’的名义出现, 顺理成章地接管局面。”
姒华欢心中的慌乱越来越强烈,她问道:“谢昀在哪?”
“侯爷此刻应该在……宫门外。”
姒华欢呼吸一窒。
按照前世轨迹,林珩应该已在宫门城楼上!
她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心里的恐慌不断加剧。
不能再等了!她必须立刻找到谢昀, 提醒他小心林珩!
她目光一扫,看到路边拴马石上系着几匹马,大概是戒严时来不及牵走的。
她毫不犹豫地快步走过去,迅速解开拴马石上的缰绳,抓住马鞍,用尽力气,有些狼狈地攀上了马背。
这匹马不是很乖顺,她费力地控制着缰绳,回想着之前谢昀教她的骑术,扬鞭抽在了马屁股上。
“驾!”
马儿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在空旷寂寥的街道上留下一串马蹄印和飞扬的雪沫。
“殿下——”姚黄和魏紫惊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
杜风急得跺脚,对留下的亲卫们快速吩咐:“你们先送姚黄姑娘和魏紫姑娘回侯府,务必保证她们的安全!”
说完,他忙解下另一匹马的缰绳,翻身上马,策马冲入风雪。
寒风呼啸,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刺得生疼。姒华欢不管不顾,咬牙坚持着,心中疯狂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皇宫的轮廓在前方显现,更近些,是宫门前黑压压的军阵,铁甲森然,刀枪如林,矗立在风雪中。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场景。
姒华欢没有丝毫减速,反而用力一夹马腹,紧盯前世那只冷箭射来的高耸角楼。可距离太远,风雪又模糊了视线,她根本看不清角楼之上是否有人。
“让开!”她用尽力气嘶喊。
军阵边缘的士兵们听到动静,愕然转头,只见一匹棕马驮着一个白色身影,以惊人的速度直冲过来。
他们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下意识向两旁闪开,让出一条可供她通过的通道。
快速跨过军阵,姒华欢看到了那个骑在高大黑马上的熟悉身影。
谢昀一身玄色铁甲,肩披暗红披风,正微微仰头,关注宫墙内的动静,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一幕,恍如隔世。
突然,姒华欢隐约捕捉到角楼上,一道寒光极其短暂地一闪。
“谢昀——!”
谢昀听到身后异常的动静和尖声呼喊,本能让他瞬间警觉,不及细辨,猛地一拉缰绳,在马上拧身回转,右手按向剑柄。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一道白影携着劲风从侧后方飞扑而至,狠狠撞在他身上,巨大的冲击将他直接从马背上撞飞出去!
“砰!”
两个人同时从马背上摔落。
谢昀一身沉重的铁甲,加上姒华欢扑来的冲击力,使得这一摔结结实实,重重砸在冷硬的地面上。
就在两人摔落间,一支羽箭擦着谢昀刚刚所骑战马的上方掠过,插入雪泥中。
两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卸去力道停下。谢昀被摔得眼前发昏,但强忍剧痛,右手重新覆在剑柄上就要拔剑。
这时,一股极其熟悉的香气钻入鼻尖。
谢昀浑身骤然僵住,他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的人。
兜帽早已在翻滚中脱落,露出一张痛得完全扭曲的小脸。
姒华欢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眼睛紧闭,张着嘴,似乎想痛呼,却因为疼痛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
谢昀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心跳几乎停止。
“你,你怎么……”谢昀因为震惊和心疼一时间有些失语。
他忍着浑身的剧痛,手忙脚乱地撑起身,小心翼翼将怀中的人半抱在怀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满眼无措:“你怎么样?摔到哪里了?哪里痛?说话!姒华欢!”
姒华欢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尤其是身前被他铁甲硌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样的罪?便是幼时被谢昀踢来的鞠砸到头,也远不及此刻的千分之一。
地面硬,他的铁甲更硬,这一摔一撞,她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强撑着,目光越过谢昀的肩膀,投向马身侧后方不远的地面上——
一支箭矢斜插在雪泥里。
还好……赶上了。
紧绷的心弦须臾之间松了,姒华欢心中涌起一股释然和庆幸。
这算不算是,为自己对他的误解、怨恨和偏见赎了罪?
身上的疼痛让她无法思考更多。她喘息着,颤抖着抬起一只手臂,指向那座角楼,嘴唇翕动,对谢昀吐出两个字:“射……杀……”
谢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只见角落似乎有寒光一闪!
