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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她想他了

早朝, 含元殿内。

嘉平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铁青,手中捏着大理寺呈上关于薛宝之谋害陈二小姐及康乐公主的完整卷宗。

桩桩件件, 铁证如山, 辩无可辩。

看完,嘉平帝将卷宗狠狠掷于殿下, 声音威严, 透着凛冽杀意:“薛林甫, 尔身为丞相, 世受国恩,不思报效,竟纵女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谋害太子妃, 戕害公主,其心可诛!”

“薛宝芝, 蛇蝎心肠, 屡施毒计, 罪无可赦!”

他没有给薛林甫任何喘息和求情的机会,厉声宣判:“薛林甫、薛宝芝父女二人,谋大逆,处以极刑!薛府满门, 不问长幼,一律西市问斩!其叔伯兄弟之子等皆徒流三千里, 遇赦不赦, 家产抄没充入国库,以儆效尤!”

薛林甫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圣意已绝,无可挽回。

他求情的下场, 便是牵连更多的族人。

诏书下达,羽林军冲入薛府,昔日宾客盈门的相府,顷刻间哭号震天,鸡飞狗跳。

曾经高高在上的薛家子弟,此刻皆成了阶下囚。

薛家人在万民唾骂声中,身首异处。

曾经权倾朝野的薛家,一夜之间,轰然倒塌,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薛家党羽及与薛家来往甚密的官员纷纷被贬黜、查办,甚至下狱。

嘉平帝借此机会大力清洗朝堂,朝廷格局巨变。

整个京城为之哗然。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不议论纷纷。既惊骇于薛家的胆大包天,也震慑于皇权的冷酷无情。

薛家之事尘埃落定数日后,谢昀再次收到了无字信封的来信,地点换成了京城西市一家看似普通的茶楼雅间。

谢昀如期而至。

推开雅间的门,里面见到的,不再是那个笼罩在斗篷下的神秘人。

一名身着锦袍,面容普通,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正欣赏着墙上的一幅山水画,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他对着谢昀微微一笑,伸手示意:“明安侯,久仰大名,今日终于得见。”

谢昀目光如炬,迅速扫过此人。

此人举止从容,看似是主事之人,但谢昀敏锐地察觉到,他没有久居人上的威仪。

他并非神秘人背后的主公。

但谢昀没有点破,只是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在他对面坐下:“阁下便是屡次施以援手之人?不知该如何称呼?”

“名讳不过代号,侯爷称我李先生即可。”中年男子微微一笑,亲手执壶,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侯爷少年英才,智勇双全,一举扳倒薛家,实在令在下佩服。”

谢昀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并未饮下,只是淡淡道:“薛家多行不义,自取灭亡,与本侯何干?阁下约我前来,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恭维之词吧?”

“侯爷快人快语。”李先生笑了笑,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薛家虽除,但侯爷心中真正的刺,该考虑拔除了吧?”

谢昀眼神微凝,默然看着他。

李先生继续道:“据在下所知,当年谢家军虽经整编,但其中不少老兵旧将仍对骠骑大将军忠心耿耿,念念不忘。不知侯爷如今可能调动这支力量?”

图穷匕见。

谢昀心中冷笑。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演了这么久的戏,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兵权。

他们是为了那支曾经跟随父亲南征北战,骁勇善战的谢家旧部,想利用他来为他们的谋反大业增添筹码。

“谢家军早已归入朝廷,受兵部辖制。”谢昀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本侯一介大理寺少卿,有何权利调动?”

李先生似乎早有所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侯爷过谦了,以侯爷的身份和在军中的威望,若真想做些什么,未必没有机会,更何况……”

“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薛家倒台,牵连甚广,兵部侍郎一职恰好空悬。侯爷若能趁此机会取得陛下信任,任职兵部,想必对我们的大业更为有益。”

真是打的好算盘。

有了兵马,下一步自然就需要粮草、军械、舆图,兵部正是掌管这些的关键所在。

还真是逮着他这一只羊往死里薅。

谢昀面上露出为难之色,放下茶杯摇了摇头:“李先生抬举了。本侯蒙陛下信重,任职大理寺,已是殊恩。突然谋求兵部要职,却并无显赫军功傍身,恐难服众,也易惹人非议,陛下也不会轻易应允。”

“事在人为嘛。侯爷聪慧过人,深得圣心,只要有心,总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和理由……这就得看侯爷的本事了。”

李先生将球又轻飘飘踢了回来,显然是看谢昀的投名状能交到什么程度。

谢昀道:“此事,本侯需从长计议。”

李先生拱手道:“在下静候侯爷佳音。只要侯爷有心,在下必当倾力相助。”

*****

姒华欢在江鹤舒的调理下,身子一日好过一日。

虽然依旧比常人容易疲倦,但至少不再那般虚弱无力,脸上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姒华欢披着厚厚的狐裘,拿着一个小小的沙包往远处扔去。

焦焦立刻窜了出去,精准在半空中叼住沙包,又屁颠屁颠跑回来,将沙包放到她手里,仰着头,一双溜圆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姒华欢用食指和大拇指捏起沾了焦焦口水的沙包,有些嫌弃,但还是再次扔出,随口问姚黄:“近日朝中可是又出了什么大案要案?怎么大理寺忙成这样?”