在他抬头的一瞬,第二支箭矢已撕裂空气,带着凌厉的杀意,直射向他们。
谢昀抱着姒华欢,凭借惊人的腰力和反应,硬生生向侧后方猛旋了半圈。
“嗖!”箭矢擦着姒华欢飞扬的发梢和谢昀的臂甲掠过,钉在刚才他们所在的位置。
谢昀眼中的杀意攀升到顶点,立刻将怀中痛得几乎晕厥的姒华欢放在地上,一把夺过身旁一名亲兵手中的弓箭。
抽箭,搭弦,开弓,瞄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发生在几息之间。
他眯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角楼上某个刚刚闪过黑影的方位,臂上肌肉贲张,弓弦被拉至满月。
“咻——”
利箭离弦,飞速直射向角楼。
角楼上有什么影子晃了一下,随即消失。
“上去,把人给我抓下来,死活不论!”谢昀将弓扔回给亲兵,厉声下令。
一队精锐士兵疾速冲向宫门旁的角楼。
就在这时,杜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看到躺在地上表情痛苦的姒华欢,又看到谢昀铁青的脸色和满身的杀气,单膝跪地:“侯爷!”
谢昀看了他一眼,并无责怪之意。他蹲回到姒华欢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先让杜风带你回府,这里危险……”
杜风刚要应声,姒华欢却摇了摇头,手指动了动,艰难扯住了谢昀战袍的下摆,声音微弱:“林珩……死了吗?”
“什么林珩?”谢昀一怔。
姒华欢指了指角楼的方向示意。
“你怎么知道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匆匆跑下角楼的士兵打断:“侯爷,角楼之上的是刑部侍郎林珩!侯爷的箭射中了他的左胸,偏了一寸,未中心脏,还有气!”
果然是林珩。
姒华欢心中最后一次不确定也消失了。她紧紧回握着谢昀的手,仰着头说:“别……别让他死。”
谢昀虽疑惑她为何如此在意林珩的生死,但此刻无暇深究,他紧抿唇点了点头:“知道了。”
林珩没死就能审,就能挖出更多的秘密,或许能改变更多。
姒华欢稍微缓了缓劲,望进谢昀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她吸了口气,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不许死。我还有账没跟你算呢……”
谢昀看着她明明痛得要晕过去,还强撑着威胁她的娇蛮模样,心中又疼又涩,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丝极短暂的无奈苦笑,低声道:“好,等着你来算。”
突然,宫墙之内升起一道尖锐的呼啸,一枚赤红色的信号弹在高空中炸开,在皑皑白雪中显得更加耀眼。
是约定的信号,他们可以动手了。
谢昀的眼神变得锐利,将姒华欢交给杜风后,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转身,跃上战马,抽出腰间长剑,声音带着极强的威势,响彻整个宫门广场。
“诸军听令——”
“杀——!”
“杀——!!!”
震天的喊杀声随之响起,训练有素的军队在指挥之下,分成数股,冲向各处宫门和关键宫道。
风雪更急,厮杀声顷刻淹没了天地。
第92章 谢昀感觉幸福得快要昏过……
侯府内外早已被谢昀麾下最精锐的谢家军层层围护起来, 水泄不通。
姒华欢被送回自己院子时,肋下的疼痛依然隐隐发作,她靠在软榻上问跟进来的杜风:“父皇母后, 还有哥哥呢?”
杜风回到:“殿下放心, 侯爷早已安排妥当。陛下、娘娘与太子殿下身边皆有重兵护卫。”
姒华欢沉默了片刻,又问:“父皇的病……其实不只是风寒那么简单, 对不对?”
杜风犹豫了一瞬, 知道此刻再瞒无益, 于是实言道:“陛下其实是中了一种极为隐秘的慢性毒, 下在平日饮食之中,剂量极微,症状与风寒酷似。若非江老太医经验老道, 察觉出脉象有异,反复查验, 追根究底才发现端倪。”
“所幸发现及时, 中毒尚浅, 江老太医已为陛下拔除大半毒性,加以精心调理,龙体已无大碍。一直对外称病,不过是将计就计, 故意让下毒之人以为奸计得逞,放松警惕, 以便引蛇出洞。”
“下毒之人……”答案呼之欲出, 但姒华欢还是想亲耳确认,“是晋王,对吗?”