几次想去找谢昀解解闷,得到的回复总是“侯爷去上职了,尚未回府”。

姚黄正含笑看着公主与焦焦嬉戏,闻言,小心翼翼地回答:“殿下……侯爷他……前些日子,已经不在大理寺任职了。”

“不在大理寺了?”姒华欢扔沙包的动作顿住,有些意外地转头看向姚黄。

姚黄道:“侯爷……是调去了兵部任职,而且陛下还加封了侯爷为左羽林军大将军。”

兵部……左羽林军大将军……

姒华欢手上的沙包“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焦焦疑惑地歪了歪头,叼起沙包,习惯性地往她身上拱去,要将沙包递给她。还在奇怪,她这次为什么扔得这么近。

姒华欢整个人完全僵住了。

前世,谢昀就是在担任了兵部要职,并掌握了部分兵权后,才最终有了宫变的那一日。

按照前世的轨迹,这应该是两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情,为什么这一世会提前这么多?

那是不是意味着……离她的死期,也没有多久了?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姚黄见她神色不对,慌忙上前扶住她。

姒华欢猛然回神,也顾不上脚边的焦焦,提起裙摆,转身就朝着府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殿下,你要去哪儿?”姚黄和魏紫吓了一跳,赶紧跟上。

“备车,进宫!”

姒华欢一路不顾宫人惊愕的目光,径直冲进了紫宸殿。

殿外的宫人见她脸色不对,也不敢阻拦。

嘉平帝正在批奏折,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宝贝女儿来了,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爱的笑容,放下朱笔,想着正好问问她身子调养的如何了。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见姒华欢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质问:“父皇,您为何要将谢昀调任兵部,还封他为左羽林军大将军?”

嘉平帝被她劈头盖脸的质问给弄懵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

“蓁蓁,你这是怎么了?”嘉平帝皱眉疑惑道,“景初他是你的驸马,能力出众,我提拔他,授予重任,这不是好事吗?”

两人不是感情渐近了吗?怎么还一副不愿看到谢昀好的样子?

“父皇,您为何要给他兵权?您就不怕,不怕他……”

嘉平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疑惑更深。

他这个女儿,平日里对朝政国事从不关心。便是谁当了宰相,谁封了国公,她也未必会多问一句。

如今不过是给谢昀调了个职,加了份兵权,她怎么反应如此激烈?

嘉平帝放缓了语气:“蓁蓁,你在担心什么?景初是谢家儿郎,忠良之后,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品性我信得过。他对你的心意,我也看在眼里。他绝无二心,你大可放心。”

“万一呢?”姒华欢急切道。

皇帝有些莫名其妙:“蓁蓁,你与景初吵架了?”

姒华欢见父皇笃信不疑的神情,心中又急又无奈,知道现在自己说什么都是徒劳,更像是在无理取闹。

她咬了咬下唇,不再争辩,屈膝行了个礼,声音闷闷的:“没有,儿臣告退。”

看着女儿莫名其妙来,又莫名其妙走的背影,皇帝摇了摇头。

这孩子,病了一场,把脑子都病糊涂了?还是他们夫妻之间,闹了什么别扭?

姒华欢一路上都在苦思冥想。

父皇那里行不通,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既然无法阻止父皇收回兵权,那能不能……让谢昀主动放弃?

思索良久,她唤来姚黄,吩咐道:“去兵部给谢昀传个话,就说我今晚等他一起用晚膳。”

兵部衙门内,谢昀正在与几位下属商讨事宜。

听到府中来人传话,说是公主殿下特意嘱咐,今晚等他一同用晚膳时,他愣了一下。

这还是姒华欢第一次主动派人来衙门寻他!

这是不是说明……她想他了?

谢昀立刻将手上火烧眉毛的急事都丢给了另一位兵部侍郎:“赵大人,此事由你全权处理,若有疑难,明日再议。”

说完,将同僚幽怨的眼神抛在脑后,快步离开了衙门,归心似箭——

作者有话说:赵大人:为我花生!

第82章 原来杀她的人,根本不是……

回到府中, 花厅已经布好晚膳。

看见姒华欢坐在桌旁托腮等他,谢昀只觉得连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他快步走到她身边坐下,立刻有侍女端上温水和干净的帕子。

他细细地洗了手, 用帕子擦干, 凑近姒华欢,眉眼带着戏谑, 低声笑道:“今日怎么特意传话等我?想我了?”

本是习惯性的插科打诨, 想逗逗她, 却万万没想到, 姒华欢闻言竟然抬起眼,十分认真地看着他。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嗯。”

谢昀一怔。

他……他没听错吧?她居然承认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然落下的日头,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昀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 试探着问:“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特别开心的事了?”

他实在有些不习惯, 甚至都有点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被调包了。

姒华欢心中有事, 根本没在意他的调侃。她拿起筷子却又放下,没什么胃口,开始按照自己打好的腹稿,开始了她的铺垫。

“我最近待在府里, 实在是闷得慌,几番想找你, 找了你几次你都不在, 你现在怎么这么忙啊?”

谢昀没想到她会关心自己的公务,心中有些意外,又有些受宠若惊。

他仔细地剔掉鱼刺,将雪白的鱼肉夹到她碟中, 解释道:“我刚调任兵部,许多事务需要熟悉交接,确实比在大理寺时繁忙些。”

看着姒华欢低垂的眉眼,谢昀心中一动,半是玩笑半是期待地问:“怎么?是嫌我陪你的时间少了,想让我多在府里陪陪你?”

本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嘴硬否认,或者嗔怪他几句。

让他没想到的是,姒华欢看着他,又一次点了点头。

在谢昀尚未从这接连的“惊喜”中回过神来时,她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所以谢昀,你能不能辞官?”

花厅内一阵诡异的安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响。

谢昀夹菜的动作顿住,筷子悬在半空,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一脸认真建议他辞官的姒华欢,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辞官?

她让他辞官?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回应。

姒华欢看着他脸上难以掩饰的错愕与不解,心中打鼓。

她知道这个请求有多么荒唐,多么不合常理。

可她没有办法直接告诉他——交出兵权,否则我可能会死。

她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只能寄希望于他对自己那点或许存在的……情谊。

“辞官?”谢昀重复这两个字。

他盯着姒华欢,试图从她眼中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

但没有。

她是认真的。

“为什么?”谢昀问道,“为什么突然让我辞官?”

他不能理解。

他刚刚接手兵部,暗中调查神秘人和他背后的主公,更要借此权势更好地保护她。

前途看起来一片光明,正是大展拳脚之时。

她为何会在此刻提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要求?仅仅是因为觉得被冷落了?

不,不像。

她眼中的情绪,远比抱怨要复杂得多。

姒华欢被他探究的目光看得心慌意乱:“我,我不想你那么忙,不想你卷入那些……那些复杂的事情里去。”

她越说声音越低,底气越发不足。

谢昀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和紧握筷子的手,心中疑云越来越重。

他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还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姒华欢摇头否认:“没有,没有人对我说什么。”

她现在对前世的了解,只是通过虚幻的梦境。

她想弄清楚那时的真相,想知道她到底被谁所杀,想知道谢昀为什么杀人如麻。

但她又不知道从何查起,不知道如何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她想到最干脆利落的办法,就是收回谢昀的权力,让谢昀带兵入城那一日绝不会发生。

但这个法子显然是行不通了。

难道重活一世,她依旧无法摆脱命运的桎梏,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重演,却无能为力吗?

不,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

转眼便到了元旦。

皇宫之中照例举行了盛大的宫宴,辞旧迎新,共庆佳节。

经过一段时日调养,姒华欢的身子已然大好。虽比常人仍显纤弱,但面上已恢复了红润光泽,行动亦如常。

自那日姒华欢提出让谢昀辞官未果后,两人之间似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

谢昀依旧忙碌,但尽量抽出时间与她待在一起,却绝口不再提兵部之事。

姒华欢也知道自己的要求过于无理,无法解释,便也不再提起。

按照旧历,元旦之夜,宫中有一项重要的祈福活动——登城楼,射天灯。

宫人会放出数百盏绘有吉祥图案的特制天灯,飘向夜空。再由皇帝指定的皇子或臣子,在城楼之上一箭射之。

据说若能一箭射中灯下的特定机关,使灯平稳落下,被城下百姓接住,那接灯之人未来一年便会好运连连。

而射中天灯的皇子或臣子,亦被视作能为朝廷带来祥瑞。

今年,皇帝特地点了三人参与射灯:太子姒华容,明安侯谢昀,以及刑部侍郎林珩。

众人皆无异议。

太子代表皇室,身份最尊。

谢昀是往年秋猎魁首,箭术精湛,又是新晋的兵部侍郎,左羽林军大将军,风头正盛。

而林珩虽为文官,却在秋猎中展现了惊人的箭术,取得今年魁首。

更重要的是,他之前救驾公主有功,又“大义灭亲”,揭发其妹林妙晴与长宁郡主合谋行刺公主,颇得圣心。

由他三人执箭,再合适不过。

宫宴结束后,帝后携皇室宗亲、文武重臣,一行人浩浩荡荡登上高高的城楼。

城楼下早已聚集了无数翘首以盼的京城百姓,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数百盏承载着美好祝愿的明亮天灯,被内侍们同时点燃释放,如同点点繁星缓缓升空,将夜幕点缀得华光璀璨。

百姓们发出阵阵欢呼,仰着头,期盼着好运能降临到自己身上。

登城楼的石阶陡峭而漫长,姒华欢在魏紫的搀扶下,跟在谢昀身后缓缓而行。

行至途中,即将踏上城楼平台时,前方的林珩不知是因石阶湿滑,还是心中紧张,脚下忽然一个踉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虽然他快速稳住身形,但跨在身侧的箭筒却因晃动滑落出一支羽箭,掉在石阶上,又顺势往下滚了几阶,恰好停在姒华欢的脚边。

姒华欢脚步微顿,目光落在脚边那只做工精良的羽箭上。

她纡尊降贵地微微弯腰,伸手将那支箭捡了起来,正欲递还给转过身来的林珩。

当她的视线落在那闪着寒光的箭头上时,姒华欢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四肢百骸都僵硬得无法动弹。

这箭……她认得!

她到死都认得!

不是普通的箭头,那箭尖被特意打造成两个如同鹰爪般向内弯曲的小倒钩。

就是这支箭!前世,在混乱的宫门前,狠狠穿透了她的胸口。

她握着箭杆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脸色在城楼火把的映照下,褪得一丝血色也无,比身上那件雪白的狐裘还要苍白。

林珩转过身,正好看到姒华欢捡起了他的箭,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伸手欲接,语气温和有礼:“劳烦公主殿下了,是臣不小心……”

姒华欢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骇,颤声道:“这……这是你的箭?”

林珩被她这有些反常的反应和惨白的脸色弄得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但还是保持着笑容点了点头。

“是臣的箭,方才不慎滑落,多谢公主殿下。”他伸手想将箭取回。

“你这箭头……”姒华欢死死攥着那支箭,没有松手,“倒是特殊。”

林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手中的箭,注意到那特制的倒钩,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笑着解释:“殿下慧眼,这箭是一位精通机关器械的好友为臣改制的,臣也是第一次拿来试用,让殿下见笑了。”

姒华欢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她会梦到前世的林珩,为什么梦里的他被谢昀那样对待。

原来杀她的人,根本不是她一直怀疑、怨恨的谢昀,而是林珩!