杜风垂手,默认了。
姒华欢缓缓闭上了眼。
父皇登基后, 对他这位长兄颇为优容,赐予富庶封地,准他长居京城,享亲王尊荣,不必就藩。
在姒华欢的记忆里,晋皇叔总是笑容可亲,儿时还常抱她,给她带宫外新奇的小玩意儿。
难道就因为之前他的一双儿女因害她而被父皇严惩?可那是他们咎由自取,如何怪得到她头上?更遑论怪到一向待他不薄的父皇头上?
一个待遇优厚、人人艳羡的闲散富贵王爷,为何要铤而走险,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为权力、野心还是怨恨?
她想不明白,只觉得人心难测,曾经慈爱的面容下,竟隐藏着如此狰狞可憎的真面目。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从天光微亮,等到日头高悬,再等到暮色四合。
远处皇宫方向的厮杀声早已彻底平息,只剩下风雪掠过屋檐的呜咽,和府中护卫巡逻时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终于,在夜色完全笼罩京城时,一名传令兵来到姒华欢面前,禀道:“启禀公主殿下,宫中捷报!叛军主力已被全数击溃,负隅顽抗者尽数诛杀,余者皆已束手就擒,宫变已平!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皆安然无恙!”
姒华欢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瘫坐在榻上。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这个死局终于被破开了。父皇母后和哥哥都无事,她活了下来,谢昀也应该平安无事了吧?不会再变成前世那个阴郁孤寂,自我搓磨的模样了。
她急忙问:“谢昀呢?他何时回来?”
那传令兵脸上亢奋的神情凝滞了一下,迅速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竟一时没有答话。
这样欲言又止、面露难色的神情,她见过太多次,通常伴随的就是某个噩耗。
姒华欢“腾”一下站起身,肋下的剧痛让她险些站不稳,她倒吸一口凉气,手撑在小几上,厉声问:“他怎么了?说啊!”
传令兵被她吓得一哆嗦,额上冒汗,支支吾吾:“侯爷他……他……”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向着西边去。
姒华欢心脏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她也顾不上再逼问传令兵,踉跄着冲出房门,朝着声音传来的西厢院方向跑去。
西西厢院,灯火通明,隐隐绰绰围了许多兵士,个个手足无措,见她跑来,纷纷慌乱地行礼避让。
“出什么事了?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姒华欢随手抓住一个路过的亲卫问道。
那亲卫一见是她,吓得扑通跪下:“参见公主殿下……”
姒华欢看着周围人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她一把推开那亲卫,朝着灯火最亮的房间中去。
房门虚掩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屋内灯火通明,床榻边围着几个人,杜风也在其中,正弯着腰查看什么。
姒华欢的视线定格在床上,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谢昀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铁甲,只是此刻甲胄上遍布暗红色的半干涸血迹。他的脸上也有溅上的血点,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唇色浅淡。
他就那样静静躺着,仿佛一具毫无生气的虚壳。
姒华欢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口闷痛欲裂。
不可能……明明捷报都传来了……明明宫变都平息了……他怎么可以……
她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无知无觉地一步步挪到床边,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轻飘飘的。
她呆呆地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眼睛一眨不眨。
天命弄人……难道他们两个就真的逃不过阴阳相隔的宿命吗?她回来了,她改变了许多,救下了父皇,找到了反贼,甚至躲过了那致命的一箭。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躺在了这里?为什么?!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模糊了视线。姒华欢双腿一软,扑到床边,双手颤抖着抓住他的衣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
“谢昀!谢昀你醒醒!你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我还没对你好一点……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不可以这么自私自作主张地救我,又自作主张地离开我!我不准!你听到没有!我不准你死!”
她越说越伤心,越说越委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公主仪态,什么优雅冷静,此刻统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或许是她的哭声太过凄惨,或许是她说的话起到了作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微微蹙了蹙眉,眼睫颤了颤。
紧接着,一声极其微弱带着气音的叹息响起:“别哭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哑,仿佛用尽了力气。
姒华欢的哭声戛然而止,猛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谢昀的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愣了一下,确认他真的睁眼了,真的说话了,惊喜与后怕交织,让她“哇”一声,哭得比刚才还要响亮,简直地动山摇。
谢昀被她这更凶猛的哭声弄得有些慌。他都醒了,怎么还哭得更厉害了?难道是自己装得太过,真的把她吓坏了?这可如何是好?
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小脸上眼泪纵横,可怜得不得了,谢昀心里那点装可怜博同情的小算盘立刻被心疼取代。
他想抬手替她擦擦眼泪,可刚一动作,就看到自己手上也沾着血污,动作顿时僵在半空,手指蜷了蜷,缓缓放下。
姒华欢却误会了他这动作,以为他是伤重无力,心中更是酸楚难当,急忙伸出双手,一把将他那只沾血的手握住,紧紧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泣声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以前什么都不知道……”
谢昀心中叫苦不迭。完蛋了,看来真是演过头了,把她吓成这样。
现在承认自己是装的?不行,那恐怕会死得更惨。
可看她哭成这样,他心疼得都要裂开了。
他硬着头皮,继续用那种气虚力弱的声调,断断续续道:“我没事……就是一点小伤……你别哭了……你哭得我心疼……”
他自以为演技到位,却不知这“心疼”二字,落在本就满怀愧疚怜惜的姒华欢耳中,无异于火上浇油。
姒华欢一听,心都要碎了。
他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心疼她!
他喜欢她原来已经这么明显了,以前自己怎么就没看出来,还总跟他闹别扭。
怜爱和悔恨涌上心头,她用力摇头,眼泪飞溅,呜咽着承诺:“你不要死……只要你活下来,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真的,我都给你……”
谢昀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承诺砸得有点懵,下意识呆呆地反问了一句:“……真的?”
“真的!”姒华欢用力点头,只盼着承诺能化作灵丹妙药吊住他的命,“我什么都答应你!”
谢昀感觉幸福得快要昏过去了。
他从来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装可怜这法子也太好用了吧!姒华欢何曾对他如此温言软语、百依百顺过?看来以后这招或许可以酌情再用。
他趁热打铁,继续“虚弱”地喘了口气,继续示弱:“那……那你能不能……原谅我……之前做的错事……”
姒华欢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计较骗她上船,却自己偷溜回来独挡万军的事。摇着头,泪眼婆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个!我原谅!我都原谅!只要你活下来,我什么都原谅你!”
谢昀心中简直乐开了花,感觉此刻就算真的挨上几刀也值了。
他脸上微微浮起一点压抑不住的微笑。
姒华欢哭着哭着,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泪水,视线清晰了一瞬,就在这一瞬,她瞥见了谢昀的脸上一闪而过的微笑。
等一下。
这对吗?
一个都快死了的人,有什么可笑的?
而且……杜风呢?刚才不是让他去找太医吗?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外面满院子的人,除了刚开始的慌乱,现在好像有点过于安静了吧?
姒华欢哭泣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吸了吸鼻子,暂时止住汹涌的泪意,红肿的眼睛狐疑地看向谢昀,试探道:“等你好起来以后,就搬到我院子里住吧。”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谢昀那双原本虚弱半阖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些,里面甚至迸发出光亮,哪里还有半分濒死的黯淡?
虽然那光亮只是一闪而过,他又迅速掩饰般地闭上了眼睛,甚至还“虚弱”地闷咳了两声,但那一瞬间的破绽已经足够了。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噌”地蹿了上来。
刚才的心疼、恐惧、悲伤,瞬间全部转化成了熊熊燃烧的怒火。
她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谢昀的胸口就是狠狠一锤。
“谢昀!”她撑着身子站起,“你又骗我!!!”——
作者有话说:谁说男人没心机[狗头]
第93章 “谢昀,你……什么时候……
拳头砸在坚硬的铁甲上发出一声闷响。谢昀毫无感觉, 却被她突如其来的暴怒和一拳砸懵了,下意识地上扬着尾调“嗯”了一声:“怎么了?”
随即他才反应过来,赶紧补救, 又皱起眉, 捂住胸口,开始“虚弱”地喘息起来, 演技比刚才浮夸了不止一点半点:“我……我没骗你……真的受伤了……”
姒华欢拿衣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在他身上扫视。
仔细一看, 那甲胄上的血虽然大片, 但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明显是喷溅上去的,有些是沾染的, 但甲胄并无明显的破口。
“你伤哪儿了?”
谢昀被她看得心虚,知道瞒不过了。迟疑了一下, 慢吞吞抬起左臂, 将护腕往上推了推, 露出小臂上一道约一寸长,只隐隐透出一道红痕的划伤。
那伤口看起来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刮了一下,别说重伤,寻常百姓切菜不小心划到的口子, 恐怕都比这个深点儿。
“谢昀!”姒华欢咬牙切齿,“这点伤, 这点伤要是再不给我看, 它就要自己愈合了吧!”