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甚至她觉得有些软弱的林家大公子,这个在她遇险时及时出现相救的人!

林珩隐藏在温和表面下的獠牙,直到此刻,才因为意外的纰漏,被她窥见一斑。

为什么?为什么林珩要杀她?

前世的她与林珩并无交集。

突然的冲击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站不稳。

看着林珩那张依旧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姒华欢只觉得无比陌生,无比恐怖。

那笑容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阴谋?

谢昀转身,察觉到姒华欢的异常,退了几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担忧地低声问:“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城楼上的风带着冬夜的凛冽,吹在了姒华欢脸上,和她的心一样寒冷。

姒华欢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万众瞩目的城楼,身后还跟着文武百官,城楼下无数百姓都在看着。

她不能在此刻失态,也不能打草惊蛇。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稳心神,将箭递还给林珩,侧过头对谢昀道:“没事,只是站得久了,有些头晕,扶着我些。”

谢昀没有多问,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

登上城楼,皇帝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姒华欢心思全无,目光紧盯晋王的背影。

既然她的梦与她的死有关,也就是说,她的死,与晋皇叔也有关系。

第83章 “怎么?你不想吗?”……

从城楼到明安侯府的路上, 姒华欢想了很多。她努力将前世最后的几个月在脑中回忆了一番。

她忽然记起,有一天起,谢昀再见她时, 脸上便少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全是漠然。

他们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 早就习惯了互相甩脸子。

所以她当时并未在意, 只骂了他一句“驴脾气”, 便转身走了。

自那之后, 她便鲜少见到谢昀在她眼前晃悠讨骂。偶尔在宫道上遇见,他也是行色匆匆。

她不是没好奇过。她曾问过姒华容谢昀在忙什么,姒华容说是他身居要职, 转入了兵部,便忙了起来。

她只“哦”了一声, 再未关心过。

后来再听到谢昀的名字, 便是他“谋反”的消息。

如今想来, 那时必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大到让谢昀突然转了性子。

这一世谢昀调任兵部之事提前,也就是说,这件“大事”, 现在应该也发生了。

马车在明安侯府门前停下。

谢昀先下车,而后习惯性地伸手, 欲扶姒华欢下来。

姒华欢扶着他的手, 踩着小杌子落地,对谢昀说:“你来我房里一下。”

谢昀微微讶然。

这话说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直白。

若是往常,听她这般主动相邀, 他少不得要凑近了戏谑几句。

可此刻,看着她有些苍白的面色,他心中那点玩笑的心思都偃旗息鼓。

宫宴上她还好好的,不知为何,在射天灯后,她就变得异常沉默,面色凝重。

从城楼下来,一直到回府的路上,她都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好。”谢昀没有再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一同走向主院。

两人一路无言,穿过庭院回廊,走进主院寝室。

魏紫和姚黄识趣地没有跟进来,只在屋外轻轻掩上了门,并示意其他侍从远离。

姒华欢走到桌旁背对着他,良久,她才缓缓转过身,直直看向谢昀:“谢昀,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昀心头一跳。

她是察觉到什么了?还是……有人在背后跟她说了什么?

他眸光微闪,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轻松道:“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每日忙于公务,所见所闻繁杂,若事事都说与你听,只怕你嫌我聒噪。”

“我不是指公务。”姒华欢上前一步,逼近他,“我是指关于你的事。关于你调任兵部,关于你最近在忙什么,有没有瞒着我的?”

她脸上带着淡淡的执拗,一副非要在此刻刨根问底的模样。

谢昀沉默了片刻,反问道:“那你呢?你就没有事情瞒着我吗?”

姒华欢被他问得一噎。

她知道的太多,却一件都不能说。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峙着,烛光在彼此眼中跳跃,映照出对方眼中复杂难言的情绪,但照不透两人无法言说的秘密。

姒华欢看着眼前的谢昀,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前世那个了无生气的谢昀。

一瞬间前世的种种怀疑、怨恨,与今生相处的点滴,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她意识到,无论前世真相如何,无论他此刻隐瞒了什么。在这个危机四伏,豺狼环伺的当下,眼前这个男人,是唯一一个她会下意识依赖的人。

她忽然不想再问了,也不想再争辩了。语言是何等苍白无力,充满了误解和隐瞒。

她踮起脚尖,仰起头,将自己的唇印上了谢昀的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而纯粹,不带任何技巧,有些笨拙地只是紧紧贴着,传递她心中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谢昀被她突如其来的主动亲吻惊到,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完全没想到在这样紧张对峙的气氛下,她会突然做出如此举动。

但是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立刻反客为主,只是任由她生涩地贴着,感受着她唇瓣的微凉。

谢昀在心中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她每次理亏都要用这个方式堵住他的嘴吗。

这怎么办,他很受用。

片刻后,他才缓缓抬手,轻轻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按入怀中。

他低下头,开始温柔地回应这个吻。

不同于她单纯的贴上,他的吻带着引导的意味,先是轻轻吮吸她的唇瓣,再用舌尖仔细描摹她的唇型,耐心地诱哄她开启齿关。

唇齿间温热的气息交融,逐渐驱散了姒华欢身上和心头的寒意。

一吻渐歇,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急促。

谢昀思考一瞬,一把搂住姒华欢的腰,单手将她往上一揽,让她坐在了圆桌上。

他站在她的腿间,微微仰头看她。

“公主殿下深夜相邀,又主动献吻,这是……邀请我一起守岁吗?”