一想到刚才自己那撕心裂肺的悲痛,不管不顾的哭喊告白,掏心掏肺的承诺,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混蛋!竟然用这种方式骗她, 看她出丑!看她像个傻子一样,哭得昏天黑地,说了那么多丢死人的话!
姒华欢狠狠瞪了谢昀一眼,再也看不下去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死样子,愤然一甩衣袖,转身就往门外走。
“诶!”谢昀这下真急了,也顾不上装虚弱了,疼得从床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几步冲过去,拉住她的胳膊,“好了好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你放开我!”姒华欢用力挣扎,犟着不肯转头看他,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我不放。”谢昀紧紧抓着她的胳膊。
见她不肯回头,他就绕到她面前,姒华欢立刻把头扭向另一边,他又绕过去,她再转,他再绕。
两个人就跟拉磨似的,在屋子里转了两三圈。
姒华欢转得头晕,终于不转了,转回头,红肿的眼睛狠狠瞪着谢昀。
她抬起手又想打他,可他身上还穿着铁甲,无从下手,最终只能愤愤放下,泪水如决堤般滚落。
“你个混蛋!混蛋!”她哭骂道,“你怎么能这么吓我!你知道我刚才……刚才有多害怕吗?我以为你真的……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大哭起来,比刚才以为他死了时哭得还要凄惨,还要伤心。
这哭声哭得谢昀心肝脾肺肾都跟着颤,惭愧不已。他无暇再想其他,抬手就想把她抱进怀里好好哄。
“别碰我!”姒华欢被他贴上来的冰冷铁甲一激,更生气了。用力推开他,转身又要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愤愤丢下狠话,“我要跟你和离!我要回宫!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一听“和离”和“回宫”,谢昀彻底急了,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身上甲胄的系扣。
复杂的铁甲平日里需要杜风协助才能脱下,此刻他急得手指都不听使唤,扯了几下没扯开,情急之下直接用力一挣。坚固的甲胄部件竟被他硬生生扯得松动,胡乱卸下来扔到地上。
他只穿着里面单薄的中衣,也不管什么狼不狼狈,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背后将快要走到门口的姒华欢紧紧抱住。
谢昀身高臂长把她牢牢锁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是我错了,我太混账了。你打我吧,骂我吧,怎么都行,就是别说和离,别说不想见我……”
他抱得很紧,姒华欢挣扎了几下,没挣开。但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急促有力的心跳和怀抱的温度,心中的怒火渐渐偃旗息鼓,只剩下满满的委屈和后怕。
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大哭,只是转过身把脸埋在他胸口,小声地啜泣着,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这样的哭法让谢昀更加心疼。他抱着姒华欢又是道歉,又是保证,变着法儿地低声下气哄着。
从“以后绝对不再犯”到“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才哄得姒华欢心头的委屈慢慢散了些许。只剩下眼眶红红,鼻尖红红,时不时抽噎一下。
见她情绪平复了些,谢昀心中大定,胆子也大了些。他圈着她腰的手臂微微收紧,用脸蹭了蹭她的侧脸,低低地问:“你刚刚说的,可要说话算话。”
姒华欢吸了吸鼻子,脑子还因为大哭和情绪大起大落有些昏沉,闻言茫然:“我说什么了?”
谢昀眨眨眼,提醒她:“你说只要我活下来,什么都原谅我,我想做什么都答应我,还有……让我搬去主院……”
姒华欢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情急之下都说了些什么胡话。
她嘴上坚决不肯承认,把头一偏哼道:“我可没说过!你有证据吗?谁听见了?”
谢昀看着她这副明明心虚偏偏嘴硬的模样,只觉得可爱得紧。
他抬手抚去她眼角的水润,笑道:“堂堂康乐公主金口玉言,怎么能赖账呢?”
姒华欢被他手指摸得有些痒,拍开他的手,“没证据就是没说过!”
她眼睛哭得微微红肿,像两颗小桃子般,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鼻尖红红,嘴唇因为方才用力哭泣而显得格外嫣红湿润,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惹人怜惜的娇憨。
谢昀心头一软,又泛起阵阵涟漪。
他低下头,情不自禁地想吻她。
姒华欢及时抬手,挡住了他凑近的脸,掌心贴着他的下巴,皱着鼻子嫌弃道:“你脏死了,离我远点!”