他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几分戏谑,但眼神却温柔地能将人溺死。

今夜是元旦,正是守岁之夜。

姒华欢垂下水润的眸子,抬手,用指尖从他的下颌滑到他的喉结上,轻轻在上面打着转。

“怎么?你不想吗?”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瞬间点燃了谢昀眼底暗压的火星。

他眸色加深,手臂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偏头在她颈边留下一串淡红色的痕迹,在她耳边呵着热气:“想,当然想。”

他的吻一路向下,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挑开细长的衣带,他的吻流连在光洁的皮肤上,留下清凉的触感。

姒华欢被他弄得有些眩晕,起初并未抗拒,到后来实在有些受不住,扭着腰往后躲,却因为谢昀扣在大腿上的双手紧紧定住。

她无助地伸手去阻拦谢昀的动作,却只能五指拢入他浓密的发间,颤着声让他抬起头。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谢昀已经大概知道她能受到什么程度,在最后一刻到来前才抬起了头。

从高耸的云团中瞬间跌落,姒华欢失焦的双眼重新聚焦,盯着谢昀,略带哭腔地控诉:“你……”

谢昀舔了舔嘴角的晶莹,笑着问她:“我怎么了?你不是让我抬头吗?”

他站在原地,没有下一个动作,全然一副乖得不能再乖的样子。

姒华欢被他气得浑身颤抖,眼角湿润,浑身无力地用手肘软绵绵撑着桌子起来骂他:“你……你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了?”谢昀歪了歪头,故作疑惑道。

“……”

姒华欢死死咬住下唇。

她实在说不出口。

谢昀凑近她,在她脸颊上亲了亲,哄道:“说出来。”

姒华欢转过头,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嗫嚅道:“你就是故意……不给我……”

“躲什么?看着我,好好说。”

姒华欢觉得这家伙实在是欺人太甚,这种话为什么一定要说出口,就是故意折磨她,亏得她还觉得自己亏待他来着。

对比之下,她的良心已经比天大了。

姒华欢转回头,低头,在谢昀肩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咬了一口,“你故意不给我……”

“怎么这么乖。”谢昀被咬了也不急,笑得眯起眼,低头吻她,“全都给你,好不好?”

……

此起彼落了不知道多少回,姒华欢后悔了。

不好,一点也不好。

她根本吃不下这么多。

泡到浴桶中,姒华欢靠着身后的人肉靠垫,有气无力地说:“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这话落在一个男人耳朵里无异于挑衅。

谢昀闻言挑了挑眉,手滑上她的腰侧,在她肩头轻咬了一下,“我明白了。”

腰后有又了站起来的迹象,姒华欢醒了几分神,顶着泛红晕的脸颊嗔道:“你明白什么了你明白……”

“明白你欲.求不满。”谢昀吻她的后背。

姒华欢好不容易想说点好话,温馨的气氛就被谢昀打破了。

她闭了闭眼,反手抚上他的脸颊,转过头凑上去,主动吻了吻他的唇角。

“我是想跟你说,以后……别什么都自己扛着,我也可以……”

她未尽的话语被谢昀以吻封缄。

这个吻温柔、缠绵,带着无比的珍视,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水波轻晃,不断有水从浴桶中跳出,沿着缝隙蜿蜒流去。

天色渐亮,姒华欢已沉沉睡去。

她睡得很沉,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透出浅浅的阴影,鼻息轻缓均匀,唇瓣微肿,还残留着几分旖旎的嫣红。

谢昀侧卧在她旁边,并未入睡。

他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柔抚摸着姒华欢的如瀑青丝,目光久久流连在她恬静的睡颜上。

掌心下是她温软细腻的皮肤,耳边是她平稳清浅的呼吸,鼻尖萦绕的全是属于她的气息。

这一切都让他恍然若梦。

快了……再等等。

他会很快解决所有的事。

在她察觉前,在她再次受到伤害之前,将所有的威胁连根拔起。

她生来便是金枝玉叶的康乐公主,合该被捧在掌心,享尽世间一切尊荣和美好。任何的烦恼与危险,都不该沾染她分毫。

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她一缕柔软的发丝,谢昀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羽毛般的轻吻,不带任何情欲。

十二年前的冬天后,偌大的侯府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后,他便再未觉得这个日子有何值得期盼,“团圆”、“喜庆”这些词似乎早已与他绝缘。

直到今夜。

直到此刻。

他想,这大概是他自八岁后,过得最好的一个除夕夜了。

愿新年,胜旧年——

作者有话说:这个月中差不多就能完结啦[撒花]

第84章 “臣自当服侍到公主殿下……

清晨, 姒华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想翻身,却不小心牵动了某处, 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

昨夜的荒唐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 让她脸颊顿时热了起来。

浑身上下又酸又胀,使不上半分力气。姒华欢慢吞吞用手臂撑着坐起身, 每动一下都忍不住在心里把某个不知节制的男人骂上十遍八遍。

三次四次还是五次来着……?

她到后来根本记不清了。

她蹭到床边, 双脚落地, 刚想站起来, 双腿却不受控制地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她慌忙扶住一旁的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罪魁祸首正好端着温水进来, 看到她这副扶着床柱,双腿微颤, 咬牙切齿的模样, 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连带着眉梢都染上几分餍足后的愉悦。

他走上前,将水盆放在架子上,目光在她扶着腰, 颤巍巍站不稳的身子上打了个转,“醒了?”

姒华欢听见他的声音, 又看到他脸上那抹碍眼的笑容, 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他一眼,想把脸转开,却因为动作太大, 又扯到了酸痛的腰,疼得“嘶”了一声,更加恼火。

她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得、很。”

谢昀低低笑出声,走上前,不顾她的轻微挣扎,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半扶半抱到床边坐下。

“真的?”