谢昀动作一滞,这才想起自己是刚才从战场直接“运”回来的,身上和脸上沾染了不少血污和尘土,确实不太适宜。
他有些遗憾地退开一点,目光在她近在咫尺的容颜上流连,又不甘心,凑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说:“那我先去沐浴,很快就好,不会让你等太久。”
姒华欢被他这直白的眼神看得脸颊发热,用力推开他,嘴里嘟囔道:“谁答应等你了?少自作多情……”
谢昀被她推得后退一步,也不生气,只是看着她笑。
那笑容里满是得逞的愉悦,和毫不掩饰的爱意,看得姒华欢心跳漏拍,慌忙移开视线。
谢昀转身去了浴室。姒华欢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裙,身上被谢昀抱过,不可避免地也沾染了些许他身上的血污和尘土。她皱了皱眉,也回到主院沐浴更衣。
温热的水流洗去积攒了两天的疲惫,也让她彻底冷静下来。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坐在镜前,由着魏紫用干布为她擦拭湿润的发尾。
“殿下,侯爷来了。”魏紫在她耳边轻声禀报,手上动作未停。
姒华欢从镜中看到门口的身影。谢昀果然来得很快,沐浴过后,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发半干,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慵懒地束着,多了几分清贵公子的温润。
她本可以让人拦着不让他进来的,毕竟账还没算完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其实很想见到他,而且心中还有一些疑问。
宫里的事情到底如何了?晋王抓到了吗?父皇母后他们真的无恙?林珩桑进那些人又如何了?她都想知道。
谢昀自己掀帘走了进来,看到姒华欢正坐在镜前,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背后,发尾还微微潮湿着。魏紫正拿着玉梳,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
谢昀很自然地走过去,从魏紫手中接过梳子,温声道:“我来吧,你们先下去。”
魏紫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公主的脸色,见公主没说话,但也没反对,便抿唇一笑,福了福身,带着屋里其他侍候的丫鬟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门轻轻带上了。
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铜镜里映出两人一坐一站的身影。
男子高大挺拔,微微低头,神色专注;女子身姿纤柔,侧脸在烛光下柔和静谧。
姒华欢通过镜子看谢昀。他梳头的动作有些生疏,但很小心,生怕扯疼她。
她本该生气的,气他又骗她,气他自作主张涉险,气他害她那般失态痛哭。
可当她的目光真的落在他脸上,一看到他好好地站在她面前,心头便怎么也聚不起怒火,反而泛起一阵阵酸软。
他看起来真的很累,眼底有乌青,下颌线条也比往日更显锋利。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摆平了一场叛乱,此刻却温柔地站在她身后为她梳头。
她心底只有一个声音在叫嚣:抱抱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她觉得心疼,觉得怜惜,觉得想要靠近。
窗外,雪光映着月色,一片清冷。屋内,炭火熯炽,暖意融融。
姒华欢蓦地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
谢昀梳发的手一顿,疑惑地看向镜子中的她:“怎么了?扯痛了?”
姒华欢没说话,只是转过身面向他。
然后在谢昀略带诧异的目光中,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身,将脸轻轻贴在了他的胸口。
这是一个安静而依恋的拥抱。
谢昀微微愣住。他手里还握着玉梳,身体微微僵直,有些拿不准她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是什么意思。
刚才不还气鼓鼓的要和他和离吗?怎么沐浴一下的功夫就……
他正要开口询问,却感觉到胸前的衣襟传来一阵失意,怀里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她又哭了?
谢昀顿时有些无措,连忙放下梳子,双手捧起她的脸,果然看到她又红了眼眶,泪水无声地滑落。
“怎么了?怎么又哭了?小祖宗,别哭了,就算是水做的人,这样哭下去,也要干了。”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自作主张不该骗你上船,又自己溜回来。我当时是真的怕,怕你知道实情后不肯离开,怕你留在京城会有危险。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以后绝不会瞒你任何事,我发誓……”
他语速很快,一股脑地认错、解释,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可是姒华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是仰着脸任由眼泪流淌,目光有些迷蒙地看着他焦急解释的嘴唇。
他好像真的很怕她生气,很怕她离开。
这一点认知让她的心软成了一滩水,也酸涩得厉害。
她忽然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按住了他的唇,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忏悔。
谢昀的声音戛然而止,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姒华欢吸了吸鼻子,轻声问了一个全然不相干的问题:“谢昀,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第94章 “毕竟,我只有你了。”……
谢昀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住了。
什么时候?
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或许是幼年初见,她像个粉团子一样,头上插了满头的宝石金簪, 手上和脖子上戴得金光闪闪, 瞪着大眼睛看他;
或许是年少时,她不服输, 对他说“我一定会超过你的”时亮晶晶的眸子;
又或许是她及笄那日, 穿着华服, 在万众瞩目中回眸一笑, 却唯独对他做了个小小鬼脸的时候……
时间太久,点点滴滴,早已汇入洪流, 深入骨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姒华欢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才缓缓开口。
“很久了。”他低声回答, “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 哪一刻了。”
这个答案,比任何具体的时间点都有力量。
姒华欢的心狠狠一颤。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不解,也带着一丝埋怨。
谢昀看着她被泪水洗得格外清澈明亮的眼睛, 苦涩地笑了笑,抬手, 用拇指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颊的泪痕。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我不知道说出来以后,我们的关系是会变好,还是会变得更差。”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近乎叹息:“毕竟, 我只有你了。”
父亲母亲早已战死沙场,谢家虽有旁支,但血脉至亲早已凋零。訾家虽势大,但根在江南。
这世间,能让他毫无保留去爱、去守护、去牵挂的,唯有怀中这个人。
他怕一旦说破,连那样看似别扭的相处都会失去。
“我只有你了”这五个字像五根细细的针,精准刺入姒华欢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带起一阵尖锐的心疼。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可以没有谢昀,但谢昀不能没有她。
“骗子……大骗子……”姒华欢将脸埋回他怀中,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嗔怪着,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两下。
她嘴上抱怨着,心里那点对他生气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怜惜。
她甚至懊恼起自己从前对他的恶劣态度,懊恼那些因偏见而生的疏离和误解。
她应该对他好一点的,应该早点发现他的心意,应该补偿他。
这个念头驱使着她,在他怀里微微踮起脚尖,仰起脸,主动凑上去,轻轻印下一吻。
这个吻来得突然,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她特有的香甜,生涩,却无比认真。
怔愣过后,谢昀轻轻一哂,低下头,深深地回应了这个吻,将她未尽的话语和所有的情绪都吞没在唇齿之间。
这个吻带着彼此心意终于毫无隔阂相通的炽热,也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潮,汹涌而激烈。
谢昀吻得又深又久,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又仿佛要通过这个吻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的心意。
他故意不给她换气的机会,直到她实在受不住,掠夺完最后一丝空气,才稍稍退开一点,却仍流连地轻啄她的唇角。
姒华欢找回一点意识,张嘴,在他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嘶……”谢昀吃痛,低呼一声,眼神却更加幽暗深邃。
他舔了舔下唇被她咬过的地方,露出一丝蛊惑的笑意,又低头,覆上了那已经被他吻得嫣红微肿的唇瓣,比刚才更加温柔缱绻。
不知何时,两人已从镜前挪到了床上。
姒华欢的寝衣衣襟有些松散,乌黑的长发铺散开来,衬得她肌肤如雪,脸颊绯红。眼眸因为情动而氤氲着水汽,迷离失焦。
谢昀撑起身,自上而下地注视着她。月白的衣襟不知何时已经散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她滚烫的脸颊,滑落到她纤细的脖颈,最后一路落到她已经软得不成样子的腰肢。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烫得她微微战栗。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带着情.欲浸润后的磁性,一字一句,叩在她心弦上:“要吗?”
方才的怜惜、懊悔还有想补偿他的劲,混杂着被他撩拨起的情潮,让姒华欢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伸手,用力推了推谢昀的肩膀。
谢昀顺势微微撑起身体,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姒华欢没有解释,只是抿了抿唇,借着这个空档,有些笨拙地翻了个身。
柔软的寝衣随着动作滑落肩头,露出更多莹润的肌肤。她跨坐到他腰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昀先是一愣,很快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而后被更深的笑意和纵容取代。
他松开掐着她腰的手,改为虚虚地扶着她,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牢牢地锁着她,像暗夜中伺机而动的猎豹。
姒华欢脸颊烧地厉害,心跳如擂鼓:“你……你别动。”
她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
然而这种事情远非她想象中那般简单。
生涩、慌乱、不得章法。
姒华欢学着他之前的样子,低下头,主动去吻他的唇,他的喉结。
发丝垂落,扫过他的脸颊和脖颈,带着沐浴后的清香和一丝潮湿的水气,痒痒的,撩人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