姒华欢越想越气,锤他:“谢昀,你有劲儿没处使是吧。”

“我没使对地方吗?”谢昀蹲下身,笑吟吟仰视她,“那你教教我,该往哪儿使才对?”

他将帕子丢进水盆中,作势要解衣服:“既然公主殿下不满意,臣自当服侍到公主殿下满意为止。”

见他解开了一颗扣子,真的倾身下来,姒华欢赶紧身子往后一仰,抬脚顶住他的肩膀,“谢昀!”

青天白日的,他倒是一点也不害臊!

更令她没想到的是,谢昀握着她的脚腕,然后亲了一下。

姒华欢被惊得来不及收回脚,便被谢昀抓着脚踝,往他的方向一扯,将她扯到他面前。

谢昀眼中的笑意藏不住,拿起温热的帕子亲自替她擦脸。

微烫的帕子敷在脸上,带来一阵暖意,很舒服,盖住了她的羞窘,也稍稍缓解了心头的火气。

姒华欢“哼”了一声,到底没再推开他,任由他伺候着。

用过早膳,谢昀照例要去书房处理一些公务。姒华欢借着要去他书房找几本书看的由头,一起跟了进去。

谢昀坐在桌案前看着什么,姒华欢从他身后无数次“不经意”地晃过,发现他只是在看一些兵部的折子,并无怪异之处。

“你什么时候对我的公务这般感兴趣了?”

在姒华欢第二十次从他身后再次慢悠悠晃过时,谢昀忍不住开口。

他把一摞折子堆到左手边,“眼睛不累吗?大大方方地看吧。”

见他如此坦荡,姒华欢倒没了看的兴致,撇撇嘴:“谁要看了。”

她走到靠墙的多宝阁旁,从青瓷大画缸里面随手抽出一个画轴。她刚抽出,便听到“当啷”一声,是铁器与瓷器相碰的声音。

姒华欢看向画缸,这才发现里面除了几卷略显陈旧的画卷,还突兀地插着两支箭。

箭杆乌黑,尾羽整齐,一看便不是凡品。

谁会往画缸里插箭?不愧是武将世家,这习惯也真是……

姒华欢伸手去拨弄末端的箭羽,随口问道:“你这画缸里怎么还插着两支箭,当装饰吗?怪难看的。”

谢昀闻言,目光也随之落向画缸。当看清她手指拨弄的东西时,抬了抬眉。

那是……

他脸色微变,立刻站起身:“等等,那……”

然而已经晚了。

姒华欢已顺手将两支混在画轴中的箭抽了出来。

她本是随意看看,就当她的视线落在箭头上时,姒华欢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瞬间僵在原地。

这箭头下面的两个尖端都带着细小、向内弯曲的倒钩,与昨夜城楼上,从林珩箭筒中掉落,被她亲手捡起过的那支箭,一模一样!

是林珩的箭,怎么会在这里?

她以为她的死与谢昀没有关系了。

“这箭……是从哪儿来的?”她颤声问道。

谢昀看着她骤然苍白的面色和眼中的震惊,心知不妙。

他快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沉声问道:“怎么了?这箭有什么问题?你认得这箭?”

这是神秘人给他送信时钉入廊柱所用之箭,姒华欢怎么会认识,还反应如此之大?

姒华欢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感到庆幸。还好谢昀不知道,那便真的与他无关。

“昨夜登城楼,射天灯前,林珩的箭筒里掉出一支箭,我捡了起来,就是这种箭,带着倒钩。林珩亲口说,这是他一位精通兵械的好友特意为他设计打造的,他还是第一次用。”

这样特别的箭,她绝不会认错。

制此箭之人,极其阴毒。两个小小的倒钩,让箭射入身体后难以拔出,只要中此箭者,几乎是必死的结局。

谢昀听完脸色也沉了下去。

那伙人竟与林珩有关。

他早就看林珩不顺眼。看似温文尔雅,甚至救过姒华欢,近日在皇帝面前颇有脸面,谁也不知道,他竟然藏着如此祸心。

既然林珩敢在射天灯时用这特制的箭,说明他并不知道这箭已被用来送信,不然此举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这箭便不是林珩所制,隐藏在更深处的“主公”,也不会是他。

谢昀心中涌起一阵后怕,收紧握着姒华欢的手,说道:“听我说,从现在开始,离林珩远一点,尽量不要与他有任何接触,知道吗?”

姒华欢忙不迭点头,她现在对林珩只有深深的恐惧与恨意,唯恐避之不及。

但她又想起关键问题,追问道:“你还没告诉我,这箭你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

谢昀知道必须给她一个交代,但又不能说出全部的真相吓到她,于是随口编了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理由:

“前几日,兵部清查一批旧库军械时发现的。这箭头形制奇特,我便带了回来。本想查查出处,一时忙忘了,顺手插在了那里。”

谢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平常:“此事我会继续追查,你不用担心。”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姒华欢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见他神色镇定,便也暂且信了几分。

她心有余悸地叮嘱:“那你一定要小心,林珩他……绝对不简单。”

她的话只能说到这了。

谢昀从姒华欢手中小心地取回箭,丢入画缸中。

“我知道。”谢昀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你只需要记住远离他,保护好自己。”

将姒华欢送回房休息后,谢昀回到书房,找来杜风,吩咐道:“给我盯住林珩,他每日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说过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注意,务必隐蔽,绝不能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杜风领命而去。

*****

这日下值后,林珩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借着暮色穿街过巷,绕了几个圈子,最终来到西市一家酒楼后门。

他警惕地观察了四周,确认无人尾随,才快速闪身进入。

后院颇为僻静,与前面堂食的喧闹隔绝开来,只栽种着几株半枯的竹子,显得有几分冷清。

一张石桌旁,一个穿着褐色布袍的青年男子坐在轮椅上,正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桑进睁开眼,眼神阴郁,没有什么光彩,只是淡淡地扫了林珩一眼:“来了。”

林珩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直接问道:“最近可有什么异常?明安侯那边有什么动静?”

“异常?明安侯近日可是安静得很,自打他把康乐公主院子里里外外的人全换了个干净,咱们之前费心插进去的几颗钉子全被拔了,连点声响都没听见。”

“如今他那侯府和公主的院子,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想知道他的动作,难。”

他顿了顿,阴冷的眼神看向林珩:“怎么?你察觉到了什么?”

林珩眉头紧锁:“说不上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

话还没说完,桑进却突然脸色一变。

他虽不良于行,但他自幼习武,耳目之灵敏远超常人。

他抬头,鹰隼般的目光直刺向后院角落,厉声喝道:“谁在那里?出来!”

林珩心中一惊,立刻循声望去,浑身都绷紧了。

可墙角静悄悄的,只有枯竹的叶子在微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见任何人影,也无人应答。

桑进死死盯着那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转回头,看向林珩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鄙夷,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骂道:“废物!你带了尾巴进来都不知道!”

“不对劲?还用觉得吗?你被人盯上了!”

林珩被他骂得脸色一白,随即也涌上一股怒意。他自认已经足够小心,绕了那么多路,怎么还会被人跟踪?

而且悄无声息,连桑进也只是凭借一丝极其细微的动静才惊觉,却连人影都没看到。

“你是不是太敏.感了,我一路反复确认过,无人跟踪。”

“无人跟踪?”桑进嗤笑一声,“那刚才是我耳朵聋了?林珩,我早就说过,你那些温良恭俭让的把戏,对付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或许有用,在这种刀口舔血的事情上,屁用没有!一点警觉性都没有,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桑进!”林珩被他连番嘲讽指责也动了真怒,温文尔雅的面具出现裂痕,眼神冷了下来,“注意你的言辞!若非我周旋打点,你以为你能安稳坐在这里?别忘了,你现在还能有点用处,是靠谁!”

“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出了什么事,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林珩,我告诉你,要是因为你的疏忽,坏了主公的大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两人怒目而视,后院的气氛剑拔弩张。

“吵什么吵!”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后门处传来。

王远皱着眉头,不满地扫了一眼争执的两人,“主公要见你们,跟我走。”

林珩和桑进同时神色微变,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藏在眼里的不安。

主公突然召见,还是在他们可能已经暴露行踪的节骨眼上。

是有了新的计划,还是兴师问罪?

他们不敢有丝毫违逆,桑进操纵轮椅,林珩紧随其后,跟着王远迅速离开了这处已然不再安全的后院。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方才桑进紧盯的那处墙角,一片枯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有风吹过,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刚悄然离去——

作者有话说:正文里不会怀孕,怀孕会放在番外,这里就由我这个作者加个金手指让他们暂时不会怀,小情侣好好做吧~

(注!三次元没有金手指,记得用套套)

And这段时间工作压力实在是太大了,回家连上吊的力气都没有了,最近要完结,大纲还没捋通,有些卡文

尽量在11点发,不能的话就是在码字0点1点发,大家可以早上再来~[玫瑰]

第85章 “可我觉得,你就是担心……

姒华欢正坐在镜前, 由着魏紫为她梳理长发,一阵脚步声匆匆临近,便听见姚黄略带兴奋的声音。

“公主殿下真是神了!殿下昨日让我打听万年县那边的事, 有消息了。”

姒华欢从铜镜中看向姚黄:“怎么说?”

姚黄凑近些, 声音掩不住惊奇:“万年县往西,靠近骊山那片, 近来确实不太平。说是有一伙流寇, 人数不多, 但挺凶狠, 专挑偏僻的村落和小道劫掠,已经有好几个村子遭了殃。”

“只是闹得不算大,消息被压着, 还没传到京城里来。我也是恰巧找到一个从那边逃难过来的货郎打听来的。”

姒华欢深吸一口气。

果然提前了。

流寇开始作乱,那么谢昀奉旨前去剿匪的日子, 就快到了。

那一日……也快到了。

她必须阻止谢昀前去剿匪。

“知道了, 此事先不要对外人提起。”

姚黄连忙应下。

算算时间, 谢昀该下早朝回来了。姒华欢梳好头发,便径直去了谢昀的书房。

谢昀刚换下朝服到书房,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书房门未经禀报便被推开, 一见是姒华欢,他眉宇舒展开。

“怎么过来了?腰不酸了?”他如常调侃道。

姒华欢没心思跟他斗嘴, 开门见山:“万年县有流寇作乱, 你可知道?”

谢昀挑眉:“你从何处听来的?”

今日早朝,万年县并未上报此类匪患。

“姚黄今早出门,碰巧遇到了逃难来的百姓。”姒华欢上前几步,拉着他的衣袖, “谢昀,若朝廷要派人剿匪,你不要去。”

谢昀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京城内外,他的眼线不敢说无所不知,但若有流寇,能闹到百姓逃难至京城的地步,他不可能毫无耳闻,兵部也不会毫无消息。

会不会是遇到了随口胡说之人?

“剿匪之事,自有地方府兵处置,即便事态严重,需要支援,也通常是由京城的武将带兵前往。我担的是左羽林军大将军之职,掌宫禁宿卫,除非陛下特旨,怎么会跑到万年县去剿匪?”

“我就是觉得流寇凶残,万一,万一真需要羽林军出动呢。”姒华欢咬咬唇,“总之你别去就是了。”

“怎么?担心我?还是舍不得我走?”谢昀低下头,视线与她齐平,眼中带笑。

他靠得有些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姒华欢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谁担心你了……刀剑无眼,流寇又多是亡命之徒……伤了百姓就不好了。”

谢昀笑意更深:“那么多武将,剿匪怎么也轮不到我。你这样子,倒像是明日流寇就要打进京城来了。”

姒华欢撇撇嘴:“我就是随口一说,你爱去不去。”

“哦?随口一说?”谢昀低笑,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可我觉得,你就是担心我。”

“谢昀,你放开,说正事呢。”姒华欢推他,力道却不大。

谢昀注视她良久,微微正色道:“好,我不去。”

姒华欢看着他。

她已经尽力了,应该能有所改变吧。

*****

午后,姒华欢收到了叶殊宜的帖子,要她聚仙楼一聚,她这才恍然,原来快到上元节了。

前世,就是在这一年的上元节后,叶殊宜逃婚了。

姒华欢来到聚仙楼,上了二楼的雅间,推门进去,便闻到一股清冽的酒香。

叶殊宜已经在了。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未戴太多首饰,正独自倚窗坐着,手里拿着一只酒杯,望着楼下街景出神。

听到动静,叶殊宜转过头,平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愁绪,眉头微拧,嘴角也向下撇着。

“你可算来了。”叶殊宜叹了口气。

“我爹给我定了门亲事。”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让她眯了眯眼,“是工部尚书家那个嫡次子,叫周文斌的。”

“周文斌?”

姒华欢前世对这人印象不深,只依稀记得他文不成武不就,靠着父亲荫蔽,在工部挂了个闲职,似乎性子有些懦弱,又颇有些自命不凡。

“对,就是他!”叶殊宜提起这人就一脸嫌弃,“你都不知道那人什么样!之前远远见过一回,瘦得像竹竿,说话眼神飘忽,一点底气都没有。自己没什么本事,偏又觉得谁都该让着他。我最看不上这种没骨气,又自以为是的男人。”

“我叶殊宜要是嫁了他,不如一头撞死。去他的门当户对!”

她越说越气闷,连喝了好几杯,脸颊泛起红晕。

姒华欢静静听着。

前世叶殊宜也是这般抱怨,而后在上元节混入她兄长的军中,去了边关。

“殊宜,”姒华欢按住她又去拿酒壶的手,“你哥哥是不是要去戍边了?”

叶殊宜愣了一下,点点头:“嗯,过了上元节,朝廷新的调令就该下了,我哥还得回北边去戍守,怎么了?”

哥哥是军中年轻将领,常年驻守边关。

“你跑吧。”姒华欢沉吟片刻,说道。

“什么?”叶殊宜一时没反应过来。

姒华欢道:“混在你哥哥的随行军队中,跟他去边关。”

京城可能要变天了,这里不会太平,她去边关反倒更安全。

叶殊宜睁大眼睛,先是震惊,随即眼底点燃亮光。

“对呀,我可以跑,我怎么没想到!”

她脸上的愁云瞬间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雀跃。

她一直想像她哥、她父亲、她祖父一样去边关上阵杀敌。她才不要困在四方宅院里,嫁给一个她看不上的男人,一辈子窝窝囊囊就这样过去了。

她也可以凭自己的本事挣功名,也能像她自幼崇拜的云徽将军那样,做个受百姓爱戴的女将军!

“谢谢你,华欢。这些日子我只知发愁,却忘了还有这条路可走。我去了边关,天高皇帝远,周家还能追去不成?等过几年,周家必定会主动退婚。京城又不是没有其他高门贵女了,他们不可能等我一辈子。”

叶殊宜抓着姒华欢的手,眼中已有泪光:“只是我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见,你要保重。”

“你也是。”姒华欢鼻尖发酸,“北疆苦寒,仍有战事,你要万事小心。若实在坚持不住,你就去找你哥哥坦白,他最疼你。”

叶殊宜重重点头。

*****

谢昀又经过几次神秘人的考验,彻底获得了他们的信任,共议“大计”。

这日,他又收到了一个没有任何署名的素白信封,如约来到上次那家酒楼。

也是林珩和桑进碰面的那家酒楼。

上次那位“李先生”已经坐在了主位,见他来了,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明安侯果然守时。”李先生先开了口。

“何事?直言便是。”谢昀不想跟他弯弯绕绕。

李先生提起桌上茶壶,为他斟了杯茶,“近日听闻,万年县骊山贼匪作乱,气焰颇为嚣张。地方府兵不堪用,恐需京营精锐出动,方可平定。”

谢昀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竟真被姒华欢言中。

谢昀抬眼看向他:“李先生消息倒是灵通,朝廷都未收到加急密报,阁下便已知晓。”

李先生喝了口茶,“朝廷不日必将派兵清剿,侯爷何不主动请缨,调集麾下精锐,揽下这份功劳?”

“剿匪是地方府兵或京营职责,我羽林军……”

“事在人为。”李先生打断他,“只要侯爷想,自然有办法让陛下点将。况且剿匪是假,出城是真。”

谢昀用指尖轻敲桌子,“出城,然后呢?”

“侯爷只需带可调动的谢家军和羽林军出城,在约定地点等候,届时自会有人给你信号。信号一起,侯爷便可率兵回返,与我等里应外合,封死京城九门。”